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握成了拳。
「延樹,六年前的事情我無法辯解,我知道……你恨我……」惜光看著他,肩膀處的血往外冒,她的笑容再撐不住,眼淚洶湧成河,語無倫次:「連我也恨我自己……延樹,對不起,當年我沒有回來找你,對不起,把你一個人留在那裡,對不起,對不起……」
「六年後的今天,如果這是你想要給我的一場懲罰,我願意全盤接受。」
「我欠你的,我現在終於還給你……」
顧延樹一句話也沒有說,他只安靜地聽,凌亂的額髮遮住了眼角,隱隱泛著紅。他連靈魂也被抽離,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軀殼,在月光下被風化成灰燼,唯有耳朵裡還響著一陣一陣的嗡鳴。
她就這樣,給他定了罪。
鹿惜光,在你心裡,顧延樹該如何卑鄙,如何不堪,才會以為這是一場他刻意為之的報復。
以前顧長行教他練太極,說這門功夫看上去平平,內裡博大精深。對方看似波瀾不驚地推你一掌,力道極輕,卻能讓你疼得站不起來,殺人於無形。
他現在知道了,什麼叫殺人於無形,不過是鹿惜光的幾句話,就能輕易辦到。
車門被關上,車子朝著醫院的方向絕塵而去。
該走的人都散了,顧延樹還在原地,很久沒有動。這麼冷的天,晚上或許又會悄無聲息地落下一場大雪。
方才一路跑得急了,他身上的外套和毛衣不知什麼時候脫了,扔在了哪個漆黑寒冷的山洞裡,剩下一件被汗水浸溼的白襯衫,扯掉了幾粒釦子,皺巴巴地貼在身上。
頭髮向下滴著水,流進眼睛裡,但不會比剛才更痛了。
手機震動,螢幕上顯示的是「媽媽。」
他按鍵接聽,手背上佈滿了傷口,是找人的時候不知不覺間被茅草鋒利的邊緣劃破的,稍微用力,鮮血就往外流,嫣紅的顏色順著蒼白的皮膚淌下,他彷彿未曾察覺。
「喂,媽媽,是我。」
「我在外面度假……嗯,還好……」
「不用了……不用特地派人把檔案送過來,我現在可以回去了,會親自去公司處理的……」
「我想,假期應該提前結束了。」
電視裡的氣象新聞播報,說這一年的冬天,溫度還將持續降低,年末連綿有大雪。
惜光躺在病床上看窗外,玻璃上結了一層厚厚的銀白色霜花,勁風吹彎了大樹光禿禿的枝椏。今年的新年,恐怕也要在醫院裡度過了。
唐素的腿還沒好利索,惜光讓她好好在屋裡待著,說什麼也不肯要她陪。她說:「有護士姐姐和護士妹妹照顧我就可以了,您趕緊走吧。」
唐素罵她犟驢一頭,罵完又心疼,「誰家小姑娘有你造孽啊,大過年的挨子彈,還一次挨倆兒,我看著都肉疼。」
惜光肩膀不能動,只有眼珠子在眼眶裡打轉兒,笑得沒心沒肺。
罵起來不痛快,打又打不得,唐素拿她沒辦法,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也沒問顧延樹突然就走了的事。
老太太心性豁達,誰年輕時還沒兩段感情糾葛呢,她人老了,由得他們小輩自己去折騰算了。只是這次惜光出事,她也著實狠狠嚇了一跳,頭髮白得更快了。
除夕夜,唐素還是提著一桶餃子過來了,兩人痛痛快快地吃完,然後躺在床上嗑瓜子、看春晚。唐素喝了點小酒,慢慢就睡了,蒼老帶了褶皺的皮膚摸上去卻柔軟而溫暖。
惜光知道,其實外婆也是怕孤獨的。
一起跨年的機會,還有多少次呢。
接近午夜零點的時候,煙花在窗外的天空炸開,一朵一朵升騰綻放,奼紫嫣紅的顏色交織著點亮夜空,如同白晝。
轟隆隆的聲音此起彼伏,響徹四面八方,遼闊大地。還有燃放鞭炮的聲音不絕於耳,惜光能夠想象紅色的炮紙亂飛,空氣裡有一股濃煙的味道。
電視裡在唱,「……天下相親與相愛,動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脈。今夜萬家燈火時,或隔窗望,夢中佳境在……」
今夜萬家燈火明,那人在,千里之外。
餘生裡,你和你愛的人還能一起度過多少年呢。歲月有時候,並不顯得那麼漫長啊。
轉眼間,又是新的一年了,冬去後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