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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你的影子,你的氣息,和我早已分不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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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位先生再好,周嘉魚還是沒辦法說服自己和他們生活在一起,這算什麼?寄繼父籬下?她拒絕了胡燁同來的請求,也心軟地對母親放寬了自己接受她的限度。

每週或者半個月,胡燁會來和她一起吃晚餐,偶爾母女兩個也會逛逛街,雖然疏離,但是關係沒有之前那麼僵硬了。有的時候胡燁會把自己和周嘉魚在英國一些著名建築裡遊玩的合照寄給國內的胡老爺子和周景平,告訴他們周嘉魚在英國一切都好,請務必放心。

胡老爺子見到女兒和外孫女關係的變化自然是高興的,可是周景平了解,周嘉魚對著鏡頭的笑容裡,沒幾分是發自內心的。她不快樂,一點也不。

音樂學院的進修課程和學院本部的課程是分開的,除了專業的皇家樂團以外,學院也有自己專業的演出樂團,名聲毫不遜色。周嘉魚有這裡頒發的演奏級證書,和同樣來自中國的幾位留學生在樂團納新的那天去參加了考試,意料之中卻也出乎預期地成了樂團的首席大提琴手。

她是音樂學院中,唯一一個擔當「首席」二字的中國面孔。

起初,也有人私下裡議論這位空降的中國女孩,有人說她的母親是藝術界的投資巨鱷,是學校最大的贊助商,她的繼父是得到過皇室勳章的侯爵,一切都來得要比別人容易。

周嘉魚聽到這些話之後,就比別人更努力。

她在這陌生的地方,在用自己的努力和實力向外國人證明自己,證明自己的國家。

以前覺得大提琴只是自己一種從小學到大的技能,是一種習慣,一種沒有任何其他選擇的選擇,可是來了這裡,周嘉魚之前的認知也隨之改變,她跟隨這裡的老師、同學能學到除了知識以外的靈魂,那是一種熱愛,是一種專業的態度,是一種從事音樂行業在最高學府演奏的驕傲。

每天去排練室她是最早的一個,離開是最晚的一個,當別人享受豐厚的晚餐時,她匆忙到用一根法棍一杯咖啡就能解決一天的飢腸轆轆。

為了更好地在琴絃上把握變奏,她不用任何保護措施,五根手指的指肚最嚴重的一次腫得有小饅頭那麼大,皮開肉綻。

有相熟的同學和她開玩笑:「周,你這樣的手,不會有男孩子喜歡你的。」

她當時在手指塗了藥膏淡淡一笑,繼續用尚好的那隻手去抓琴桿。

現在的她,對於身邊的一切,都能平靜處之。

至於感情,她一點也不想再碰了。

傷過一次,牽扯筋骨,傷過第二次,就是粉身碎骨。

在大學時期與原野相愛的那個周嘉魚,她清高,孤獨,自命不凡,有一種可笑的驕傲。那個時候她只知道愛情是兩個人的合拍,是在一起時的舒服和自在,她並不知道兩個人相愛需要彼此共同的付出,是一方對一方的忍讓和遷就。

後來和原野分開,重新認識了王謹騫的周嘉魚,她受過傷害打擊也變得溫和柔軟,她知道在一段感情中要給予對方同等的關心和專注,她收起了身上所有的尖銳冷漠,打算勇敢地好好愛一個人。可是那段感情仍然以分道揚鑣告終,於是她開始質疑自己愛一個人的方式,質疑自己對待感情的觀念。

偶有喜歡她的英國男孩,也會對周嘉魚發起猛烈直白的追求攻勢,可是周嘉魚變得對身邊的一切男性都保持著疏遠的態度,甚少敞開心扉去和人交談,她用她禮貌而冷漠的態度,拒絕了很多可能會開始一段好戀情的機會。

