摩哆哆問的小心翼翼。
面前潘多拉啦的臉上變得凝重起來。對方再次垂下頭,兩人的影子,透過身後長廊視窗洩進的一片陽光的投射,融合在了一起。
「還記得生病那天,我曾說過晚上在貓眼裡看到的那個人嗎?」
「嗯。」
摩哆哆點了點頭。
「其實那天……我從貓眼裡看到的那個男人,他是……」
【——暴風雨的那一個晚上,看到的那個人是?——】
潘多拉啦頓了頓,臉色開始變得越來越差,就在女孩準備開口的時候——
「潘多拉啦!摩哆哆?」
兩人身後突然傳來的一個聲音,把準備說什麼的潘多拉啦嚇了一跳。
摩哆哆明顯感覺到,女孩的身體在自己的面前猛烈地顫抖了一下。
摩哆哆的心跳聲,也快衝出了嗓子眼,它「噗通——」「噗通——」失控地跳躍起來。
潘多拉啦望著已經站在摩哆哆背後的那個人,女孩的唇齒微微動了動。
摩哆哆猛地回過頭,最後與迎面的虛赫的臉對照在了一起。
「呼——!」看見原來是虛赫時,一串長氣從摩哆哆的嘴裡重重地呼了出來:「嚇……嚇了我一跳,虛赫!」摩哆哆一邊說著,一邊開始平復起自己加速的心跳。
「吶,我之前去生物老師辦公室了。」虛赫說道。
摩哆哆看見被虛赫捧在手心裡的那隻昆蟲瓶。估計又是為了討論小蟲子去的。
「你們之前在幹嗎呢?一起吃午飯吧。」
虛赫的話音剛落,身側的潘多拉啦點了點自己的頭。
女孩捧著一本當月的《gothiclolitabible》雜誌,摩哆哆拿著便當盒走進了虛赫和潘多拉啦的班級,三人坐在了虛赫的桌子前。中午的話題從虛赫最感興趣的蟲子開始,偶爾討論到了生物課,再從生物擴充套件到了數學課,潘多拉啦則一邊挖著飯盒裡的土豆餅一邊聽著兩個男生的對話,女孩時不時地翻一下手裡的雜誌。視線被書中的彩插吸引了。男孩子則對於洛麗塔系的女性刊物,總是沒可能會產生什麼興趣來,直到潘多拉啦突然指著書中的某頁驚呼了一句「吶,好漂亮啊!」時,之前談話的兩個男生的視線,一起移到了潘多拉啦的雜誌上。
虛赫用筷子插著一塊肉片,放進嘴裡歪了歪頭。
摩哆哆的鼻腔,發出了附和的「嗯嗯嗯」的聲音。
「碎花的吊帶小衫,今年一定會大熱的吧!」
潘多拉啦用手指了指在女模特身上的一條素色雪紡質的服飾,女孩的眼底似乎就要迸出灼眼的光芒來。
「啊……」摩哆哆不懂什麼流行,對於女孩子們津津樂道的時尚啊可愛啊也總覺得離自己很遙遠。他先點了點頭,然後又很快地搖了搖:「可愛是可愛啦……」他說。不過,是不是有點成熟了呢?
「好想變成這樣子的人啊。」
潘多拉啦繼續翻閱著雜誌,笑著低喃道。
「嗯……這種模樣的?」
虛赫的手指這次移到了雜誌的一個頁面上,男孩指了指某個純洛麗塔系的女生的臉,問了潘多拉啦一句。
「嗯啊!」
女孩在虛赫的面前大大地點了點自己的頭。有芭比一樣的容貌,應該是所有女孩子的夢想吧。
「潘多拉啦也可以啊。」
這時,一旁的摩哆哆說道。
「誒?」
潘多拉啦轉頭看了看坐在自己身邊的摩哆哆。
「臉孔只要抹上那個……叫什麼粉底的話,一定也可以變得這麼白的吧。然後,再黏上那個叫什麼假睫毛的東西。不過,我覺得潘多拉啦這樣就很可愛啊。」摩哆哆說。
男孩想起了平時出門總要化妝的母親,他也曾見過正在化妝的母親幾次,那時母親用著一塊海綿沾上圓盒子裡的粉,然後就往自己的臉上輕輕地擦去。「是粉底喲」那時,母親還衝著門外的自己笑著說道。
就在這時,摩哆哆忽然想到了什麼,轉過頭突然問虛赫道,「吶,虛赫的媽媽也抹這個嗎?因為你媽媽的臉總是很白呢。」
「啊……是很白啦,白得在晚上看起來有點嚇人呢,不過媽媽沒有化妝哦……」虛赫仰頭看起了天花板。
地板傳來「啪嗒——」一聲,潘多拉啦手裡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摩哆哆無心的一句話卻讓一旁潘多拉啦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誒?」
摩哆哆不解地看著臉色突然變得非常難看的潘多拉啦。然而,從女孩的臉孔上,摩哆哆似乎還看見了一絲……恐懼的表情。
為什麼談論到虛赫的母親時,會讓潘多拉啦感到如此的恐懼?
