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南遙小城。
一隻金毛犬盯著停在樹葉尖山的小蜻蜓,帶著點好奇,小心地走過去,耳朵敏感地豎起來,身後的尾巴一下下地搖晃著。
「五十……」惜光站在小道上叫了一聲。
金毛對小昆蟲的興趣也瞬間被掃空了,回頭朝著自家主人的方向飛奔而去,就是步子不太穩。衝到惜光面前,還差點摔一跤,哀怨地「哼哼」兩聲,委屈地撒嬌。
「都說了你要慢點兒跑,也不知道急什麼。」惜光安撫它。
唐素還笑話過五十,說惜光撿回來一個小跛子。
它聽了,那天傷心難過了好久,晚飯也不吃。惜光只好給它炸了小排骨,再拌著米粒,才哄得它吃下去。有了這件事,連唐素都不敢再說五十是個跛腿了。
狗狗的自尊心很強。或許又因為被拋棄過,很害怕惜光也會因此不要它。
「走了,五十,咱們回家吧。」
金毛走在前頭開路,惜光握著牽引繩,跟在它身後。一路人上碰到幾個孩子,都和惜光打招呼:「小唐老師好……」
惜光教了一年多的書,南遙當地的一些學生的聲音她已經記住了,也能對應地叫出他們的名字來,一一回應。
兩年前,她孑然一身帶著五十回到南遙,唐素認真地問她今後打算幹什麼。
她當時對未來感到茫然,答不上話來。二十出頭的年紀,卻對生活沒有了希冀和期許。唐素是個左傾激進分子,看不得孩子這樣頹唐,大手一揮,「你就接我的班,去學校教書算了!你語文還不錯吧?就教語文好了。」
惜光起先以為這只是句玩笑話。
但老太太用自己的實力證明了,所言非虛。
南遙當地的小學,師資力量原本就薄弱,很少有外面的老師進來。唐素和十來任校長,都是老交情,她說惜光是她徒弟,要去學校教教書,人家樂意得很。
只是惜光的眼睛看不見,是個問題。但唐素又說了,你去給低年級的上課,每天教十個拼音和五個漢字,這你還駕馭不了?你要是這都做不到,就去田裡種地。
惜光打了個哆嗦,不敢反抗。
於是就硬著頭皮走進學校,走上講臺,一直待到現在。
至於稱謂問題,也不知是怎麼形成的。左鄰右舍歷來管唐素叫「唐老師」,到了惜光這裡,理所應當地喊成了「小唐老師」。漸漸連班上的孩子也都跟著改口,遠遠看見她,張嘴就是「小唐老師好」。
開啟院門,唐素正坐在樹下和秦嬸嘮叨,只聽見瓜子嗑得脆響。隔壁家興許是在燻臘肉,風一吹,味道全散到這邊來了,五十伸長了脖子,在空氣中嗅嗅,樣子把人都逗笑了。
唐素見惜光回來,進屋拿了個信封,說:「是從a城寄過來的,我幫你拆了看看?」
惜光心裡好奇,點頭說:「您看吧。」
「好像是張請柬啊……」唐素說,解開長形卡片上的橙紅絲帶,看完內容後補充說:「還是張婚禮請柬。」
惜光滿心驚愕,「誰的婚禮?」
唐素抬了抬老花眼鏡,藉著光線,凝神說:「這上面寫的,新娘的名字叫溫遇雲。」
「遇雲嗎?」惜光反覆問了一遍,久久回不過神來。再問了一遍新郎的名字,是個她從沒有聽說過的陌生人。
惜光很難相信,在宋渝生去世後的兩年裡,溫遇雲能夠找到一個喜歡的人談戀愛,然後到了要結婚的地步。連惜光這個旁觀者都一度覺得,被宋渝生喜歡過的女生,恐怕以後不容易有看得上眼的人了。
不是惜光不相信愛情,她只是隱隱覺得,這不像是溫遇雲的愛情。
「婚禮舉行的時間呢?」惜光問。
「這個月的農曆二十二號。」唐素說。
在婚禮舉行的前兩天,惜光帶上五十,奔赴a城。
這兩年裡,她和以前的朋友幾乎都切斷了聯絡。如今花費一番功夫,才重新聯絡上溫遇雲,溫遇雲在電話裡把惜光一頓臭罵。惜光卻慶幸著,她還會這樣朝她吼,毫不留情地說狠話。
溫遇雲去汽車站接惜光,看著面前盲眼的姑娘,心酸無以復加。
惜光好奇地詢問:「遇雲,你的頭髮還是白色的嗎?」
溫遇雲突然哽咽,難以開口說話。當年惜光跟隨駱南舟去h市之前,給她發過一封郵件報平安,並沒有說眼睛失明的事情。之後便是杳無音訊,她把婚禮的請柬寄到南遙,只是抱著僥倖的心理,沒有想到惜光真的能收到,並且趕過來。
「惜光,我覺得已經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了……」
溫遇雲領惜光去的第一個地方,就是7號渡口。
這家酒吧,是溫遇雲兩年裡不敢踏足的領域。她身邊沒有了宋渝生,沒有了顧延樹,連惜光,也離她萬里之遙。她常常開車路過街口,遠遠看見那塊招牌,心就會揪起來。物是人非是何種境況,她領略過這滋味,並且懼怕這滋味。
如今老友重逢,她想再回這裡醉一場。
五十跟在惜光身邊寸步不離,酒吧的老闆本來說不能夠帶寵物進來,但看溫遇雲的臉色,又不敢阻攔。
溫遇雲扯了扯五十的耳朵,對它說:「小傢伙,你真是好樣的,竟然這麼護主。這種精神以後也要繼續保持啊,要一直這樣保護她。」
惜光笑:「你跟我家金毛說什麼呢?可別想拐走它。」
「哪能啊,這傢伙估計用大骨頭都引不走,五十,你說是不是?」溫遇雲幫它順毛,喝了兩瓶,眼中仍然一片清明,「弄得我都想養一條了……」
惜光猶豫著問起準新郎,她有種嫁女兒的心態,不放心溫遇雲的這個決定。
溫遇雲卻比她無所謂,仰頭倒在沙發上,沒心沒肺地說:「他姓譚,比我大了十來歲,準確地來說,好像……是大十二歲吧。我媽挑選的人,我去見過一面,相貌一般,身高一般,人品估計也一般,但是家世不一般。我嫁過去,也算得上為溫家做貢獻了,我媽每天樂得跟喇叭花一樣,搓麻將的時候手氣都好了,我他媽真是功德無量……」
惜光說:「你既然不喜歡對方,為什麼要答應這場婚禮?」
溫遇雲看著惜光,眼神中透著羨慕。這個姑娘,她似乎受再大的傷,經歷再多的磨難,內心還是保留著太多美好而溫暖的東西,她還固執而天真地認為,結婚的前提必須是相愛。
但是世上有那麼多形同虛設的婚姻,有那麼多貌合神離的夫妻,再多自己這一樁,又有什麼所謂。
反正,也沒有辦法得到真正喜歡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