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良善派來的三個人和技術部的幾位總監一直忙到了下午才出了眉目,不僅抓到了那個惡意攻擊投行網路系統的駭客團伙,還找到了對方的ip地址。
所有積壓的黃金期貨等交易在最後關頭全部出倉,除了經受了為數不多的損失之外,危機基本算是解除了。
會議室裡一片歡呼,同事們紛紛擁抱慶祝,王謹騫也難得臉上帶了點輕鬆笑意。
這大概是最近這一段時間,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王謹騫親自送陳良善的三員大將回去,在投行門口,為首的是陳良善公司的副總,對方跟王謹騫握手,十分周到:「王總,我們來的時候陳公子特地交代讓您別客氣,該怎麼使喚就怎麼使喚,真不需要我們幫忙攻擊對方嗎?這種損失情況,很嚴重啊……」
王謹騫同他握手告別,笑得謙遜:「告訴陳良善我心領了,說到底也是家務事,就不勞你們了。」
對方醒悟,也不再堅持。待目送他們上了車之後,王謹騫拿出手機按了幾個號碼,語氣忽然變得冷漠起來:「卓陽,你不覺得你這種行為很可笑嗎?」
對方懶懶的,顯然沒把王謹騫的質問放在心上:「呦,這就急了?這才哪兒到哪兒啊,相比現在這邊經歷的,可差得遠了。」
王謹騫閉了閉眼,沒了耐心:「我跟你說過我知道了。」
卓陽一下子變了語氣:「王謹騫!」可能是聲音太大驚到了旁邊的人,卓陽把嗓音放低,咬牙切齒,「你要知道不是我需要你!做人得有良心。」
王謹騫對卓陽的這句話不置可否,還欲再說些什麼,可是轉身之間,卻被一樓大廳的景象驚住了。
數百平方米的大廳內,站著幾乎投行全部的高層和員工,何姿、江衡在最中間,大家都穿著昂貴的職業套裝,一字排開面對著王謹騫,臉上隱隱帶著笑容和期待。
王謹騫把電話緩慢地從耳邊拿開,反應有點遲鈍:「這是……?」
遠處有小推車的車輪吱嘎吱嘎壓過來的聲音,人群中靜默了幾秒,忽然爆發出一陣響亮的歡呼:「王總生日快樂!!!」
滿天飛的都是綵帶和紙屑,伴隨著歡呼聲的,還有從遠處推過來的一個足有一米多高的生日蛋糕,蛋糕的最上層,是個依據著王謹騫的形象做的穿西裝的翻糖小人兒。
王謹騫都被這陣勢弄蒙了,他後知後覺地抬手看腕錶上的日期,小小的方塊裡,寫著26,今天是,二十六號。
縱然是再嚴肅的老闆面對這樣一群員工的時候也無法板著臉,他失笑:「你們怎麼知道的……」
他自己都忘了,已經太長時間沒過過生日了,以至於這一天來臨的時候,他沒有覺得任何特殊和不一樣。
好像打記事兒起,這生日在王謹騫這兒,就不算個節日。
王媽媽從來不記著這個,偶有一兩年心血來潮能想起來就給王謹騫早上的麵條里加個荷包蛋,只當是過完了。
負責公關的總監微笑,把話拿捏得恰到好處:「王總第一年來中華區,我們一定得給老闆留下個不一樣的記憶才行啊。」
何姿穿著黑色的香奈兒,踩著紅底的高跟鞋,姿態優雅:「大家給您的一個小禮物,本想著今天早上弄的,誰也沒料到昨晚出了那樣的事情,有點小倉促,不過還不錯,算是驚喜吧。」
王謹騫受寵若驚,乾脆用了獎勵每人一個月的全薪做感謝。
大家起鬨著讓王謹騫切蛋糕,王謹騫不吃甜食,讓大家拿到餐廳去分了,還特地恩准了提前下班,結果大家不同意,他硬是被一幫人架著戴著滑稽的帽子吹了蠟燭才算完。
「王總,大家晚上訂了個地方給您慶祝,順便也當犒勞我們打贏了這場仗,您可一定要去啊!」
王謹騫一頓,推辭著拒絕:「我就不去了,你們盡興玩兒,我買單。」
「那可不行!!沒了老闆我們還玩兒個什麼勁兒啊!」前臺的幾個小姑娘不幹了,嚷嚷著讓幾個總監幫忙說話。
何姿上前勸道:「王總,大家一片心意,別辜負了。」
「何況……」何姿放低了聲音,「可能是最後一次有這樣的機會了?」
王謹騫吃驚,隨即明白過來,她是卓陽的師妹……怎麼可能不知道那件事。
猶豫了一會兒,王謹騫硬著頭皮答應下來:「那,行吧。」
天色陰沉沉的,大家商量著快點走,年輕的女孩們雀躍著去公司的洗手間換衣服,恨不得把自己最好看的裙子找出來穿在身上。
