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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念你用情深重,終是再難回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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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平是參加完一個會臨時決意過來的,杜長遇聽說他要去cbd那棟挺出名的大廈時還小小地驚訝了一下,周景平生活規律,常年是家裡和辦公大樓兩點一線的生活,甚少來這種年輕人朝九晚五的地方。

周景平也不瞞他,惆悵地嘆了口氣:「女兒出了點事,我臨時開個小差。」

杜長遇跟了他五六年,也不算是生人,周家的情況他多少還是知道一些的,他心裡跟明鏡兒一樣,周書記一共兩個女兒,可是能讓他這麼著急上火的,除了跟先前妻子生的那個,再沒有別人了。

對周嘉魚杜長遇也不陌生,平常這爺兒倆礙於面子誰也不理誰,周景平但凡有什麼東西要給周嘉魚或者有什麼事兒要囑咐她,大多是杜長遇來回跑腿辦的。

那時候周嘉魚還在上大學,也剛剛談戀愛,她一個人在上海周景平總是不放心,又不好拉下臉來直接說惦記她,只能派杜長遇在週末常常從北京過去看她。

為此,周景平還曾經動過讓兩個人在一起的心思。

當時杜長遇聽完,嚇了一身冷汗出來。周景平從辦公室拿了外套往外走,笑呵呵地問他:「怎麼就不合適呢?覺得嘉魚不好配不上你?」

杜長遇連連否認,在領導身邊幹工作久了,就越難揣摩他的心意,雖說這話兒是下班了關起門來說的,但是該有的本分和界限還是不能丟的。

「是我不合適,領導您就別為難我了。」

周景平溫和一笑:「我記著你是念完了人大碩士就被分到機關來了吧?這些日子在我身邊幹得不錯,要是論頭腦和本事該是我們嘉魚配不上你才對。」

杜長遇神情尷尬,給周景平拉開後排座椅的車門,為難地憋出一句話:「嘉魚……心思不在這兒。」

周景平不動聲色地打量他一眼,裹了裹身上的大衣上車,朝杜長遇笑道:「你不願意這事就先擱下,當我沒說。」

那時候是個冬天,目送著周景平的車走遠了,杜長遇站在大院兒裡怔了半晌,才回過神兒來離開。那一年的杜長遇才二十七歲,在周景平身邊兩年,還是個待人處事謙遜小心的大男孩。

對於印象中那個漂亮善良的周嘉魚,他想都不敢想。

於是這件事,一擱,就擱了三年。

這三年裡,杜長遇在工作上越發遊刃有餘,人也鍛鍊得越發精幹成熟。與周嘉魚這種偶爾接觸的特殊關係,似乎也止在了周景平模稜兩可的那句話上。

黑色轎車一路往城中最著名的商業大廈駛去,周景平坐在後排,沉默不語,間歇從後頭傳來報紙翻動的輕微響聲。

周嘉魚鬧出了這麼大的新聞,雖然沒被指名道姓地傳,但是不可避免還是會對她造成一些不必要的傷害,杜長遇為了穩妥,還是回頭徵求周景平的意見:「要不要我去媒體那邊……?」

周景平抖了抖報紙,難得斟酌了一會兒:「先等等,等我跟這小子談完再說。」

之前杜長遇是聽過王家的小子與周嘉魚在一起的,也偶爾在送周景平回家的時候見過兩次,所以他認識王謹騫,但王謹騫並不知道他。

杜長遇比王謹騫長了幾歲,又是在周景平身邊待久了的人,說話行事與王謹騫不太一樣,舉手投足間都有一種斯文儒雅在。

面對這個在金融圈裡名聲不算小的男人,杜長遇也沒有太客氣,直接把人請到了周景平所在的茶樓裡。

王謹騫剛經歷一場盛怒,身上的戾氣尚未完全消散,待人的時候也多了些往日沒有的傲氣。他與杜長遇一起進入電梯,全程無話,杜長遇站得比王謹騫遠了一些,目光無聲下落,已是將這位傳聞中年輕的執行官先生打量通透。

