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窗外烈日炎炎,灑水車剛剛過去,地面上便騰起一層蒸汽。
房間裡開著空調,十分舒爽,甚至有些涼意。杜心遙不太適應,連著打了幾個噴嚏。正在玩電腦的顧唯笑回頭望她一眼,問:「你冷嗎?要不要把溫度調高一點兒?」
杜心遙趕緊搖搖頭:「不,不用,我多穿一件衣服好了。」
顧唯笑站起來從櫃子裡拿出一條毯子來給她,然後又坐在電腦面前。杜心遙只在上計算機課的時候用過電腦,不知道顧唯笑在玩什麼,偷偷地瞟了幾眼。這時候魏蘭平突然推開門走進來,端著一盤切好的各種水果擺在桌上,又皺著眉頭問顧唯笑:「一大早就玩電腦,暑假作業都做完了嗎?」
顧唯笑頭也不回地說:「做完了。」
魏蘭平忍不住催促她:「那就練琴啊,都好幾天沒聽見你拉琴了。」
顧唯笑一邊在qq上跟朋友聊天一邊回答魏蘭平:「琴絃斷了一根,拉不了。」
魏蘭平更加生氣:「你怎麼這個態度?琴絃斷了就快去買一根裝上!」
顧唯笑很想溜出去玩,但是她知道魏蘭平的脾氣,一定要跟她反著來才可以達到目的,於是顧唯笑故意懶洋洋地說:「不想出去,太熱了。」
魏蘭平大聲斥責:「你就是懶!喜歡找藉口,做事不積極。」
顧唯笑轉身看著魏蘭平淡淡地說:「那好,我出去買琴絃了。」說完,顧唯笑慢吞吞地收拾東西,拿上包和太陽傘,拖著步子好像很不情願似的出去了。
魏蘭平搖頭嘆氣,對杜心遙說:「你看看,她一點兒都不聽我的。」
杜心遙細聲細氣地安慰魏蘭平:「魏老師,唯笑做完了作業,其實玩一會兒也沒什麼,您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魏蘭平指著杜心遙手裡的書:「你看你也做完了作業,可你在看書學習,她就知道玩電腦。」
杜心遙不好意思地臉紅了:「我只會讀書,可是唯笑會拉琴、會畫畫,唱歌還很好聽,我好羨慕她。」
魏蘭平雖然嘴上說顧唯笑的不是,但聽見別人誇她的優點還是難免沾沾自喜:「那還不是我天天督促她。」
杜心遙見魏蘭平笑了,接著說:「是啊,大家都說魏老師教女兒教得好。」
魏蘭平更高興了,把果盤推到杜心遙面前,說:「來,吃水果吧。」
顧唯笑一齣家門就像飛出籠子的小鳥,腳步輕快得完全不顧天氣的炎熱。她走了一會兒就汗溼了頭髮,不過絲毫不影響她的好心情。
她在一棟住宅樓下按了按門鈴,不一會兒張思佳跑下來了,高興地拉住顧唯笑的手,說:「剛剛在qq上你不是說出不來的嗎?」
顧唯笑也特別興奮:「我的琴絃斷了,正好有藉口出來!我們去哪兒?」
張思佳提議說:「那就先去買琴絃,然後我們去看場電影吧。」
顧唯笑有些猶豫:「看電影時間太長了吧,我怕我媽媽懷疑。」
「那你想去哪兒?」
「要不去逛街吧,我請你喝奶茶。」
張思佳點點頭,拉著顧唯笑就走。
因為天氣的緣故,街上行人不多,即便有也是匆匆而過。奶茶店只有兩個客人,店員們都沒精打采。
張思佳是個急性子,她一口氣就喝完了一杯奶茶,又纏著顧唯笑給她買了第二杯。
顧唯笑好氣又好笑地說她:「你淑女一點兒好不好?哪裡有這樣喝奶茶的?」
張思佳吐吐舌頭:「太熱了嘛,這樣喝一杯下去解渴又解熱。」她邊說邊東張西望,忽然看見不遠處一對侏儒夫婦正在吃力地推一輛快餐車。兩人都累得氣喘吁吁,停下來打算喝口水,可是水壺裡已經沒水了。
張思佳不由得感慨了一聲:「唉,好可憐。」
顧唯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見杜心遙的父母正站在烈日下,連口水都沒得喝。她覺得很心酸,趕緊又買了兩杯奶茶。
