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士威爾投行由美國總部撥款,每年要給投行所有中高層以上的員工做一次專門的體檢,算上美國總部和所有分部都必須參加。這日,江助理收到體檢通知的時候去王謹騫辦公室做請示。
中華區承擔體檢任務的醫院在上海,是一家連門診費都貴得讓人咂舌的私人醫院。
王謹騫粗粗掃了一眼參與體檢的人員名單,就在上頭唰唰簽了字。投行高層一共十七位,需要聯絡航空公司提前訂機票,王謹騫想了想某人最近這幾天鬱鬱寡歡的神情,叫住要出門的江衡:「多加一張頭等艙的機票。」
晚上王謹騫接著周嘉魚在外頭吃晚飯,周嘉魚一邊給他夾蔬菜一邊問他:「上午要我的身份證號做什麼?」
這兩天她精神頭不好,白天總是悶在家裡睡懶覺,常常黑白顛倒。王謹騫給她發微信要她的身份證號碼的時候,周嘉魚正睡得昏昏沉沉,也沒多想就打了一大串數字發過去。
王謹騫說得輕描淡寫:「訂機票。」
「訂機票?」周嘉魚咬著蝦一愣,反應慢半拍,「去哪兒?」
以前沒發現,最近這幾次大概是在一起的時間多了些,王謹騫才漸漸發覺,每次吃一些比較麻煩的東西的時候,周嘉魚從來都沒什麼耐心,不管三七二十一倒是不挑食,什麼都往下嚥。
上回紀珩東託人從江南空運回來一箱螃蟹請客嚐鮮,偏偏紀少爺又是一個格調高的,幹什麼都得像模像樣,一個人統共也就分那麼兩隻蟹子還得找一家地道的海鮮樓,桌上擺滿了吃蟹用的銀八件。
當時在座的有十一二個人,甭管會用的不會用的都像回事兒似的拿起一堆鉗子、剪子對著螃蟹敲敲打打,王謹騫從小因為身體不好是王夫人拿好吃好喝的給養大的,規矩禮節也是他爹這個博古通今的大作家教出來的,因此他雖然在國外待了幾年,可是老祖宗傳統的本事可是一點沒忘,用起這些東西來也都得心應手很是熟練。
等他用傢伙把雪白的蟹肉卸好也細心澆了姜醋遞給周嘉魚的時候,才發現周大小姐已經徒手把螃蟹掰成幾塊吃了個囫圇。她太過粗心著急的結果就是,吃完以後,手指和嘴唇都有點火辣辣地疼。
回家的路上,就著昏暗的路燈,周嘉魚才發現指肚和嘴裡都被蟹腿紮了很多細小的口子。因為這些小傷口,王謹騫獻殷勤一晚上愣是沒索著晚安吻。
王謹騫盯著周嘉魚嘴裡的蝦,伸手湊到她唇邊,十分長記性地把她含住半截的堅硬的蝦尾給輕輕掰了下來。
「投行每年有一次體檢,定在上海,你現在放暑假反正也沒什麼事,跟我一起去。」
他沒用商量的口吻,而是在陳述事實。
周嘉魚覺得匪夷所思:「請問北京是容不下你了嗎,幹什麼好端端的要去上海體檢?還是你身體哪裡有問題?」
「這邊醫院公立的多,每天看病都排不上號別說體檢了,投行十幾個人大項小項加起來也有幾十個,和上海的醫院在很早之前就簽了合約的,飛過去也就兩個小時,要是安排在北京,搞不好那邊飛機都落地了我們還堵在三環上。」
沒事兒坐飛機去體檢啊!體檢是什麼概念,在周嘉魚的印象裡不外乎就是小時候上學學校安排的量量身高稱稱體重,再不濟也就被穿著白大褂的護士摸摸脊柱聽個心臟什麼的。
周嘉魚惆悵地感嘆:「你們資本家真會玩兒……」
王謹騫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那你要不要跟我去?」
小月亮剛被送走,周嘉魚也關掉了經營了幾年的花店,王謹騫怕她情緒不好沉浸其中走不出來,一直想找些方法能夠轉移她的注意力,讓她開心一點。
「不要了……你們公司體檢,我去算怎麼回事兒啊。」周嘉魚覺得不妥,搖頭拒絕。
「這有什麼。」王謹騫失笑,微微傾身離她近了些,「再說了,你就不怕我有什麼毛病……?萬一要是查出了什麼東西,你這跟我分手也來得及啊。」
「我呸!」周嘉魚生氣地罵他,順手拿了個菠蘿包堵在他嘴裡,「哪有這麼咒自己的?!」
王謹騫咬著菠蘿包,口齒不清地哼哼了一句,好像挑釁。
周嘉魚特別忌諱拿生命健康開玩笑,她瞪著王謹騫,王謹騫也不甘示弱地看她,兩個人坐在餐廳熱鬧的大堂裡,互相用眼神較著勁。
王謹騫看她是真的不願意,剛想心軟妥協說既然不想去那就算了,誰知道周嘉魚快他一秒:「幾點?」
「早上六點四十。」
「那我明天在機場等你好嗎?」
王謹騫喉結滾動,牽起她的手並肩往餐廳外的停車場走:「不用,我去接你。」
因為是當天來回,周嘉魚沒有收拾什麼行李,但是也確實為第二天的穿著頭疼了一番。
可能是出於女人與生俱來的第六感,周嘉魚總覺得上一次在王謹騫會議室裡見到的那個女人也會去,既然是當眾要出現在他的同事面前,雖然不知道王謹騫會如何解釋自己的存在……或者,也許壓根就不會解釋,但是周嘉魚還是不想自己給他丟臉。
在衣櫃裡挑挑揀揀了半天,試著這件覺得太隨便就又換了那一件,轉眼就折騰到了半夜。最後好不容易不再猶豫挑了一件裙子,一字肩的款式把周嘉魚修長纖細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處,香檳色的顏色既不沉悶也不輕浮,屋裡空間不大,周嘉魚正打算收拾一下準備睡覺的時候,外間陽臺忽然傳來不大不小的一聲響動。