王謹騫沒穿外套,一件白色襯衫被他剛才煩躁的時候從領口拽開了兩顆釦子,雖是半垂著眼睛,脊背卻挺得筆直。

杜長遇感慨,到底是名不虛傳的小威爾先生啊,難怪周嘉魚會哭得這麼厲害……

茶樓的二層裡,周景平已經斟好了茶在等,杜長遇行至樓梯口不再上前,指了指上頭:「王先生自己上去吧,我還有事,要先走一步。」

「杜秘書。」王謹騫不輕不重地叫住欲走的杜長遇,轉身謙和地朝他道,「麻煩你送她回家。」

「回家」二字,被王謹騫低沉的聲線微微揚起,刻意帶了些強調。

杜長遇一驚,霎時抬眼與他對視,心裡忍不住嘆王謹騫好快的反應。

在兩個人吵成那個架勢的時候都不忘在暴怒之餘關心周嘉魚的去向,甚至能在這個關頭出言提醒自己,還真是,不可輕看。

王謹騫泰然自若地看著杜長遇,禮貌微笑:「那我就先上去了。」

杜長遇不露聲色,與他頷首告辭:「好。」

周嘉魚下樓的時候與杜長遇撞上,怕她出事,杜長遇給樓下等著的司機打電話攔住周嘉魚。

他從茶樓出來的時候,周嘉魚正被司機鎖在車裡,神情空洞地看著窗外,像丟了魂兒似的。

杜長遇淡然一笑,讓司機上車。

周嘉魚警覺,坐起來紅腫著眼睛問他:「你要送我去哪?」

杜長遇回頭給她遞過去一盒紙巾,便十分有禮節地轉過來不再看她。杜長遇沒聽王謹騫臨走時跟自己說的話,第一次逾越了界限像尋常朋友般對她說:「你想去哪裡咱們就去哪裡。」

杜長遇這個人相處起來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十分妥帖,周嘉魚和他認識這幾年雖然自己的很多私事拜周景平所賜,沒少讓他知道,但是這個時候她和王謹騫兩個人的事情,她不想說太多,也不想讓杜長遇介入太多。

她想了想,垂眸道:「送我回學校吧,我的車停在那兒了,我想找朋友散散心,晚上會自己回去的。」

杜長遇欣然同意,跟司機指了指前面的路:「去c大。」

一間十幾平放米的茶室,中間放置了一張寬大的梨木桌,四周有竹子將屋裡映襯出大片綠意,周景平坐在桌前,正低頭飲茶。

王謹騫敲門而入,見到周景平不卑不亢地叫人:「周叔。」

兩隻宋代官窯燒出來的開片杯,周景平拿出一隻擱到對面,用玻璃壺裡燒開的熱水過了一遍,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過來坐。」

泡過一遍的金駿眉茶湯顏色紅得沉穩鮮亮,周景平給王謹騫斟了一杯:「入秋了,人容易上火,喝點茶這心裡頭的火氣就能消一消,年輕人現在大多不講究這個,你嚐嚐?」

跟爹媽那一輩兒的人打交道不能急,就算知道周景平是為了什麼來找自己,王謹騫也得耐著性子喝了這杯茶。

「怎麼樣?」

王謹騫心想著我現在一肚子氣哪有工夫品你這茶葉怎麼樣,滾燙的茶水喝下去,除了舌頭髮麻就沒別的了:「苦。」

周景平呵呵笑了笑:「是說心裡頭啊,還是嘴裡頭啊?」

王謹騫不撒謊:「都苦。」

「苦不算什麼,要是疼起來可就麻煩了。」周景平斂了笑意,一下嚴肅起來,「謹騫,你還記不記得那天在我家樓下,你跟我保證什麼了?」

王謹騫正襟危坐:「記得。」

周景平怒了,把茶杯重重地撂在桌上,從鼻腔裡哼了一聲:「那現在是怎麼回事兒?出了事就想不認人?不想要她了?覺著她給你丟臉了?」

王謹騫急忙反駁:「不是!」

「那我剛才看著她怎麼是從你這裡哭著出去的!!」周景平瞪眼睛唬了王謹騫一下,頭一回提高了聲音,「不管這事到底是個什麼結果,她做錯了沒有,但你答應我的作為一個男人就必須得做到!」

王謹騫低頭,憋著剛才跟周嘉魚的肝火朝周景平認錯,緊緊抿著嘴唇:「是我不對,我不該跟她吵架,也不該……」

也不該心狠跟她說那樣的重話。

自己的女兒什麼秉性自己最清楚,周景平知道報紙上的東西八成與王謹騫並沒有什麼干係,只是在車裡看著這些年都不曾在自己面前哭過的女兒哭成那樣,他心裡壓抑,一時故意把話說得不講理了些,想看看王謹騫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倒是像個男人。

周景平緩了臉色:「兩個人在一起,吵架在所難免,但是要是因為在氣頭上說些個沒道理的話就傷感情了。

「這事兒是嘉魚做得欠考慮,現在出了這樣的結果也是我們誰都不願意看到的,我今天來找你也不是來跟你興師問罪的,畢竟……你們兩個孩子才剛在一起沒多長時間,我們做長輩的也不希望因為這個讓你們出現嫌隙,當然,具體該怎麼辦是你和她的事情,我們不過問,可是你得明白,作為父親,不管我在嘉魚的成長道路上盡沒盡到責任,我不想讓她受到傷害這一點是不會變的。」