張思佳問:「你幹嗎?」
顧唯笑邊站起來邊答:「你在這兒等我。」
說著,她推開門出去了,徑直朝杜心遙的父母走去。
杜媽媽正在抱怨沒水喝了,讓杜爸爸去買瓶水,顧唯笑便出現在他們面前。她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長髮綰成了一個丸子頂在頭上,眼睛水汪汪的透著靈氣。
他們看痴了,不知道這個仙女一樣的姑娘為什麼出現。
顧唯笑把奶茶遞過去,禮貌地說道:「叔叔阿姨,你們喝吧。」
杜媽媽看著她修長白嫩的手,都不敢接。
杜爸爸更加羞赧,低著頭說:「這怎麼好意思呢?」
顧唯笑看出來了他們內心的自卑,便說:「我是心遙的同學。」
杜媽媽眼睛一亮,馬上笑了:「心遙的同學啊?心遙跟你說過我們嗎?」
顧唯笑禮貌地答道:「是啊,我是她的同桌,我叫顧唯笑。」
杜爸爸也雙眼放光地問她:「同桌呀?那你們肯定是好朋友吧?」
顧唯笑點頭答:「是啊。」
杜爸爸又問:「心遙住到他們老師家去了,你知道嗎?」
顧唯笑稍微愣了一下,尷尬地笑了:「我知道。」
杜爸爸輕輕嘆氣:「不知道她在那裡住得好不好,我們都一個月沒看見她了。」
顧唯笑安慰道:「肯定很好,你們放心吧,魏老師對她特別好。」
杜媽媽趕緊說:「是啊,魏老師真是我們家的恩人。心遙一定要努力學習,千萬不能辜負了魏老師的希望。」
顧唯笑不想再提魏蘭平了,把奶茶塞給他們後說道:「你們快喝吧,解解渴。我同學還在那邊等我呢,我先過去了。」
道別後,顧唯笑趕緊跑回奶茶店,額頭上已經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子。
張思佳好奇地問顧唯笑:「那是誰啊?你認識嗎?」
顧唯笑回想起上次下雨天,侏儒夫婦推著車艱難前行,翹首期盼自己的女兒能看他們一眼,可杜心遙視而不見。
她不知道是該替杜心遙悲哀還是替她的父母難過,不禁微微皺起眉頭,答道:「不認識。」
張思佳誇張地讚揚顧唯笑:「不認識你還送奶茶過去啊?你可真善良!不愧是我們的校花!」
顧唯笑被奶茶裡的一顆珍珠噎住了:「什麼校花呀?你胡說什麼?」
「我哪裡胡說了?你是大家評選出來的新一屆校花!」
「我怎麼不知道?」
張思佳調皮地摟住顧唯笑:「親愛的,你都不看貼吧,怎麼會知道?不過現在你就知道啦,下個學期開學,會有很多人追你的!」
顧唯笑狠狠掐了一下張思佳的胳膊:「別亂說,我可不能談戀愛,會被我媽罵死的!」
張思佳痛得大叫,兩人在奶茶店裡打鬧起來,沒注意到身後多了一個人。
直到店員問:「請問需要喝點什麼?」
她們才停下來回頭看,只見穿了身球衣的藺成諾大汗淋漓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顧唯笑。張思佳朝藺成諾喊:「喂!你犯花痴啊?」
藺成諾突然漲紅了臉,繞過她們兩個走到櫃檯前若無其事說:「我要芒果冰沙。」
「好的,請稍等。」店員轉身去忙碌了。
張思佳故意撞了一下藺成諾:「怎麼臉這麼紅?」
藺成諾聳聳肩膀說:「剛打完球,熱。」
張思佳故意笑他:「真的?」
顧唯笑拉著張思佳:「你喝完了沒有?我們走吧。」
張思佳不甘心放過藺成諾,邊走還邊說:「這裡有空調還熱成這樣啊?我看你就是犯花痴了,看上了我們校花!」
顧唯笑生怕張思佳這個大嘴巴越說越不像話,趕緊拽著她出去了。