王謹騫和前任的未婚妻鬧僵的事情全投行上下沒幾個不知道的,這個時候,晚上給老闆的生日派對,誰都想讓自己出挑顯眼一點兒壓別人一頭,心裡盤算著沒準兒自己就能成了老闆娘。
公司高層有單獨劃出來的洗手間使用,何姿和公關部的宋姐站在洗手池邊,正在認真地描著唇彩。
宋姐拿起何姿化妝包旁邊的香水,仔細看了看:「怎麼換了這個牌子?小清新?也不是你的風格啊。」
香水是bvlgari的嬰兒系列,很清淡溫馨的味道,相比何姿平常慣用的小黑瓶的確相差甚大。
何姿把淡藍色的瓶子拿過來,閉眼噴了兩下,待香霧完全落在身上的時候才慢慢地睜開眼:「有嗎?我覺得挺適合我的。」
宋姐年齡稍長,和何姿關係也還算不錯,她笑著後退兩步打量著何姿身上香檳色的小禮服和她打理得蓬鬆的頭髮:「看出來了,咱們何大總監這是徹底轉性了。
「以前我就覺得你那天天除了黑就是白的套裝差了那麼點意思,你看看我們公關部那些丫頭片子,哪個不是在男人那裡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你歲數也不大,這麼打扮就對了。」
何姿收拾好化妝品,理了理頭髮,滿意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周嘉魚從商場出來的時候已經傍晚六點了,外頭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大雨,她手裡提了一個巨大的紙袋,上面印著某個奢侈品牌的經典logo,手拎處用白色絲帶打著漂亮的蝴蝶結,看得出來是件價值不菲的東西。
周嘉魚的車停在幾十米外的停車場,她站在商場門口,用了幾個姿勢都沒能把紙袋完整地護在懷裡,後來實在沒轍,她乾脆脫了身上的長外套裹在外頭,一路小跑上了車。
本來沒想在這裡耽擱這麼久的,但是沒想到碰到商場臨時組織的防火演練,一撥兒一撥兒的尖叫和逃竄,還得被迫跟著人群跑來跑去,弄得人心煩氣躁。
她拿紙巾大咧咧地擦了擦頭上和身上的雨水,開車往王謹騫的投行走。
也不知道能不能來得及,反正去王謹騫的公寓勢必要路過那裡,可以先去投行確認一下他是不是還在工作,要是還在自然最好,要是不在也不耽誤什麼,打聽了行程再往他家去就是了。
周嘉魚今天買了一件很漂亮很顯身材的裙子,黑色的薄羊絨長裙妥帖地穿在身上,襯得她高貴又矜持。
投行的一樓有值班的保安在,讓周嘉魚意外的是,原來晚上九點都燈火通明的地方此時亮燈的樓層屈指可數,大廳更是顯得冷清,有保潔阿姨正在清理地上的紙屑和綵帶。
「小姐你找誰?」保安攔住周嘉魚,禮貌地盤問。
周嘉魚道:「我找一個朋友,他在這裡工作,不過……」她往裡看了看,有點奇怪,「這裡下班這麼早嗎?」
保安見周嘉魚也不像是什麼壞人,放鬆了下來:「小姐你長得這麼漂亮,是咱們投行哪個總監的女朋友吧?你可能不知道,今兒個這裡這些個高層啊員工啊都一起出去聚餐了,老早就走了!」
「聚餐?」周嘉魚心裡有種預感,「為什麼?發獎金了嗎?」
「嘿!」保安憨憨一笑,「今天咱們王總過生日,大家張羅著要給他慶祝,光蛋糕就有一個人那麼高,這不除了值班的都去了嗎!」
周嘉魚噢了一聲,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她不甘心,回頭問保安:「不好意思啊,您知道他們在哪兒嗎?我男朋友鑰匙落在我這兒了,我想給他送過去。」
保安蹙眉認真想了想:「好像是……什麼山水食代。」
周嘉魚上車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雨點敲在玻璃上,淅淅瀝瀝的。
她想幹脆算了,大雨天的,自己巴巴地跑來想跟他和好,結果呢?人家不還是跟著別人有吃有喝有笑地走了,哪裡還想著她這個人呢。可是車子開了一半,周嘉魚又掙扎起來,王謹騫又不知道自己今天來找他,跟著同事一起過生日也沒什麼不對的,既然都想拉下臉來去找他,又何必在乎他人在哪兒呢?
