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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路途遙遠,與你同程但盼不辜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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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助理跟著王謹騫這麼久,多少也長了點兒眼力見兒,馬上微笑著告辭,轉身毫不留情地取消了老闆半個小時後和一家合作公司的午餐會。

何姿還站在剛才的位置,出神地盯著剛才被王謹騫隨手扔下的那份檔案,上面精細詳盡的圖表,是她花了兩個小時才畫完的。

何姿快速收好表情,微笑地看著兩人,剛才周嘉魚一直站在外面,被江衡擋住了半個身子,這下她被王謹騫大大方方地牽著進來,何姿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

因為周嘉魚手裡拿的,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那隻包。

那隻王謹騫為了買到手不惜重金砸下豁出面子去買的,女士包。

深色細膩的皮子被周嘉魚五根細長白皙的手指捏著,形成一種強烈反差,卻也出奇地好看。好像這東西,壓根就是她的。

何姿在王謹騫的私事上已經吃夠了虧,所以聰明如她,當下不問也不停留,反而轉身細心地把桌上的檔案一一收好,作勢離開,像一個再熟稔貼心不過的同事:「王總,你有客人我就先回去了,這份報告下午再來找您談?」

王謹騫心裡迫不及待想和周嘉魚獨處,立刻就點頭答應了。

何姿離開,路過周嘉魚身邊時禮貌地和她點頭,心裡默默記住了她身上用的香水味。

待會議室的大門被重新關上,王謹騫立刻一改剛才的正經嚴肅,十分狗腿地回身一把抱住周嘉魚。

他眼角的笑意滿得快要溢位來,有三天沒見到她了,原本想著今晚有時間去她家裡看看的。

「怎麼忽然想起來看我了?嗯?」他不老實地把頭拱在周嘉魚的頸側,熟悉好聞的味道讓王謹騫緊張了一上午的神經得到放鬆。

「你少來。」周嘉魚推開王謹騫的頭,蹙眉看著他,意味深長,「工作這麼忙啊……忙到午飯時間都要和人談工作?」

何姿臨走前與她面對面的眼神怎麼都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來看他的那種緊張心情也被何姿剛才與他熟悉的講話語氣弄得煙消雲散。

同樣是女人,能夠清楚地感覺到來自對方身上的挑釁和判斷,尤其是敏感的周嘉魚。

王謹騫抱著周嘉魚不撒手,自覺老實地交代,語氣懇切:「那個……投行的投資顧問,來找我看一份報告,沒別的。」

投行冷氣很足,吹得周嘉魚兩隻肩膀都有點冷了。王謹騫穿著一身黑色西裝,不同於往日,袖口兩邊鑲的都是金色釦子,站在會議室裡襯得他越發挺拔。

從她在一樓大堂踏入這塊領土開始,這個地方給周嘉魚帶來的驚訝不是一點半點,尤其是剛才在門口看到王謹騫那一刻,他專注又疲倦的樣子和往日里與自己笑嘻嘻的王謹騫,簡直判若兩人。

那感覺,她與這裡格格不入,而他是這裡的一切的中心。

周嘉魚不說話,王謹騫舔了舔嘴唇越發沒底氣,生怕她不高興:「真的,就是同事。」

他越這樣解釋,周嘉魚心裡越悶越煩躁,好像自己很無理取鬧,其實明明是來看他的不是嗎?

她撥出一口氣,掙開他的手,把帶來的東西擱到桌上:「我知道啊。」

周嘉魚抿了抿唇,心軟下來。都快下午一點了他還在工作,看他的神情,好像真的挺累的。

紙袋裡裝的是一份焗飯和她剛才路過超市買的水果,周嘉魚回頭問他:「吃午飯了沒?」

王謹騫雀躍地搖頭:「沒有。」

哼!和年輕貌美的女同事談工作談到忘了吃飯啊……

「早上開晨會起晚了,連早飯都沒吃。」紙袋裡隱隱還有芝士的香氣冒出來,王謹騫湊過去從身後抱著周嘉魚,把下巴抵在她肩窩,「給我帶的?」

昨天他好像確實回家很晚,通電話的時候都已經幾近凌晨一點。周嘉魚在心裡默默算了下,他這應該是隻睡了幾個小時就來上班了。

錫紙包著的焗飯還很熱,周嘉魚捏住一角給他拿出來,覺得自己剛才對他有點過分,潛意識地偏頭蹭了蹭他的臉:「那快吃吧,一會兒該涼了。」

勺子都是用消毒紙巾包好了的,聞著香味兒王謹騫還真有點餓了。他拉著周嘉魚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把剛才問的話又問了一遍:「怎麼今天跑這兒來了?是不是想我了?」

