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溫遇雲終於有了醉意的時候,溫家卻已經翻了天。
溫家的老司令被送進手術室裡搶救,不知是生是死。惜光跟著溫遇雲一起趕去醫院,路上才聽說溫爺爺去年被檢查出了癌症晚期,這一年一直在醫院治療。
惜光忽而明白了溫遇雲這麼快答應結婚的另一個原因,她想讓老爺子安心。
可惜世間有太多事不由人,溫遇雲卻沒能看到溫爺爺的最後一眼。搶救室中推出的床鋪上,已經蒙了一層白布。
溫家的親戚眾多,圍堵了過道,惜光這個外人被擠到了旁邊。她什麼也看不見,只聽到溫遇雲嘶啞壓抑的哭聲,迴盪在醫院的走廊上,驚心動魄。
惜光想上前去安慰溫遇雲,才走一步,不知被誰用手肘推了一下,往後踉蹌退了好幾步,還是沒站穩,撞到旁邊一間病房虛掩的門,摔了進去。
裡面也不知有沒有人,安靜得沒有任何聲響,像另外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鼻尖飄來一陣清淺的花香,熟悉的氣味,惜光一時想不起以前在誰的家中也聞到過。驀然出神,忘記從地上起來。
金毛焦急地咬住她的衣角往上提,十分難過地叫出聲。惜光趕忙去撫摸他的頭和背脊,出聲道:「我沒事,我沒事,不要緊的,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五十不用擔心……」
病床柔軟乾淨的被褥下,有一隻削瘦蒼白的手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惜光卻全然不知,牽著金毛走進病房,小心地把門關上。
惜光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溫遇雲失蹤了。
因為溫爺爺去世,婚禮往後推遲了一段時間。但在葬禮過後的第二天清晨,她就不知去向,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前一天晚上,惜光還陪她守在靈堂前,她一直靠在惜光的肩膀上閉眼小憩,整個人沉寂下來,安靜得像一個不會說話啞巴。
她身上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灰敗。如果惜光能夠看得見,一定會被她荒蕪的神情嚇到,滿堂的燈火映照,她如槁木死灰般,彷彿生命走到了盡頭。這幾年時光短暫,她失去了太多東西,太多人,時至如今,心灰意冷。
溫母派了大批人馬找她,也沒有結果。
茫茫人海,她想藏起來,誰也找不到她。
惜光回南遙之前,耽擱一天,去了一趟墓地。
鬱隨中槍後墜樓身亡的事,當年的新聞大肆報道,由於牽扯到了溫家,後來慢慢被壓制下去,封鎖了訊息。惜光連鬱隨葬在哪裡都不知道,直到前幾天,溫遇雲告訴她地址,是離九瓊山不遠的偏僻地界。
惜光跟著守門的人,才找到鬱隨的墓碑。
那段動盪不安的往事已經落幕,鬱隨曾經說,惜光,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的。
但是她猜錯了。
時光沖刷記憶裡的痕跡,打磨往事鋒利的稜角,惜光現在對著冷寂的碑,心中空蕩,也激不起一絲的恨意。
「阿隨,這兩年裡我會經常夢到一些以前發生過的事情。睜著眼睛醒過來的時候,眼前一片黑,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裡,你們是不是都還在身邊。我總要花好長的時間才能接受眼前的這個現實……」
「無論我抱有怎麼樣的情感,希不希望你出現在我眼前,你都已經不在了。遇雲也走了,不知什麼時候會回來,或許一直都不會回來,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裡,溫爺爺死後,她對溫家已經沒有了牽掛。渝生生死成謎,幾乎所有人都篤定他死於那場大火,只有我們幾個還抱著一絲希望在等。謝非年聽說是去了外省的縣城,準備從政,先在外面打磨幾年,從基層坐起,也不知道他是鬧著玩兒還是認真的。而延樹……在法國,歸期不定。好像只是在一瞬間,一切都改變了……」
這麼多長猝不及防的分別,究竟是何時開始的?
她沒有回過神來,他們已經遍體鱗傷,各自散落在天涯。
在回南遙的汽車上,一路顛簸。惜光拿出手機,開啟了溫遇雲留給她的一段錄音,把耳機塞上。
溫遇雲那晚囑咐過她,無論如何,一定要等到回南遙的路上才能聽。惜光當時不明所以,但也點頭答應了。
耳朵裡響起熟悉的聲音。
「惜光,等你聽到這段話時,我已經不告而別,離開了a城。外面夜色正濃,等到天亮,我就準備要出發了,我不知道要去哪裡,但向你保證,一定會平安。阿生說,活著是一件很需要勇氣的事,他祈禱我一生順遂,快樂無憂。我恐怕做不到快樂無憂了,但我大概還能繼續苟且偷生,找到辦法活下去……」
中間停頓許久,溫遇雲沒有出聲,惜光彷彿在面對面耐心地等待。
「……還有一件事,我終於決定要告訴你。兩年前,延樹沒有出國,他出了車禍,至今昏迷不醒……」
惜光猛然一震,握著錄音筆的手微微顫抖,耳朵裡的聲音還在繼續。
「顧家為了穩住人心,放出的都是假訊息。惜光,我不知道這樣告訴你,是不是太過殘忍,畢竟誰也不知道,他會在哪一天醒過來,他是否還能醒過來……」
惜光下意識地捂住嘴,忍不住失聲痛哭。
藏在編織袋裡的五十偷偷探出腦袋來,無措地望著悲傷欲絕的主人,抱著尾巴縮成一團,也難過起來。
前方的車座上的小孩子拍著手掌,興奮地大叫:「下雪了,下雪了!」
這場大雪悄然而至。惜光下了車,戴上帽子,牽著五十失魂落魄地往家走。臉上盡是細碎冰涼的觸感,冷得有點疼,連呼吸也透著寒意。手裡的盲杖打在地上,跌跌撞撞,熟悉的街道口,她差點走錯兩次。
好不容易到了自家的院裡,進了屋,唐素不知去哪家約棋了,沒有半點動靜,只聽見風吹雪花的聲音。
惜光準備回自己房間拿條大毯子來,給五十擦乾,腳下卻絆到什麼,往前面一栽。
黑暗中有人扶住她,但力道卻不夠,不知怎麼沒扶穩,給她墊了底。兩人疊羅漢一樣,一塊兒跌到地上。
惜光一動也不敢動。
緩了兩秒,想撐著地面站起來,借一把力。卻觸到底下這人冰涼的手臂,大冬天的,他身上只有單薄的衣料,像凝了霜。
「對不起,對不起……」惜光慢半拍地跟他道歉,終於扶著門框站穩。
那人一言不發,悄然沉默。
外面的冷風從門口湧進來,一兩片緋涼的晶瑩雪花落到了鼻翼和唇間,些微的癢。惜光抓著自己的衣角,嶙峋的骨節緊繃起來,張了張口,如有感應般,萬分艱難地問:「是……延樹嗎?」
太過熟悉的懷抱,在夢中擁抱過很多次的人,她熟悉他如同熟悉自己掌心的紋路。
如果是相逢,即便看不見,她怎麼會認不出他?
惜光心中悲愴,空茫地眨著眼睛,猶如跌入了混沌的夢境之中。直到聽到一個哽咽的聲音,「嗯,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