周嘉魚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如果就這麼在他的同事和員工面前出現……倒也還不算丟人吧?
他見到自己會驚喜嗎?還是會冷著臉硬聲硬氣地問你來幹什麼?
周嘉魚是個做什麼事兒都想有始有終的性子,越想心裡那種想看到王謹騫的慾望就越迫切,最後趕在回家路上的最後一個燈崗掉頭,朝著山水食代飛奔而去。
下著雨,有的地方還塞車,到了地方的時候看到王謹騫那輛標誌性的賓利和投行的幾輛商務車,周嘉魚鬆了一口氣。
外頭的雨還在下,周嘉魚進到大堂裡的時候頭髮上不可避免地沾了水,門口有穿著旗袍的服務生詢問她的訂位。
「今晚有一家公司來聚餐,人很多的。」
服務生恍然:「他們在一樓雲水澗,這裡走到頭左轉就是。」
雲水澗的包廂外有一排屏風,類似隔間一樣的地方,周嘉魚中途去了洗手間整理了一下自己,剛要往外走,只聽兩個女聲越走越近。
「你知道嗎?我聽何總監手底下的人說啊,咱們王總要走了。」
「你別胡說,怎麼可能?」
「真的,我騙你幹嗎啊,聽秘書室小顏說機票都出來了!要不然王總那麼冷的一個人怎麼能答應咱們今天出來?最後的晚餐唄!」
「王總才來多長時間啊就要走?難得有一個年輕又多金的老闆,要不要這麼坑啊!到底為什麼啊?」
「這個就不知道了,何姿的人你還不知道嗎,守口如瓶的,肯定是有什麼大事兒唄。」
「哎說起何姿你不覺著她挺……倆人在美國那麼多年,她追王總都追到國內來了,你看晚上吃飯那個殷勤勁兒,恨不得黏在王總身上。」
「這話不好亂說的,我覺得何總監人漂亮又有能力,比王總之前那個強,弄不好啊,兩個人這回一起走呢!」
「……快點讓我先上,憋死我了。」
兩個女孩子快步走進洗手間,其中一個進來的時候還撞了周嘉魚一下,她匆匆丟下一句對不起就走開了,留下週嘉魚一個人雙手僵住地背對著她們。
她慢慢從洗手間走出去,後知後覺地繞過那道屏風,眼中望到屏風後的景象時,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
隔著屏風層層疊疊的雕刻縫隙,那人背對著周嘉魚,微微側著身,一隻手臂搭在他面前的女人腰上,他微傾著身體,低著頭,好像正在抱著那個女人親吻。
在男人熟悉精窄的腰上,一隻女人白皙的手正緊緊地抓著他的襯衫,裸露在外的半隻肩膀在酒店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光澤,無比誘人。
那背影,就是變成灰周嘉魚都認得。
離著兩三米的距離,周嘉魚看不清他們到底在幹什麼,也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是從那親密的距離和姿勢,也根本不難想象。
可能是淋了雨,周嘉魚僵硬地站在那兒,只覺得手腳冰涼沒有一絲暖意,胸口像是住著一隻龐然怪獸正在咆哮作祟。血氣倒流,周嘉魚垂在腿上的手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她特別想衝過去打那個人一巴掌,哪個人?哪個都行,不管是誰。
她想拽著王謹騫的衣領問他「你到底在幹什麼」,她想扯著何姿領口低得不能再低的禮服問她「你知道你在跟誰的男人親吻嗎」,可是周嘉魚沒有,她昂著頭,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看了足足有半分鐘之久。
半分鐘過後,她平靜地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廳的大門。
這裡是他和下屬同事一起吃飯慶祝的地方,不是一個發脾氣的好地方,感情說到底也是兩個人的事情,周嘉魚再憤怒,也不想在這樣的場合讓外人看了他和自己的笑話。
並非她肚量大,而是一種怒極反倒冷靜下來的萬念俱灰。
她想到了王謹騫面對自己時的一切情緒,唯獨漏了他會毫不留戀地轉身再與別人相愛的可能。
周嘉魚一直以為,不管兩個人鬧到什麼樣的地步,最後的結局如何,王謹騫是不會先一步放棄自己的。
