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刺得眼睛生疼。
宋渝生下樓,見她的姿勢怪異,先是笑了兩聲,忙過去拉她起來:「睡床上去。」
溫遇雲沒有任何反應。
宋渝生這才覺得不對勁,蹲下來撥開她遮住眼睛的頭髮。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溫遇雲眼睛發紅,藏也藏不住。
她無從解釋,只好隨口編造:「胃痛。」
「你啊,說了不要喝冷飲……」宋渝生把她扶起來,幫她去櫃子裡拿藥,後面免不了一通批評教育。
溫遇雲看著他的背影,一時間連呼吸都是疼的。
腎源匹配成功,佟家的大恩人……那通電話在腦海裡揮之不去。有些話溫遇雲說不出口,她又該怎麼說呢?
要阻止嗎?她又有什麼立場?
她認識的宋渝生善良正直,如果能救人一命,他從來不會猶豫。
何況佟沐一向稱他為病友,他們曾經是一同經歷過生死的人。如今他要施以援手,更在情理之中。
幾天後,宋渝生跟溫遇雲說要出門一趟,溫遇雲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我能去嗎?」溫遇雲似是不經意地一問。
宋渝生面露難色,跟她商量:「能不能留下來幫我看著家?」
「我去不方便嗎?」
宋渝生點了下頭。
「那行,那我就不去了。」溫遇雲繼續擦茶几,像是什麼也沒發生。
日光越漸灼熱,照在廚房外的一排松樹上,曬出辛辣清冽的氣味。溫遇雲在地上蹲久了,突然站起來,一陣眩暈。
她看到那些生機勃勃的樹枝,夏天好像真的來了。
這次她還是沒有聽話,答應宋渝生的她沒能做到。
她沒有留在斯澤。
為了避免被發現,這次她謹慎地錯開了一天。宋渝生出發後的第二天,她才收拾了為數不多的東西啟程,飛巴黎。
溫遇雲手裡的訊息有限,她讓惜光幫忙套宋渝生的話,也只問出來人在巴黎。
巴黎那麼大,世界地圖上的一個點,在茫茫人海中找一個人,幾乎無望。
溫遇雲智商卻沒下線,她上網搜尋到巴黎的幾家著名醫院,依次找過去,挨個蹲點,雖然希望依舊渺茫,但也算把盯梢的目標縮小了不知多少倍。
夜幕降臨時,她坐在長椅上啃吐司,配一杯速溶咖啡。頭頂繁星閃爍,明天依舊會是個好天氣。
她把一袋吐司填進肚裡,也沒想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麼,這樣做有什麼意義,或許到頭來只是又白忙活一場。
但她過得很慌,自從接到佟父那通電話之後,她就很慌。慌到只能找些事情來忙,無頭蒼蠅一樣跑來跑去打發時間。
這種狀態持續了四天,第四天傍晚,溫遇雲在其中一家醫院的樓層裡看到了宋渝生的身影。
她沒找到他時,她覺得難過。
找到他時,這種難過像一團隔夜發酵的麵粉,膨脹起來,差點把她的心臟撐破。
原來他真的在醫院。
不出意外地,溫遇雲在附近的病房裡,看見躺在病床上的佟沐。她面色不太好,拿著小鏡子正在給自己化妝,還古靈精怪地慫恿查房的護士,要給人家也抹一點腮紅。
醫生站在走廊上和宋渝生用法語交流,溫遇雲辨認出「手術」「換腎」等內容,卻並不太明白。
但她其實已然明白——宋渝生要救佟沐,以自己的健康為代價。
溫遇雲站在三十五樓的樓梯間裡渾身發冷,往下望,層層樓梯像一個無底的旋渦。她從不恐高,這次卻瑟瑟發抖。
她拿著手機在各大論壇裡問:「捐出一個腎臟對人體會有危害嗎?」「捐出一個腎會對健康有影響嗎?」
她像個神經病,撒網般四處向網友詢問,又像被人罩住了腦袋,沒有方向亂撞。
丟擲去的問題馬上有了五花八門的回覆。
——「不影響生命安全。」
——「身體會變弱,以後千萬不能幹重活。」
——「我同事動一個小手術都元氣大傷,何況是摘除一個腎臟,情況可想而知。望樓主慎重考慮,是缺錢嗎?跟著姐姐做微商吧?」