本來主動送上門周嘉魚就夠彆扭的了,如今被他這麼說出心裡事面上更加掛不住。周嘉魚給他把勺子塞到手裡,惡狠狠地看著王謹騫:「快吃!哪兒那麼多話!」

她嘴硬,王謹騫心裡暗爽,也不再蹬鼻子上臉,笑嘻嘻地悶頭認真吃起飯來。他右手握著她的手,左手拿著勺子大快朵頤。

他最是在吃上面挑剔,原本打包的東西周嘉魚還怕他吃不慣,現在看他這樣捧場,周嘉魚心裡酸酸的。

她回握住他的手,安撫地拍了他兩下:「給你帶了水果,你先放開。」

袋子裡有火龍果和葡萄,天氣燥熱,男人向來都是想不起吃些水果消火氣補充維生素的,周嘉魚拿著水果走到會議室角落的垃圾桶旁邊去處理,火龍果沒法切,她就做賊心虛地偷偷咬了個小口把皮剝掉,認真仔細。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屋裡早已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她把弄好的水果整齊地碼在新買的保鮮盒裡,正要起身,毫無防備間,兩片溫熱的嘴唇將她襲了個措手不及。

王謹騫故意放輕了聲音逗周嘉魚,她在牆角剝葡萄剝得認真,背對著他偶爾會趁人不注意往嘴裡塞上兩顆,起身的時候,嘴邊還留著吃葡萄沾上去的汁水。

這冷不丁一回頭就讓人給堵了個正著,周嘉魚手裡的東西險些給扔了。

王謹騫親過來的姿勢十分不要臉,整個人半蹲著傾身壓過來,周嘉魚慣性地後躲,正好中了王謹騫下懷,讓他順理成章地把人給按在了地上。

他剛吃完飯,口中還有芝士濃郁的味道,他吻得急切又毫不講道理,恨不得把周嘉魚飽滿柔軟的唇瓣吃下去才肯罷休。兩個人接吻也有幾次了,但是從來都不是這般,周嘉魚仰面躺在會議室厚重舒適的地毯上,怕把剛剝好的水果弄到地上不得不高舉著一隻手,另一隻手半安撫地推在王謹騫的肩上。

有句老話說得好,飽暖思淫慾啊。

兩個人三天沒見,不知道周嘉魚怎麼樣,反正他是想她想得厲害,看到她突如其來站在會議室的門口,心裡那種驚喜是王謹騫怎麼說都說不出來的。

尤其是在她見到何姿之後明明很鬱悶又不肯說的樣子,那情緒裡頭,有點彆扭,有點醋味兒,還有她執拗不肯承認的在意。

「生氣了?」王謹騫長手長腳地壓制著周嘉魚不讓她起身,在她唇上廝磨,聲音低啞地問她,一直穿在外面的外套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脫了,裡面只有一件淺灰色的薄衣。

「有一點……」周嘉魚被他這麼按著,雖然不舒服,也還是仰頭儘量乖順地依他,不願撒謊。

王謹騫悶笑,吻得更深了些。

可是吻著吻著,勢頭就不對了。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連身褲,王謹騫在她腰外側尋摸了一圈愣是沒找著入口,周嘉魚腦中警鈴大作,上回他送自己回家倆人也是這樣在車裡告別,他中途想耍流氓奈何自己穿的是一條高腰褲,怎麼都沒能得逞,他當時又急又惱乾脆就用力拽了她幾顆釦子下來。

褲子壞了還能用衣服遮,今兒個這身衣裳要是再被他耍小性子給撕了,那周嘉魚就沒臉見人了。

王謹騫的呼吸噴在臉上,周嘉魚能感覺到越發粗重,他手抓在她腰部往上一點的地方,正要用勁兒,周嘉魚忽地睜大眼,異常主動地拖著王謹騫的舌頭咬了下去。這一口,不輕不重,卻也讓王謹騫疼得猛地放開了她。

周嘉魚見過他脾氣上來瞬間不理智的樣子,看到王謹騫捂著嘴憤憤地看著自己,她心有餘悸。

「你怎麼什麼地方都能發情!屬豬的嗎?!」周嘉魚羞憤地在他肩膀踹了一腳,唇邊水光瀲灩,眼底還有未散的春光。

「什麼什麼地方?」王謹騫梗著脖子滿臉不服氣,心頭火燒得正旺,咬牙切齒地看著周嘉魚,「你就不能穿幾件正常衣服嗎!」

管他什麼地方,反正不都是老子的地方!咬得疼死了!

