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惜光和顧延樹約好在梧桐街的一家小店裡等他。她素來積極,先提前了二十分鐘到,中途顧延樹臨時有事,說恐怕要遲到半個小時。
「要不要我讓司機來接你先回去?」顧延樹問她,語氣似乎有些抱歉。
惜光晃了晃腿,準確地捕捉到了他這點兒罕見的情緒,她當然不會放過,故作體貼地說:「沒關係,不急,我等你好了。」
果然顧延樹平日慣有的冷清聲線都溫和了幾分,愈發歉疚,當即表示今天雖然不是週末,但也允許惜光吃了一個起司蛋糕。
惜光的眼睛動過手術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要忌口,尤其是甜品一類,被列為了違禁食品。平常由顧延樹嚴格把關,一週只有吃一次的機會。
腹黑有時候是會傳染的。
惜光眼睛裡都是狡黠的笑,可惜顧延樹這時候也看不到。她走到漂亮的玻璃櫥櫃前,看著色彩斑斕十分誘惑可口的甜點,心情尤其好,繼續握著手機不假思索地說:「延樹,我真是太喜歡你了。」
她甜言蜜語轟炸,那頭卻突然消了音。
顧延樹坐在會議室裡,底下坐著若干人,清俊冷漠的臉上在一瞬間的僵硬之後,依舊沒有起伏的表情。就是耳朵,莫名越來越紅。
他對著手機語氣矜持地說:「嗯,我也是。」然後收了手機,看向左手邊的設計總監,「現在繼續。」
盤子裡的小蛋糕還剩三分之二,落地窗上掠過一道人影。惜光抬頭,隔著一扇玻璃看見了陸婉涼的臉,沒有褪去的笑意變成驚訝。
陸婉涼也只是偶然路過,顯然想到會在街頭有一次這樣的偶遇。
惜光打量在對面落座的人。依舊是高貴精緻的容顏,但臉上的痕跡愈發深了,她像久病的人,神色不好,修養了一段時間後才恢復了一點神韻。
陸婉涼當年原本計劃去國外修養,過一段閒適的生活,卻在顧延樹昏迷兩年的情況下,不得已重新回到顧氏經營公司,心力交瘁,若不是憑藉過人的意志力,早就倒下了。如今在兒子的生死麵前,那些過去許多年的往事,刻骨的傷痕,實在算不得什麼了。
她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問惜光:「你和延樹準備什麼時候辦婚禮?」
惜光顯然受到了不小的驚嚇,「什麼?」
陸婉涼說:「怎麼,他還沒向你求婚嗎?我前天看見他買好了一對戒指,還以為他已經跟你說了。」
接著陸婉涼還說了些什麼,惜光稀裡糊塗地答了,卻早已神遊天外,思緒跑到了九霄雲外。滿腦子想著結婚這兩個字。
「有空和延樹一起回大院來吃頓飯。」陸婉涼臨走之前這樣說。
惜光簡直受寵若驚,驚愕得忘記回話,只是連連點頭。
顧延樹到的時候,惜光枕著手臂在打瞌睡。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地中海風格的小店內亮起一盞盞銀藍色的水母燈,屋子彷彿沉浸在海洋中,四處被溫暖的海水包圍。
顧延樹趕過來,穿著薄款的灰色毛衣和黑色褲子,身形挺拔清俊,四處分散坐著的幾個人不由自主地抬眼看他。他卻一眼看見靠窗位置上的惜光,怏怏地耷拉著腦袋,樣子和五十有點像。
「惜光,等到睡著了?」
惜光眼睛裡頓時像閃起了光,仰著頭看他,「沒有啊,只是餓了。你怎麼這麼慢?事情很麻煩嗎?」
「不用擔心,公司棘手的問題都解決了。」顧延樹問:「你不是餓了嗎,想吃什麼?」
惜光拍拍旁邊的藤椅,「你先坐一坐,休息會兒我們再去。」腦海裡揮之不去的還是陸婉涼的那幾句話。
她盯著顧延樹握在杯身上的修長手指,愣愣地開始出神。顧延樹哭笑不得地揉了把她的頭髮,「又在亂想什麼?」
惜光扭頭,不好怎麼回答,趕忙喝水。
兩人去一家酒店吃飯的時候意外地碰見了謝諾。
門口突然有蜂擁的人群擠過來,隨即一輛保姆車駛來,戴著墨鏡的謝諾在經紀人和助手的掩護下出來。架不住粉絲們的熱情,酒店的眾多保安也出動了,在現場維持秩序。
惜光隨著顧延樹正在大廳往裡走,不由回頭多看了兩眼。
出乎意料地,謝非年也在。他從旁邊的一輛車上下來,顯然是跟隨謝諾到的,謝家二少寵妹妹,這是他們那夥人心知肚明的。
他攬著謝諾,護著她往裡走。
煞神開道,狂躁擁擠的人群雖然急切,但不由都稍微讓開了距離。很少有人不認識謝非年。
他以前處事高調,還是學生時,鬧出的大小緋聞就不少。
只是這兩年他的身影從娛樂新聞頭版頭條的位置上逐漸消失,也少有人敢再爆他的料。惜光印象裡那樣倨傲不羈的一張臉,卻隱約有些不同了,彷彿被時光打磨了稜角,不再尖銳得輕易劃傷人,鋒芒內斂。
這兩年裡,時間究竟對他們這群人做了什麼,改變了多少?
惜光聽溫遇雲說起過,當初給鬱隨收斂屍體處理後事的不是溫家人,而是被謝家二少搶先一步。他給她尋了九瓊山旁邊另一塊墓地安葬。那地方更僻靜更荒涼,遠不如九瓊山尊貴,孤野山林,荒草及膝,活人去憑弔都覺得寂寞。
惜光不知道的是,有一次鬱隨喝醉了,跟謝非年影片。她說:「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把我埋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沒有人打擾,這樣我的靈魂才能唱歌。」
謝非年無視她的醉話,只是問她:「鬱隨,你愛不愛我?」
鬱隨臉上掛著痴迷的笑,嘴裡反覆吟誦一句張愛玲描寫胡蘭成時說過的情話:「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房裡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寧靜,外面風雨琳琅,滿山遍野都是今天。」
房間有如金沙深埋一般的寧靜,外面波雲詭譎,風雨難測。而這一刻,我心裡滿滿地只有你,滿滿地只有和你在一起的這個今天。
鬱隨醉得厲害,抱著電腦栽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