——「腎臟的主要功能是排毒,雖然有兩個,說起來摘掉一個好像也不會受什麼影響。但是你怎麼能保證,剩下的那個腎能陪你安全到老?如果樓主是為救親人,可以考慮;但如果為了錢,我覺得沒必要。」
底下還不乏一些調侃的。溫遇雲捂著眼睛,無力地扯了扯嘴角。
她走投無路了,才會躲在這裡做無用功,竟然企圖從不相干的路人口中得到一絲安慰。風從門縫裡刮進來,鼓起衣角。
她想象一把手術刀從她牽掛的那個青年身上劃開口子,一秒鐘也不能忍受。她想尖叫,想打一場比賽,想把拳頭揮出去,想被人打到趴下,想發洩。
可她只是沉寂地靠牆站著,看夕陽緩慢地落下去。
這是狼與狗的時間,法國有一句俗語叫「heureentrechienetloup」。
書本上解釋說:「太陽西沉時分,投下萬物朦朧的影子,天地間的所有輪廓都變得模糊不清。讓人無法分辨,從遠處朝自己走來的那個身影,是忠誠的狗,還是兇惡的狼。在這個時間裡,善與惡的界線會變得模糊,融化成一片夕陽的血紅。」
溫遇雲此時也無法分辨善與惡,她的內心在不斷拉扯著。
汗水不知在何時浸溼了單薄的t恤,額髮搭在眼睛上,凜冽又野性,沒人知道她在經歷一場怎樣的煎熬。
熬到最後,她默默妥協了。
眼睛裡那點兒凜冽和野性,被逐漸流逝的時間消磨得乾淨。溫遇雲拖著疲軟的腳步,走回那條走廊。
宋渝生從佟沐的病房出來,看見守在門後這個熟悉的人影,被嚇了一跳:「遇雲,你怎麼會在這裡?」
溫遇雲低著頭,頭髮上帶著水汽,樣子像淋過了雨。宋渝生納悶,今天分明是個晴天,莫非晚上突然變天了?
那頭一個穿手術服的醫生喊了一聲宋渝生的英文名,叫他過去。
宋渝生邁開步子,卻被溫遇雲拉住了手。
「等等。」她的聲音沙啞又奇怪,帶著壓抑的哭腔,握住菸灰色襯衫的手那麼用力,指甲漸漸泛起白,「等一等,阿生。」
「我知道你要救人,我不能阻止你。但是……我要照顧你。」溫遇雲努力平靜地說,「今後,我要照顧你。我問過了,他們說捐了腎臟的人以後不能幹重活,那粗活重活我來幹。你不能勞累,那我來做飯。你不能激烈運動,那我每天陪你散步……」
說到後面,她逐漸變得語無倫次,一手抹著眼淚,怎麼也抹不乾淨。
她在剋制自己,卻不能自已,望向他的每一個眼神寫滿眷戀與痛苦。
「你在那場大火中受過傷,這次又要動手術,我……我不太敢想,以後要怎麼辦……」
愛一個人太用力,就會反噬到自身,那麼強烈的愛與悔恨都是烈酒,嗆成眼淚流了出來。
溫遇雲說:「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無論以後如何,我都要照顧你。」
她曾經行走萬里,拍攝過無盡的山河和變化的春秋。
鏡頭裡裝下了星辰與大海,丘壑與冰川,悲慟的淚與孤絕的影子。
最瑰麗的景象已經見過,最執念的人已經回來。
往後無論如何艱難,只要他在。
如今她選擇了一個不太恰當的時機,抬頭滿臉淚水,虔誠問他:「阿生,你可以娶我嗎?」
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們在一起,我來照顧你。
此後一生,我都在你身邊,生死與共。
她沒有何時比這一刻更清醒、更明白,宋渝生之於她的意義——她愛他。
宋渝生一開始只是錯愕,轉而想到什麼,很快反應過來,聽到後面,猝不及防發展成告白。
他看著那些簌簌掉落的眼淚和麵前女孩的容顏,依舊回想不起過去的影子。曾經悵然若失的,怎麼也想不起、抓不住的東西,卻好像重回了身體裡。
他失去的,正在以另一種方式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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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跟你說,我要捐出一個腎?」半晌過去,宋渝生問。