周嘉魚撐著地站起來,離他八丈遠,有點無力:「這是你會議室啊……」

王謹騫茅塞頓開:「原來不願意在會議室啊,那辦公室也行啊!!」

周嘉魚忍無可忍:「王謹騫你的臉皮在哪裡!在哪裡!」

王謹騫鎮靜地把衣服整理了一下,冷笑一聲:「臉皮?早在生下來的時候就還給我爹媽了。」

周嘉魚把剛才一直護著的水果扔給他,乾脆不理會他的話,跟哄孩子似的:「別鬧了,快吃掉。」

這兩天悶熱,快要過伏天了,王謹騫天天這麼工作,上班也沒個規律的時辰,周嘉魚看著王謹騫聽話地吃東西的眉眼,心裡又軟又疼。

難伺候的這位爺咂巴咂巴嘴,那麼大個兒的火龍果吃了一半就扔給周嘉魚,一臉嫌棄。

周嘉魚也不強求他,把吃剩的東西打包收拾好,溫聲詢問:「還有時間嗎,要不你找個地方睡一會兒?」

離下午上班還有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王謹騫琢磨著跟周嘉魚打商量:「那你陪我去辦公室?」

「不了,你吃好了我就回去了。」

「那算了。」王謹騫遺憾地嘆了口氣,拿起車鑰匙欲跟她一起走,「我現在把你送回去,回來正好下午上班。」

周嘉魚拿包的動作猶豫,又把手收了回來。她發現王謹騫真是有一種不管她怎麼樣他都能讓她迅速敗下陣來的本事。

「那我不走,你也別送我,等你睡好了我下午自己回去,這樣行嗎?」

王謹騫想了想,又想了想,勉強點頭同意。

周嘉魚和王謹騫從直梯一路回到辦公室,王謹騫被周嘉魚趕著去裡間休息,休息室的床上還有他換下的兩件沒洗的衣裳,床頭櫃上頭充電器、電池、水杯亂扔一氣。

周嘉魚一面幫他整理一面碎碎念:「一個休息室你都住成這樣你家裡得什麼樣?」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周嘉魚懶得理他,轉身要去洗手間把髒衣服塞進去。王謹騫不幹,說什麼都要她在旁邊看著自己睡。

時間本來就少,周嘉魚不想耽誤,就靠在床頭陪著他催他快點閉眼睛。

他也是真累了,沒多大會兒就抱著她的胳膊睡沉了。

休息室內昏暗的燈光下,周嘉魚看著王謹騫心裡一陣又一陣的惆悵。

她很想很想在這個短暫靜謐的,只屬於兩人的空間裡,窩在他懷裡說:王謹騫,我聽你的話,就要把小月亮送回去了呢。

江助理送周嘉魚上樓以後,底下約好一同去吃午飯的同事一直在樓下等,彼此心中的八卦因子躍躍欲試。

等江衡一下樓,一幫大男人呼啦一下全都圍了上去。

「說說,說說,是不是王總的情兒?」

「看著盤兒挺正啊!」

「那個頭兒,那身條,真是沒誰了。」

江衡被人簇擁著往地下餐廳走,頭一回受到這麼多關注,連今天的午飯,都有前臺小妹主動給他打好了送過來。

投行的食堂是被一家四星級餐廳承包的,口味不錯,有時候王謹騫中午沒有公事外出的時候也會下來和員工一起吃飯。江衡看著光牛排就裝了兩塊的盤子,開始跟大家賣起了關子:「這個這個……那姑娘是王總……」

「江助理!」

大家正豎起耳朵聽,一道清脆嬌媚的女聲打斷了他。

只見何姿拿著餐盤站在大家身後,正端莊地往這兒走來。

何姿在投行裡是數一數二的難打交道,雖然工作能力、辦事效率都是所有員工裡屈指可數的,但是鑑於她是之前在美國就跟著王謹騫做事兒的,大家對她都有些忌憚,說話不那麼隨心所欲。