張思佳見顧唯笑這麼緊張,更起了疑心:「我笑話他你怕什麼?上次魏老師打了藺成諾一耳光,聽說跟你有關係,不會是真的吧?」
顧唯笑瞪張思佳一眼:「跟我有什麼關係?那是因為他跟文濤打架。」
張思佳暫時放過了顧唯笑:「好吧,我們現在去買琴絃。」
【二】
顧唯笑回到家的時候,臉頰曬得緋紅,她進浴室洗了一把臉,然後發現魏蘭平不在家,頓時覺得輕鬆了不少,於是躺在沙發上看起了電視。
杜心遙聽見動靜從房間裡走出來,對顧唯笑說道:「魏老師出去買菜了,說晚上要做你愛吃的紅燒魚。」
顧唯笑瞟了杜心遙一眼:「我剛剛碰見了你爸媽。」
杜心遙愣住了,好半天才說話:「在哪裡?」
顧唯笑說:「步行街,他們賣完快餐正要收攤回去,我看見他們的水喝完了,天氣又那麼熱,就給他們買了奶茶。」
杜心遙感激地看著顧唯笑:「謝謝你。」
顧唯笑有些不滿地說:「你爸媽說已經一個月沒見你了,估計挺想你的。」
杜心遙低著頭說:「我改天去看看他們。」
顧唯笑像在質問杜心遙:「暑假這麼長時間,也沒什麼事,你怎麼不去幫忙?幫他們賣點快餐,賺點錢也好啊。」
杜心遙不吱聲了,侷促地站在那裡,像個被審問的犯人。
她不知道顧唯笑為什麼說這樣的話。
難道她顧唯笑去賣過快餐、擺過地攤嗎?難道她經歷過那麼辛苦的日子嗎?她什麼都不知道,就不能對著自己指手畫腳。
兩個人一個坐一個站,彷彿天生就不平等,可是憑什麼呢?憑什麼她杜心遙天生就比顧唯笑低一等?
杜心遙強忍著自己的情緒,最後還是默默走回了房間,黑色的簽字筆在白色的紙上戳出了無數個小小的密密麻麻的黑洞,彷彿那些黑洞要將她吞噬一般。
終有一日,她杜心遙一定會把顧唯笑的氣焰壓下去。
那片老舊的商品房已經搬空了,施工隊正在勘查地形,短短兩個月時間,一切都變了樣子。
溫泉站在曾經的家面前有些傷感,只能寄望開發商儘快把新房子蓋好,他們一家人也可以早點兒搬進去。
溫泉抬起腳往另一個方向走,那是顧唯笑住的某單位家屬院,平時都有門衛看守,溫泉不敢進去。
不過最近聽說這裡也要拆遷,進進出出的車輛特別多,溫泉也就混進去了。
現在是顧唯笑練琴的時間,他大老遠地穿越半個城市跑過來只想聽一聽她的琴聲。而且這一次他不想站在圍牆外面聽,他想離得近一些。
可是,他沒料到自己剛走進院子就碰上了班主任魏蘭平,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他只好怔怔地站在那裡。
魏蘭平看見溫泉有些驚訝,說道:「溫泉,一個暑假不見,你好像長高了呀!」
溫泉微微紅了臉:「魏老師好。」
他的確長高了很多,暑假這兩個月,他每天都堅持跑步、游泳、踢球,拼命地鍛鍊身體,好讓自己強壯一些,強壯到足夠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汗水總算沒有白流,他用很短的時間飛快成長,變得像個大男孩了。
魏蘭平和氣地問他:「怎麼到這裡來了?」
溫泉支支吾吾地說:「我……找杜心遙。」
魏蘭平恍然點頭:「哦,我記起來了,你以前和杜心遙是鄰居吧?你找她有事嗎?」
溫泉只好撒謊:「聽說她預習完了新學期的課,我找她借筆記。」
魏蘭平笑著說:「那你快上去吧,她和唯笑都在家呢。我出去買菜,馬上就回來,你乾脆也留在老師家吃晚飯好了。」
溫泉受寵若驚,連忙擺手說道:「不不,我借了筆記就走,我爸媽會等我回家吃飯的。」
告別魏蘭平後,溫泉鬆了一口氣,如今是不得不上去一趟了,畢竟謊話已經說出口。可是,他上去以後見到顧唯笑要說什麼呢?