王謹騫沉默不語,周景平又給他的杯子裡添了杯茶:「報紙媒體上的東西不實,我也不信我女兒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你們這幫孩子辦事情總是太狠,這樣不給自己留餘地也容易把事情鬧得更大,至於該怎麼辦你們就不要操心了,也不要告訴嘉魚,知道嗎?」

王謹騫不甘心:「這個就不用您老費心了,我知道該怎麼做。」

周景平冷哼一聲,拿起一旁的藏藍色夾克衫:「你們仗的不也都是老子的威風!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想想接下來的事情該怎麼辦!」

他起身要走,王謹騫跟在他身後送他。周景平走了幾步,想了想又回過身來:「嘉魚……我欠她的已經很多了,有些事讓我這個當父親的也盡一盡心。不管走到哪一步了,和她好好談談。」

王謹騫苦澀一笑,點頭應下。

說是談談,談何容易啊。

一個從來沒想過要跟自己天長地久的愛人讓他該怎麼出言挽回?縱是情路流轉向來臉皮深厚的王謹騫,也第一次從心底生出了些無力感。

杜長遇送了周嘉魚回學校拿車,這個時候是下午四五點鐘的光景,學校後門人很多,學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買晚飯。

杜長遇心裡擔憂,怕記者咬住周嘉魚不放,特地囑咐她把車鑰匙給自己在這裡等著,待他把她的車開到另一條相對開闊安靜的街上,才讓她過去。

周嘉魚情緒不高,低垂著眼,強打起精神跟杜長遇道謝:「我自己回去就行,今天麻煩你了。」

杜長遇站在車門旁邊,手裡還攥著她的車鑰匙,小熊的鑰匙扣被他套在食指上,狀似無意地轉了個圈,他出言安撫她:「嘉魚,這點事兒不用放在心上,睡一覺明天起來就都過去了,這幾天要是有什麼狀況你隨時給我打電話,不要怕。」

這個時候杜長遇的一句「不要怕」,讓周嘉魚一直緊繃著的神經忽然得到了些許放鬆,心裡無限酸楚。

她今天去找王謹騫,多希望他也能像杜長遇一樣,只溫聲細語地同她講一句:「不要怕,你有我。」

可是……想起幾個小時前兩個人在他辦公室劍拔弩張的情景,周嘉魚眼眶一熱,險些控制不住。她作勢上車,不想讓杜長遇看見自己這樣,只匆匆跟他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謝謝,麻煩你了。」

杜長遇從容不迫地往後退了一步,目送著她離開。待周嘉魚啟動車子要走,他忽然出聲叫住她:「嘉魚?」

「怎麼?」周嘉魚停下來,轉頭看他。

一張毫無防備的女人面孔就這麼直直地撞入杜長遇的眼中。周嘉魚的眼睛還有哭過之後的紅腫,鼻頭也紅紅的,她今天穿了一件高領的黑色薄毛衫,略顯蒼白的臉色讓她在秋日微凜的風中無端讓人生出了幾分疼惜感。

杜長遇盯著她有幾秒的失神,迅速移開目光尷尬地咳了一聲:「……最近聽說你姥爺的身體不太好,你抽空,記得回去看看他。」

杜長遇每日都跟周景平在一起,這些年雖然周嘉魚的生母和他離婚了,但是周景平作為女婿倒是從來不對胡家的二老像尋常離婚的夫妻對待雙方的父母那樣冷漠,逢年過節總是要親自去看看他們,畢竟二老當年曾經對他有過很大的幫助,做人不能忘本不能不感恩,何況,周家與胡家,還有周嘉魚這麼個外孫女在。

所以杜長遇說的話,很大一部分是能代表周景平的意思的。

周嘉魚心裡懊悔,知道最近這段時間是自己疏忽了,她朝著杜長遇感激地點點頭,露出了一個不怎麼好看的微笑:「我知道了,這幾天就去。」

杜長遇也平靜地朝她笑了笑:「開車小心。」

一直目送著周嘉魚拐過了街口那個燈崗,他才回頭往自己的車裡走。

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繫了一條暗紋的淺色領帶,三十歲的男人身上總是帶著一些和周遭年輕學生不一樣的特質,他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來,不疾不徐,從容而沉穩。