「這麼高興,大家都在聊什麼?」

「啊……那個改天我再來找你啊!」

「呃,江助理,我們財務部的報告下午給你送過去好吧?」

「何顧問,你們慢吃!我們吃好了!」

原本的八卦中心瞬間作鳥獸散,紛紛找藉口離開,可是耳朵,還是若有若無地往一個方向聽。

何姿笑笑表示毫不在意,順勢坐在江衡旁邊。一張餐桌上,除了她倆以外,就剩對面兩個男同事。

先是淺斟了一口咖啡,何姿貌似無意地活絡氣氛:「聽你們剛才似乎在聊周小姐啊,怎麼不繼續說了?」

「……」

何姿夾了兩根蔬菜送入嘴裡,興致盎然:「周小姐是王總的朋友?」

江助理溫和地推了推眼鏡,語不驚人死不休:「是女朋友。」

正在吃飯的員工聽見這話無聲地交換著眼神,驚訝全掛在臉上。

何姿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女朋友?我怎麼沒聽說過?」

女人知分寸才是最可愛的,江衡雖說比何姿小了一級,可是聽她這麼質問自己還是覺得心裡不舒服,我才是老闆貼身的小蜜蜂好嗎!!!我才最有發言權啊!!

「那個時候何小姐您還沒來,王總回到國內參加任職會的當天,這位周小姐是當晚演出的大提琴手,看那樣子,兩人似乎是老相識。」

察覺何姿吃飯的速度慢了下來,江助理滿意地往下說道:「王總那次在工體那邊受傷也是因為周小姐,還有上次提前從香港飛回來,就是為了趕在周小姐的比賽結束之前去接她。」

他話音剛落,有人噌噌噌跑過來火急火燎地放訊息:「快快快!王總送那個大美人往外走呢!倆人有說有笑的,王總一直摟著那姑娘,正在車旁邊膩歪著,千載難逢不看可再也沒有了啊!!!」

王謹騫甚少讓員工知道自己的隱私,現在有這樣一個好機會大家自然不會放過,不管是沒吃完的還是吃完了的,統統交了餐盤假裝上樓打卡,路過一樓的全玻璃大廳時,眼神都醉翁之意不在酒地往外掃。

只見王謹騫正為周嘉魚拉開車門,臉上春風和煦。

轉眼間,熱鬧的餐廳裡頓時只剩下寥寥數人,何姿慢慢放下筷子,忽然喃喃自語起來:「這樣啊……」

原來他一直捧在心上的人,也沒她想象得那麼強大。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大提琴手而已。

小月亮要走的事情沒有徵兆,卻也不出乎意料。

周嘉魚心裡早就做好了這個準備,可是怎麼也沒想到,這件事來得這麼快。雖然之前幾次從南方傳來過幾次訊息,可是周嘉魚都採取置之不理的態度,其實也不是置之不理,而是面對那些曾經拋棄過小月亮的人,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那是一個下午,她正在花店和小月亮無聊地用包裝紙和絲帶做手工打發時間,兩三點鐘的光景,困得周嘉魚在店裡昏昏欲睡。這條街是老街,一般到了這個時候花店向來是沒什麼生意的,尤其是夏天,可以慶祝的節日不多,因此不少後屋囤積的貨都有點蔫。

周嘉魚打著呵欠,百無聊賴地看著小月亮玩兒得開心的神情,心裡盤算著實在不行把這個店關掉算了。當初開這個店一是覺得新奇好玩;二是想給自己和這個小姑娘找個容身之所,那個時候年輕氣盛,總以為沒什麼是她周嘉魚做不成的,可是最近這兩年,花店的生意不那麼景氣不說,一直送花幫著照看小月亮的王伯也因為腰間盤突出住進了醫院。

過了這個夏天周嘉魚就要開始研究生最後一年的學習了,到了那時候不管是課程還是樂團,一定會非常忙,而且小月亮也早就到了正兒八經上中學的年齡,這樣下去,對這個孩子也是一種耽誤啊……

她正這麼出神地想著,忽然花店的門口走進來兩個人,一男一女,看歲數都有些年紀了,其中胖胖的中年婦女胳膊上還戴著標誌性的紅袖標。

人還沒進屋,她洪亮熱情的聲音就已經傳了進來:「姜睿囡是不是住在這裡?」

周嘉魚抬起眼皮想了想,半天沒反應過來,這名兒聽著好像挺熟,可是又忘了在哪聽過……

中年婦女說話間已經從外頭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三四十歲的男人,男人膚色一看就是長期在海邊曬過的黝黑,人看上去老實忠厚,穿著不太符合他身份的西裝。

周嘉魚從收銀臺後面的椅子上站起來招呼這位大媽,拍拍小月亮,示意她沒事兒。

「您找誰?」

大媽率先自報家門,很有公事公辦的腔調和派頭:「我是咱們街道辦事處管理戶籍的,你叫我張主任就行。」

周嘉魚尋思自己也沒拆人家窗戶扒鄰居的牆啊……怎麼好端端的驚動了街道辦事處的人?