上午只有一堂課,趁著午休,周嘉魚打算去餐廳買午飯,最近隱隱有感冒的趨勢,得對自己好一點兒。

剛走出教學樓,樂團的一位風琴手叫住她:「周,外面有人找你。」

來了三個月周嘉魚額外的時間也會學習英語,因地制宜,對於這些日常的交流她已經能夠掌握得差不多了。

「你知道是誰嗎?」

對方聳了聳肩,比著手勢:「不知道,是一位很年輕很高的先生。」他看著周嘉魚善意地微笑,「和你一樣,來自中國。」

周嘉魚心跳倏地漏了兩拍,她攥緊了包。

「yourfriend?」黑人男孩詢問道。

周嘉魚匆匆往學校門口跑,連話都來不及回答,因為她也想知道,這個人是誰。

外面下著細細密密的小雨,那個男人穿著棕色的皮夾克,舉著一把黑色的大傘,站在門口那棵無數人曾經留念過的櫻桃樹下。

他背對著周嘉魚。

周嘉魚越走越近,甚至連呼吸都來不及平復。因為跑步她蒼白的臉上難得帶了抹紅暈,她抓著衣角,指甲都泛白了:「王……」

「周小姐?」男人聞聲惡劣地笑著轉過頭來。

那是對周嘉魚來說,完全陌生的臉。

卓陽舉著傘,神情戲謔:「很遺憾嗎?」

那種空歡喜的感覺讓人好似一下踏入了深淵,周嘉魚戒備地看著卓陽:「你是誰?」

男人抽出放在上衣口袋裡的手,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紹:「布魯士威爾投行現任風險顧問,卓陽。」

目光在周嘉魚身上掃了一圈,卓陽感慨王謹騫果然好眼光。

還真襯得起那句話。

其豔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周嘉魚一身清冷,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聽到他的名字沒有任何驚訝和無措,沒用任何脂粉修飾過的臉龐乾淨純粹,眉黑眸亮,不用任何表情,就自有一種矜持坦蕩的氣質在。

卓陽把傘罩在周嘉魚頭頂,微微一笑:「這個時間這個天氣實在不是談話的好時機,不介意的話,我請周小姐吃午餐可以嗎?」

卓陽不是一個太細緻的人,對於英國下午茶那套煩瑣的程式確實不太感冒,但是對方是周嘉魚,是王謹騫的人,卓陽為了充分表達對她的尊重,特地去了英國很著名的克拉裡奇酒店。

光蛋糕甜點,就上了三層。待侍者把煮好的花茶倒入兩個人的杯裡,卓陽被那股甜膩的味道弄得皺了皺眉。

「開門見山吧,我是來英國出差的,來見你這個主意也算是臨時起意,和王謹騫沒半點關係。」

卓陽說完話有一瞬間的停頓,似乎想看看周嘉魚的反應。

周嘉魚規矩地坐在他對面的位置上,安安靜靜的:「所以呢?你想表達什麼?」

卓陽挫敗,來時準備的一籮筐的話這個時候看著周嘉魚卻怎麼都不好開口,他是個局外人,實在不能對此做太多介入。

他乾脆換了話題,和周嘉魚聊起天來:「哎,你知道王謹騫為什麼回國嗎?」

周嘉魚遲疑,卓陽抓住機會:「你不會真的信了他騙你說的犯了錯誤被髮配回去的那套說辭吧?」

卓陽斂了笑意:「周小姐,王謹騫是曾經被《華爾街日報》評為國際最具影響力的青年金融家之一的人,這樣的人,你覺得在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老威爾可能放他回自己的國家?是他自己主動提出的卸職。還記得一年前他在英國的事情嗎?」

周嘉魚怎麼可能忘。

卓陽攤了攤手:「我不知道你們在英國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我知道他從英國回來之後,就一直在動回國的心思。

「本來那次他是代表投行去參加英國普達納峰會的,那是投行非常好的一次發展契機,也是他本人一次非常好的發揮平臺,投行在那次峰會上接了很多大單子,如果他可以接手這些業務,所創造出來的收益將是整個北美地區從來沒有過的一個數字。」

周嘉魚詫異地抬眼,覺得這事情好似天方夜譚。

卓陽譏笑:「很不可思議是嗎?在你眼裡一個普通而多金的執行人,一個和你住了很多年的對門鄰居,一個你可以隨便誤會質疑的男人,竟然可以在別的地方產生這麼大的效用?

