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海子卻選擇了山海關,靜靜臥在鐵軌上,在身上開啟《聖經》,等火車呼嘯而來。
惜光覺得自己淺薄,體會不到詩人的那種大痛大悲。但人的痛苦其實雷同,無一不是形神俱碎,以死亡二字來句讀。
火車車廂駛過,短短幾十秒的時間。
惜光哭得昏天暗地,不敢抬頭,頭頂卻飄來駱南舟沙啞卻帶著零星笑意的聲音,「惜光,我們回去吧。」
惜光不敢置信地睜開眼睛,看著好好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狠狠抱住他。手臂觸碰到少年微涼的身軀,才感覺到一絲真實,她哭得更加大聲,哽咽到連話也說不出了。
駱南舟的眼淚滴在她的發頂,「沒事了,沒事了,惜光,我好好的,不要擔心……」
惜光搖頭,語無倫次:「可是……你差點兒……南舟,要是你今天……」
「我嚇唬你的。」駱南舟說。
不是的。惜光知道他在撒謊,火車駛來的那一刻,他眼睛裡灰燼般的絕決,她看得清清楚楚。
差一點兒,這個人就會從世界上消失,不復存在,再也不會這樣對她笑。
有時候,失去一個人只要一秒鐘,這讓你猝不及防,沒有絲毫招架的餘地。
「別哭了,」駱南舟拍著惜光的背,輕聲地哄她:「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能哭呢?別把鼻涕擦在我衣服上……」
「駱南舟,要不是你現在是個病患,我真的會揍扁你的!」緩了許久,惜光狼狽地擦了把鼻涕眼淚,兇巴巴地朝他大吼。
駱南舟滿臉無奈,順著她的話說下去:「好啊,那我要趕緊好起來,等著你來揍。」
惜光說:「受虐狂!」
「別哭了,現在你說什麼都對,我不敢反駁。」駱南舟說。
惜光心有餘悸,惡狠狠地警告他:「以後別這樣嚇人了。」
駱南舟看著她的眼睛,過了幾秒才說:「好。」
「你以後也要記得,你現在答應過我的。」惜光仍不放心。
駱南舟說:「我會記得,我不騙你。」
惜光回學校的前一天晚上,跟唐素一起睡,躺在那張木床上說起那天白天發生的這件事,仍然後怕。
唐素戴著老花眼鏡在看那本厚得跟字典一樣的《蜀山奇俠傳》,模樣比居里夫人還睿智,她說:「丫頭,你在南遙生活了幾年,只有南舟這麼一個朋友。他也一樣,除了你和他弟弟,從來不跟別的孩子打交道。我就先不分析你們兩個性格方面存在的問題了……」
「只是說起來,你們週週圍圍那麼多的同齡人,就一個對胃口的,這緣分其實難得,都應該會很珍惜。就像你能夠請假那麼多次,從學校趕著回來看他,對他好一樣,他肯定也想對你好……」
唐素對惜光說:「他恐怕是不忍心死在你面前。你還有長長的一輩子要過,他要是那樣做了,你一輩子記掛著這件事,一輩子不得安寧。」
唐素翻了翻手上的書,說:「南舟是個很不錯的孩子。在那種情況下,他還能為你考慮,真的不錯。」
惜光把耳朵貼在枕頭上,好像聽見沙沙的雨聲連綿不絕,又彷彿是從自己身體中傳來的血液流動的聲音。她摸著老太太軟塌塌的耳垂,啞聲問:「他那樣不錯,為什麼還要承受這些呢?」
惜光說:「為什麼有的人生來就一帆風順,家庭幸福美滿,衣食無憂,想要的都能得到。而南舟卻孤苦伶仃,很小的時候就要被父母拋棄,最後連唯一一個駱北溪都要失去。外婆,命運是不是……太殘忍了?太不公平了?」
她說:「我每次,一想到北溪不在了,都會覺得很難過,更何況是和北溪相依為命的南舟,他該有多難過啊……為什麼,為什麼非要是南舟來承受這些呢?」
那天晚上,惜光失眠了。
她聽見窗外響起風吹樹葉的動靜,桌上鬧鐘的秒針嘀嗒嘀嗒地轉圈。她睜著眼睛,在黑暗中祈禱,南舟南舟,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似乎念著念著,祈禱的事情就會成真。
那晚的時間特別漫長,窗外一直沒有光,天一直沒有亮。惜光伸手從床頭櫃上摸到手機,按鍵的時候,螢幕發出的冷光突兀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給駱南舟發簡訊,裝作輕鬆愉快的語氣。
「南舟,我明天要回學校了。班上排練的一個話劇不久就要演出了,是曹禺的《雷雨》,演出來效果應該還不錯。我被安排了去打雜和捧場,真想帶你一起過去看看,說不定你會喜歡呢。」
傳送的時間是凌晨四點過五分。
手機裡遲遲沒有收到回覆的簡訊,惜光想,都這個點了,南舟應該睡了。
她側過身,遮住螢幕的光,怕把旁邊的老太太給吵醒了。無聊地把手機上的每個應用都點開一遍,再關上,重複了兩三遍之後,手腕已經酸了,眼睛也累。
夜晚很漫長,很漫長。
駱南舟盯著簡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十來遍,他打出了一行字,「要不我跟你回學校算了?包吃包住嗎?我可以免費幫你打雜哦。」同樣強裝出來的輕鬆的語氣,後面還附帶一個齜牙的表情。
但是翻來覆去讀了兩遍,不怎麼滿意,他刪掉了重寫:「惜光,等你下次回南遙了,我們再一起去廟裡看戲好不好?」
結果還是一字一句地刪除,他寫下:「不用擔心我,自己回學校的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鼻尖離手機太近,屏上已經有了隱約的霧氣,駱南舟用手指擦過去,留下一道道水痕。他想了想,終於還是把手機塞到了枕頭下,臉龐不覺中一片潮溼,假裝出來的笑容,消失殆盡。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失去焦點,盛滿了無數看不見的悲傷,像這個梅雨季節裡屋簷瓦片上滴落的水,越積越多,到最後,滿溢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