潘多拉啦究竟在害怕些什麼?難道和虛赫的母親有關?
摩哆哆不解地看著女孩,反常的臉。
4
放學後的三人,在教學大樓的門外碰頭,離開學校後一起跑到幾人經常遊玩的那片斜坡堤,三人從茂密的雜草中,聽見了一陣久違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就在摩哆哆、虛赫和潘多拉啦逐漸接近傳來聲響的方向時,造泰便突然從一米多高的草叢中跳了出來。造泰在看見三人時,咧開了嘴角發出了「嘎啦——」「嘎啦——」的怪笑聲。
久闊多日的陽光傾灑在男孩的臉上,造泰從草叢中跨開步子,然後爬上了斜披地,男孩露出了一臉好心情的笑。其餘三人一樣衝著造泰微笑起來,然後手拉起了手,四人並肩排成了一字,同過去一樣,一起回家。
坡道上,四人留下的影子時分時合,有幾次,摩哆哆望向與造泰相隔的潘多拉啦時,女孩在抬眸望起摩哆哆的那一刻,總是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午餐時,對方究竟打算和自己說什麼?——】
摩哆哆的腦子,停止不了地開始思考著。
其實那天……我從貓眼裡看到的那個男人,他是……
在將造泰、虛赫依次送回家後,這次,摩哆哆和潘多拉啦停在了女孩的住所前。
摩哆哆原本打算離開的身影,被潘多拉啦從後面死死地拽住。對方仍是那樣的表情,和幾個小時前的學校午餐時,一樣。
「其實……我也有一件事,想要告訴你。」
摩哆哆折回身,站在了住所底層樓道的臺階上。
「今天……我突然收到了這個……」這麼說著的時候,摩哆哆從自己的書包裡,翻出了一張佈滿了褶皺的便箋紙:「是早晨的時候發現的,有人把它塞在了我的門縫裡……」
摩哆哆將手裡的紙慢慢展開,撫平,在交到潘多拉啦的手上時,摩哆哆的眼眸小小地窺視了一下眼前潘多拉啦的反應。
貼滿了從報紙上剪下的碎字拼湊起來的字條,本身就充滿了怪異感。況且,這樣的情形在摩哆哆的腦子裡,也只有在看過的推理片中才會有的事。
究竟是誰,不想留下字跡,卻又非要告訴自己這樣的訊息呢。
——【草從裡的狗不見了……被人偷走了,那個虐待狂,現在就藏在你的身邊!】
潘多拉啦看著便箋上貼著的一個一個的字,女孩最後皺起眉,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是在……懷疑誰嗎?」
幾乎沉默了大約兩分鐘後,潘多拉啦輕問了面前的摩哆哆一句。
男孩在腦子裡想了又想,接著又沉默了一段時間,最後,朝著潘多拉啦搖了搖頭。
「還不知道……」
「會不是……‘那個人’……?」潘多拉啦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誒?‘那個人’是……」儘管沒有點出名字,但在摩哆哆的腦子裡,他似乎已經感應到了潘多拉啦要說的‘那個人’是誰。
也是,對於從過去起就相處了那麼久的兩人來說,類似這樣,即便不用點名也能理解對方想說什麼的情況,過去也並非沒有過。
摩哆哆垂下了頭,像是預設了。潘多拉啦的想法和自己一致。只是,摩哆哆不清楚,為什麼潘多拉啦也會懷疑到‘那個人’。
如果要將那種殘忍的虐待狂和【那個人】聯想在一起的話,怎麼看都是不可能的事。可是直覺卻,越來越傾向於自己的猜測,越來越……
「摩哆哆……」潘多拉啦突然抓住了摩哆哆的手臂,女孩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面前男孩的眸目:「其實我……那天撒謊了……」
「誒?」
摩哆哆的眉頭皺了皺,男孩的臉上露出了有些不解的神色。
「就是你和虛赫一起來我家找我的那一次,關於那次提到的,在貓眼裡看見的那個男人的事……其實我,撒謊了……」
「誒——?!」
這次,摩哆哆驚撥出聲。眸目出現了詫異的眼神,定定地注視起了眼前的潘多拉啦。