溫遇雲怔住:「難道不是嗎?」
「不是,我跟佟沐連血型都不相符。」宋渝生告訴她。
溫遇雲蒙了。
「那天你在書房整理東西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個電話,應該是佟沐家人打過來的。他說腎源終於匹配成功了,要謝謝你,你是佟沐的大恩人。」
宋渝生忽然想到那天,溫遇雲不太對勁的樣子,總算明白過來。
「你誤會了,遇雲。」
「可我聽到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尿毒症患者多數在等不及的情況下,會選擇‘親體移植’,就是在親人中找到一個腎源相匹配的人。但是佟父佟母年紀大了,自身也有大大小小的病……佟沐只能等下去。」
宋渝生解釋道:「我的一個朋友是當地紅十字會的工作人員,當初在供腎來源短缺的情況下,我向他提議一起組建針對器官捐獻這一塊的志願者協會,做了不少宣傳和活動。這次的腎源捐贈者,據說是協會成員之一,所以佟父一時激動,把功勞推到了我這裡,其實我並沒有做什麼。我這次過來,只是為了瞭解情況。」
溫遇雲半天才從這個訊息裡緩過勁來,她「哦」了一聲,轉身走。這次輪到宋渝生抓住她的手腕。
「你來巴黎,就是為了這個事嗎?」宋渝生問。
「不然呢?」溫遇雲皺皺眉頭,「這不是個小事。如果有人要在你身上動刀子,我怎麼可能安穩地待在斯澤?」
她臉上的眼淚乾了,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頭髮邋遢,眼睛佈滿血絲,頭頂慘白燈光一照,像個孤魂野鬼。
「你偉大無私要救人,我卻是個實實在在的小人,冷漠自私,我不管別人如何,我只惦記你。」
她管不了別人的生老病死,她只想著宋家的小五少時快樂長大,長大之後也要平安順遂,老來和美團圓,沒什麼折磨,也沒什麼痛苦。
她不太敢看宋渝生的表情,會帶一絲猶豫、掙扎,或是厭惡嗎?
可她說的這番話,都是心裡話。
他那樣的人,還會喜歡上她這樣一個自私自利的人嗎?
宋渝生聽過很多次表白,從來沒有哪個女孩直白地問他,你可以娶我嗎?
也沒有誰這樣孤注一擲地對他說過,我不管別人如何,我只惦記你。
桃花眼中映出的燈光,如瑩白的月色,他抓著那隻手沒有鬆開,反倒用了更大的力氣,把人拉回自己身邊:「剛才的話還作數嗎?」
他說:「我娶你,我們在一起。」
兩人走遠了,走廊上恢復如初的寂靜。
佟沐靠著那一扇門,緩緩地滑下來。親耳聽到,果然才能心如死灰,終於不再抱有任何一點期望。
溫遇雲說宋渝生是個要救人的活菩薩,卻不知道他也有極其狠心的時候,比如現在,比如記者會召開的前一晚。
佟沐曾說過,陪同祭祖是最後一次,之後她不會再找宋渝生。
記者會召開的前一晚,卻是宋渝生第一次主動找了她,他在電話裡說:「把一切在公眾面前說清楚吧,不要再拖下去了。」併為她限定了期限,「就明天。」
佟沐未曾開口,就被截斷所有退路。
「我不論你在其中充當怎樣的角色,旁觀縱容,還是參與,都到此為止。如果你不主動澄清,等到我這邊出面,你可能會比較受傷。」
佟沐一口氣提不上來,激動地問:「你懷疑是我做的?是我指使粉絲在搞鬼?」
「我更相信我手裡的資料和證據。」
電話兩頭陡然安靜,好像一臺話劇謝幕收了尾。
宋渝生似乎不再願意多說什麼,佟沐卻是有話說不出口。
第二天,記者招待會上,佟沐做出了說明,沒有戀情存在,沒有第三者插足,沒有始亂終棄,亦沒有變心。
只是誤會一場。
從未開始,誤會一場。
佟沐對著話筒發言,面對臺下的鎂光燈時,覺得宋渝生真是狠到了骨子裡,明明外表那麼溫和的一個人啊。
這次手術前,他來看望她,她原本以為是一次緩和關係的機會。