「周小姐,王謹騫的年薪在他回國之後,縮減了一半還要多。除了必要的對合夥公司的賠償以外,他要對僱傭他的老威爾負責,要對美國這邊的團隊負責,他扛著一切後果和壓力,就為了回國和你有一個開始。

「而你呢,在這個男人向自己的野心和抱負妥協,打算安穩地與你度過一生之後,你用最可笑的理由和誤會,和他分開了。」

周嘉魚臉色蒼白,原本溫熱的手指也變得發涼,指腹上有厚厚的繭子,指甲摳進去,麻木到感覺不到疼。

卓陽適可而止:「我和他認識了七年,雖然不抵你們一起長大的情誼,但是我敢保證,你瞭解他一定沒有我瞭解得多。

「你看到的只是這個男人在面對你時的樣子,你看不到他在面對除你以外的世界時的面孔,他可能讓你覺得陌生、可怕,但是你必須知道,他這麼做的原因,全都是為了保護你。」

他招呼服務生買單,起身欲走:「說這些完全是出於我和他的朋友關係,是想讓你對他有一個更全面的瞭解,要不然這樣對他,太不公平了。」

周嘉魚倉皇地回頭:「可是……」

卓陽腳步一停,往回走了幾步,把手按在周嘉魚清瘦的肩膀上,低頭用僅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我跟你保證,只要你回頭。」

周嘉魚坐在原地,沉默著細細斟酌起這句話。

她對待感情從來是被動的,自卑的,她不知道如果現在回頭,王謹騫還會不會在原地等她。

她做了錯事,讓他失望,亦不敢期待他在經歷這樣的失望以後,依然懷著一顆赤子之心來接納自己,周嘉魚自己這關,就過不去。

她太要強,太驕傲。

卓陽出了酒店大門,伸手攔計程車。

他把手機翻到走時偷著拍到的周嘉魚的背影想要獻寶似的發給王謹騫,找到他的名字,卓陽又決定還是先不發了,憑他對自己的自信和對周嘉魚的判斷,他相信,不久王謹騫就會感謝他的。

第二天卓陽啟程返回紐約,投行派人來接,接的人是王謹騫的首席特助莫妮卡。

卓陽喜氣洋洋的,得意之色溢於言表:「他回來了嗎?」

莫妮卡匆匆跟在他身後,飛快地答道:「一個小時前給他訂了飛倫敦的行程,這個時候……應該正在轉機。」

卓陽一口血差點沒吐出來,連英語都忘了說:「幹啥去了?!」

王謹騫!!!你還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啊!!

虧他還多管閒事去找周嘉魚,在這個需要他裝深沉最後逆襲的緊要關頭,他怎麼能,就這麼束手就擒先打了白旗呢!!

當你越討厭越淡漠一個人的時候,你就會在兩個人分開以後格外鄙視曾經的自己,你痛恨自己的愚昧無知,悔恨自己當年付之一炬的熱烈情感,你對這個人的一切退避三舍,只要提起他,你想到的,全都是他在你生命中乾的那些噁心事,隨著時間流逝,最終這個人會在你生命中變成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一粒灰塵。

當你越愛一個人的時候,你就會在兩個人分開以後不斷地反省和自責,你覺得這中間一定是出了什麼紕漏和疏忽,你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你會覺得格外歉疚。只要提起他,不管之前對與錯,你沉澱下來以後,都會認為自己是對當初抱有遺憾和不足的。

你可以在眾人面前傲慢到身披盔甲無人能敵,也可以在四下無人處手無寸鐵不堪一擊。

王謹騫,就是周嘉魚的不堪一擊。

聽完卓陽的話,她有感動,有驚訝,有失落,還有,來自女孩天性中的被動和聽天由命。

她並沒有去找他。

有些事情主動過一次,第二次就顯得毫無意義了。

最近天氣降溫,周嘉魚終於沒熬住患上了流行性感冒。她跟學校請了兩天假,在租的公寓裡凍得瑟瑟發抖。

周嘉魚含著體溫計躺在床上,甚至很矯情地想,如果自己就在這裡病死了,王謹騫會不會覺得後悔?

