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減慢了車速,說前面好像有人在鬧事,我就不開過去了,人多不容易掉頭,小夥子你就在這兒下行嗎?
宋渝生付了錢,搜尋溫遇雲的影子。
她說她在那家叫「四方來食」的橢圓小樓前等,這時,那地方已經被擁擠的人潮淹沒。
即便是當地有名的酒樓,也不至於賓客盈門到這種程度,宋渝生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走過斑馬線,他才看清很多人手中舉著手機在拍什麼,口中好像在罵什麼,鬧鬨鬨的,分辨不出。
宋渝生心裡一緊,撥開人群朝裡鑽。
耳邊依舊嘈雜,他聽清了「第三者」之類的辱罵,也看到了站在旋渦中心的溫遇雲。
她狼狽地和前來拉扯她衣服的人推搡,卻倔強地不肯低頭,試圖從人肉砌成的包圍圈中衝出去,但是沒能成功。
這些聚在一起的,大多是十幾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關注著佟沐被插足事件的狂熱者。
宋渝生撥開面前的一個男生,把手伸過去,想拉溫遇雲出來。
「阿生?」手上突然多出的力道把溫遇雲往外拽,她詫異地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錯愣和無辜。
宋渝生提高音量:「聚眾鬧事,影響社會治安,我已經報警了,不想進局子的就趕緊撤。」
圍觀的總是湊熱鬧的路人多,而主力軍只有那麼幾個。一聽這話,許多人不想惹麻煩,一下走了大半。
剩下的都是頑固分子,最義憤填膺的,情緒最激動的。
有人認出宋渝生也是事件的主角之一,吆喝一聲:「大家快看,就是這個渣男!」
溫遇雲再也無法忍受地動了手。
她的目光注意到旁邊一個穿棒球服的女孩手中拿著一個瓶子,把蓋兒拔開,朝這邊潑過來時,她腦海中白茫茫一片什麼也沒有想,主動迎上去,反身擋在了宋渝生面前,死死撲向他。
「啊——」
不知誰尖叫了一聲,玻璃瓶應聲而落,摔碎在地上,剩餘的硫酸流了一地,女孩行兇後,於慌亂中逃跑。
宋渝生渾身僵硬地站著,嗓音都變了調:「遇雲?」
「我沒事,」溫遇雲的頭還埋在他肩膀上,雙手保護似的抱住了他,「我沒事的,阿生……你不要怕。」
她反覆說著,你不要怕,你不要怕,我很好。
我也可以保護你。
去醫院檢查,溫遇雲是輕傷。
身上衣服穿得厚實,沒有傷到背部皮膚,只是裸露出來的一段後脖頸,也被濺到了。
醫生說那是被稀釋過的硫酸,濃度不高,再加上當時宋渝生立即處理了,幫她用布巾拭擦乾淨,及時用水沖洗,沒有大礙。
宋渝生記得方才那個始作俑者是個個子不高的女孩,多半還是在校就讀的學生,那種貼著標籤的硫酸瓶很有可能是從化學實驗室裡偷拿出來的。
他想了很多事,仍驚魂未定,硬要讓醫生給溫遇雲開了支藥膏,還得讓她做一次全面的身體檢查。
「只是潑硫酸,又沒有在我身上下毒……」溫遇雲不太上心,想活絡氣氛,開開玩笑。
宋渝生臉上的表情凝重得讓人發怵,桃花眼也危險地眯了起來:「只是?」
溫遇雲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閉上嘴,又想安慰面前這個魂魄還未歸位的男人。
「阿生,連醫生都說了不用太緊張,我一點事都沒有。」
「沒有下次。」宋渝生沉靜幽深的目光如黎明前的黑夜,無一絲光明,鄭重其事地叫她的名字,「溫遇雲,如果下次你再擋在我面前,我不會放過你。」
溫遇雲被他眼中的狠厲所震懾。
她霎時沉默,臉上浮現出疑似難過的情緒:「我知道了。」
下一秒鐘,宋渝生如同變臉般恢復成原來那個溫潤無雙的宋醫生。
「下不為例。」他輕輕地撫摸她的頭髮,泛白的指尖停在她的髮間。
突如其來的擁抱讓溫遇雲瞬間屏息,時間如同被靜止,不敢動彈,害怕過重的呼吸聲打破這一刻的寧靜。
「對不起,是我太緊張了。」宋渝生道歉。