他一上車,司機就跟他說了件事兒:「剛才你手機在車裡一直響,我擔心周書記那邊有工作就先給你接起來了,結果是紀家那個兒子打過來的。」

紀珩東花名在外,沒幾個人不認得他。

杜長遇有點驚訝:「他找我什麼事?」

「他說他手裡有段影片,是從海藍酒店剛複製回來的,有人讓他把這個轉交給你。」

杜長遇道:「我知道了。」

看來這件事本該是王謹騫要著手去處理的,紀珩東也是幫他辦事,如今能聯絡到自己,八成是周景平把這個責任攬到了這邊,不想讓王謹騫再過問。

不過,這樣也好。

司機問他:「長遇,咱們是回去接周書記嗎?」

杜長遇想了想:「不,去西城慶安街。」

西城那一帶遍佈著多家報社和媒體傳播公司,司機也是個明白事兒的,啟動車子,沒再多言。

其實周嘉魚說想自己散散心再回家,無非就是給自己找個理由脫離杜長遇對她的關注。

這個時候本該是要找自己的朋友好好傾訴一下的,可是褚唯願最近因為戀愛也是一腦門子煩惱,周嘉魚不想再拿自己的破事兒去擾她,乾脆就關了手機,想一個人靜一靜。

車子繞城毫無目的地轉了三圈,路過那家自己常去的超市時,她還下意識地想今天晚餐要進去買點什麼,等車快要開進停車場,周嘉魚才醒悟自己的荒誕行為有多可笑。

哪裡還要什麼晚餐呢,今天這麼一鬧,只怕王謹騫,再也不想看見自己了吧……

她說了那麼可恨的話,可恨到自己說完都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大嘴巴。

眼看著天光就要慢慢暗下來,遠處有大片粉色雲霞透過漸暮的天際映襯下來,周圍是汽車此起彼伏的喇叭聲,帶著強烈歸家的願望。

周嘉魚恍惚中想起了杜長遇跟自己說的話,忽然把車朝著城郊開去。

胡老爺子住在城郊的一處四合院裡,這處房子,是周嘉魚還沒出生的時候老爺子舉家從安徽搬遷過來時置辦的,這些年一直就在這裡從沒挪過,哪怕幾個孃舅想給老人換個更大更舒服的地方,胡老爺子就是倔得死也不搬。

一問為啥,老爺子聲如洪鐘:「為啥?因為我們嘉魚從小就是在這長大的,我不走房子不動,這丫頭就一直有個家,我要是搬走了,你們以後讓她住哪?上哪找我去?」

胡家的幾個兒子知道親爹偏幫著這個外孫女,這事兒就只能摸摸鼻子作罷了。

這個時候,大概只有在自己姥爺那裡周嘉魚才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了。

胡老爺子牙口不好,吃飯吃得不香,每次周嘉魚去都不忘買點前門外稻香村的山楂鍋盔給他帶過去。

到了地方,為了讓自己看著精神一點,周嘉魚在車裡特地找了皮筋把頭髮綁上,又用遮瑕筆遮了遮眼睛。

晚上七點多,小四合院的門是虛掩著的,周嘉魚估摸著這個時候胡老爺子正在院兒裡乘涼,也沒敲門,輕輕一推就走了進去。

院裡有個林蔭架子,這個時節架子上爬滿了周嘉魚的姥姥種的薔薇,一簇簇玫紅色花朵開得正濃。

周嘉魚腳步輕,怕驚了姥爺,回身掩門的時候正碰上家裡一直照顧胡老爺子的阿姨,阿姨手裡端著一摞盤子,好像是晚飯剛用過的,她見著周嘉魚腳下一停,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有點侷促:「嘉……嘉魚來啦?」

這一聲「嘉魚」,院子裡的搖椅也不搖了,在茶海邊上一直煮茶的人也不動了。

周嘉魚覺得氣氛詭異,但又說不出來哪裡詭異。

她看了眼阿姨,微笑著點點頭:「今天沒事兒,我過來看看姥爺。」

目光往裡,瞥見那塊大茶海後頭端坐著的女人,周嘉魚眯了眯眼,小聲問阿姨:「家裡來客人了?」

阿姨像是受了多大的驚嚇,神情複雜地看著周嘉魚,拿著盤子快速低頭走了。

周嘉魚覺得奇怪,拎著東西一步一步往裡走,暮色漸深,天黑下來,一時讓人很難看清那個女人的面容。

但是每走一步,視線就越清晰一分,周嘉魚的心,也就往下沉得越狠。

那女人綰著高高的髮髻,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穿著墨綠色的長旗袍,隨著她站起來的動作不難看出她高挑玲瓏的好身材,再走近一點,女人面容白皙,高高的鼻樑,眉目深邃但是隱約能看出歲月的痕跡,一雙保養得當的手不知因為什麼正緊緊地攥在一起。

