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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你知道世界上最孤獨的鯨魚叫什麼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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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光一覺睡得迷糊,腦子不清明,偏生在感情方面又遲鈍,不解地問:「我們現在不是在一起嗎?」

「我的意思是說——像戀人那樣的,一輩子在一起,結婚,建立家庭……」

駱南舟還沒有說完,惜光猛地掙開他的手臂,不小從床鋪上滾下去。駱南舟沒料到她會有這麼大的反應,一時愣住,又慌張地去抱她起來,卻被惜光躲開。

動靜引來了五十,它看見惜光摔在地上,不安地叫著。

這麼一跌,惜光卻徹底清醒了。

惜光覺得,自己和南舟是很相像的兩個人。

駱南舟失去了相依為命的駱北溪,而她也找不回曾經的顧延樹。她和他都丟了這輩子很重要的東西,到現在,活得有些寂寥,不如年過半百的老人。

駱南舟拿出所有積蓄,在這個全然陌生的地方,開了一家名叫「天南地北」的書店,每天對不同的人微笑和問候,這樣度日。而她休了學,失明之後,她傷心痛苦的時間要比常人短,連當時治療的醫生都誇她心態好。

看上去,一切似乎都在慢慢變好。但遮掩得很好的傷口,卻在慢慢潰爛,疼的時候只有自己才知道。

他們只是同樣這麼冷的兩個人,依偎在一起取暖而已。

大夢初醒,還有一個人在身邊。

但惜光卻想,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飯菜被端上桌,給五十的骨頭湯也沒有忘記,駱南舟先給惜光盛了海帶和排骨,碗裡直冒熱氣。湯汁清淡,上面浮著一層油花。

惜光對他說謝謝,然後埋頭吃得滿頭大汗。

駱南舟剛想讓她慢點,惜光就支了一聲,長大嘴呼氣,「燙到舌頭了!」樣子跟五十真的很像,駱南舟忍不住笑。

尷尬的氣氛卻因此緩解了不少。

一頓飯吃完,惜光幫南舟收拾了碗筷,還泡了兩杯茶。她看不見,怕溢位來,杯子裡只倒了一半多的水量。電視機停在電影頻道,在播放一部英國的喜劇片子,不時有笑聲從裡面爆出。

駱南舟調小了電視機的聲音,坐在惜光的身邊,聽見她說:「南舟,我要走了。」

終於來了……

駱南舟想的是,這一刻,終究還是來了。惜光說,她要走了。

他像是一個被判死刑的囚徒,等到了斃命的槍聲。像冬夜裡在雪地上跋涉的旅人,手裡的最後一根火柴燃成灰燼。像漂流到荒島上的孤獨患者,看著唯一的木筏被海浪衝遠。從一個人,再次迴歸到一個人的宿命。

「你要回南遙嗎?」

「嗯,外婆還在那裡,我應該回那裡去。」

「什麼時候走?」

「……就明天吧。」

「五十呢,你要帶它一起走嗎?」

惜光腳上一熱,軟乎的大尾巴已經覆上來,蹭著她的小腿。惜光無聲地笑了笑:「我想帶上它。」

但你卻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駱南舟想。

「惜光,你知道世界上最孤獨的鯨魚叫什麼嗎?」駱南舟問。

惜光想了想,說:「是不是52赫茲?我小時候看過一個外國作家創作的兒童繪本,裡面好像提到過。」

「正常須鯨唱歌的頻率是15至40赫茲,只有它的歌聲是52赫茲。」

「據說1989年美國海軍設立的水底探測器在監聽敵軍潛艇時捕捉到它的聲音,之後的十幾年裡,科學家多次錄下它的歌聲,卻沒有聽見過任何其他鯨類對它的回應……」

「它每天遊行四十多千米,每年都在北太平洋中遷徙,但始終孤獨……」

駱南舟說完,無聲地把頭向後仰了一仰,時間被放慢拖長,耳朵裡莫名有滴答、滴答的聲音,像安裝在心室裡的炸彈,進入倒計時,沉默窒息地等待最後一秒鐘。

惜光幾乎以為他睡著了。

「那我送你走好了。」駱南舟撥出一口氣,飄忽的尾音。

「什麼?」惜光沒聽清楚。

「我明天送你去汽車站。」駱南舟準確地複述了一遍。

他沒有說過一句挽留的話,似乎知道,即便挽留,面前的這個人也不會留下來。他只是認真而熱切地望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悲傷卻無法掩飾,喃喃自語:「惜光,沒想到這麼快,就要和你分開了。」

那頭52赫茲的鯨魚,現在是否還孤獨地活在海里呢?或者已經永遠沉睡在海底了?

在惜光睡著了後的這個夜晚,駱南舟一如既往地在房間裡寫書。

他的筆下,有另一個世界。他寫戰國硝煙中的絕代英雄,寫民國裡的優伶戲子,寫遲暮的傾世美人,寫晨光裡凋謝的最後一枝花,寫冰雪覆蓋坦蕩如砥的平原,寫在荒無人煙的戈壁裡徘徊踱步的三眼怪……

寫各種荒誕的,匪夷所思的故事。

等到了黎明,他口渴出去喝水,凝望視窗那盞夜燈下頹敗的花枝,體會不到川端康成所說的「凌晨四點鐘,看到海棠花未眠」,是何種美麗光景。

他也沒有那種心境。

他的心在駱北溪離開的那個黃昏,一起化成了沒有餘溫的灰燼。

天很快就會亮了,隔壁的那扇房門會開啟,那個淺笑著的女孩會拎著行禮走出來,帶著她的小狗,從這個地方離開。再相見,不知道會是哪一天,哪一個人群熙攘的街頭。

以後書店櫃前的木椅,會空出來一張。去街角買烤紅薯,也不需要兩人份了。不會再因為陪著她去內衣店和買衛生用品而尷尬。整理書架的時候,透過一排排書的縫隙,偷看不到那張微笑的臉龐。

這樣想著,他在黑暗中揚起臉,對著空氣說:「小北,真寂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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