醫院的走廊上人來人往,各有各的忙碌,偶爾有幾個病人或家屬分心多看了他們幾眼。
春日寒意還未退卻的風,從盡頭的視窗灌進來。
溫遇雲伸出雙手,全心全意地回擁住他,如同雛鳥用盡力氣展開羽翼,飛越迢迢路途,終於落入巢穴。
檢查之後發現溫遇雲別的毛病沒有,但她一直在發燒,38.5c。症狀不是太嚴重,面色如常,只是頭昏,不太有精神,她掩飾得好,開始宋渝生也沒有察覺。
原本打算今天下午一起回a城的計劃耽擱下來,宋渝生決定讓溫遇雲就在這邊吊兩天水,等徹底好了再說。
「反正你照片也拍完了,暫時沒事,就在u市多待兩天,當作休息好了。」
溫遇雲自然沒意見,天底下最遊手好閒的就是她了。
「但你呢?」她問宋渝生。
宋渝生翻了翻手機,不知在看什麼。
「這次回來就是為了給媽媽祝壽,再待一陣,就回斯澤,這些天權當放假。你先別管我,」宋渝生調了調點滴的速度,「困了就睡一覺,待會兒完了我再叫你。」
溫遇雲聞言閉上眼睛,她昨晚在網咖窩了一宿,確實很疲乏,但心裡記掛著事情,又睡不安穩。
「阿生。」她眼睛撐開一條縫。
宋渝生放下手機湊近:「怎麼了?是不是要喝水?」
注射室裡有小孩子的哭鬧聲,家長用方言或罵或哄著,環境嘈雜。
「是不是太吵了睡不著?」宋渝生見溫遇雲沒回答,又問。
溫遇雲搖搖頭:「你為什麼不問我,剛才是怎麼一回事?」
還用問嗎?宋渝生雖然不關注娛樂新聞,但只要上網,就能看見佟沐不斷擴大的粉絲群體在發聲謾罵,勢必要為她討回一個公道。
戀情被插足、又身患尿毒症的年輕漂亮的法籍華僑女星,沒有什麼比這更具噱頭和看點。
至今為止,當事人還未站出來發表任何宣告,只有娛記在四處挖掘更具爆點的東西。
大概網民對於明星感情問題過度關注,近年來關於「婚姻出軌」「劈腿」的話題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颳起一陣颶風,引發大規模的討伐。
佟沐的粉絲每天成倍增長,她之前小有名氣,如今卻幾乎受到全民關注。加上她的病情也被意外曝光,路人的同情心更加氾濫,一秒鐘就已經轉粉。
溫遇雲住個賓館都能被認出來,可謂恐怖。昨晚與她發生衝突的前臺,把事情添油加醋地發了朋友圈,說她人現在就在u市的錦和街道這邊,那條訊息立即被大量轉發,底下全是憤怒的聲音。
結果上午就出了事。
溫遇雲等宋渝生,等來了無妄之災。
宋渝生說:「這件事交給我,我來解決。」
許久的沉默之後,他說:「對不起。」
捂著熱水袋的手心慢慢回暖,溫遇雲笑了笑,嘴唇有點乾燥:「你今天好像老是喜歡跟我道歉。」
宋渝生一時無話。
「開心點,阿生。」溫遇雲咧開嘴,插著針管的一隻手安穩地放在身前,另外一隻閒著的,摸上他臉頰,拉開一個笑。
宋渝生配合地展顏,眼睛裡像有絢爛的星雲。
「跟你講個笑話吧,熊貓深愛小鹿,在表達愛意時卻遭到拒絕。熊貓大吼,為什麼,這一切都是為什麼啊?」
溫遇雲頓了頓,賣了個關子才繼續:「小鹿說,因為我媽媽說了,戴墨鏡的都是不良少年。」
宋渝生問:「然後呢?」
「然後?」溫遇雲說,「沒有然後了呀,這個故事已經講完了,不好笑嗎?」
宋渝生拍拍她:「你還是歇歇吧,遇雲。」
「難道真的一點都不好笑嗎?」溫遇雲困惑,聽話地再次閉上眼睛小憩。
戴墨鏡的不良少年?宋渝生低頭看她眼瞼下一片陰影,兩個黑眼圈,確實像。不知又多久沒有好好睡過覺了,之前說晚上失眠明明已經有所改善了。
不能愛上不良少年嗎?那不過是不愛的藉口,如果深愛,宋渝生想,管你是熊貓、小鹿、老虎、獅子,還是澳洲考拉,照樣要抱回家圈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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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案後第二天,警察找到了潑硫酸的女孩,是當地一中的學生。