大媽見周嘉魚是個年輕姑娘,親切地走近兩步說明自己的來意:「這不是上回街道給你發了封公函說一直住在你這裡那個小丫頭的事情嗎,你這也一直沒來,正好我們昨天接到s市民政局的電話,要求我們協助處理,今天啊,這個小丫頭的家裡,來人啦。」

周嘉魚原本還打不起什麼精神,結果一聽完大媽的話,睡意頓時飛到九霄雲外了。

因為小月亮是她當初從鄰居阿婆那裡帶過來養的,沒送過正經的福利院,因此社會保障檔案什麼的都還留在老家,她媽媽走的那年也什麼都沒給那位阿婆交代,所以周嘉魚帶著小月亮生活的這幾年,用句俗話說,就是黑戶,是名不正言不順的。

前一陣子街道人口普查,小月亮自然是一個大問題,街道辦事處給周嘉魚打過幾次電話,因為周嘉魚也沒什麼好的解決辦法只能支吾著先答應下來,人卻一直沒敢露面處理這件事。

可是,她家裡來人了,是什麼意思?

周嘉魚蹙眉,狐疑地看著兩人,半天不作聲。

大媽絲毫沒察覺到周嘉魚眼神里的戒備,反手指著身後的男人催著他往前走一走:「這個就是那丫頭的爸爸,老薑大老遠從s市趕過來的!快讓孩子出來看一看啊。」

周嘉魚心頭一震,剛才她只覺得那個名字耳熟,現在仔細回憶一下,她當時從阿婆那裡帶小月亮過來的時候,阿婆的確說過,這孩子姓姜。

大媽這句話就像是一個催化劑,讓她身後的男人再也抑制不住激動,樸實無華的一張臉上隱隱顫抖,猛地握住周嘉魚的手:「周小姐,我知道你是好人……養活她這些年……我求求你,讓我把孩子帶回去……「

活了小半輩子的老實漢子自認為腰板硬得能扛起一片天,可是今天竟然對著一個年輕姑娘哽咽出了聲。

緊緊抓著周嘉魚的那隻手,老繭密佈,粗糙不堪。

周嘉魚受了不小的驚嚇,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大步,臉色蒼白。

許是動靜太大,收銀臺後頭一直蹲著玩兒的小月亮也察覺出不對,她偷偷探出頭來看,一雙清澈的眼睛裡有著天真和惶恐。

男人看見小月亮似乎更為控制不住,放開周嘉魚就要朝小月亮衝過去:「囡囡……我的囡囡……」

周嘉魚心中警鈴大作,雙臂張開迅速護在收銀臺前頭擋住他,怒喝一聲:「你憑什麼說你是她爸爸!」

這一聲,不僅喝住了滿臉眼淚的滄桑男人,也喝住了周嘉魚自己。

她從來沒用過這麼大的聲音說話,就好像身體中忽然迸發出了強大的力量,那種力量,叫作憤怒。

周嘉魚劇烈呼吸著,臉色漲得通紅。小小一間花店裡花香四溢,屋裡站著滿臉驚詫的街道大媽,害怕瑟縮的小月亮,神情悔恨的中年男人,還有情緒不穩的周嘉魚。

幾個人面對面站著,像對峙,與這花店格格不入。

「你說你是她爸爸,我憑什麼相信你?」周嘉魚眼神凌厲地看著男人,把矛頭指向引著這人來的張大媽,「還有你,你們街道辦事處核實過這人的身份嗎?我怎麼知道你們是不是一夥的?趕緊出去,要不然我就報警了。」

大媽沒想到周嘉魚性子這麼剛烈,被她這麼一質問,捂著心口發誓:「姑娘啊,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但是……你不能不讓孩子見自己的親爹啊,這老薑一準兒是這丫頭的爸爸,你說我們要是沒這個把握,敢帶他來你這兒嗎?不信,不信你瞧瞧。」