那神情,有一半高興,一半愧疚。

胡老爺子從搖椅上站起來,瞧著周嘉魚,又看了看茶海後頭的女人,嘴巴激動地顫了兩顫,愣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女人似乎挨不住這種讓人心悸的沉寂,終於輕輕哀叫著喊了一聲:「嘉魚……」

周嘉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女人,望著那張在記憶裡出現過無數次的面孔,手裡的東西砰的一聲落了地,腦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忽然炸開了。

她渾身在顫抖,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

周嘉魚張了張嘴,聲音哽咽而嘶啞:「胡女士……」

這一句「胡女士」,讓女人兩行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了下來。

是了,這個讓周嘉魚遺傳了與她相似五官和身高的女人,正是她的親生母親,胡燁。

胡老爺子怎麼也沒想到分別了十幾年的母女再次見面會是用這種方式,他拍了拍僵在原地的周嘉魚,嘆息一聲:「你媽回來有些日子了,原本想著找個合適的機會跟你見見,她一直不敢,沒想著今天你自己就來了。」

女人從茶海後緩步走來,一身墨綠旗袍搖曳生姿。

她伸出手,試圖碰一碰周嘉魚:「嘉魚……讓媽媽抱抱你好不好……」

塗著精緻顏色指甲油的手眼看就要碰到周嘉魚的手臂,周嘉魚忽然向後退了一大步,躲開了。

她冷冷地望著那個自五歲起就不在身邊的中年女人,她風韻尚在的臉上有明顯的失落。

「媽?你現在……還能擔得起這個稱呼嗎?你現在是以什麼立場讓我叫你媽?是我五歲那年你頭也不迴轉身就走還是這二十年來你音信全無?」

「嘉魚,不是你想的那樣,媽知道你恨我……」

「胡女士,真難為你還記得有我這麼個女兒。怎麼?是在國外混不下去了來投奔姥爺繼續過你胡家大小姐的日子?還是榮歸故里在我面前炫耀你這一身昂貴不菲的衣服和你那個藍眼睛金頭髮的丈夫?」

「嘉魚……你聽媽媽說……」

「我再說一遍我沒有媽!!!」

砰的一聲!!!

周嘉魚大汗淋漓地從床上一坐而起,雙眼失神地盯著對面的牆壁發呆,久久不能緩過神來。

可能是夢裡的情景讓她太氣憤了,一直放在床頭的水杯不知什麼時候被周嘉魚掃到了地上,奶白色的乾淨瓷杯碎成幾片,腳下的一塊地毯被水漬泅開,面積越來越大。

看了眼表,才剛剛早上六點,周嘉魚煩躁地呼了口氣,光著腳去陽臺開窗透風。

是的,她又搬回來了,搬回了自己這棟小小的公寓。

屋裡跟以前比空曠了很多,以至於一個人待在這裡,總是時不時就冒出一些冷意。

北京的供暖晚,這幾天又正好是驟然降溫的節氣,陽臺的窗戶開著,風猛地灌進來,凍得人打哆嗦。

反正也睡不著了,乾脆站在這裡清醒清醒,周嘉魚身上還穿著那件兒老舊的棉布睡裙,大半個背部裸露在空氣中,她想了想,折回屋裡披了件兒黑色的大衣。

路過客廳的時候,她看到茶几上歪歪地扔著一盒開了包裝的煙。

周嘉魚認得,這盒煙,還是上次王謹騫來的那天晚上,和她一起搬家的時候抽了隨手扔在這兒的。

他這人難養活毛病也多,喜歡的東西就會一直用,從來不隨便改,包括煙的牌子。

她前一陣來整理公寓,是無意間從沙發下頭翻出來的,原本是要扔了,但是可能當時忙忙碌碌的給忘了,就一直放在這裡。

煙是木盒精裝的黃鶴樓,被深咖啡色紙包著,也不知是怎地,周嘉魚有一瞬間竟然想起王謹騫叼著菸捲靠在她臥室門口同她講話的樣子,他半眯著眼,淡淡的煙霧從兩片嘴唇裡吐出來,那模樣,性感又誘人。