認識這麼久,他還沒和她說過一句話啊!也沒打過招呼,甚至,他都懷疑,顧唯笑完全不認識他。
溫泉就這麼猶豫著走到了門口,鼓起勇氣敲了三下門。
「誰啊?」門裡面傳來顧唯笑的聲音。
溫泉緊張得喉嚨發啞:「我是溫泉。」
門開了,顧唯笑穿著一條漂亮的藍色花裙子出現在他面前,溫泉覺得腦袋有些暈。
顧唯笑歪著頭跟他打招呼:「嗨,溫泉,你是來找我媽媽吧?」
溫泉想不到她這麼輕易地喊了自己的名字,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不是,我來找杜心遙。」
顧唯笑覺得很好奇,招呼他:「先進來坐吧,我去叫杜心遙出來。」
溫泉想不到他這麼快就接近了顧唯笑,這麼快就到了她的家裡。他小心翼翼地脫去鞋子,換上顧唯笑拿給他的拖鞋,然後打量著這所房子。
雖然客廳很小,但整整齊齊,乾淨利落。沙發上有剛剛坐過的痕跡,他摸了摸,還帶著體溫。
杜心遙很快從房間裡出來了,看到溫泉很驚訝,問道:「你找我?」
顧唯笑跟在杜心遙身後,看戲似的看著他們。溫泉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緊張,慢吞吞地說:「聽杜叔叔說你已經預習完了下個學期的課程,所以我來跟你借筆記本。」
杜心遙更覺得不尋常,她和溫泉雖然是多年的鄰居,但是交情很淺,還沒到互相借書借筆記的程度。或許溫泉看出來了杜心遙的疑心,趕緊補了一句:「是我媽媽非讓我來的,你也知道她把學習成績看得很重,下次考試我要是還考不好,她就要送我去上補習班了。」
杜心遙這才打消了疑心說:「你等會兒,我去拿。」
杜心遙又回房去了,客廳裡只剩下溫泉和顧唯笑兩個人。顧唯笑大大方方招呼他坐,給他倒水,叫他吃水果,溫泉像個木偶人一樣按照她的吩咐做,腦子裡一片空白,甚至覺得呼吸都停滯了。
顧唯笑偷偷打量溫泉,在她的印象裡,這個溫吞的慢性子男生一直坐在角落裡,很少出現在她視野中。不過兩個月不見,他變化很大,至少個子高了很多,膚色也變深了。
顧唯笑便好奇地問他:「你暑假幹嗎去了?怎麼曬黑了這麼多?」
溫泉一聽顧唯笑跟他說話,馬上把嘴裡的葡萄連皮帶籽都吞了,答道:「可能是游泳曬黑的吧。」
顧唯笑羨慕地笑了:「我也想去游泳,可是我媽媽不讓。」
「為什麼呀?」
「她覺得那是浪費時間,還不如多看書,多學習。」
「光學習也不行啊,要鍛鍊身體。」
顧唯笑遺憾地嘆氣:「告訴你吧,我不會騎腳踏車,也不會游泳。我媽媽什麼也不讓我幹,就知道叫我練琴、學習。」
溫泉脫口而出:「你拉琴特別好聽。」
顧唯笑很納悶,反問他:「你聽過嗎?」