後來年歲漸長,人又變得成熟了一些,佟沐卻自己慢慢參透了,自從手術結束,她大病痊癒之後,她與宋渝生之間的這最後一層關係,最牢固的病友關係,也隨之悄然結束了。
那個叫宋渝生的人,不曾留給她緩和的餘地,一直都很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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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應遠重新出現在斯澤時,特別狼狽,好像去貧民窟走了一遭。
溫遇雲之前只在電話裡聽過這人的聲音,宋渝生又多次提起過,見面倒還是頭一回。
早上她聽到門鈴,開啟門一看,外面站著個鼻青臉腫的高個男人,條件反射,直接順手把門甩上了。
端著早餐從廚房出來的宋渝生,似乎看到一張熟悉的臉一閃而過,他端著杯咖啡走過去,問:「剛剛是誰?」
溫遇雲想也沒想地說:「流浪漢。」
然後門外的「流浪漢」自己掏出了鑰匙,自己進門了,一臉哀慼地出現在溫遇雲身後。
宋渝生為這事笑話了趙應遠好一陣。
溫遇雲問:「真不是逃難來的嗎?」
宋渝生說:「恐怕跟逃難差不多,他是從部隊跑出來的。」那一身傷,應該是被他老子揍出來的。
人各有志。趙應遠沒有大志向,喜歡在斯澤守著間小診所過日子。
日子平淡地過下去,九月初時,宋渝生接到幾位長輩的電話。
他們在幫宋渝生張羅相親,讓他有空回來看看,跟人家姑娘先處一處,指不定能遇到中意的人。
這不知是他爺爺奶奶還是幾個伯母的主意,大約是想幫他娶個本地人,好絆住他的腳,讓他留在a城,沒心思再飛國外。
宋媽媽常常在電話旁默不作聲地聽著,憂心忡忡。
她既盼著兒子回來,又怕他真的回來。全然不知,自己最擔心的事情已經發生,他家小兒子又和溫家丫頭纏一塊兒去了。
宋渝生和溫遇雲兩人商量了許久之後,決定回a城。
這次回來是要定居的,重新在這座城市展開生活,不像前幾次如同旅遊般住上一陣就走。
宋家人收到訊息之後,歡欣鼓舞,覺得這是件大事。於是宋渝生回國那天,全家出動了大半的人前去接機,猶如開過來一個車隊。
宋媽媽站在人前,後面跟著的都是宋渝生的哥哥姐姐和一些愛湊熱鬧的小輩,個個精心打扮才出門。
一夥人扎堆,又特別顯眼,回頭率百分之百。
不知道的路人,還以為他們是什麼神秘的組織。
宋渝生一出來,就看見媽媽,朝她揮手。
宋媽媽一眼就看到他旁邊的溫遇雲,笑容還沒揚起,眼神就冷了下來。她轉身就走,小輩們不懂這是什麼情況。
宋渝生跟溫遇雲說了句話,就摘下墨鏡追了出去,攔住思兒心切卻鬧彆扭的老母親:「不歡迎我嗎?」
「你們倆怎麼一塊兒回來的?」宋媽媽壓制住怒氣。
宋渝生攬住她的肩膀,臉上帶著笑:「你是說遇雲?我們倆一直在一起,就一起回來了。」
「在一起?你都想起來了?」
宋渝生搖頭,卻把手上的訂婚戒指亮出來。
他依舊沒有想起過往,卻喜歡上同一個女孩。
宋媽媽望著那枚閃著光的銀環沉默了許久,無形的僵持,最後她似乎妥協般嘆了口氣。
「天底下父母沒有不盼著子女好的,我……」宋媽媽哽咽,「我也不是一定要反對你們,要與她過一輩子的人是你,萬事你自己心裡有數就成。你從小優秀,不讓家裡人操心,什麼都能自己解決,我覺得驕傲又高興,有時候想想,又不那麼高興。謝非年那渾小子在學校鬧事了,要叫家長,他媽媽還能趾高氣揚地踩著高跟鞋去學校看一看,找找存在感。」
宋渝生抱了抱母親。
「我連這樣的機會都沒有,每次跟爸爸說,他都笑話我……」宋媽媽說著,也掩著嘴笑了笑,笑完她回頭看不遠處的溫遇雲。
偌大的機場,看上去孤零零的小姑娘,彷彿還是當年沒有完全長大的樣子,一口一個阿姨叫著,來家裡後院折梅花。
宋媽媽到底還是心軟,朝她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