周嘉魚鬼使神差地從盒子裡抽了一支出來,屋裡沒有打火機,她找了一圈,乾脆去廚房打了煤氣灶來點火。

濃重的煙霧被她毫無防備地吸進肺裡,嗆得周嘉魚猛烈地咳嗽起來,原本蒼白的臉色也因為咳嗽變得紅潤起來。

她趴在水池邊難受地呸了兩聲,以前覺得王謹騫一支一支地抽好像挺享受,有時候兩個人晚上做完了他常常拿了煙盒去臥室的陽臺,後來幾次她也纏著他要試過,但是他都不同意,現在覺著,這東西原來也沒想象得那麼,讓人上癮。

待適應了最開始那種嗆人的辛辣味道,緩過那陣輕微的眩暈感,周嘉魚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發呆,動作漸漸變得熟練起來。

初秋的清晨六點,年輕的女孩站在三樓的陽臺上,頭髮鬆散地披在腦後,穿著一件黑色大衣,抽著煙望著樓下發呆。

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但是卻能從她安靜而空洞的眼神中讀出她的落寞和孤獨。

周嘉魚仰頭慢慢吐出一股煙霧,故意學著王謹騫那樣輕輕眯起眼,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離他更近一點,才能舒解心中對他瘋狂的思念。

王謹騫沒回家,而周嘉魚明白現在兩人的關係尷尬至冰點,十分有自知之明地從他的房子裡搬了出來。

都三天了,七十二小時,四千三百二十分鐘,周嘉魚和王謹騫,不曾見過面,也不曾有過一通電話。

這三天,有關周嘉魚那些猜測和報道漸漸平息,好像不過一夜之間,那些鋪天蓋地編造出來的「事實」和對她的辱罵就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引領著輿論方向的另一件事。

據某匿名網友爆出來的一段影片來看,原野在進入海藍酒店之前身邊確實跟著一個女人,並且全程攬著那個女人開了房間。

只不過那個女人不是大家口誅筆伐的原野的初戀情人,而是一個在原野畫室打工的美術系在讀學生,根據知情人士爆料,原野和這個女學生關係曖昧行為不檢,早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他婚內出軌的事實,也早就在一年以前就坐實了。

所以憤慨正義的網友馬上轉移視線投到那個女孩的方向去,好像周嘉魚這個人,這個身份,再沒有什麼人去關注了。

周嘉魚知道,這件事之所以自己能這麼快地擺脫,是少不了身邊朋友和家人的干預的。

最近事情一樁壓著一樁,學校遲遲沒有給她回校唸書的訊息,去美國留學的那批名額下來了,並沒有她,還有昨天和胡女士的見面,種種種種,讓周嘉魚險些向這變化無常的生活低頭。她閉著眼,早上的陽光開始慢慢從樓角爬了上來,爬到周嘉魚早起未施粉黛的臉上,襯得她單薄而憂鬱。

她不叫胡曄媽,一直堅持著叫她胡女士,倔得連一手將她帶大的姥姥姥爺也無能為力。

那晚在小四合院不歡而散後,胡燁堅持著第二天要跟周嘉魚單獨談談。

周嘉魚的母親在回國之後,是和周景平見過面的,所以對周嘉魚的很多情況都瞭如指掌,雖然這北京城她離開了多年,可是這邊的人和事兒,胡燁倒是門兒清。

她約周嘉魚在一傢俬房菜館吃飯,周嘉魚進屋的時候,精緻的菜碟擺了滿滿一桌子。

周嘉魚討厭她,但是上天給了她和胡燁相似的容貌和血緣,讓她哪怕心裡再恨再疼,也還是忍不住去赴約。

「餓了吧?都是你愛吃的,看看有沒有不合胃口的,可以再點。」胡燁穿著寶藍色的羊絨裙,戴著上好的翡翠,見到周嘉魚一臉緊張惶恐。

周嘉魚跟她隔著一個圓桌,面對面坐著,沒什麼表情:「我不餓,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胡燁自知虧欠女兒太多,只能順著她的意思。她握著手,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媽不是回來了不去看你,而是不知道怎麼面對你,在伯明翰的公司需要來北京做洽談,我前一陣子一直都在忙這個事情,等到終於能靜下心來想想你的時候,已經……」

周嘉魚譏諷地一笑:「是啊,你有時間忙你外國老公的公司,有時間在姥爺的院子裡喝茶,怎麼可能還有時間來看看一個對你無關緊要的女兒呢?我不怪你,胡女士,你要知道,你的出現對我來說除了徒增煩惱以外,讓我感受不到一點溫情。」

胡燁年輕的時候跟著一個青梅竹馬的朋友去英國創業,做音樂器材生意,後來她在一次英國的上流派對中結識了一個英國大亨,也是她現在的丈夫,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生意的領域開始涉及建築和教育,是一個很成功的商業女性。