但是也就是想想。

周嘉魚慢吞吞地從床上起來,找出厚厚的棉衣和絨線帽子,也顧不得什麼形象了,總之什麼暖和穿什麼,她記得以前感冒的時候,只要熬上一大鍋姜水吃兩顆維生素c,矇頭睡上一夜,第二天就跟沒事兒人一樣。

附近有一家超市,周嘉魚決定去那裡看看,買點生薑。

當地時間上午十點,從澳大利亞珀斯飛來的班機準時降落在倫敦。

王謹騫從閘口匆匆而出,風塵僕僕。

他都不記得這三十幾個小時是怎麼過來的,用了一天時間和對方看船運公司,出海,聯絡團隊做風險預算,全程王謹騫的心思好像並不是太專注於這樁業務。

行程本來是第三天回紐約的,可是中間不知道出了什麼差錯,他硬是為難自己把行程改到了第二天傍晚連飛倫敦。

如果他不知道這件事的話,王謹騫覺得,他或許可以等得更久一點。

他在做決策的重要關頭向來都不是拖泥帶水的人,所以他可以在面對周嘉魚的眼淚時和她越來越崩潰的狀態下果斷提出分手。

不是為了解脫自己,而是為了解脫她。

他不太會說什麼甜言蜜語,他總覺得在一段戀情裡一個男人應該承擔的角色是無聲的,在不言不語中給女孩安全感,讓她百分之百地依賴你,不是物質上,是那種她最需要的傾訴物件和依靠的仰仗。

可是這種出於男人與生俱來的大男子主義,放到周嘉魚那裡,王謹騫發現似乎行不通。

她獨立,堅硬,懶怠,對待他熱切的示好往往要好久之後才能給予回應,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起,兩個人就走到了這樣的死角。

王謹騫習慣了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也習慣了被女孩追求和示好,當他放下臉皮放下外界所賦予他的優越感和驕傲感之後,當他一次次面對周嘉魚的不信任之後,他有點累了。那感覺就像是兩個渾身觸角的人擁抱在一起,在慢慢適應了對方之後,在要不惜一切拔掉身上的堅硬以後,對方忽然豎起了更厲害的刺,在你擁抱得最緊的時候,給了你致命的傷害。

於是王謹騫決定要和她分開,他開始反思起自己做的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他以為美國熟悉緊張的生活能讓他回到之前心無旁騖工作的狀態。

可是回來以後才發現,他根本做不到。

那是他回美國之後的第一個星期,江衡把他留在北京的行李整理好了兩個大箱子發過來。

晚上他一個人回在長島的房子,箱子被司機規規矩矩地堆在門口。

裡面不外乎是些應季的皮鞋和衣服,王謹騫換了衣服,赤腳在衣帽間和客廳之間來回行走。以前這些活兒都由莫妮卡來做,後來回了北京雖然一個人生活了一段時間,但是很快周嘉魚就搬進來了。

這個時候沒人在旁邊,連房子都是響一聲電話鈴能有三秒回聲的空蕩,王謹騫覺得煩躁,漸漸失去了整理的耐性,很多東西都是粗粗地拿出來找個地方扔進去,收拾到最後的時候,王謹騫有一瞬間的遲疑。

在最後一個箱子的底層,安安靜靜地放了一隻白色紙袋。

紙袋上印著的是某個奢侈男裝品牌的logo,從上面的絲帶上能看出是全新的。

王謹騫本以為是自己什麼時候買了忘記拆封的,他拆開,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張白色的生日卡,沒有任何署名和品牌,他把那件黑色的大衣展開,袖口兩顆銀色的扣子上,用古老的花體英文端端正正地印著他的名字:。