晚上風大,可能是又吹掉了陽臺上的琴桿吧?周嘉魚打著呵欠毫不在意地想。
第二天王謹騫驅車接她趕往機場,看到周嘉魚一身妥帖的裙裝走出單元門的時候,他出乎意料地挑了挑眉:「很好看。」
周嘉魚笑得彎起眼睛,自然親暱地在王謹騫臉上掐了一把,大著膽子調戲他:「小夥子眼光不錯,竟然能找到這麼漂亮大方的女朋友。」
王謹騫開著車無聲地笑,周嘉魚也抿著唇偷樂,一張明豔動人的臉在機場高速飛馳而過的陽光中,有一種無法形容的動人。
早上六點鐘,公司十幾位高層已經率先到達機場,見到王謹騫那輛標誌性很強的座駕遠遠駛來,都從候機大廳走出來迎接。
王謹騫右手牽著周嘉魚,面對著公司十幾位高層,他鎮靜自若地介紹:「我未婚妻,周嘉魚。」
周嘉魚被王謹騫握住的手指條件反射似的在他掌心動了一下,王謹騫沉默著把她的手攥得更緊。
上回周嘉魚出現在投行已經掀起了一場不小的風暴,對於這位辨識度很高如今又被老闆公然宣佈是未婚妻的女人,大家自然要小心討好。
何姿和眾人一樣溫和地笑著,站在人群中主動向周嘉魚友好地伸手:「你好周小姐,我們又見面了。」
周嘉魚和她回握,客氣周到:「你好,何小姐。」
何姿的手很涼,周嘉魚只是短暫地和她碰了碰就放開了,因為上次在會議室見到的那一幕,周嘉魚很難說服自己平和的看待她。
這時江衡已經換了登機牌請王謹騫登機,王謹騫怕周嘉魚多想,本就不願意她和何姿多接觸,這下正好藉機帶著她先走。
飛機航程兩個小時,周嘉魚上機後就靠在王謹騫肩頭補眠,舷窗外有大片大片的白雲,王謹騫不經意地往外看了一眼,忽然覺得這一幕如此熟悉。
心裡一動,他低頭趁勢吻醒才剛剛睡著的周嘉魚。
周嘉魚呼吸困難,不滿地睜開眼睛:「你幹嗎啊……」
王謹騫微微拉開自己和她的距離,並未起身,溫熱的呼吸噴在周嘉魚臉上「還記得嗎?半年前,從香港飛英國的航班上。」
周嘉魚睡意沉沉,嗯了一聲:「記得。
「真的?」王謹騫疑信參半,晃著她的手企圖把她弄醒。
周嘉魚困得在他身上蹭了蹭,脾氣上來胡亂地在他臉上抓了一把:「你別吵我啊!」
好不容易想溫情一把,還被周嘉魚這麼嫌棄了……王謹騫悻悻地坐好,一臉妻奴相地給周嘉魚弄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讓她睡。
體檢的過程很順利,一下機就有醫院派來的依維柯小客車來接。王謹騫是中華區的執行官要被區別對待,被劃出了單獨的醫生檢查,江助理本來是要寸步不離地跟在老闆身後,誰知王謹騫大發慈悲放他也去檢查,把自己隨身的錢夾和手機都交給周嘉魚保管。
這傢俬人醫院環境很好,整體採用西方教堂的風格,周嘉魚在醫院外面的長廊裡一面百無聊賴地等,一面又有點擔心王謹騫。
說起來有點尷尬,體檢的最後一項是男科,王謹騫從裡面出來的時候還在整理襯衫的下襬。除了驗血常規這樣需要時間等結果的東西,其餘的檢查報告都是隨查隨取的,周嘉魚幾步走過去詢問:「都正常嗎?」
站在男科的診室門口,問出這樣的話……實在是耐人尋味啊……
周嘉魚問得坦蕩又充滿了關心,引得路過的護士頻頻側目,一眼打量著王謹騫,一眼打量著寫著「男士生殖一科」的指示牌,最後都抿唇偷笑著快步走開了。
王謹騫頭一回覺得不好意思,動作侷促地把檢查報告塞進周嘉魚手裡,暗自磨牙:「這麼關心我的身體狀況你怎麼不親自檢查一下?」
周嘉魚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看時機說錯了話,紅著臉把王謹騫的檢查報告迅速塞進自己的包裡。
趁著四下無人,王謹騫乾脆把周嘉魚堵到長廊的柱子上耍流氓。他意味深長地盯著自己某個位置,攥著周嘉魚的手放到自己腰部往下一點的地方,半強迫她按在上面。
細膩柔軟的掌心隔著薄薄的西褲,明顯能感覺到布料下某個腫脹的部位突地一跳,周嘉魚被王謹騫嚇傻了。看著她半張著嘴吃驚的表情,王謹騫呼吸不穩:「都挺正常的……要不,你試試?」
手被王謹騫扣著不準動,耳邊偏偏他又說著這麼不著調的話,周嘉魚靠著身後巨大的石柱,忽然野蠻地出手拉低了王謹騫的脖子,大有挑釁的意味。
「在哪兒試?」周嘉魚舌尖有意無意地擦過他的耳垂,眼尾上揚,一直貼在王謹騫褲子某個位置的手還撩撥似的在上面蹭了蹭,「光天化日的,你敢嗎?」
莫名的刺激讓王謹騫呼吸一滯,好像周嘉魚落在自己身上的舌尖、手指,還有他摟著的她的腰,沒有一處不是柔軟的,那種溫軟,能讓人心都跟著癢起來。
以前兩個人在一起這種不深不淺的玩笑也沒少開,尤其是晚上每次送她回家,王謹騫幾乎都是把周嘉魚鎖在車裡逗得面紅耳赤抓耳撓腮才肯罷休。可是像她今天這麼反常地挑逗他,還是頭一回。
「我有什麼不敢的?」被質疑能力和膽量是男人覺得最沒面子的事情了,王謹騫陰陰地盯著周嘉魚,直接把手探進她裙子下襬裡,「就是怕你不敢。」
我呸!誰不敢誰王八蛋!