溫遇雲這邊決定不追究責任,那名學生依舊受到了學校的記過處分。
溫遇雲想起女孩看她的眼神,好像牆頭上扎滿的玻璃碴。那樣的人,她也不想再見第二次,覺得連線受當面道歉的必要也沒有。
不知因為什麼緣故,溫度計上的水銀從38.5c的刻度降到了38c,轉為低燒,雖然降了半度,溫遇雲遲遲不見好。
她白天繼續掛點滴,晚上回酒店睡覺。
宋渝生的房間就在斜對面,很近。但如果不是事關性命安全這樣的大事,溫遇雲不好敲房門驚擾他。譬如半夜喝茶倒水這樣的小事,她當然得靠自己完成,一個人從被子裡鑽出來,後背冷颼颼的。
宋渝生覺得自己沒有盡到照顧病人的責任,像端茶倒水的這些小事,也應該由他一手包攬才對。
於是他打算給兩人換成一個雙人房,過來詢問溫遇雲的意見:「要避嫌嗎?」
溫遇雲欣然接受,大聲道:「避什麼嫌?不用避!直接換房!換房!」
她想想晚上有人知冷知熱地伺候,水都能兌好了溫度送到嘴邊,美得不行。送上門來的唐僧肉,她為什麼不要?
「現在所有人都說我們倆有一腿,不把這罪名坐實,我還真覺得冤枉。」溫遇雲積極地率先進了新房間,敞開門,吆喝宋渝生趕緊搬家。
短短幾日,她遇到了幾次風波,賓館前臺姑娘的刁難,酒樓前被人身攻擊,事後她依舊恢復成原來的溫遇雲。
她對宋渝生說,你不要害怕啊,我很好。
因為宋渝生在這裡,她很好。
她不過是個血肉之軀的凡人,迎面刺過來的風刀霜劍,同樣會扎進肉裡,但她不能喊疼。她說過,如果這是擁有宋渝生的代價,她願意。
哪怕性命相抵,非死不能罷手。
沒什麼不能扛。
晚上吞下的藥丸裡有催眠的成分,溫遇雲睡得很快。宋渝生關了房間的大燈,開啟了自己床邊的一盞小燈。
棕色的棉麻燈罩收攏著暗黃的光束,他把筆記型電腦放在被子上,一封封回覆郵箱裡的郵件。
有以前的抑鬱患者向他諮詢,說宋醫生我好像老毛病又犯了,我可能撐不住了;有導師邀請參加一個課題研究報告會,問小宋你何時有空回法國;有心理雜誌的編輯向他約稿,說宋先生您好,我們雜誌是……
半個小時一不留神就過去,宋渝生下床,把電腦跟電源放到房間另一邊的木桌上。
他洗漱完,準備也躺下休息了,在溫遇雲床邊最後檢查一遍她有沒有踢被子,有沒有把腳露出來。
被子蓋得很上,溫遇雲把頭埋在了裡面。宋渝生擔心不透氣,拉了拉,藏在裡面的臉立即露出來。
睜著的眼睛,也露出來。
「你沒睡著?」宋渝生詫異。敢情她躺床上一動不動這麼久,是在裝睡?
藥效上來,溫遇雲其實在犯困,但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強撐著沒有閉眼。她的眼睛佈滿血絲,眼角泛著可疑的水光。
沒等到回答,宋渝生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擔心起來:「是不是還不舒服?」
溫遇雲點點頭。
宋渝生知道,她是一個很能忍痛的人。現在這個反應,說明身體已經極度不適。
「走,去醫院。」宋渝生半抱著把她扶起來,拿過衣帽架上的外衣,準備給她套上。
溫遇雲卻避開了,不太配合。
宋渝生急了:「都這時候了能不能讓人省點心?」
他發誓,他沒有用多強烈的語氣,也沒有用吼的,更談不上兇,他只是太著急太在乎。但溫遇雲哭了,拿根木棍能趕走一窩小流氓的溫遇雲,哭了。
眼淚成串成串地往下掉。
生病的人總是任性又脆弱。
宋渝生腦子裡像有一根弦轟然斷裂。
他手忙腳亂地哄她,如同哄自閉症兒童時的耐心。哄人家娃娃時,他還能微微笑,一套一套的。哄面前這個,他滿面愁容悽風苦雨,完全沒有章法。
哪裡還能笑得出來。
宋渝生已經不是第一次覺得,溫遇雲哭起來是在要他的命。
跟她講道理,生病了不舒服就要去醫院,沒用;強行把人抱起來,她死死抓住床頭,他不敢用蠻力掰,沒用。
現場雞飛狗跳。宋渝生說我求你了,算我求你了,咱別倔了行嗎?