但是當真相不加任何修飾地出現在眼前,除了那種從外人口中得知的失落和憤怒以外,還有深深的恐懼感。周嘉魚恐懼身邊空無一人身陷囹圄的無助,也恐懼身邊來來往往再沒人會跟她說在一起的將來。
一直被刻意壓抑在內心深處的依賴、軟弱皆由王謹騫這個人親手釋放,待她丟盔棄甲扔掉一切可能傷人的堅持和凜冽之後,他將她留在了原地。
窗外的雨下得開始急了起來,透過暗紅的天幕兩道震耳的閃電轟鳴響起,震得停車場報警器響成一片,四周全都是為了避雨行色匆匆的路人,連著幾家酒店的保安都拿了黑色的大傘穿了雨衣抗寒,周嘉魚不疾不徐地走在雨中,好像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除了愛情,再沒什麼能讓她害怕。
山水食代的一樓頂棚是全透明觀景設定,大廳裡遍佈人工溪流、假山和移栽植被的自然景觀,雨滴落在透明的玻璃上,更襯得餐廳內一片春意盎然。
轟隆隆的雷聲從外面傳進來,像是一個提醒似的,讓隱在一片樹林屏風後的兩人終於停止了近距離的對視。
不過隔了一根手指,最適合親吻的距離,女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香味透過她的體溫充斥人的感官,可是何姿卻感覺此時此刻的王謹騫連呼吸都是冷的。
他放開自己墊在何姿腰上的手,眼神平靜無波:「我想我話說得已經很清楚了,何小姐。」
「何小姐」三個字,他一字一頓,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柔弱無骨的身體驟然失去了一直支撐自己的力量,何姿略顯頹敗地後退,悶聲靠在了身後的石牆上。
她紅著臉,說不出來是羞澀還是惱怒。
時間倒退至幾分鐘之前。
今晚大家盡興,擺著給王謹騫過生日的幌子也是給自己這段時間高強度的精神壓力一個放鬆,這種場合,最是少不了酒。
各種各樣的顏色、品種,有老闆買單,點了滿滿一桌子。
王謹騫作為公司老闆,提酒開席總是少不了的,可是沒想到,他這一杯下去原本拘謹的氛圍也就玩兒開了,平時捱過罵沒捱過罵的員工全都端杯上陣想給王謹騫灌個大紅臉。
王謹騫做事有度,喝酒也是如此,凡事都留給自己三分餘地。
後來酒瓶子越摞越多,大家越來越沒忌諱放肆起來。
有人走到王謹騫跟前兒,語氣傷感:「王總,咱們雖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兒,可是心裡都清楚,你在咱們中華區的日子怕是沒多長時間了,你歲數比我小,但是手底下這幫人沒有不佩服你的,今兒個我們也不要什麼規矩了,您要是真看得起我們這些人,你就把酒都喝了。」
什麼事兒有了酒精的催化,人的情感就容易變得格外脆弱。
有了帶頭的人,大家紛紛上前勸酒,也掏心掏肺地說了些平日礙著身份不好說不敢說的話。離別在即,王謹騫不能拂了眾人的一片心意,也當真拿杯跟大家碰了起來。
中途胃隱隱不舒服,王謹騫起身悄無聲息地去洗手間。
整場派對中一直處於微笑安靜狀態的何姿,注意到包廂的門一開一合,也不引人注目地跟了出去。
酒店男士、女士的洗手間是分開的,男盥洗室就在包廂門口,一片人造樹的後面,相對更隱蔽了些。
王謹騫沒忍住胃裡翻天覆地的噁心,一個人在洗手間的隔間裡吐了好半天,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他正在洗手池拿了礦泉水漱口的時候,一隻白皙的手臂從他腰後穿了過來,輕輕地抱住了他。
他剛用涼水衝了臉,眼睛上尚有水珠沒甩幹,他低著頭,腰間柔軟的觸感襲來以及鼻間那再熟悉不過的氣息讓王謹騫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一個名字:「嘉魚。」
周嘉魚。
他轉身的那一刻是興奮的,是激動的,他緊緊攥著那隻手臂,待看清了身後的人時,手倏地鬆開了。
王謹騫心裡懊惱,懊惱自己怎麼犯了這麼致命的錯誤。
何姿不覺尷尬,反而大大方方地收回了手與他對視。
她穿著香檳色的小禮服,不同於工作時的嚴謹刻板,此時的她身上女性氣息更為濃烈。
王謹騫斂起笑意,酒意瞬間清醒了很多。他大步往出走,語氣漠然:「何總監你走錯了,女士洗手間出門右轉。」