王謹騫今天穿著再普通不過的白襯衫,逆著陽光,眉眼因為此刻的氛圍帶著邪氣,周嘉魚看得臉紅心跳,心一橫,閉著眼睛就把嘴唇貼了上去。
王謹騫自然是十分配合,順勢還不忘將她一條光溜溜的腿抬起來放在自己的腰側,暗示意味十足。
兩個人正在一起糾纏纏綿,周嘉魚身上的一字肩領子被王謹騫扯得露出大半個飽滿圓潤的胸,都是成年男女,一時吻得忘情。
空曠寂靜的長廊裡,兩人糾纏的細微響動忽然被一陣清脆連續的高跟鞋聲打斷,從敲擊在地面上的聲音來判斷,這鞋跟,可是不矮。
「王總?大家找了您一圈,原來在這兒呢。」何姿快步從長廊一側走來,似乎有什麼急事兒。
抵在周嘉魚身後的那根石柱很寬,因為又是被王謹騫圈在懷裡半抱著,所以何姿走過來的時候只看見露在柱子外側的王謹騫的半個身子,並不知道那石柱後還有別人。
何姿輕快的聲音像是一道警鐘猛然將正如膠似漆地吻著的兩人驚醒,周嘉魚一把推開王謹騫,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又羞又怒。
何姿,何姿,又是她。
周嘉魚一隻白淨柔軟的手正被王謹騫帶著往皮帶裡伸,見狀周嘉魚心裡窩火,乾脆就勢重重地捏了他一把,把氣全撒到他身上。
王謹騫一張清冷的俊臉瞬間變色,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疼痛在某個敏感的位置蔓延開……
「你——!」
他恨恨地瞪著周嘉魚,低聲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給我捏壞了你能得著什麼好兒啊。」
周嘉魚偏過頭,怒氣橫生:「怎麼沒捏死你……」
王謹騫也沒想到這時候被人打斷,原本想著再堅持一會兒逼著周嘉魚跟自己服軟順勢把人直接帶走的。現在這樣硬生生地剎車停住,他也不好受。
王謹騫深深地看了周嘉魚一眼,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才深吸一口氣從石柱後面站了出來:「找我什麼事?」
他臉色不太好看,語氣也很冷,何姿往前走的動作略有遲緩,晃了晃手裡拿著的黑色皮質資料夾,腳步不再往前:「上一次和我們談合作的私募公司聽說您來上海特地派了人來請,說想和您再就是否融資這個問題談一談,對方誠意很足,讓出了兩個點的價格,這是合作計劃書。」
王謹騫站在原地緩了緩,疼勁兒還是沒過,他又不想讓外人看出自己的不適,回頭看了眼躲在石柱後頭的周嘉魚,見她已然整理好自己,便讓何姿把檔案拿過來給他看。
「這裡是關於建信恆業那隻基金的資料,還有這個……」
周嘉魚挽著包,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鎮靜地注視著他們。
何姿這才察覺到原來周嘉魚在這裡,瞬間明白了剛才王謹騫那般不自然的姿勢是為何。何姿面上表情不變,捧著檔案和周嘉魚點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上海這傢俬募公司算是現行業中實力很強的,怕是亞太地區以後的融資業務少不了和他們合作。
王謹騫想了想,覺得這筆業務可談可不談:「什麼時候?」
「下午兩點。」
回京的飛機是下午六點,王謹騫本來想體檢結束之後帶著周嘉魚去附近哪裡逛一逛,上次他記得她唸叨過一個家居品牌,裡面有一款抱枕她特別喜歡,只是北京沒有,全國只在上海恆隆裡有一家店面。
王謹騫果斷拒絕:「不去,讓他們派代表來北京找我談。」
「王總!」何姿不禁微微提高了聲音,試圖再爭取一下,語速也比剛才快了很多,「這次的合作機會非常難得,反正下午也是休息您沒什麼事情,不妨抽出一個小時去和對方老闆談一談,而且他們開出的,是從來都沒有過的優越條件。」
王謹騫單手合上資料夾,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質疑地看著何姿,十分不悅:「誰跟你說我下午沒事的?」