溫泉絞盡腦汁地扯謊:「有一次……我經過學校琴房的時候聽見了。」
「你喜歡聽大提琴?」
「我喜歡,特別喜歡。」溫泉在心裡默默地補充,特別是你拉的大提琴,我最喜歡。
可是,這樣的話也只能藏在心裡,或許要永遠藏在心裡。
直到離開家屬院,顧唯笑的藍色花裙子還始終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他手裡拿著筆記本,心裡想的全是顧唯笑。
糟了,要著魔了。
他自嘲道。
可是,又真的很歡喜,心裡有個人住著,飽飽的、滿滿的,感覺真好。
【三】
充斥著魚腥味的破舊巷子裡,枯樹的樹枝落得滿地都是,踩上去吱嘎作響。巷子裡有許多上個世紀留下來的舊房子,可總共只住了幾戶人家,大多數早都搬走了。
杜心遙一邊捂著鼻子一邊往裡走,腳上穿著魏蘭平給她買的新鞋,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生怕把鞋子弄髒了。
破爛的小院子裡,地上鋪滿了曬得半乾的小魚仔。杜媽媽在晾衣服,因為太矮小,夠不著晾衣繩,搬了張小板凳踩上去,這才順利地晾好衣服。杜爸爸在角落裡整理一些廢棄的易拉罐和塑膠瓶,因為灰塵太大而不斷咳嗽著。
杜心遙站在院子門口,遲遲沒有進去,直到杜媽媽看見她。
「心遙!你怎麼回來啦?」杜媽媽欣喜若狂地走過去,拽住杜心遙的手往裡走,「快進屋裡去,外面曬。」
杜爸爸也高興得合不攏嘴,站起來擦擦手:「我去買點兒好菜。」
杜心遙冷眼看著那堆廢品:「你們做快餐生意怎麼還收起了廢品?這樣多不衛生啊!」
杜爸爸面帶難色,小聲地說:「我們……想多賺點兒錢供你上大學用。」
杜心遙撇開頭說:「我能拿到獎學金,不要你們的錢。」
杜媽媽趕緊哄著女兒:「是啊,我們知道你肯定能拿到獎學金的,不過上大學花費那麼高,我們怕不夠用。」
杜心遙的語氣有點兒不耐煩了:「那你們有沒有想過收廢品那麼多細菌,這些魚就曬在這裡,然後又做成菜給別人吃,萬一吃出病來怎麼辦?」
杜媽媽拉著她往屋裡走,說:「好好好,我們以後不弄了,快進來,讓你爸去買點兒你愛吃的菜。」
杜心遙一口回絕道:「不用了,我不在這兒吃飯。我就是來看看你們,過幾天就開學了,我就沒時間回來看你們了。」
杜媽媽有些傷感又有些委屈,眼眶紅紅地看著杜心遙:「那……你在魏老師家要乖啊,好好學習,不要擔心我們。」
杜爸爸還想說什麼,可是看著女兒冷漠的神情,突然什麼都不想說了。
他默默地蹲下去繼續收拾那些瓶瓶罐罐,聽著女兒的腳步聲漸漸走遠,這才回頭看著她的背影嘆氣。
她看上去長胖了一些,衣服和鞋子都是新的,應該在老師家裡過得不錯吧!