溫遇雲鬆開死扣在床頭的手,緊緊抱住他,一開口是濃濃的鼻音:「我沒有不舒服,我就是難受……」
宋渝生依舊緊張,摸她額頭又摸她臉頰:「哪裡難受?頭昏,還是別的地方?」
溫遇雲說:「心裡難受……我心裡難受。」
聽她這麼一說,宋渝生反倒莫名鬆了一口氣。
他把她摟在懷裡,還順勢搖了一搖,知道她心裡憋著話,慢慢地引導:「說出來心裡就不難受了。」
溫遇雲半清醒半昏睡,總覺得下一秒自己就要睡死過去,又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夢裡。哪怕是在夢裡,她也不甘心。
她不甘心,哽咽著說:「他們都認為,我配不上你。」
你被孤立過嗎?
溫遇雲沒有過。
她一路特立獨行走到今天,讀書時也只有她站在樓梯上睥睨別人的份。但從電視上、報紙上、小說裡見識過。
被寢室孤立的人,寒冬裡,被子被室友從五樓扔下,沾染泥濘滾落在草坪裡;
被班級孤立的人,椅子被塗上透明膠水,下課起立時響起校服褲子撕裂的聲音,引來鬨堂大笑,無地自容,半夜才敢失聲痛哭;
被辦公室孤立的人,膽戰心驚,被平白差遣,被無辜牽連受責備,被甩黑鍋,惶惶不可終日,每熬過一天都覺得難以承受。
那些來自於他人施加的痛苦,好像燒紅的烙鐵在心上燙出的傷疤,潰爛,腐朽,暗暗叫囂,無力掙扎。
溫遇雲那個不太登入的微博賬號下,有人說我以前很喜歡你的攝影作品,但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真叫人失望啊;有人說你真叫人心寒,怎麼會有你這種人渣;有人說第三者滾出地球滾出宇宙原地爆炸吧;有人不由分說地咒她死全家。
因為不用承擔責任,便可以肆意傷害。
這些人又有多瞭解她呢?
不過憑藉一兩張攝影作品,或是一兩篇博文,認識她,而後討伐她。但其實,他們只是連萍水相逢都算不上的陌生人。
她被充滿惡意的陌生人孤立了,她並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連她自己的潛意識裡,也認同了他們的一部分觀點——她配不上宋渝生。
溫遇雲對宋渝生說:「他們都認為,我配不上你。」
可悲的是,連她自己也這麼以為。
她覺得再也沒有比宋渝生更好的人,再也沒有比曾經辜負過宋渝生的溫遇雲更壞的人。
如佟沐所說,她可恥、她卑鄙、她自私狹隘陰暗。
意識薄弱的時候,這些卑怯的念頭冒上來,她恐懼不已,不知道哪一天宋渝生也會達成這樣的共識,從此遠離她。
宋渝生把人抱著,如搖籃般搖了半天,溫遇雲沒再哭沒再鬧,抵抗不過藥力,滿臉淚痕地睡著了。
宋渝生準備把她放進被子裡,那雙環抱在腰間的手,卻牢固得像纏在磐石上的蒲草。
他無奈,同她一起躺下,給兩人蓋上被子。她額前的頭髮耷拉著,遮擋住眼睛,他又伸手把那些細碎的不聽話的髮絲撥開。
在宋渝生的記憶裡,未有和人如此親密的時刻。
臂彎裡躺著的好像是一個嬰孩,稍有不慎,她就會被驚醒。從一開始的僵硬和不自然,到後來慢慢放鬆,她身上的味道讓他覺得熟悉。
如同曾擁抱過千萬次,被種植了記憶。
宋渝生抱著這短髮姑娘,方才翻湧的情緒也逐漸平息。焦急過後,現在竟覺得有一點歡喜。
同一個房間算什麼,現在可是同床共枕。
這一夜過後,徹底沒有了清白。
她還要如何賴?