何姿語塞,雙手緊緊握在一起,下意識地把目光投向周嘉魚。
周嘉魚雖然不喜歡何姿,但是也覺得王謹騫對她的態度有點不合適,她撓了撓頭,走到王謹騫身邊:「那個,我下午可以自己去的,你去忙吧……真的。」
王謹騫還想說些什麼,周嘉魚率先捂住他的嘴不讓他開口:「我不想讓人覺得我陪你這一趟是來添麻煩的。王謹騫,別給我招黑行嗎?」當然,最後一句周嘉魚是小聲說的。
「那你怎麼辦?初來乍到的,走丟了呢?」王謹騫蹙眉,並不願意妥協。
周嘉魚大大地露出個笑容,調皮而得意:「你忘了,我在這上了四年大學,還能丟?」
對了,她的大學是在這裡上的,王謹騫險些忘了。王謹騫對於這座承載了周嘉魚很大一部分青春的城市並沒有什麼好印象,幾年前他去醫院接她回家,她腿上打著石膏腦袋上裹著一層又一層紗布的可憐樣子讓他現在想起來都耿耿於懷。
他不想讓周嘉魚落單:「一起去,要不沒商量。」
「你們談生意我去幹嘛,你不想讓我自己去的話,我可以和你的同事一起在哪裡等你們。」
何姿站在他和她的對面,像個局外人。
最後周嘉魚在第無數次和王謹騫的談判中依然不出意料地做了失敗那一方,王謹騫帶著她往外走,順便對何姿緩和了態度:「下午讓江衡安排大家休息,晚上在機場和我會合,跟建信的人見面你跟我去就行了。」
建信的副總是何姿的高中同學,所以也是想借著同學情誼拉一拉公司和投行的關係,何姿本來是不願意幫這個忙的,但是轉眼想到周嘉魚此次同行,倒不如賣這位同學一個人情趁機分開兩人,可是結果……並不是那麼讓她滿意。
下午和建信老總見面,一家裝修風格和價格皆很酷炫的茶館裡,何姿陪著王謹騫和建信的人坐在臨江靠窗的位置,周嘉魚坐在和他們相隔幾米遠的另一桌。
她不懂茶,只隨口叫了一壺便趴在桌上玩手機聊天。
螢幕上,褚唯願的三個美少女卡通頭像不斷閃動,微信訊息一條接著一條發過來。
「對手很強大?」
「那女的在幹嗎?他倆在幹嗎?」
「拍張照片來給我看看呀!!」
周嘉魚舉起手機,趁人不備迅速拍了一張發過去。
照片中,王謹騫和何姿並肩而坐,好像正在一起研究一份什麼檔案,王謹騫垂著眼,何姿則拿著筆為他圈畫什麼指給他看,兩人一黑一白,皆是一身嚴謹專業的氣息,自有種說不出來的默契在。
「哇嗚,長得不賴穿得不賴,周嘉魚你要小心。」
「小心什麼?難道我長得很差嗎!(生氣臉)」
褚唯願在這邊笑嘻嘻地戳她心窩子:「不,但是你沒文化啊——」
「像這種在美國曆練出來的白骨精,有一個別人都沒有的特質,就是臉皮厚!像這種有錢有顏有學歷還臉皮厚的女人能打穿八毫米防彈板,戰鬥力堪比挖掘機,雖然王謹騫戰地尚且能堅守,但你能保證敵人不從後面包抄挖你牆腳?」
周嘉魚煩躁地喝了一口茶,看著前頭專注談事情的兩個人,感覺自己越來越沒了底氣。對方老闆是一位華人,三人聊天可以各種各樣的專業術語和英文來回轉換,面前茶杯沒水了的時候何姿會主動幫著斟好,而王謹騫就會自然而然地拿起一旁的防燙墊幫她墊手,雖然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紳士動作,還是讓周嘉魚心裡覺得不舒服。
她扔下手機,起身去洗手間整理自己。
餘光瞟到周嘉魚起身離開,何姿微笑著跟在座的兩位男士道歉:「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間。」
何姿踩著高跟鞋盈盈推開洗手間門的時候,正逢周嘉魚從裡頭出來,兩人相視一愣,隨即都疏離地笑了笑。
「這麼巧。」
何姿開啟水龍頭嘩嘩衝著手,善意地和周嘉魚找話題聊起了天:「一個人坐那兒挺無聊的吧?」
周嘉魚聳肩,十分輕鬆:「還好。」
「沒辦法,做我們這一行啊這種情況是常事,我記得有一次秘書部一個下午給王總安排了三個約會,害得我連中途換衣服的時間都沒有,常常陪著談判方一坐就是一下午。」
周嘉魚洗手的動作慢了下來:「……這些不都是江助理的事情嗎?」