「那天……」潘多拉啦頓了頓,然後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女孩的手指比之前更加用力地箍住了摩哆哆的手,手指變得顫抖了起來:「半夜,我做的那個噩夢是真的。我夢見了一個男人打死了一條狗,驚醒後,屋外就傳來一陣悶悶的敲門聲,當時我從臥室的床上爬了起來,走到客廳猶豫了一陣後,趴在了門上透過貓眼往外看去……那個時候,確實是有一個人正站在我家的大門前,對方穿著一件淋溼的雨披,當時樓道一團漆黑,我看不清那個人的臉,我覺得那個人好像在笑……嘴角的皮膚白得讓人覺得很恐怖……可是……」說道這裡,潘多拉啦突然停頓了頓,女孩開始害怕地回望了一下陷進漆黑樓道內的自家房門:「摩哆哆……我撒了謊……其實那天晚上,我看見的不是一個男人,而是……一個女人……」
「誒?!是女人——?!」
這個意外的反轉性結果,讓摩哆哆感到不可思議。男孩驚撥出聲。
「嗯……」
潘多拉啦的面色變得更加難看了起來,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麼,你當時看見的那個人是……」
摩哆哆的聲音,彷彿變成了一團黑色,透著灰色的霧氣自男孩的口中躍出。
【——為什麼當時要撒謊……——】
【——為什麼明明看見的是一個女人,卻在當時要對他和虛赫說成是一個男人……——】
【——究竟對於潘多拉啦來說,當時發生了什麼樣的事,要讓那個女孩到了必須隱瞞他們的地步……有什麼事,是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一定不能說的嗎……——】
摩哆哆的腦子裡瞬間掃過了早晨塞進自己門縫內的白色便箋,那貼著無數碎字的紙片如今和腦海裡潘多拉啦家漆黑的長道重疊在了一起。
【——在當時那種情況下……——】
「難道說……」
一下子意識到什麼的摩哆哆,突然抬起了自己的頭。腦中出現的答案,讓摩哆哆自己都感到恐懼。
「那個人是……」潘多拉啦頓了頓,女孩的聲音此刻像是來自遙遠的彼方般,顯得那樣的不真實:「那個女人就是……虛赫的媽媽……」
腦中,出現了一個溼漉的身影趴在潘多拉啦家門前的畫面,女人兩側的黑髮垂在了耳邊,就在潘多拉啦透過貓眼,窺視到那個人的臉的那一刻,趴在門前的女人,咧開了自己的嘴……從女人的嘴裡瞬間傳出了一聲低沉的笑聲……
「摩哆哆……」潘多拉啦的另一隻手也抓住了摩哆哆,因為過於害怕,兩隻手都變得顫抖不止,「你說,殺死狗的人……會不會是,虛赫的媽媽……」
這是一個可怕的推論!
「唔啊……」
摩哆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其實,要說自己沒有懷疑過虛赫,是不可能的。自從接到那張便箋起,摩哆哆就想到了紙上說的人,會不會就是虛赫。
曾經,也企圖說服過自己,那樣的紙條一定只是個惡作劇,一定,只是某一個人和自己開的一個拙劣的玩笑而已。就在和潘多拉啦來到這裡之前,摩哆哆仍然是這樣覺得的。男孩企圖從心底裡說服自己。然而,幾分鐘前潘多拉啦的那席話,卻將摩哆哆心裡僅存的那麼一點兒的希望,都擊垮得支離破碎。
「摩哆哆也是…懷疑過……虛赫的吧?」潘多拉啦的聲音出現了顫抖:「可是……如果這件事,其實和虛赫沒有關係呢?這件事……只是虛赫媽媽乾的話……」
「那虛赫他,也一定是知道虐狗的兇手是誰的!」
摩哆哆立刻打斷了潘多拉啦的話。
「如果,殺死狗的兇手不是虛赫,那麼他……也一定知道,母親就是兇手這件事……」
沒等潘多拉啦開口,摩哆哆再次強調道。
或者,反過來去思考的話,如果虛赫的母親不是兇手,而是虛赫自己,那麼,他的母親也一定知道虛赫幹了那種事。無論怎樣反覆,唯一得出的結論是——虛赫和她的母親,其實都知道這件事。這絕對不是毫無證據的憑空臆想。
【那個虐待狂,現在就藏在你的身邊!】
現在再次想起這句話來,突然感到不寒而慄。
沒有比自己信任的夥伴才是一直潛伏在自己周圍的殘忍兇手,更加可怕的事了。