何姿咬了咬嘴唇不甘心地追出去,死死地擋在王謹騫身前,手抵著他的胸口,語氣急切:「作為一個女人我都已經做到這一步了,你還想要我怎麼樣?」
「王謹騫,這麼明顯的邀請我不相信你看不出來!」她聲音壓得很低,也很決絕,大有誓不罷休的姿態。
王謹騫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被一個女人給抵在牆上,剛才那一聲「嘉魚」已經讓他亂了陣腳心煩氣躁,這會兒何姿口口聲聲地告白,讓他再也沒辦法和之前一樣裝傻。
王謹騫是一個很怕麻煩的人,尤其是女人的麻煩,之前對何姿所有言語、行為上的暗示,他可以裝作視而不見,裝作不知道,但是現在讓一個女人抓住用這麼直白的話點明,王謹騫作為一個男人,也到了必須坦然面對的時候。
他平靜呼吸,一個側身抓住何姿的手,順勢將她反抵在身後那片樹林屏風上。怕她因為慣性站不穩,王謹騫還托住她的腰虛扶了一下。
主動權在他手裡,一切就都變得可以控制了:「何姿,我再跟你說一遍,我有未婚妻。」
屏風後甚少有人走動,能透過縫隙看清外面的人群。
何姿急促:「可是你們分手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她和別人在一起用新聞給你潑了髒水!!我為了你回國,也可以為了你再和你回去,我有同樣的機會可以和她競爭的!」
王謹騫眼底有怒氣聚積,他危險地朝她低頭靠近,距離變得近在咫尺,語氣森冷:「她沒有給我潑髒水。我的未婚妻,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都只是周嘉魚一個人,何姿,你還年輕,不要把無謂的精力放在我這裡,我對你,沒有任何多餘的情感。」
何姿被他盯著,慢慢有眼淚湧出。一向在客戶面前面對侮辱、質疑都不曾改色的何總監,第一次有了挫敗感。
她嘶啞著聲音:「王謹騫,你知道我喜歡你多久了嗎?從普林斯頓大學禮堂的演講,到我踏入這一行……」
「無所謂多久。」王謹騫出言打斷她的話,不給她任何繼續下去的機會,「不管你喜歡多久,都不必讓我知道,事情也不會因此有任何更改和轉圜。」
他身上還有淡淡的酒氣,冷水衝過讓他整個人看上去很冷冽,思維清晰異常。
在這樣一個隱蔽的地方,這麼曖昧的姿勢,大概王謹騫是第一個能對主動示好的女性說出如此不給人任何期望的言辭的人。
何姿被他放開,靠在對面的牆壁上,與他面對面。
一個女孩不管她是何種面目的人,如今能豁出一切來跟心儀的人說喜歡,這份感情雖說不能讓王謹騫有任何回應,但是他還是有些動容的。
王謹騫掏出煙來銜在嘴邊,待氣氛微微冷下來,他看著何姿:「你先回去吧,我會讓卓陽再給你找一個更適合你的位置。」
何姿頹然,妝容不再如剛才那般精緻:「為什麼?」
她怔怔地看著王謹騫,又重複了一遍:「為什麼?我哪裡不如周嘉魚?就因為她和你認識的時間比我更長?論年齡、身份和學歷,我都是與你最相配的,她呢?她在工作上對你能有一點幫助嗎?你們之間有共同語言嗎?論家庭,相比她父母離異居無定所的家庭環境來說,我爸爸是華裔商人,母親是國內知名的金融學教授,不會給你帶來一丁點麻煩!」
「可你不是她。」王謹騫在一片煙霧裡,淡淡地開口,「兩個人在一起不是要合適的學歷和家庭背景,周嘉魚只是周嘉魚,不是任何人可以用來比較的,至於你說的那些麻煩——」
王謹騫把煙掐滅扔在垃圾桶裡,轉身離開:「對我來說,那些都算不上麻煩。」
只要是她,什麼都不是麻煩。
外頭的雨沒有小下來的態勢,王謹騫不欲再留,給江衡發了資訊讓他送了自己的外套和車鑰匙之後,獨自離開,驅車回家。
他想見到周嘉魚,一刻都不想再等。
王謹騫去周嘉魚的家樓下,車子還沒拐過單元門口那個彎,忽然從前方直直照來兩道大車燈,強烈的遠光刺激讓王謹騫有一瞬間黑視,把著方向盤的手也鬆了鬆,等幾秒鐘後視線再度清晰的時候,王謹騫驚出一身冷汗——
距離他僅有幾米遠的地方,一輛白色路虎正朝著他的車以一種不要命的速度駛來,引擎聲大得似乎想要跟他同歸於盡。
王謹騫迅速把車朝右側猛打方向盤想要避開,可是奈何對方車速太快根本來不及。
只聽得兩道尖銳刺耳的剎車嘶鳴同時響起。
砰——!!!