大媽從帶著的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給周嘉魚看:「這是他的身份證,還有跟這孩子的媽媽的結婚證、生育證,證件全都在這,你看看。」

此刻屋子裡的每一個人在周嘉魚眼裡都是充滿敵意的,她依舊保持著護住小月亮的姿勢不變,迅速掃了一眼牛皮紙袋裡的東西。

放在最上頭的,是一本老式的結婚證,還是絹布面兒的,攤開的那張紙裡面前這個男人和一個面容清秀的女人頭碰著頭,女人笑得靦腆婉約,男人笑得憨厚朴實。從照片上看,那個年輕女人的面容,倒還真的和小月亮有幾分相像。

男人顫抖著拿起那疊老舊的證件,祈求地看著周嘉魚,淚水縱橫:「都怪我……當初撇下她們孃兒倆去南方做工,尋思著我在外頭幹上幾年家裡就能富裕點,可是我真沒想到孩子她媽能帶著囡囡來北京討生活啊……這個女人心狠扔下孩子不說,自己走得一點音信都沒有,南方的日子不比北邊輕鬆,我聯絡不上家裡……等知道這事兒的時候,那娘兒們已經跟別人跑了!周小姐……你相信我,我真的是囡囡的爸爸,這些年我一直在找孩子啊!」

周嘉魚盯著他,慢慢放下兩隻手臂,雙眼含淚:「這些年你一直在找她?她被她媽媽扔掉的時候你在哪?她高燒不會說話也聽不見聲音的時候你在哪?一句討生活就能把你這些年對她所有的漠視和拋棄都解釋清楚嗎?」

男人嘴拙,被周嘉魚咄咄逼人的話問得招架不住,越發悔恨自己,直拿手抽自己的嘴巴:「我不是人……不是人啊……」

花店的門開著,聲音已經吸引了不少走過的路人圍在門口看熱鬧。眼看著場面僵持不下,張大媽試圖上前勸周嘉魚:「好歹是孩子的親生父親,這麼多人看著也不好,要不……你讓孩子跟他爸爸見一見,說說話?」

周嘉魚冷哼,雙肩顫抖:「她不會說話,也聽不見別人說話。」

一直站在周嘉魚身後的小月亮雙手死死地攥著裙角,看著面前那個可憐的中年男人,她忽然輕輕碰了碰周嘉魚。

女孩稚嫩的手指指著蹲在地上的男人,急切地發出了呀呀兩個單音,飛快地比畫著什麼。

那手語,別人看不懂,周嘉魚卻看懂了。

小月亮剛剛說的是:爸爸。

夜色正深,周嘉魚哄睡了剛才一直在哭的小月亮,想起下午父女兩人相見的場面,她手腳輕緩地關掉燈,在一室寂靜清香的花店中悵然若失。

那是和她一起生活了將近五年的小月亮啊,一個周嘉魚當作親人當作女兒一樣的孩子,恐怕就要,這麼走了。

小月亮終於還是跟著那個老實憨厚的男人回去了。

街道張大媽勸她:「你看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總帶著一個孩子將來自己都沒法過日子了。這事兒吧,於公來說,你當初收養她就沒有任何正規的手續,法律也不承認,但凡這老薑動了什麼歪心眼兒把你告上法庭,隨便說你個什麼拐賣孩子的罪名,你這丫頭盡心盡力幫人養了這些年孩子的心血不算,搞不好,自己還要搭錢坐牢的。

「這事兒於私來說呢,畢竟人家是孩子的親爸爸,就算隔著五年孩子還是認識爹的,那天爺兒倆見面的情景你我都在場,也不是沒看見,將來這丫頭上學,戀愛,結婚,麻煩事兒多著呢,你說說這哪一樣不得當爹當媽的來操辦,根本就不是你一個半路殺出來的姐姐能解決的。親生父女那是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呢,這孩子,就沒有不還回去的道理。」

大媽把事情利害分析得頭頭是道,小月亮的爸爸也是個實誠心眼兒好的,抱著小月亮去裡屋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只能聽見父女兩個一大一小的哭聲。