雖然也曾想過,以虛赫的力氣,如果要打死一條狗的話,需要多少的力量。但一想到,其實母親也是幫兇的話就……
「摩哆哆是因為什麼……懷疑起虛赫的呢……」
潘多拉啦皺著眉,不解地問道。
恐懼和難以置信,是兩人現在唯一的感受。
「因為……虛赫的瓶子……」摩哆哆說。
「誒?瓶子?」
「喏,因為,虛赫那隻一直塞滿了昆蟲的瓶子……虛赫喜歡小蟲子,可是蟲物這種東西,一旦過了夏季,總是變得不太容易被找到,可是,在虛赫的瓶子裡,我好像總是能看見各樣各樣的蟲子,當時我一直在想,虛赫究竟是怎麼得到那些東西的……」
「然後呢……」
潘多拉啦繼續問道。
摩哆哆不是僅僅因為這些,就開始懷疑虛赫的吧。一定還有別的事。
潘多拉啦的眼眶變得紅紅的。女孩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感覺那麼難過。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被懷疑的人是虛赫。
「便箋上說,【草從裡的狗不見了……被人偷走了】,草叢裡的狗其實指的是那具被我們埋起來的屍體吧……如果是那具屍體的話就……」
屍體最能吸引什麼呢。
「假設,虛赫他……將狗的屍體挖走了,然後擺在我們不知道的哪個地方,接著用那具腐爛的東西,吸引一些小蟲子過來,然後就……」
將它們抓進自己的布丁瓶子裡,進行飼養。
聽到這裡,潘多拉啦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淚這次從女孩的臉上滑落了下來。女孩感到不可思議,同時又充滿了欺騙與恐懼感,拼命地搖著自己的頭。
「如果是這樣……那麼虛赫的媽媽,又為什麼要在那天……做出那種事來呢……」
「敲門嗎。」摩哆哆的語氣,顯得有些低沉,以下只是他自己的猜測:「也許她發現到了虛赫的行為,擔心有一天你也會察覺,所以晚上的時候做出那種嚇人的舉動,為了讓你感到害怕,而不將發現到的事告訴別人……」因為當天晚上,之後的一具狗的屍體,就在潘多拉啦家的窗外。
【——可是,即便是這樣,也找不到,虛赫一定要殺死狗的動機。難道,只是因為……為了抓到更多的蟲子而已?可是,為什麼要將狗的四肢用橡皮筋綁起來呢……——】
另外,還有一個奇怪的地方。
如果虛赫的母親那天晚上不敲潘多拉啦家的門,那麼他們也不會那麼快發現到這件事會同虛赫有關吧?即便在隔天,自己收到塞入門縫的便箋紙時,自己也不會立刻聯想到虛赫。
雖然如此,但以上全是猜測而已。現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我要去當初被造泰發現屍體的那片草植地看一看……晚上再和你聯絡!」
說著,和潘多拉啦道別後,摩哆哆開始趁著落陽消失之前,飛快地朝著目的地奔去。
除了兇手,最初發現到屍體的應該是造泰。然後造泰找到了虛赫,接著便是虛赫領著造泰找到了自己和潘多拉啦。而將狗埋起來這件事,應該只有他們四個人知道。
一邊奔跑著,一邊推測著的摩哆哆,望見了離自己愈行愈近的那片燒焦的禿林。
男孩一口氣奔到了埋葬狗的地方,摩哆哆趴在地上,開始扒起泥土,西下的陽光露出了血紅的光束,悄悄落在了男孩的身上。
凝視著宛如血色花邊中,投下的自己的陰影,在每一次手指朝著更深的泥土扒去時,摩哆哆的心裡,就開始逐漸出現了絕望。
男孩在禿頹的草間地挖出了一個大洞。
凝視著仍然有些溼漉的泥土,望著面前空空如也的黑洞,摩哆哆最後倒在了地上。
想起那天,趴在這裡哭泣的造泰的臉。摩哆哆仰著自己的頭,安靜地凝視起夕陽,心裡突然變得格外的平靜,所有的希望統統消失在了身體裡。瞳仁裡,太陽落入了地平線。往後,便是黑暗的降臨。
【那個虐待狂,現在就藏在你的身邊!】
他是,虛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