「當然不是。」何姿娓娓解釋,「很多業務都是由我們投資團隊去調研才能做的,所以作為顧問我們要第一時間對這筆業務的可行性做出判斷,這樣的場合,我們幾乎都在場的。」
這樣能陪著執行官出面的場合,我都會在場。
「說起來,還真的要感謝王總對我的賞識呢。」何姿抽出兩張速幹紙,一張遞給周嘉魚,很是真誠,「和王總一起在美國共事幾年,後來他調任這邊之後為了讓我得到更好的歷練,特地跟總部要了我過來,你知道的,亞太地區和美國那邊的金融環境不太一樣,回到這邊來,實在是很考驗人的一份工作。」
周嘉魚擦乾手,對著鏡子理著頭髮,應話:「你們在美國就是同事?」
「是的。」何姿臉上笑容擴大,精幹利落的妝容無懈可擊,「和他還是普林斯頓的校友呢,要不是受他的影響,我想我也不會選金融這一行來做。我看周小姐對王總並不太瞭解?好像認識得也並不久吧?」
周嘉魚穿著香檳色的裙子,修長端莊,沒有過多顏色裝飾的臉上皮膚嬌嫩白皙,五官中自有一股矜持高貴。
她拉開洗手間的門,禮貌地示意何姿先走:「對王總我確實瞭解得不太多,不過對王謹騫,倒是認識了有十幾年。」
我雖沒見過他自成年後如何在生意場上運籌帷幄箭無虛發,卻見過他昔日於高牆院下頭角崢嶸的慘綠年華。
那時候的王謹騫不像現在這般聲勢浩大,連喝一杯水都要人仔細看臉色伺候。那時他還只是一個滿腹鬼主意的羸弱少年,早上穿的白色校服晚上回家的時候就變得髒兮兮的,他勢單力薄地和幾個孩子王對抗,用自己能想到的一切辦法讓對方吃癟捱揍。那個時候他沒有昂貴的西裝,沒有擦得鋥亮的皮鞋,他有的,僅僅是和她,是和所有朋友、家人一樣的,平淡卻也讓人難忘的回憶。
周嘉魚綽約筆直地站在那裡,看著何姿瞬間僵住的神色心裡好不快意。她向來不是一個逞口舌之快的人,也一直覺得在言語上勝過對方是一件很幼稚的事情,可是不知怎的,看著何姿剛才那副自得的樣子,一股怒氣怎麼也控制不住就衝了上來。
她深知過去幾年裡與王謹騫曾經錯過一番,卻也決不允許別人拿著這件事來宣告對他的主權。
在接下來的談判過程中,何姿雖然還是專注認真,可是目光,竟和王謹騫一樣總是若有似無地往一個地方盯。
原來,一直都是自己,小看了她。
一句王總,一句王謹騫,簡單的姓名稱呼,徹底劃分了自己和王謹騫之間這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周嘉魚雙腿交疊,自然而又端莊地舉杯喝茶,好像對周圍的一切都不感興趣,垂眸把手機鍵盤打得飛快:「首戰告捷!(嘚瑟臉)」
褚唯願發來兩個偷笑的表情:「再接再厲!」
整整一個返程途中,周嘉魚一句話都沒主動和王謹騫說。
她越沉默,王謹騫心裡頭就越沒底,腦中猜測了無數種她不高興的原因。
因為沒跟她一起去買那個抱枕?不能啊……下午江衡就去買好了,正擱在腦袋上頭的行李艙裡呢。因為下午他談事冷落她了?也不能啊……一起送對方走出茶樓的時候,她還跟自己挽著手出去的,那叫一個親和、美麗又大方,這怎麼,轉臉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呢?
「王謹騫,你跟我講講你在美國的事兒吧。」機艙裡的燈都關了,只有一兩位乘客開著頂燈看雜誌,周嘉魚靠窗,因為空調吹得冷身上蓋著毛毯,她半閉著眼,可能是累了,聲音懨懨的。
好不容易聽見她肯開口說話,王謹騫湊過去給她拉了拉毛毯:「怎麼想起來問這個了?」
他手指乾淨不戴任何配飾,捲起來的袖口露出一塊款式很低調的腕錶,周嘉魚用一側的臉頰在他手心蹭了蹭,舒服地打了個呵欠:「閒著沒什麼事兒,說說嘛……」
王謹騫不應周嘉魚這個話題,反而問她:「那你怎麼不跟我說說你在上海那幾年是怎麼過的?」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當時接她回北京的情景,若有所思:「好像……還挺勇猛的。」
周嘉魚盯著王謹騫,像看神經病似的:「你故意的吧?」
在上海那幾年全交代給一個人渣了,還要讓她說說,虧他想得出來!