這樣,他也就放心了,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新學期開始,魏蘭平調整了不少學生的座位,可是顧唯笑仍然和杜心遙坐同桌。全班都知道杜心遙住在了班主任家裡,有人羨慕得不得了,有人則覺得跟魏蘭平住在一起肯定跟坐牢一樣。
比如藺成諾,他正在大肆抱怨魏蘭平多麼苛刻,多麼不近人情,還把同情的目光頻頻遞給杜心遙。
在眾人的議論中,杜心遙低著頭不敢說話,她只想一心把書念好,將來考最好的大學,拿最高的獎學金,這就是她應該走的路。課間,大家都在說笑打鬧,或者成群結隊地去衛生間,只有杜心遙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苦苦熬著,連口水都不喝。
本來晴朗的天空忽然佈滿了烏雲,天色變得很快,涼意從窗戶外面一陣陣襲來。
顧唯笑走出教室,往衛生間的方向走,因為穿得有點兒少,冷得打了一個寒戰。溫泉從走廊的另一端走過來,正好看見顧唯笑的背影。
他探頭看了看天色,趕緊把自己的校服脫下來。
顧唯笑本來可以去魏蘭平辦公室拿一件衣服披上,但是一想到魏蘭平會責怪她出門的時候穿太少,又不想去了。
她咬住牙加快腳步往前走,忽然聽見後面有人叫她。
顧唯笑回頭便看見溫泉手裡拿著一件校服跑過來,便笑著跟他打招呼:「嗨,你去哪兒啊?」
這時候走廊上沒有其他人,溫泉迅速把校服塞給顧唯笑:「你穿上吧。」
顧唯笑愣了一下,反問:「那你呢?」
溫泉指著自己的長袖衛衣說:「我穿得很多,你看,裡面還有一件呢。」
顧唯笑也不客氣了,直接披上溫泉的校服,反正男女生的校服沒有區別,也沒人知道。她一邊走一邊朝溫泉揮手:「謝謝啦!」
溫泉慶幸自己反應機靈,看著顧唯笑腳步輕快地遠去的背影,說不上來自己有多欣喜。
就在他沉浸在其中時,忽略了坐在窗邊看見了這一切的杜心遙。
杜心遙很少抬頭看窗外,偏偏這次她看見了,她看見了溫泉有多高興,看見了他眼睛裡散發出來的光芒。難怪他上次找那麼奇怪的藉口來借她的筆記,難怪他一個暑假變化這麼大,原來是這樣。
杜心遙和溫泉從小就是鄰居,一起長大,但是很少交談。她總覺得溫泉是個很一般的男生,不聰明也不勤奮,性格溫吞,做事磨磨唧唧。可是忽然之間他就變了,變化之大超出她的想象。
這就是青春吧?想到從前,杜心遙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她悄悄地瞟了一眼站在講臺上誇誇其談的藺成諾,忐忑不安地站起來,慢慢地走過去,可是當走到他身邊時,忽然又有些膽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又從他身邊繞過去,走出了教室。
藺成諾意識到了杜心遙似乎有話想對他說,於是好奇地跟了出去。
走廊一角,杜心遙拽著衣角站在藺成諾面前像只弱小的白兔。藺成諾高高大大的,把她的視線全都擋住了。
他似乎害怕把她嚇著,放低了聲音說道:「你是不是想跟我說什麼?」
杜心遙紅了臉怯怯地說:「我爸爸身體不好,媽媽也沒工作,現在又要租房住,我覺得他們過得好辛苦,想來問問你房子的事。」
藺成諾聳聳肩說:「哦,我上次跟我爸說過了,他答應了多補20平方米給你們家。估計到時候會分一套三室兩廳給你們。」
杜心遙感激地看著藺成諾:「真的嗎?謝謝你。」
