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隨帶著人選擇了與顧延樹相反的小道走,最終是在瀑布底下找到惜光的。
那夜的月光也是冷的,照在潭底中央露出水面的那顆大圓石上,彷彿鍍了一層白霜。惜光是不知怎麼爬上去的,趴在上面沒有聲息,像死了一樣。
鬱隨讓人把她抬到岸上來,她忽然迴光返照般睜開了眼睛,啞聲問:「阿隨?你怎麼來了?謝非年呢?」
一連三個問題,這說話明她尚且還是清醒的,鬱隨稍微放下心,說:「謝非年關鍵時刻掉鏈子,不知道跑哪裡玩去了,我只好找了劇組裡的幾個場務過來,現在沒事了,別怕,我帶你去醫院。」
惜光身上明明像結了冰,但鬱隨卻摸到一片溫熱的潮溼,她驚詫地抬起自己的手,在月光下看見一片猩紅,「你……哪裡受傷了?」
「是肩膀。」惜光說。
她在黑暗中奮力衝向洞口時,盧三連開了三槍,其中有兩顆子彈射進了她左邊的肩膀。洞口五十米處就是瀑布,連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在受傷的情況下順著水流跳進潭裡,絕處逢生的。
一個人的求生慾望,可以激發人的無限潛能。而她的求生慾望,是想要活著回去,再見那個人一面。
她還沒有在陽光明媚清風和煦的日子裡向他表白過,認認真真地遞給他精心準備的情書,告訴他,顧延樹,我喜歡你。
「惜光,你有沒有看見顧延樹?」鬱隨突然問,「我當時找不到謝非年,想到你說顧延樹也在南遙,就打電話通知他,想著他應該會馬上趕過來……我當時在劇組找幫手,又不好驚動所有人,耽擱了點時間。顧延樹是走在我前面的,他理應會先找到你才對……」
惜光啞然,說:「他……是不是迷路了……」
「不可能,」鬱隨否定掉她的猜測,說:「我在電話裡告訴了他清晰的地點,而且他看上去也不像是會迷路的人。」
的確,顧延樹迷路的機率基本為零,他的方向感很好,這點惜光再清楚不過。
鬱隨神色幽深地問:「惜光,你和他之間……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不愉快的事?」
惜光愣住。
鬱隨說:「你不覺得,這其中透著古怪嗎,會不會……他是在故意拖延時間,這是我唯一覺得合理的一種解釋,所以才問你,你和他之間是不是有什麼過節……」
「他會不會在為了某一件事……在報復你?」
鬱隨提著一顆心,觀察惜光的表情。
她其實並不清楚,惜光和顧延樹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麼。但她隱約知道,他們兩個人以前就認識,惜光為顧延樹來到a城,為他每天去金融系蹲點,為他每晚刷學校論壇,她連做夢也在說,延樹,對不起,對不起。
鬱隨在賭,惜光和顧延樹之間曾經發生過的事情,讓惜光有愧於顧延樹。
人在肉體受傷的時候,精神會變得很脆弱,甚至變得不堪一擊。接下來,不用鬱隨再引導,惜光也能自己想下去了。
看上去已經癒合的舊傷口,只需旁人揭開一點,皮肉就被重新潰爛,怎麼會不痛呢。
「報復——」
從鬱隨嘴裡不痛不癢似是無意間說出的這兩個字,讓惜光全身的血都幾乎凝固,她渾然不覺自己眼睛裡起了水霧,直到衣服上暈開一片,才明白過來自己在哭。
延樹,是這樣嗎,你要報復六年前罪大惡極扔下你的我。
顧延樹南轅北轍,越跑越遠,撥開枯萎的茅草去每一個山洞裡找,到後面不免急躁。聽到另一邊傳來的槍響時,他猛然醒悟過來,自己錯了。
按原路跑回去才發現自己已經走了太遠,他不知道是否還來得及,要是來不及了,他該怎麼辦,他不敢想象。
他不敢想象,如果世界上沒有了鹿惜光,還會不會有顧延樹。
顧延樹最終在山腳下停車的地方,找到了惜光,她躺在擔架上,受了很重的傷,劇組的人正準備開車送她去醫院。
他看著她的時候,她也看見了他,對他露出一個蒼白的笑。
顧延樹想,最壞的結果沒有發生。她還活著,只要她還活著,他在這一刻感激命運幾乎到落淚。
他走過去,她用破碎沙啞卻含著笑意的聲音輕聲問他,呢喃一般:「延樹,你來了啊。」
他還沒有出聲,又聽見她說:「延樹,我們現在……算不算扯平了?」
扯平了?
聰明如顧延樹,一瞬間也沒有反應過來她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再過一秒,他恍然明白過來,眼底露出微微驚訝和受傷的神色,卻只是一掠而過,又被漠然替代,恢復一如既往的冷清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