「不說算了,不想聽了。」周嘉魚白了王謹騫一眼,氣呼呼地把頭轉過去不再看他,之前心裡頭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那點溫情氣氛也煙消雲散。
王謹騫靜坐旁邊,也不言語,在周嘉魚看不到的地方,眼中有淡淡的無奈。
他不指望她對過去能做到坦白,但至少,他不希望她對自己隱瞞。哪怕用「糟糕」兩個字來概括,都比她現在這樣只要一提起就沉默躲避來得好。
機艙裡靜謐,偶爾能聽到書頁翻動的輕微響聲,窗外的天空已經黑了下來,周嘉魚閉著眼睛養神,快要睡著的時候,王謹騫忽然從她身後傾過來,溫熱乾燥的手掌貼在她的頭頂,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頭髮。
「去美國的前三年一直在上學,沒什麼新意,但確實是讓我很不願意再想起來的一段日子。」
周嘉魚睜開眼,睫毛眨了眨,並未回頭。
王謹騫毫不在意地笑笑,放低了聲音繼續開口:「那是一個貧富思想很強烈的地方,而且他們對亞洲人多多少少都會帶著點偏見,你不想讓別人看輕就只有付出比他們更多的努力。其實前兩年沒什麼可說的,我和卓陽一個宿舍,天天待在一起,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晨跑,然後吃早飯,圖書館一泡就是一上午,滿腦子裝的全都是資料和匯率,遇上課題組做研究,常常就是通宵,一週能睡十個小時都算多了。」
周嘉魚終於有絲鬆動,轉頭問他:「你神經衰弱就是那個時候落下的病根嗎?總是缺覺?」
「你怎麼知道我神經衰弱?」
「體檢報告上寫的。」上飛機之前周嘉魚曾仔細地看過那份報告,除了神經方面導致的失眠以外,他身體倒是還不錯。
王謹騫拖住她離自己近了點,捏著她的手玩兒:「不是,是去投行工作以後。投行那種地方工作量太大,而且剛接觸很多學校裡學不到的東西壓力很大,精神也緊張,久而久之就得了這個毛病。」
周嘉魚覺得不解:「你就沒想過畢業後回來嗎?怎麼想著留在那裡工作呢?」
「回來幹什麼,我媽常年下部隊,我爸揹著包說不好什麼時候就跟著作協那幫老頭兒去哪個犄角旮旯找靈感要創作,而且那時候年輕,多多少少有點恃才傲物,總想著在很多人都擠破腦袋都要進去的地方做出點成績來,也不屑於回來。」
王謹騫是一個對自己的人生不太有規劃的人,當時出國也只是臨時起意,在他的概念裡,只有他不喜歡堅決不做的,沒有什麼是他喜歡必須要做的,所以他從來也沒想過究竟要闖出一個什麼結果才算圓滿,亦能對一切來之不易放手得乾脆和坦然。
「哦。」周嘉魚了悟地點點頭,記得王謹騫之前跟她說過,他是在紐約那邊做錯了什麼事才被流放回國,關乎男人尊嚴,周嘉魚決定不再往下問了。
本來是想質問他何姿的事,可是聽著聽著,周嘉魚忽然沒了再關注那個女人的興趣,心裡想的,全都是王謹騫這五年在國外的生活,他吃得好不好,睡得飽不飽,每天要處理多少事情承擔多少壓力,她一點也不想關心他工作中那些莫名其妙的人際關係了,一點也不。
「現在開心一點了嗎?」
周嘉魚不說話,躺在王謹騫手臂上看他,倏地抬手摸了摸他的臉:「忽然又後悔問你這些了。」
「為什麼?」王謹騫詫異,「剛才是你一直鬧著要知道的。」
周嘉魚語塞,用手臂擋住自己的眼睛。
我不問,就不知道你之前的生活是何種模樣,也不會悔恨自己竟然沒有參與進去。
飛機落地北京是在晚上八點,有司機開車來接。王謹騫自己拿了車,打發司機和來接投行高層的商務車一道走。
周嘉魚折騰了一路不想吃晚飯,便提出直接送自己回家就行。她今天在茶樓裡百無聊賴地坐了一下午,王謹騫也不想強迫她。
到了她所在的公寓,王謹騫送她下車,不忘囑咐:「上樓開燈。」
「知道了。」周嘉魚扶著單元門的把手,看著疲倦的王謹騫主動在他唇角迅速吻了一下當作告別,「我走啦?」
每次都是這樣,有時候夜裡太深了他會乘電梯把自己一直送到家門口,要是天還早,他就站在樓下等著,看到自己上樓亮了燈才走。
一般電梯執行到她所在的樓層只要半分鐘,王謹騫在樓下也等不了多大會兒。
可是今天奔波,王謹騫想趁著等周嘉魚上樓的工夫抽支菸解解乏,等著等著,他就覺出不對了,一支菸都抽完了,樓上的燈還沒亮。
他掏出手機來給周嘉魚打電話,電話一直無人應答。
王謹騫慌了,扔了菸頭就要上樓。
他的手剛碰到門鈴,單元門忽然從裡面被急匆匆地推開了。
周嘉魚緊緊攥著手裡的包,臉色煞白,一雙大眼睛驚恐地看著王謹騫,說話都帶了哭音:「王謹騫……家裡招賊了。」
公寓的大門明顯是被人撬開的,不只是巧合還是故意,連門廊的感應燈都不亮了。屋裡屋外都有被人翻動的痕跡,客廳內周嘉魚日常用的生活用品被扔得滿地都是,她的大提琴從陽臺被甩了出來,木質琴身被摔得四分五裂,臥室的床上、地上散落的都是衣帽間裡整齊疊好掛著的衣物,其中不少還被用剪刀惡意損壞了。
王謹騫開啟屋裡的燈,先是各個地方走了一遍,確認屋裡沒有其他人之後才把周嘉魚帶進來。