天底下的愛情,不過是一個蓋,一個鍋,咕嘟咕嘟熬粥喝,兩人熬了兩人喝,滋味如何自己知道。
配不配,旁人管不著。
他想告訴她,無論世人如何欺你、辱你、輕賤你、誹謗你,你在我眼中永遠璀璨如星。
你也在被愛護,被珍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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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遇雲第二日睡到中午才醒,在被子裡伸了個懶腰,感覺到前所未有過的舒服。
她昨晚哭了一場,鬧出一身汗,現在體溫恢復正常,終於退燒了。她不太敢回憶昨晚的情形,覺得丟人,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好在宋渝生現在不在房間,留了張字條,說自己出去買粥了。
等宋渝生回來,溫遇雲已經洗漱好,若無其事地把玩相機,翻看自己在u市拍的照片。她聽見開門聲,一臉鎮靜地抬頭:「早啊……」
宋渝生在玄關處換鞋:「不早了,已經十二點多了。」
「本來想,如果買完粥回來你還睡著,就一定要叫醒你。」宋渝生把飯店打包的食盒遞過去,「沒想到你醒得還很及時。」
說完他拿過自己的筆記型電腦,手速飛快地在網頁上輸入了什麼,開啟了一個直播的頁面。佟沐的聲音和現場相機不斷被按下快門的咔嚓聲,一同傳出來。
「你邊喝粥邊看吧。」宋渝生對溫遇雲說。
那是佟沐召開的記者招待會的現場直播。
她穿著花呢抹胸連衣裙和一件米黃開衫外套,坐在臺上,粉紅甜蜜的妝容,讓她看上去好像十八歲的青春靚麗,完全沒有網路上流傳出她病重時的那種憔悴。
「今天請各位媒體朋友們來,主要為澄清一件事……
「想必大家都知道,我最近也是因為這件事,才被越來越多的人知曉……在法國斯澤時,我和一位男性朋友因為被偷拍了一組照片,率先曝光在臉書上,被大家誤以為——我和那位朋友是戀人關係。
「我和我這位朋友,是在醫院認識的。在我心裡,我們曾經患難與共,陪伴彼此度過了一段很快樂的時光……」
佟沐喉嚨裡的聲音輕顫了一下,低頭繼續說:「他溫暖、正直,有數不清的優點,符合我對未來另一半的所有渴望。」
佟沐笑了笑:「有時候,我甚至想,如果我在少年時代就已經遇見他,說不定會為了他而努力學習,積極向上,到了今天,就應該脫胎換骨,成為另外一個截然不同的樣子……」
她的視線掃過底下的眾人。
「但相信很多女孩都明白,有一種最無奈的感情,叫——我愛的人,並不愛我。」
眾人譁然。
「我們常聽人說的一句話,說感情是不能勉強的。我並不畏懼承認這一段單相思,因為誰都有愛而不得的時候,誰都有可能遇到讓你愛而不得的人。
「我和他一直都是朋友,我雖然愛他愛得瘋狂,但他看我時的目光沒有愛情,我們當不成戀人……也就,沒有所謂的第三者插足這種說法……」
後面還有重要的人現身,是當初在斯澤旅遊時偷拍照片的兩個女孩。那幾篇極具煽情性的文章,也是出自她們其中一個人之手,這是事件的源頭。
她們在鏡頭前鞠躬道歉。
佟沐也站了起來:「我替我的粉絲向你們所有人道歉,向我的朋友道歉……」
房間裡,闃靜無聲。
溫遇雲含了一口粥,忘了嚥下去,捏著勺子發愣。她聽完那一連串的道歉,卻沒有提到她。誰向她道歉呢?
她作為最大的受牽連者,不知有心還是無心,被隱去了。
直到直播結束,網頁上自動跳出另外一段影片,《小跳蛙》的mv。
快樂的池塘裡面有隻小青蛙,它跳起舞來就像被王子附體了,酷酷的眼神,沒有哪隻青蛙能比美,總有一天它會被公主喚醒了……
啦……leapfrog……
啦……leapfrog……
被這歡快活潑的調子一鬧,溫遇雲心裡的沉鬱消散了很多。她想著很多事情就是這樣,既然圓滿地解決了,她便不要太在意過程是否順心如意。
粥終於嚥下去。
想通以後,她一手端著碗直接喝,胃口大開,很快碗就見了底。
溫遇雲扯過紙巾擦嘴巴,卻發現宋渝生望著自己若有所思。她抹了把嘴,不解地問:「是哪裡沒擦乾淨嗎?」
宋渝生嘆了口氣,用手指尖揩了一下她其實很乾淨的唇角,溫和道:「我替所有人向你道歉。」
那聲音分不出是憐憫是無奈,還是寵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