晚上週嘉魚給小月亮熱牛奶,奶鍋的氤氳熱氣散發出來,馨香的味道讓人眉間舒展很多。

「月亮,你想和爸爸回家嗎?」

小月亮坐在小板凳上點點頭。

周嘉魚攪著牛奶的手沒停:「那你會想姐姐嗎?」

小月臉依舊點點頭,然後從小板凳上跑下來抱住周嘉魚,把臉埋在她的裙襬裡。

周嘉魚閉了閉眼,心中的無力感一層一層漫上來,將她整個人淹沒透頂。

她失望的不是小月亮肯捨得離開她,而是失望自己,失望這二十幾年來,她從來就沒有小月亮這樣的命運,在被人拋棄許久之後,還能得到轉圜。

當初收養這個孩子周嘉魚是為了填補內心的情感空缺,為了自己那些偏執的想法,現在夢醒了,她也被迫著成長,開始理智地考慮問題。

小月亮的爸爸這些年在南方的一座沿海城市做海貨生意,吃了很多苦,也攢下了不少錢,這回來北京是為了接女兒回去,也做了另一手準備,老實人不曾見過什麼大世面,總以為這天子腳下的城根裡多是紈絝,老薑甚至做好了打官司來要回孩子的準備,可是他沒想到,第二天,周嘉魚就聯絡他來接小月亮回去。

老薑興奮,在花店門口看著小月亮的小背包和行李箱,感激得快要給周嘉魚跪下了。

周嘉魚把小月亮的手遞給她爸爸,微笑著和她告別:「記得回家了給姐姐發訊息。」

老薑訕訕地想要去牽女兒的手,小月亮回頭看著周嘉魚,忽然跑過來。周嘉魚蹲著接住她,頓時紅了眼眶。

小月亮無聲地哭,怎麼也不肯撒手。周嘉魚強忍著眼淚把手裡的卡偷偷塞到小月亮的書包夾層,狠了狠心把她推開。那張卡,是小月亮的爸爸臨走的時候塞給她的,說是為了答謝這些年周嘉魚對孩子的照顧。

「快走吧。回家要聽爸爸的話,要是爸爸對你不好你一定要告訴我。」

小月臉抽泣著點頭。周嘉魚安慰著笑了笑,把準備好的一袋子資料遞給老薑:「這是這幾年我帶她看醫生的一些病例和治療方法,南邊的醫療條件不比這邊,你有時間多耐心陪陪她,這種自閉性聾啞,也許以後有治好的機會。」

女兒失而復得,老薑特地訂了從來沒坐過的飛機接她回家,計程車一直停在路邊等著。老薑站在一旁誠懇地跟周嘉魚道謝,牽著小月亮跟她揮手告別。

走吧,走吧。

陽光明媚,周嘉魚站在老城區的林蔭道上,看著載著小月亮和她爸爸的車在視線裡漸行漸遠,終是沒忍住痛哭失聲,她捂著臉,近乎哀號。

為了兩人在一起相處五年的情意,為了心中那道一直被自己刻意壓制的傷疤。

夏末,她只穿著薄薄的棉衫站在老城區的街口滿目清淚,好像下一秒就會崩潰。

在花店幾米遠的街角,靜靜地停了一輛黑色轎車。

王謹騫坐在車裡,車窗大開,手中還夾著燃了一半的煙,顯然已經來了多時。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不遠處的周嘉魚,沉默不語。

上次周嘉魚去他公司的時候他就隱約感覺到她有什麼話要和自己說,這幾天工作忙,好不容易得出空來打聽,他才知道小月亮要被接走的事,本來不放心她跟小月亮的爸爸直接接觸,想早一點來看看是什麼情況,畢竟有些事情,有一個男人在場會讓場面變得緩和很多,可是後來想想,王謹騫覺得,讓周嘉魚獨自去處理也不是什麼壞事。

周嘉魚有的時候太過偏執,讓她親眼見到小月亮被自己的親人接走,似乎對周嘉魚也是一個警醒,希望能夠讓她走出那種對父母親情懷有質疑的思維怪圈。

可是在車裡看著看著,王謹騫就有點後悔了。

周嘉魚蹲在地上哭得越發厲害,好像……不僅僅是為了剛才那一場離別。計程車已經在長街盡頭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點,周嘉魚抬頭淚眼矇矓地看著,忽然朝著那個方向追了過去。