這件衣服王謹騫沒有一點印象,他甚至想不起來它的來歷。可是尺寸穿在身上,卻又一切正好。

他打給江衡,以為是他送給自己的。

江衡在那邊惶恐地解釋:「是我那天去您公寓的時候就放在您衣櫃裡的。我以為是您買了忘記帶過去的,衣服出了什麼問題嗎?」

在客廳昏暗的壁燈下,王謹騫漸漸認出了那一行印在內襯邊緣的字。

immortalbeloved.永恆的愛人。

周嘉魚是在用這種隱晦羞澀的方式告訴他,他是她,永恆的愛人。

只可惜,他錯過了。

就在他生日的那天夜裡,他親口跟她提出了分手。

如果說因為那一件大衣,王謹騫心中的天平就已經在自己的驕傲和周嘉魚之間傾斜了,那麼聽到王源那番話之後,王謹騫的所有砝碼,忽然重重地壓在了周嘉魚那一端。

王謹騫步入珀斯機場。

北京正是吃晚飯的時間,紀珩東最近經了一場大劫,和他的小竹馬也終於修成了正果,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他拿起手機走到包廂外面去接,聲音愉悅:「怎麼著,給我報銷修車費啊?」

王謹騫把行李放到計程車的後備箱裡,單手扣上蓋子,冷聲冷氣:「周嘉魚怎麼去的英國?」

紀珩東被問蒙了,腦抽地回答:「坐飛機啊!」

王謹騫被他氣得倒抽一口冷氣:「誰問你這個了!」

紀珩東這才清醒過來:「哦,你是問她為什麼去英國?」

王謹騫拽車門的手一停,陰森森的:「紀珩東,你故意的吧。」

紀珩東摟著褚唯願指了指話筒,用口型跟她比著「王謹騫生氣了」,走到無人處去接電話。

「我一直以為你知道。」紀珩東把聲音放低,「那個時候你倆鬧得正僵,嘉魚她親媽從英國回來了,一開始就是打算帶她走的,只不過嘉魚怎麼都不願意,後來她出了那檔子事兒,雖然也打了招呼,但是學校也沒法再念下去了,再往後的事兒……是你倆之間的,我就不清楚了,我就知道你走了以後嘉魚住了幾天院,等出院了就跟她媽走了,走的那天大傢伙本來都說要送她的,但是圈子裡剩的人不多,而且人家一家子的事兒有外人在怎麼都不合適,大家打了電話吃頓飯也就算了。」

王謹騫沉默地聽著,紀珩東猶豫了下:「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我沒在,但是聽江三說她挺不好的,飯桌上誰也沒敢提你,嘉魚一直不怎麼說話,人瘦了一大圈,楚晗去洗手間碰上她,倆人能得有半個小時才回來,那眼睛哭得……」

王謹騫那邊有廣播的背景音,紀珩東警覺:「你在哪?」

王謹騫淡淡地應了一句:「去找她。」

去找她,拴在身邊再也不撒手了。不管她願不願意。

周嘉魚從超市回來,買了三大塊又肥又嫩的生薑,在出口處又給自己添了一杯熱的檸檬茶,她捧著杯,凍得縮手縮腳地往公寓走。

福思太太和她丈夫去冰島旅行了,公寓樓裡靜悄悄的,周嘉魚從兜裡拿鑰匙,踏上木樓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三級,兩級,一級。