周嘉魚的這話讓胡燁經受不住,她幾步走過去抓起周嘉魚的手,死死攥在自己手裡:「嘉魚你不要這麼說,媽媽真的很難受……」

周嘉魚冷冷地抽回手:「你扔下我走的那一年,我也很難受。」

一個曾經每晚都躺在身邊給自己柔聲講故事的女人,一個每天早上都給自己綁辮子梳頭髮做早餐的女人,忽然就不見了,而且是在一個孩子年幼的時候就讓她親眼目睹一場狠心的拋棄和離別,這樣的母親,讓周嘉魚無從原諒。

胡燁愧疚:「我知道這些年你在他身邊過得也不好,他再娶的那一位讓你受了很多委屈,何況最近你又出了這樣的事,他對你的保護根本不夠!媽媽想……」

「你別提我爸。」周嘉魚看著胡燁,生硬地甩出一句話,「相比你當初不負責任頭都不回的做法,我爸比你強上百倍。至少他願意養我,也沒因為娶了別人就把我扔到外面去!他做到了一個父親該承擔的所有責任,至於我願不願意回周家,那是我自己的事兒,你還沒什麼資格,在這裡,跟我,對周景平指手畫腳。」

一想到周景平書房中胡燁年輕時的照片,周嘉魚就由衷地從心裡感到憤怒,為胡燁當年對父親的背叛,也為她這麼輕率地就對自己身邊的人和事下決定的自大。

胡燁動容,她該想到的,既然敢回來就會有這樣的一天,面對女兒的冷言冷語,面對前夫的疏離和堅持。

「嘉魚,可是你爸爸沒有保護好你讓你受到了傷害也是事實啊……為什麼不肯接受媽媽呢?為什麼就不肯跟媽媽回英國呢?」

周嘉魚聽不下去了,拿起包就走。

胡燁情緒激動,想也不想地就把話說了出來:「你為了那個和你在一起的男孩子放棄了去美國進修的機會,可是現在你們吵架了分開了,你就是自由的,媽媽可以讓你進英國最好的音樂學院去學習,可以給你介紹跟你更合適的男孩跟你認識,他們和你年紀相仿,尊重女性,永遠不會為了這些可笑的事情跟你生氣,生活環境不知道比這裡好了多少倍!!」

周嘉魚停下腳步,一臉淡然:「我是和他吵架了,也確實在冷戰,也許未來我們還會分手,可這又怎麼樣呢?」

胡燁詫然。

周嘉魚朝著胡燁微微一笑,滿不在乎:「但是我愛他,就是和他分手了我也沒辦法和別人在一起,只要他在這座城市,我就不會離開半步,是死是活我都願意承擔。」

滿桌子的珍饈一箸都沒動過,胡燁坐在椅子上,望著周嘉魚瀟灑離開的背影,終於掩面痛哭。

呼——

一支菸燃到了盡頭,周嘉魚吐出最後一片白霧心裡忽地通透了很多,她想起跟胡燁說過的話,想起王謹騫為自己做過的事,自己指間、口中,全都是熟悉的王謹騫的味道。

周嘉魚受夠了這樣的精神折磨,也受夠了和王謹騫這樣的冷戰,既然她愛他,為什麼要讓事情這麼僵持不下呢?

她把煙掐在窗臺上,拿出手機,看到上面的日期頓了頓,隨即解開螢幕,手指觸到「王謹騫」那三個字,猶豫了一會兒又關上了。

周嘉魚脫了大衣,開始去洗手間洗漱收拾自己,她想,她要去找他。

而此時,為了處理投行交易處理系統的危機整整熬了一夜王謹騫,心裡忽然不安起來。

投行交易系統下午兩點在股市快要收盤的時候忽然遭到惡意攻擊,業務部整整七十幾臺電腦全部陷入癱瘓狀態,布魯士威爾投行的高層啟動緊急預案,技術部聯合外援加了一夜的班查詢風險,數十人一夜未眠,陪著王謹騫加班。

外援是從王謹騫的一個朋友陳良善那裡請來的,陳良善是陳家的獨子,正兒八經讀計算機專業的高才生,在美國矽谷有一家自己獨立的電子研發中心,對電腦裡的門道算是輕車熟路。

熬了一宿,大家都睏倦不堪,除了技術部的幾個年輕小夥子在雙眼炯炯地盯著電腦以外,剩下的怕體力跟不上巨大的工作量,都趴在會議室的桌子上抓緊時間閉眼眯一會兒。

王謹騫坐在首位,此刻眼睛裡也是難掩疲倦之色。

怕影響正在睡覺的同事,他翻資料的動作放得很輕很輕。

何姿穿著拖鞋,推開會議室沉重的門也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把手中的紙杯放在王謹騫的手邊。