巨大的碰撞聲音過後,白色的路虎車頭竟硬生生地把黑色賓利副駕駛位置的門撞得凹了進去,發動機從前蓋兩側露出,有濃烈的煙霧冒出來。
到底是花了大價錢的車,安全氣囊和頭枕幾乎是在瞬間彈出來護住了王謹騫的頭和胸腔,除了驟然襲來的驚嚇之外,他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周嘉魚趴在方向盤上,伏著頭,一聲不吭。
王謹騫幾乎是暴怒地衝到對面白色越野車上的,他一把把她扯了下來,恨恨地盯著她身上的每一處,聲音都是抖的:「你瘋了吧!!」
她睜著黑漆漆的眼睛看著王謹騫,面無波瀾,眼淚卻唰的一下就從眼眶中流了出來:「你怎麼還沒死啊。」
也不知道是誰先親吻的對方,一切似乎就那麼順其自然地發生,外面雨勢大,兩個人身上都被澆透了。
周嘉魚的黑色羊毛長裙溼答答沉甸甸地貼在身上,纏著王謹騫的白襯衫,王謹騫把她兩隻手用了蠻力反錮在身後,強迫著她仰起頭來迎合自己落下的嘴唇。
好像太久沒有這樣親密過了,唇齒相接那一瞬間,嗅到周嘉魚身上那種清冷熟悉的氣息王謹騫險些忍不住嘆出聲來。
這才是周嘉魚的味道,不沾染任何脂粉香的,帶著絲涼意的,是和其他人不一樣的。
周嘉魚被堵著嘴,仰頭嗚咽著,她越掙扎王謹騫的動作就越下了狠力氣,好像是,在發洩某種憤怒。那種憤怒,是劫後餘生的恐懼和僥倖,是冷戰過後一挫再挫的驕傲和自尊。
王謹騫怎麼都沒想到周嘉魚會用這麼一種不要命的方式來對待自己,他甚至都來不及究其原因,王謹騫只知道看見她坐在駕駛座上的時候,活了將近三十年的人生裡,他第一次有了從心底滲出來的恐懼感,那種恐懼感,是足以讓人向一切低頭求饒的,足以讓王謹騫用任何東西去換的。
所以看到她還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在他尚能觸及的地方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親吻,用人類最原始的感官刺激來表達情感。
周嘉魚心裡不比王謹騫平靜多少,可能比他更甚,她用尖利的虎牙咬王謹騫的嘴唇,想看他的憤怒,看他還有力氣來攥著自己,她拼命地反抗,試圖惹怒他。好像只有這樣,只有在兩個人不斷的抗衡傷害中,她才能認命般承認自己的妥協。
兩人一路從樓下撕扯到家裡,不給彼此任何說話的機會,周嘉魚被王謹騫毫不留情地扔到床上,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她睜著溼漉漉的眼睛,臉色微紅,因為側頭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頸半藏在黑衣之下,無端給人一種禁慾氣息。
王謹騫死死地盯著她,呼吸粗重,一向冷靜自持的脾氣秉性被剛才樓下那驚心動魄的一撞早給丟到九霄雲外去了,他此時此刻,對周嘉魚有了新的認識。
王謹騫俯身壓下去,扯開她鬆軟的衣領,忽地低頭咬下去。他襯衫上尖銳的金屬釦子紮在周嘉魚胸口的皮膚上,疼得她心驚痛呼:「王謹騫——!」
王謹騫沒有因她開口有一絲鬆動,他下了狠心,一隻手掐在周嘉魚的腰上,隱隱探到她胯骨那一圈黑色布料的邊緣,大有漸漸往下的趨勢。
這個時候的王謹騫是周嘉魚從來沒見過的面目,他是沉默的,暴怒的,冷漠的,不管她如何拒絕都無濟於事的。
腿間有強烈的不適感,一種驟然升起來的冷意瀰漫全身,周嘉魚慌了,她把手指摳在他的肩膀上,尖叫出聲:「王謹騫你放開我!!!」
漸漸有鈍痛傳遍四肢百骸,周嘉魚拼命蜷縮著自己的身體,手下狠推了王謹騫一把。
她想要的,不是在這種連話都還沒說明白的情況下,尚且不知兩個人還有沒有未來的時候,有一場不清不楚的交纏。
此時此刻的周嘉魚是狼狽的,以任人宰割的姿態在王謹騫面前沒有任何尊嚴。
他眼中還有濃烈的慾望聚積,襯衫下的肌膚滾燙,顯然是到了忍耐的臨界點。