周嘉魚用嘴咬著紙杯,一隻手拎著買回來的生薑,一隻手找到那把鑰匙,因為紙杯裡熱氣蒸騰,她眯著眼,臉色紅潤了些。

轉過一個拐角,就是自己的房間。

啪的一聲。

紙杯從嘴裡掉了下來,棕紅色的茶水在她厚厚的雪地靴下炸開一大片水漬,有幾滴落在那雙鋥亮漆黑的皮鞋上。

周嘉魚睜著溼漉漉的眼睛,鼻頭凍得紅紅的,半張著嘴,那是一種出乎意料的,茫然失措的表情。

王謹騫只有隨身帶的一個黑色行李袋,被他扔在她房間門口,他穿著那件她再熟悉不過的大衣,微微低著頭,側身倚在門上,正垂眼看著她。

周嘉魚沒穿高跟鞋,把自己裹得厚重,戴著絨線帽子,在王謹騫面前像個小孩兒。

「你……」話一齣口,周嘉魚才發覺自己鼻塞,說話都是甕聲甕氣的,她咳嗽一聲,試圖掩飾自己的病態,「你怎麼來了?」

王謹騫平靜地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不讓我進去坐坐嗎?」

周嘉魚有一秒鐘的失望,她抓著袋子裡的生薑,努力讓自己看上去比他更冷靜一點:「好。」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紙杯,扔到門口的垃圾桶裡,拿鑰匙開門。

鎖眼轉動兩圈,周嘉魚走進去,讓出身後十幾平方米一眼就能看到頭的小空間:「進來吧。」

王謹騫踱步進屋,似乎在審視她的居住環境。

房間不大,但是還是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她的習慣。

他背對著自己,周嘉魚黯然地關門,門鎖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像對待一個並不相熟的朋友那樣,她轉身問他:「你要喝什……」

最後一個字還沒出口,周嘉魚瞳孔驟然放大,兩片冰涼柔軟的嘴唇被王謹騫死死咬住。她被他粗暴地推在門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那不是親吻,是發洩。

唇齒交接,沒有任何溫情的言語交流,他吸吮著她的唇瓣,偶爾用牙齒不輕不重地去咬。他的味道是乾淨的,有著他身上特有的氣息,讓周嘉魚情不自禁地去迎合他。

帽子因為掙扎掉在地上,身上厚厚的棉衣被他急切地脫下來,王謹騫用胳膊勒著她的腰,恨不得把她嵌到自己身體裡。一隻微涼的手從她寬大的毛衣下襬探進去,好像只有真真切切地摸到她,王謹騫心裡那種恐慌才會微微舒展一點。

王謹騫聞著她身上的氣息,輕聲呢喃:「嘉魚,我好想你……」

他冰涼的手指碰到自己後背溫熱的皮膚,周嘉魚被刺激得一個激靈。她鼻塞本就呼吸不順暢,嘴被堵住更覺缺氧,只感覺自己快喘上不來氣。

她用手死命地錘著他的背,不惜用手去抓王謹騫的後頸。

她沒有指甲也沒抓疼他,但王謹騫動作一僵,還是停下來了。

這話很久以前也有人對她說過。

周嘉魚渾身發抖,眼眶通紅:「所以呢?你大老遠從紐約等在這裡,想跟我一睡泯恩仇?」

口齒一如既往地伶俐啊……

幾個月不見,她人瘦了一圈,好像什麼衣服穿在身上都鬆鬆垮垮的。

王謹騫喘著粗氣,扭頭無聲地罵了一句,他在這種情況下,真是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向來是一個準備完全的人,可來時想好的那麼多說服她的話、那麼多道歉的話在見到她的時候全都拋到腦後去了。

他對她,直接用最難以啟齒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思念。

他看著她嫣紅的臉頰,一隻手脫了大衣隨意甩在一邊,語氣篤定:「對。如果這是解決問題最好的方式。」

這是那天晚上她說過的話,他原封不動地還給她。現在王謹騫一點也不認為那個時候適當地停止是很好的辦法,他錯失過一次,再不想放過這次機會了。

周嘉魚被王謹騫扔到床上,沒幾分鐘就被扯得精光。

周嘉魚被他撩得渾身虛軟,沒有一點力氣,她仰著頭,氣急敗壞:「王謹騫你混蛋!!!」

這句話好似獎賞,讓他更加興奮。他攥著她的腰,伸手靈巧地解開她背後的搭扣:「之所以罵我混蛋,是因為你希望我用一種更紳士的做法來面對你,但是嘉魚……」王謹騫急切地分開她的腿,冷靜全無,動作刺激讓周嘉魚一下子弓腰嗚咽出聲,「可是不讓你口是心非,這才是最直接的辦法。」