王謹騫臉色一變,扔了煙迅速下車。

周嘉魚跑得瘋狂,什麼都不管不顧的樣子讓人膽戰心驚。王謹騫大口喘著氣跟在她後面,一把拽住周嘉魚的胳膊把人給拖了回來。

周嘉魚劇烈掙扎,崩潰般在王謹騫懷裡又踢又打。

「好了好了,不哭了。」他按住她的頭不讓她有機會再動,把吻細細密密地落在她的頭髮上輕聲哄著。

周嘉魚兩隻手被王謹騫攥在一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就像是急於找到一個宣洩口一樣,她對準王謹騫鉗制著自己的右肩忽然狠命地咬了下去。

「你怎麼才來啊……」

夏天衣薄,王謹騫今日沒穿西裝,只有一件半袖衫,她牙尖嘴利地咬下來,疼得王謹騫臉都白了。

一排牙齒下的肌肉因為巨痛痙攣僵硬,王謹騫摟著周嘉魚的手因為驟然襲來的痛感攥起了拳頭,他沒氣急敗壞地推開她,反而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王謹騫這麼一個動作,讓之後多年周嘉魚再想起的時候,心底都還是會有感動。

在你最無理取鬧的時候,他沒有因為你發脾氣沒有因為你對他的傷害惱怒地將你推開,反而將你抱得更緊,看上去是一種妥協,可是,更是一種無限的容忍和寵愛。

察覺到他衣下隱隱有腥甜的味道,周嘉魚終於鬆了口,她把頭埋在王謹騫喉結往下一點的地方,鼻間盡是他身上熟悉的氣息。

她抽噎著不肯看他,忽然沙啞地開口,話語間帶了無盡的壓抑和痛楚:「當初我多想她回頭看一看,哪怕就看我一眼。

「我想過無數次有一天她也能這樣回來接我,告訴我說她這些年只是很忙,並不是故意把我留在這裡的。

「我曾經以為小月亮跟我在一起會生活得很好很好,可是我看到她爸爸來接她的時候,她那雙眼睛裡的笑意和歡快是我和她在一起這些年裡從來都沒見到過的,其實她一直都在等,她也相信會有人來接她。

「可是王謹騫,你說,她怎麼就能狠心不要我了呢?」

最後這一句話,似乎在問他,也似乎在問自己。而那個她,似乎在說這個陪伴了她五年時光的小女孩,更似乎在說那個自周嘉魚五歲起就在腦海中期待了一遍又一遍的女人。

那個陽光明媚的早上,童年時期的周嘉魚如同往常一樣起床穿衣,然後去吃早餐,她咕咚咕咚喝牛奶的時候,媽媽就會拿著她最喜歡的那對兒蝴蝶結給她綁頭髮,周嘉魚還記得那天早上媽媽的樣子。

她穿著很漂亮的裙子,化著精緻的妝,長長的頭髮披在肩後隨著她窈窕的身姿輕輕擺動。

她手指靈巧地給周嘉魚綁辮子,把她細軟的頭髮分成兩股,動作溫柔而慈愛。

「嘉魚,以後媽媽不在,你要自己給自己梳頭髮了。」

那時候周嘉魚的認知裡還沒出現媽媽會不在了這種情況,她嘴邊還沾著喝牛奶留下的「白鬍子」,仰頭問媽媽:「為什麼媽媽會不在?」

漂亮溫柔的女人沉吟半晌,拍拍女兒稚嫩的小臉,有對她的不捨,也有對自己未來生活的憧憬和灑脫。

她抱著自己年幼的女兒,吻她的臉:「要照顧好自己,等媽媽以後來看你。」然後在周嘉魚茫然恐慌的注視中,拿起自己的行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家。

任憑只有五歲的周嘉魚跟在車後怎麼哭喊,年輕的母親都不曾回一回頭。

周嘉魚抱著王謹騫,哭得身體在凜冽的風中微微發抖。他沉默地聽著她喃喃自語,心裡像是被狠狠扼住了一般地疼。

王謹騫上前強行扳過她的臉,與她平靜對視。

兩雙眼睛,一雙深邃沉靜如水,一雙傷心眼淚簌簌不止。

「嘉魚。」他伸手將周嘉魚滿臉的淚痕一一抹去,指腹溫熱乾燥,神情專注嚴肅,「每個人的生活中都會面對或長或短的分離,這個人走了,永遠會有下一個人來代替。你媽媽離開你,只是把時間提前了一點,可是你不能總是守著你被傷害的那些年來過你今後的生活,你身邊還有更好的東西等著你。至於——親情,只能承認是你的一個遺憾,但是並不能成為你就此消極下去的原因。

「因為你不是,只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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