王謹騫回頭,仰頭看了她一眼,何姿站著,他坐著,在明亮的燈光的映襯下,王謹騫眼中還有尚未掩飾的茫然。

熬了一夜,他襯衣的領口開著,頭髮微亂,有和往常不一樣的疏懶倦怠的神態。

何姿難得見到他這樣的神態,一時看得微微失神,察覺到王謹騫看過來的目光,她尷尬地移開眼睛:「從茶水間給你帶了杯熱牛奶,早起喝咖啡對胃不好。」

她朝王謹騫抬了抬左手拿著的墨綠色紙杯,示意裡面的咖啡:「我吃過早飯了,這個就給我吧。」

王謹騫很不喜歡何姿這種自作主張的體貼,但雖然不喜歡,他依然跟她點頭道謝:「怎麼沒回去?」

技術部和業務部的事兒,跟何姿的風投團隊並沒有什麼關係,她也更沒什麼必要在這裡加班。

何姿輕聲解釋:「有兩隻託管的基金企業背景不是很好,怕他們藉著這個機會找麻煩,我在這盯一下,查查他們的往年報表以備不時之需。」

交易系統癱瘓,首要的就是「交易」二字,所有委託在布魯士威爾投行旗下的基金勢必要受到影響,也不排除會為此遭受一些損失和麻煩的可能性。

王謹騫不禁對何姿這番話生出了幾分讚賞和感動,為她的職業操守,也為她身為員工對投行危機的高度敏感。

王謹騫拿起桌上的紙杯,淡定地朝她點點頭:「辛苦。」

杯裡的牛奶溫熱,一開啟就有氤氳熱氣撲面而來,讓人緊張了一晚上的眉頭瞬間就舒展開了,王謹騫端著看了看,又扣上蓋子原封不地的放了回去。

一直因為忙碌而空白的思緒,讓王謹騫的心情瞬間跌至谷底。

他想起了周嘉魚。

每天早上,周嘉魚都會準備一杯熱牛奶,不是給他,是給她自己的。

她知道他不愛喝牛奶,所以每天早上會變著法兒地準備早餐,有的時候是泡了一夜的豆子打出來的濃醇豆漿,有的時候是加了檸檬的果茶,有的時候是她起早熬的蘑菇湯,而周嘉魚自己呢,則是雷打不動的一杯熱牛奶。

他吃好早餐上班,她就仰頭把杯子裡的牛奶一飲而盡起身送他,往往到了門口的時候,她唇邊還沾著一圈「白鬍子」。

有時候看她站門口那不捨的小眼神,王謹騫興致來了,就抓著她吻,逗著把她的「白鬍子」弄乾淨。

那味道,和這杯裡的味道,相差無幾。

一晃……有三天了吧……

紀珩東拿了酒店的監控影片過來給他看,那是能夠證明周嘉魚清白的最好證據,王謹騫讓人轉交給杜長遇,雖然心裡不甘,但還是聽了周景平的話,對這件事持了旁觀的態度。

周嘉魚從他家裡搬出去,王謹騫是知道的。

兩人吵架那晚他深夜驅車回家,誰知一室黑暗,臥室裡,也再沒有了右側躺著沉睡的身影。

一瞬間,他心裡哀鴻遍野。

她連跟他一同起居的機會都不願再給,這讓習慣主動的王謹騫忽然沒了起身去找她的情緒,那種挫敗感,那種吵架之後言語中傷過後的懊悔和惱怒,於是在心裡便又加深了一分。

「王總?王總?」

王謹騫正盯著會議室某個空洞的點發呆,冷不丁被人叫了兩聲,他迅速回神兒:「怎麼了?」

江衡遞過一份報告:「剛才跟宋工他們打聽,說怎麼著也得再有五六個小時,要不你先回休息室睡一覺?」

王謹騫掃了眼還在工作的員工:「不用,我就在這。」

江衡踟躕,王謹騫問他:「還有事兒?」

江衡撓撓頭:「我知道這個時候跟您說可能挺不合適的,但是……憋在心裡實在難受,那天要不是我冒失闖進去,您跟周小姐也不會……」

「好了。」王謹騫出言打斷他接下來的話,抿了抿唇,「這事兒跟你沒關係,你也不用有什麼心理負擔。去工作吧。」

江衡瞧著王謹騫眼底一片深暗,忍不住唏噓,縱然是資本市場上強大到讓人提到都敬畏的小威爾先生,也會為情所困變成這樣不堪重負的模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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