王謹騫把手覆蓋到她的小腹上,呼吸噴在周嘉魚耳邊,迫使她緊緊地貼著自己,他隱忍地出聲:「你走以後,我曾經很可笑地想,如果你這裡,有一個孩子就好了。」

那樣我就有正大光明的理由來到你身邊,和你一輩子糾纏不清了。

周嘉魚額頭盡溼,她偏過頭,壓抑著呻吟,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有了……我也不會……不會留著的。」

「你不會。」王謹騫吻著她,語氣一下變得溫情起來,可是腰下卻是狠狠一動,「你不會捨得的。」

你不會捨得的,因為他知道,他的嘉魚,有多渴望一個家。

太陽漸漸西沉,周嘉魚被折騰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意識混沌間,忽然感覺到手指一片溫熱。

她恍惚中睜開眼睛,好似看到王謹騫在把她手指的指腹擱在掌心,小心親吻。

周嘉魚幽幽轉醒的時候,身邊沒人,時間已經幾近凌晨。她裹在被子裡,渾身黏膩,焐出了一身汗。

這間公寓是沒有任何隔斷的,除了一個浴室帶著門,連廚房都是相通的,透過床邊的玻璃窗,能看到客廳的露臺。

露臺的門緊關著,似乎是怕外頭的冷氣傳進來。王謹騫換了一身更舒適的居家衣服,正站在露臺上抽菸。

煙該是在她練琴的琴架上拿的,embassy紅色包裝,味道醇厚幹烈。

他頭髮上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一隻手搭在露臺的欄杆上,垂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晚上快要零攝氏度的氣溫,他光著腳,一點也不覺得冷。

周嘉魚咬牙翻了個身,卻意外地覺得頭似乎沒有那麼疼了,鼻子也沒有那麼堵得慌了,好似全身的血液都流動得比往常更快了一點,手心、腳心都是熱乎乎的。

除了這個以外,周嘉魚更加羞恥地發現,縱然她嘴再硬,面對他的時候再冷淡,可是兩個人一旦到了床上,是真的誰都騙不了誰。

並非久曠寂寞,而是真的只有在肌膚相親的那一刻,從靈魂中爆發的戰慄,並且一切愛恨都隨著那種強烈的感官刺激被暫時拋到腦後,她想的做的,都是一對相愛的人彼此間最痛快的。