他緊抿著唇,四周環顧了一下:「去看看,丟了什麼東西沒有?」
周嘉魚膽兒小,一步不落地跟著他:「沒丟,屋裡沒什麼值錢的東西……」
要論值錢,可能只有她那一櫃子衣服和包貴了點。何況她的車鑰匙就扔在茶几上,剛才檢視那輛憨厚的越野車都還好好地停在樓下。
如果是為了錢來的,周嘉魚的車,包,一些珠寶首飾不可能除了被翻得亂了點都還沒丟,看這手法,來人明顯是想找什麼東西,或者是故意在損毀些什麼。
「沒事兒,不用怕。」王謹騫沉著臉,目光瞥到被摔在地上的大提琴上,安撫地拍了拍周嘉魚,「我去報警。」
警察來得很快,一共三個人,其中一個還是派出所專門勘查現場的技術人員。先是裡裡外外走了一遭,照例問了周嘉魚一些問題。
「最近得罪了什麼人嗎?」
「是否平日進出小區的時候太過招搖被人盯上?」
「有沒有發現這幾天身邊有什麼異常?」
警察越問,周嘉魚心裡越害怕。她蹙眉很認真很認真地想,忽然記起一件事兒:「對了,昨天晚上十二點多的時候,陽臺有響聲,我以為是風吹落了陽臺上的什麼東西,可是今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陽臺上什麼東西也沒掉。這個能算是異常嗎?」
「當然。」戴著眼鏡的老警察踱步到客廳陽臺,伸手用力晃了晃窗戶,「這小區樓與樓間隔很近,每層又都有緩臺,這種條件下出現偷盜事件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
可是……老警察犀利地看了一眼門口,瞧著站在周嘉魚身邊的王謹騫倒像是個能壓事兒的,把他叫到一邊:「你是她什麼人?」
「未婚夫。」
「嗯。」老警察點點頭,壓低了聲音,「小姑娘膽兒小,先不跟她提,我在這一帶乾片警也有十幾年了,偷竊的案子我沒少見,但是像現在這種情況的從來就沒有。」
「怎麼說?」王謹騫嚴肅地問。
「你看——」老警察指了指屋裡,「這姑娘一屋子名牌衣裳都沒被拿走,只是遭到了破壞損毀,這是很明顯帶著一定目的來的,從破壞手段上看也不確定作案人員是不是她認識的人,有沒有變態傾向。而且以我這麼多年的經驗告訴你,小夥子,這人八成是熟人,也絕對不是偷盜那麼簡單的事兒。」
警察留下了王謹騫和周嘉魚兩個人的聯絡電話,勘察結束之後保留現場也就沒什麼必要了。幾位警察臨走時,還好心地寬慰了周嘉魚:「好在人沒事兒,破財免災,小姑娘不要怕,有什麼訊息一定第一時間通知你。」
周嘉魚蔫蔫地坐在沙發上點頭,雙眼黯淡無神。
王謹騫送他們出去,在電梯門口,他朝著年紀大一點的那位警察說道:「如果有了什麼訊息麻煩請您先通知我,我未婚妻膽子小,我怕嚇到她。」
老警察臉上露出笑意:「放心吧小夥子,我們一定會盡快查的。不過為了安全起見就不要讓她一個女孩子單獨住了,這兩天最好能離開這兒,等案子查清了再搬回來也不遲。」
「知道。」王謹騫簡短地點了一下頭,按了電梯按鈕送眾位下樓。
周嘉魚盯著滿屋子亂七八糟的東西正出神,她不安的時候總會有啃指甲的小動作,一雙大眼睛在屋裡滴溜溜地轉來轉去,好像在尋思什麼。
等王謹騫回屋,她三兩步就撲了上去:「你說昨天晚上我聽見的那聲兒響,會不會是他們正在勘察地形?會不會已經從外面進到屋裡來了?」
她掐在他手腕上的手指冰涼,帶著一層薄汗,顯然是心有餘悸。
沒人能理解周嘉魚的心情,昨晚上如果她聽見那聲音從臥室走出去看了,萬一與那人撞個正著,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她沒出屋,和陽臺只隔著一面牆,那人會不會就站在陽臺的某個角落裡陰暗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可是她呢,竟然就那麼毫無防備地睡了一夜。只要想想,周嘉魚就覺得後脖頸子直冒涼風。
王謹騫也覺得事情很嚴重,周嘉魚說的這一點他剛才也想到了,如果昨天晚上真的進來了什麼人,這腦神經比電線都粗的周嘉魚真的算是撿了一條命。
王謹騫沉著臉環顧一圈,摸了摸周嘉魚的臉:「去收拾東西。」
「啊?」周嘉魚弱弱地看了王謹騫一眼,低頭咕噥,「我沒心情,都扔成這樣了還有什麼可收拾的……」
想哪兒去了。王謹騫微哂:「我是說,去收拾收拾平常用的必需品,你今天晚上還想住這兒?」
傻子才想!周嘉魚果斷地搖頭,瞧這屋裡的情景,只怕短期內她是不想再回來了。
衣櫃上放著兩個她常用的行李箱,周嘉魚扛下來在臥室裡走了一圈,摸摸這個看看那個,哪個都想帶走。
光是必需的日用品就裝了一箱子。
王謹騫閒閒地靠在門口,摸出煙銜在嘴邊看她:「差不多就行了,到時候缺什麼再買。」
周嘉魚為了動作麻利,頭髮被她亂糟糟地紮成一團,她正奮力壓著已經被裝滿的第二個行李箱。
「女生,除了衣服、鞋就沒什麼必需品了——」周嘉魚呼哧帶喘地抹了一把臉,又使勁兒踩了踩箱子,瞪了王謹騫一眼,「你倒是來幫幫我啊!」
王謹騫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半天才慢悠悠地走過去幫她扣上鎖釦。