王謹騫雙手支撐在周嘉魚的頭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聲音低啞:「現在後悔了,你不覺得有點晚嗎?」
周嘉魚呼吸起伏不定,身上的衣衫褪了一半,正掛在腰上,她靜靜地看著王謹騫,額角有猩紅色血跡順著髮絲慢慢淌下來,聲音嘶啞:「如果你覺得這是解決問題最好的方式。」
她一隻手摸到胸衣纖細的帶子上,作勢欲拉開。
王謹騫被她額頭上那一片紅色弄驚了,他迅速伸手按住她繼續下去的動作,同時右手託在周嘉魚的後腦上讓她仰起來,掩在髮絲裡的那道傷痕赫然出現在他眼前。
有一根小手指那麼長的劃痕,因為是在頭皮裡,天黑又很難發現,傷口四周的血跡已經不少了,伴隨著剛才兩個人的劇烈撕扯,藏不住地流了出來。
王謹騫瞬間如被一杯徹骨涼水從頭澆到尾。
周嘉魚的車朝他衝過來的時候,王謹騫潛意識是要向右打方向盤避開的,可是等他看清車裡的人時,想法就硬生生扭轉了。
車子向右讓出來的是一大片空曠花壇,以周嘉魚的車速她勢必躲不開是要撞上去的,相比翻車的危險來說,王謹騫寧願讓她撞上來。所以他沒打方向盤,與其說是來不及,不如說是他根本沒想動。
而周嘉魚呢,車在距離王謹騫還有兩米遠的時候她就後悔了,她望著王謹騫黑色的車子,看著他在玻璃窗中映出來的坦然側臉,恨不得那一刻死的人是自己。
所以她踩剎車,是用力不計後果地去踩,但是來不及了,越野車寬厚的車頭還是別在了他的車副駕駛位的車門上,但是萬幸的是除了位置被撞得移動了幾釐米之外,王謹騫人並沒有受到什麼傷害。
周嘉魚因為強制性的制動行為,頭狠狠地磕在了方向盤上。
王謹騫下來開她車門的時候,她其實不是趴在那裡一言不發,而是被磕得暫時失去了意識,沒法回應他。
一次一時衝動引發的後果,卻讓兩個人拿了命去賭,最後所付出的籌碼皆出乎意料地保了對方一個平安。
「疼嗎?」王謹騫低頭認真地檢查著她的傷口,手指不敢探得太深,只用指腹在邊緣幫她擦了擦。
溫熱的觸感拂在周嘉魚出了一層冷汗的額頭上,讓她鼻間一酸。
她蒙上一層水霧的眼睛看著王謹騫,喃喃的:「我們要分開了是嗎?」
王謹騫動作一頓,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亂,他微微拉開自己和她的距離,為了更好地看清她的表情。
周嘉魚沒哭沒笑,像陳述事實一樣又把話說了一遍,冷靜自持:「我們要分開了。」
王謹騫收回手,慢慢的,冷然的:「你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周嘉魚扯過一旁的被子掩住自己半裸的身體,坐起來,「你要去美國了,不是嗎?」
王謹騫手指猛地攥緊,忽然沉默下來。
周嘉魚嗤笑,心像被一雙手硬生生撕扯開了一個大口子。
那雙手在她難過壓抑的時候給她擦過眼淚,在無數寂靜無人的晚上將她擁入懷中,也曾在情到濃時讓她低啞呻吟。
他有時間和他的同事告別,和一直愛慕他的女人互訴衷腸,唯獨沒有時間來告訴自己他即將離京的事實,這一架吵得,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在兩個人之間產生了連鎖效應,除了越發漠然的交流以外,竟然到了用離別才能說清感情的地步。
周嘉魚不怕兩個人之間有多少說不清的誤解,她怕的是相愛太久不能自拔的時候才發現身陷他處的陌生,她怕王謹騫用自己從來沒見過的面孔來回應她,她怕自己在這段感情中沉溺太久丟失自我的時候他驟然離去的無依無靠。
可是,王謹騫最終,還是以沉默應她。
「那我呢?」
他不想瞞她:「美國那邊出事了,我必須回去。」
布魯士威爾投行創始人布魯士先生病重,醫院連發三張病危通知。
美國總部那邊群龍無首一時成為眾矢之的,多家吞併巨鱷都想趁機來分一杯羹,短短一個星期內,投行的資金鍊受到三次攻擊,在資本界的地位岌岌可危。
據說,布魯士先生在重症監護室最後一次意識清醒時說的話就是:「讓他回來。」
