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不是趁著學校流感放假嘛,邱珊老師準備去y省山區,調查那裡的村民私自養殖月亮熊的事情,她跟我說想要找兩個學生一起去,我當時就毛遂自薦了。現在還差一個人,我覺得你就挺合適的,要不要一起去?」鄭鳴鳴說。
邱珊是教他們採訪課程的女教授,鐵肩擔道義,天生一副狹義心腸。她上個月聽到y省山區大批月亮熊被養殖的內幕後,一直想要前去暗訪,揭露真相。惜光還聽她在課堂上提起過這個想法,沒想到她這麼快就付諸於實踐了。
鄭鳴鳴見惜光猶豫,勸說起來:「和老師一起出去的機會可是很難得的!再說去外面跑一趟,比我們平常在課堂上學到的東西多多了,惜光,你這次不去會後悔的……」
惜光說:「老師也不一定會答應帶上我啊?」
鄭鳴鳴仗義地拍了下她的肩膀,說:「放心!只要你願意就行,我去跟老師說,她平時也很喜歡你的,上課老點你的名,叫你起來回答問題。」
惜光尷尬,「那我還真是——受寵若驚。」
鄭鳴鳴看著她笑,額頭上的皺紋又頗具喜感地出現了。
「有人暈倒了!快打120叫救護車!」
底下一樓的大廳裡暴出一聲刺耳的尖叫,惜光被叫得心發慌,她和很多人一樣把頭探出窗戶張望。
只看見從圖書館裡跑出來一個像黑熊一樣又高又壯實的男生。惜光去多了金融系,經常在顧延樹的班上看見他,有很深刻的印象,大家就管他叫大熊。
惜光盯著的是大熊背上已經陷入昏迷的另一個男生。他戴白口罩,看不太清眉眼,背影很像一個人。
惜光的心突地沉下來。
鄭鳴鳴沒有反應過來,惜光是怎樣從五樓的樓梯上跑下去的,只覺得旁邊刮過一陣風,噔噔噔的腳步聲響,然後就從視窗看見惜光從圖書館的大門口衝出去了,直奔那兩個男生而去。
惜光一邊跑,一邊掉眼淚。那晚顧延樹要把她從醫院的高樓上推下去的時候問她,鹿惜光,你害怕嗎?
她不害怕。
但她現在害怕了。她經歷過太多的人世無常,上一秒歡喜,下一秒就墮到地獄裡,她不知道掌管命運的神何時心血來潮,會給自己致命一擊。
關於顧延樹的,任何一點兒風吹草動,都會給她致命一擊。
大熊覺得後面有人在追自己,跑得更快。後面追的人似乎也加快了步子,沒有被甩掉。
春季校運會上,大熊曾打敗了兩個體育系的同學奪得了冠軍,他不信e大校園裡臥虎藏龍,還有比自己厲害的。終於跑到了校門口停下來,回頭一看。
後面跟著的竟然是一個女孩兒,細胳膊細腿的,大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是怎麼跟上自己的?
她哭得稀里嘩啦的,口罩都溼了。
大熊覺得,全世界沒見過比她還傷心的人。
救護車正好開過來,醫生幫忙把大熊背上的同學抬到擔架上,摘下同學臉上的口罩,露出一張陌生的臉。
守在旁邊的惜光淚眼朦朧地傻了,不是延樹,根本不是延樹……
她明明應該慶幸,應該笑的,但是一股濃重的酸澀侵襲了她的心臟,她的眼淚停不下來,只得宣洩一般,繼續任它流淌。
救護車已經嘀嘟嘀嘟地開回去,沒了影。
大熊莫名其妙地瞧著惜光,心想這姑娘腦子是不是有病呢。校門口來往的人紛紛投來目光,大熊趕緊離惜光遠點,我又沒欺負她!
「你哭什麼?」頭頂有個聲音問惜光。
惜光抬頭,顧延樹逆著陽光站在自己面前,手裡抱著書。
惜光打著哭嗝,答不上來,總不能實話實說,太丟臉了。這時候只能說點別的,惜光問他:「你今天去了圖書館麼?」
顧延樹說:「剛從裡面出來。」
「哦,」惜光擦了把眼淚,沒話找話:「我恰好也去了,也是剛剛出來的。」
顧延樹今天似乎心情不錯,多說了兩句,聲音聽起來也沒那麼冷漠了,「嗯,我在四樓看見了,你追著大熊跑出去的時候。」
惜光愕然,問:「你全都看見了?」
「如果你是指你們一路從圖書館跑到校門口的全過程,我確實全都看見了。」顧延樹邊說邊走,惜光不自覺地跟在他身邊。
兩人走到角落的一樹木棉花下,日頭被遮住,嫣紅的花瓣一簇一簇在頭頂的枝椏盛放,風裡有微香。
惜光說:「現在學校裡面有不少人得了流感,你最近還是別去圖書館比較好,容易被傳染。」
顧延樹說:「如果我已經被傳染了——」
惜光瞪大眼睛,「什麼?」
顧延樹把她哭得髒兮兮的口罩取下來,「不如也傳染給你好了。」
他驀然低下頭,又倏爾頓住了,薔薇色的唇畔距離惜光只有一毫米,呼吸相聞,木棉花瓣飄落,零星點綴在他烏黑的髮間。
手臂用了力道,他終是把惜光推開,眼中幽暗如枯井,無波無瀾,話裡有著淡淡的嘲諷:「你那麼怕死,還是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