藺成諾發覺她的眼神帶著淚光,楚楚可憐,忍不住拍著胸脯說:「我保證,你放心吧。」
杜心遙又問:「那要什麼時候才能搬進去呢?」
「這個……至少要兩年吧,我覺得怎麼也得等到你高考之後。」
「這麼久?」杜心遙擔憂地皺起眉頭。
藺成諾反問她:「你現在不是住在魏老師家嗎?怎麼?不想住了啊?跟她一起住是不是像坐牢一樣?」
杜心遙聽出來這話裡有點兒嘲諷的意味,馬上澄清道:「不是的,魏老師對我很好的。」
藺成諾不以為然地撇撇嘴:「那是因為你學習好,要是你跟我一樣每次考最後一名,她肯定都不拿正眼看你。」
兩人正說著話,走廊裡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只見魏蘭平穿著黑色的低跟皮鞋從辦公室走出來,恰好望著他們兩個。杜心遙渾身顫了一下,快步走進了教室。藺成諾也想快點兒避開她,不料魏蘭平眉頭緊鎖瞪著藺成諾喊:「站住!」
藺成諾只好停下來,魏蘭平劈頭蓋臉就斥責他:「你幹什麼?欺負女同學?」
藺成諾覺得自己冤死了,大聲辯駁:「我什麼時候欺負過人了?」
魏蘭平指著藺成諾說:「你什麼態度啊?怎麼跟老師說話的?」
藺成諾偏偏不聽這一套,下巴一昂,不服氣地說:「老師了不起啊?可以隨便打人?」
魏蘭平狠狠瞪他一眼,說:「杜心遙可是我們班最好的學生,你離她遠一點兒!」
藺成諾氣得握緊雙拳,咬緊牙關不說話了。
魏蘭平一邊走進教室一邊喊:「快點兒,上課了!」
藺成諾不服管,非要跟她對著幹,懶洋洋地叉著腰:「還沒打鈴呢。」
「我說上課就上課!」
「霸權主義!」
魏蘭平怒不可遏地瞪著他:「你說什麼?」
藺成諾看見魏蘭平發怒了,火氣更大,不顧後果地大聲喊道:「武則天!慈禧太后!」
魏蘭平揚起手眼看就要扇個耳光下來,藺成諾出於本能及時推開她,不料他年輕氣盛,用力過猛,魏蘭平鞋跟不穩,往後踉蹌了兩步撞到欄杆上。
只聽得「哎呀」大叫一聲,她彎著腰痛苦地蹲了下去。
聽見動靜的學生都湧了出來看看怎麼回事,走廊裡頓時圍滿了人。顧唯笑趕出來,看見魏蘭平好像受了傷,而藺成諾傻愣愣地站在那裡,馬上衝過去朝他吼:「你幹嗎?」
藺成諾頓時手足無措:「我……我……不是故意的。」
藺成諾知道自己犯了錯,低著頭杵在那兒不敢吱聲。
溫泉見魏蘭平像是很痛的樣子,趕緊說:「我們先把老師送到校醫室去檢查一下吧!」
顧唯笑和幾個同學把魏蘭平扶起來。可是魏蘭平連步子都邁不開,溫泉趕緊去辦公室裡叫了兩個男老師過來把她抬走。
顧唯笑臨走時朝藺成諾冷冷地瞟了一眼,把藺成諾嚇得六神無主。等大家都散了,藺成諾還站在那裡,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隔壁班的文濤從窗戶裡探出腦袋來幸災樂禍說:「喂,你這下麻煩大了!」
藺成諾也知道自己麻煩大了,煩惱地抓了抓頭髮,把髮型都抓亂了。
【四】
天色暗了下去,接著下起了大雨。藺成諾老老實實地站在校醫室外面等候發落。這件事鬧大了,教務處主任、校長都來了,如果魏蘭平傷勢不嚴重,那他可以鬆一口氣,萬一她出了什麼意外,恐怕自己就要出大事了。
藺成諾已經偷偷給自己的爸爸打了電話叫他過來救場,不過已經一個小時了,他爸爸還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