這個他,指的就是上一任執行長,外人戲稱為小威爾先生的,王謹騫。
為了穩住總部以外的各地分部,訊息找了專業的公關公司進行嚴密封鎖,外界知曉這件事的人寥寥無幾,師兄卓陽私自來京找他面談,可是過了好幾天,王謹騫卻遲遲不肯動身。
這也是投行近日交易系統遭到國外伺服器攻擊的原因。
卓陽是在提醒他,要權衡利弊。
王謹騫知曉在這個時候忽然離開會給周嘉魚造成什麼樣的傷害。
一方是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的老闆,將青年時期的王謹騫一手栽培成了現在的模樣,另一方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割捨的愛人,是王謹騫動了全部感情去經營的戀情。
還真是,兩難的選擇。
可是王謹騫知道,投行一旦出了難以挽回的危機就是萬劫不復,就是終生遺憾,一個男人,身上要揹負的東西,遠遠不止「愛情」二字。
周嘉魚轉過頭看著雨後寂靜的窗外,平靜地開口,刻意忽略掉他的選擇:「王謹騫,我也要走了,去英國。」
她雖然難掩狼狽,但是漆黑的瞳仁中有著她一如既往的驕傲:「很早之前的事情了,之前不說是怕你一個人在這裡,但是現在看來……似乎沒什麼隱藏的必要了。」
周嘉魚從床頭拿出一張倫敦大學皇家音樂學院的邀請函,放在手裡輕輕摩挲:「我贏了比賽有出國的名額,有去英國最高音樂學府的進修機會,我馬上就要走了,所以你去不去美國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影響。或者說——」
噗的一下。
周嘉魚甚至能聽到匕首沒入心臟的聲音,在這場和王謹騫無限制的拉鋸戰中,她又一次地,把這把雙刃劍在傷害王謹騫的同時,捅到了自己的致命處。
對不起,王謹騫。
周嘉魚受夠了被人拋棄的滋味,再也承受不住被人又一次留在原地的命運了,所以這一次,請讓我先走吧。
她通紅著眼睛,把字咬得緩慢而清晰:「我早就想離開你了。」
這一句話,能讓萬般情潮瞬間衰退至萬古洪荒,也能讓種種思緒轉眼間毀滅於千帆過後的意念消沉。
就著臥室內昏黃的燈光,王謹騫忽然覺得自己前所未有地疲倦。
在這一段一直由他主導的戀情裡,他再一次有了無能為力的縹緲感。
王謹騫伸手擦了擦她的臉:「別哭。」
床頭櫃有她一直放置的醫藥箱,王謹騫熟門熟路地找出來,用消毒的藥水一點點擦拭著周嘉魚的額頭。
「所以嘉魚,是真的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嗎?我讓你,感到很失望?」
周嘉魚不回答,倔強地偏過頭抹了一把臉。
王謹騫拿了止血的紗布和藥粉,他不懂這個,藥粉倒了出來想了想又覺得多了,慢慢地又倒回去一點。
「我也覺得似乎我們……並不太合適繼續下去了。」他輕柔地把紗布貼在周嘉魚的額頭上,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一樣,「那就分開吧。」
王謹騫淡淡地給她貼上膠布,撿起地上的外套。外套內側的口袋裡,露出了半張白色的紙。
那是他今天託人弄到的美國簽證資料,不過看來,現在並不需要了。
「如果你真的是這麼想的,那就分開吧。」他的本意是回來保護她,和她結婚,和她過一輩子,既然現在她覺得不想和自己維持這段感情,他又何必低下頭來委曲求全呢?
王謹騫,除了愛周嘉魚以外,還有自己的生活和選擇,他向來不是一個在感情上太過優柔寡斷的人,殺伐決斷,對誰都如此。
這棟小公寓的門輕輕發出咔嗒的聲音,王謹騫一如回來時一樣走了,不聲不響,不帶任何情緒。
周嘉魚還保持著半躺在床上的姿勢,額頭上傳來輕微的刺痛感。屋裡長久的安靜之後,她默默地把被子蒙在臉上,在凌晨十二點的鐘聲過後,她渾身顫抖地蜷成一團,無聲地說了一句:「王謹騫,生日快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