地上有不少被剪壞了沒法再穿的衣服,周嘉魚盤腿坐在柔軟的地毯上,心疼地拿起這件看看,又拿起那件瞧瞧,嘴裡忍不住憤憤地罵了一句:「腦子有病啊……這件兒是我去年跑了三家銀泰才買到的,還是聖誕節限量款呢。」
「還有這個,」她毫不顧忌地挑起被剪得七零八碎的白色蕾絲內衣,在王謹騫眼前晃,「當時在香港偶然碰到的,尺碼特別合適,一年多我都沒捨得換!!王八蛋。」
真是被氣得失去理智了,周嘉魚皺著眉毛,苦大仇深的。
王謹騫挑起那件白色蕾絲內衣看了看,迅速判斷出了周嘉魚的大小。
他半蹲在地上,目光從周嘉魚的臉上漸漸下移,表情甚是耐人尋味:「一年多沒換而且尺碼還合適,這隻能說明,你的胸圍一年都沒長過……」
「……」
周嘉魚踩著箱子,王謹騫還保持著半蹲的動作,她不作聲地盯著他,腳忽然用力踢了一下,箱子因為慣性往前,咣的一聲撞在王謹騫膝蓋上,瞬間疼得他齜牙咧嘴。
「說得就好像你有多大一樣。」周嘉魚看都不看王謹騫一眼,幽幽地轉身去浴室,打算再收拾出兩箱行李讓他搬。
再一次被周嘉魚質疑了能力,偏偏這個時候又是不太時宜的,王謹騫怒火滔天,只恨不能當下就解開皮帶趾高氣揚地證明自己。
倆人又在屋裡留了十幾分鍾周嘉魚才收拾好,王謹騫提著她那兩個大箱子打算先下樓送到車上再上來拿其他的,示意周嘉魚一起:「你在車裡等著,剩下的這些我再走一趟就行了。」
周嘉魚不同意,把他往電梯裡推:「不用,你先走,我在樓上等著你,快點。」
待看著電梯門關上以後,周嘉魚才蹭的一下跑到浴室裡間拿出個手提樣式的箱子。箱子外有金色精緻的小鎖,她暗自慶幸這個箱子沒被發現,小心翼翼地開啟。
裡面只有兩件東西,一隻樣式老舊的鉑金手環,另一件,是王謹騫送給她的那隻包。
王謹騫再次上樓來接她,周嘉魚手裡拎著那個箱子,肩上揹著已經被摔得四分五裂的大提琴,正鎖了門等他。
王謹騫接過那個笨重的琴箱:「都這樣了還帶著?」
周嘉魚勉強扯出一個笑:「用了有幾年了,就這麼扔了不捨得。」
上了車沿著小區外面的大道王謹騫緩緩地開,沉思半晌才問周嘉魚:「是……送你回你爸那裡還是跟我回家?」
王謹騫問的時候心裡還有點小激動,這兩樣,不管哪一樣都挺讓人猶豫不決的。周嘉魚如果回了親爹周景平那裡,顯然就不用擔心她的安全問題,那地方住著的都是熟人,況且全北京沒聽說過有哪個缺心眼兒的敢把案子犯到那紅牆大院兒裡去的,每天不分晝夜門口都有哨兵拎槍站崗不說,還有定時定點的一個警衛連在裡頭巡邏。
可是如果她要是跟自己回家呢?那麼大一張雙人床上,從此以後多了個枕頭,晚上睡覺的時候再也不……咳咳,王謹騫回神,鎮定地警告自己不能再想了。
周嘉魚對他的提議莫名其妙:「為什麼不能住酒店?」
王謹騫氣結,想跟她講道理,話到嘴邊卻硬生生轉變了一種畫風:「你聽說前一陣那個藍可兒事件了嗎?就是在酒店水箱離奇死亡那個。還有去年獨居旅館半個月都沒什麼音信的那個單身女孩,聽說最後找到的時候啊,在床墊下頭都……」
「王謹騫!!」周嘉魚被刺激得尖叫,伸手打他,「你噁心不噁心啊!!!」
窗外的風很涼快,車子兩邊的窗戶都開著,王謹騫一隻手支在窗邊,平靜的問她:「到底去哪?」
他問得平和,卻隱隱有種逼迫感。
周嘉魚自從上學以後就再沒回周家住過,雖然那幢小樓裡永遠有一間每天被阿姨打掃乾淨的臥室是屬於她的,可是她一點也不想踏進那個地方。
上次和周景平見面還是端午節,他提出要把小月亮送走,父女兩個大吵了一架。一晃,幾個月過去了……
她不敢想象自己帶著大箱小箱出現在周家門口的樣子,也許會有阿姨驚慌不知所措的臉,會有周景平詫異質問的臉,還會有繼母什麼都不說卻又什麼都寫在臉上的嘲笑和厭惡。
周嘉魚閉了閉眼,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才發出一聲蚊子響兒:「跟你走。」
王謹騫沉默地勾起唇角,猛地打了方向盤掉頭朝著自己的家絕塵而去。
周嘉魚是第一次來王謹騫的公寓,一棟將近二百平方米外帶露天花園陽臺的房子,處在城中最核心的商業圈附近,所以周嘉魚不止一次地吐槽過王謹騫,單位離家開車只有十幾分鍾距離的路程他竟然要司機每天接送,能不能懂一點低碳生活零排放啊!!!
這地界的樓盤寸土寸金,住的大多數是王謹騫這樣的土豪。
一進小區門口就能看見金髮碧眼的外國保安,車子從大門行駛至一樓車庫,短短的一段路上至少能看到十幾個攝像頭。周嘉魚腹誹,要是她家樓下也有這些保安和攝像頭,估計也就不會招賊了,只恨自己當初沒出息啊!偏偏選了那麼個接地氣的房子……
公寓的門禁是指紋鎖,兩人從車庫乘電梯直接上樓,王謹騫不知道在門上鼓搗了什麼,招呼周嘉魚伸出手指。
她把食指按在把手下一塊小小的藍色方塊裡,嘀嘀兩聲,提示指紋輸入成功。
「你不是總丟鑰匙進不去家門嗎,改成這個,只要你人不丟就保證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