起初她不肯配合,拼了命地報復他,一點也不想讓他好過,王謹騫也是如此,她越反抗他就越狠,最後王謹騫到底是拗不過她,動作開始慢慢變得溫柔而小心,像是在珍惜一件寶貝。

從最開始的暴烈疼痛變為顫抖到不能自拔,是兩個人在用最誠實的身體語言來描述這一段時間的折磨。

周嘉魚用被子裹住自己,硬撐著起床去浴室,她現在急需一個熱水澡,讓自己變得更有精神一點。

王謹騫聞聲回頭,隔著一道玻璃門,周嘉魚看都沒看他,徑直走了。

他銜著菸捲,被煙霧燻得微微眯著眼睛,聽著水龍頭嘩嘩的水聲,忽然咧開嘴笑了。

周嘉魚在浴室裡洗澡,空間不大的地方被熱氣弄得霧騰騰的,換了新的內衣和睡袍,她頂著一頭還沒擦乾的頭髮走出來,腳踩在門口的防水墊上落下一個個溼腳印。

腳墊的門口整齊地放著她的拖鞋。

王謹騫拿著一個大的馬克杯,正倚在流理臺上等她。

他把杯子遞過去:「剛煮好的。」

周嘉魚沒接,垂下睫毛看了一眼,白色的馬克杯裡盛了四分之三的姜水,生薑被切得分不出來是塊狀還是條狀,歪歪扭扭的。

「我的藥呢?」她記得姜和藥是放在一起的。

王謹騫見她不喝,把杯子放在一旁,大方地坦白:「我扔了。」

藥裡有b類成分,他故意不讓她吃,明明是做了偷偷摸摸的一件事,可是他承認得這麼磊落,又偏偏讓人生不起氣來。

周嘉魚沉默,打算繞開他。

「對不起。」他自她身後抱住她,把手放在她的腰上,輕輕的,一掙就能掙開。

王謹騫抿著唇,把下頷抵在她頸窩,周嘉魚微溼的頭髮蹭在他臉上,癢癢的。

「對不起。」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低沉,好似誘哄,「我不該連問都不問就讓你一個人來英國。要不是王源告訴我你之前放棄了去美國的進修機會,我可能到現在也沒辦法說服自己來找你。嘉魚,我真不知道那個時候你媽媽已經回來了。」

我不知道咱們兩個的關係岌岌可危的時候,你一個人還在面臨著親情的脅迫和折磨。

她一點也不好,這是王謹騫見到她以後的第一直覺。

寒冷的英國街頭,他站在樓上注視她從那條長街走回這裡,兩隻手捧著熱熱的茶水,偶爾凍得狠了會跳一跳腳,神情雖然從容,但是也有孤獨。

那種孤獨並非是她身處異地沒有朋友、家人的孤獨,那是,自我封閉,是一種自己不想讓自己快樂起來的狀態。

尤其是在陽臺看到她大提琴旁邊的煙。

他不知道周嘉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接觸的這個,雖然不是什麼保守的人,但是王謹騫知道這東西人在什麼狀態下才會去嘗試和觸碰。

壓抑,抑鬱,越來越沉默,眼睛裡沒有任何希冀和企盼。

他站在露臺上,甚至都能想象到她一個人坐在這裡寂寞地望著樓下的樣子。

那種從骨子裡綿延出來的鈍痛感,是王謹騫從來沒有過的。他覺得,如果沒有自己來干涉她的生活,可能周嘉魚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她還是那個在北京和朋友嘻嘻哈哈的傻大姐,還是那個無論什麼時候考慮事情永遠心情要比道理佔前的爽快姑娘。

可是既然來干涉了,他為什麼又要半途而廢?

所以在周嘉魚沉睡的這幾個小時裡,王謹騫都在想這件事。

「不管我之前做錯了什麼,都再沒有第二次了。」王謹騫把眼神放到她指肚尚未癒合好的水泡上,深沉而嚴肅,「原諒我好嗎?」

當自己刻意忽略的東西被在乎的人說出來,那感覺格外委屈。

周嘉魚眼角含淚,後背緊緊貼著他的胸膛,在萬籟俱靜的夜裡,能聽到他強健有力的心跳。

「王謹騫……你確定你不會再拋棄我一次嗎?」她轉過身,與他面對面,第一次肯正視他的眼睛。

王謹騫感嘆:「嘉魚,那只是一次意外。那天晚上我去你家樓下找你就是要帶你走的。從我接到美國傳來的訊息開始,我一直都在找人辦你簽證的事情。」

王謹騫抬手摸摸她的頭髮:「只是我沒想到你會比我先提出要走。所以我很憤怒,出於自尊也好驕傲也罷,我不想在你提出分手之後再繼續堅持,但是不管你信不信,我從來都沒想過跟你分開。

「就是走了,我自己心裡也清楚,之後的某一天,我一定會再回來找你。只不過你比我厲害,讓這段時間提前了。」

周嘉魚低下頭,躲開他:「我累了,想先睡了……」

王謹騫拉住她,捏住她的臉強迫她看自己:「逃避不是你拒絕我的理由。」

周嘉魚原地深呼吸幾秒,終於坦白:「我沒有拒絕你,我只是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在一起。」

她清越的聲音在一室空曠中響起,淡淡的:「王謹騫,你知道我是從什麼時候對你動心的嗎?」

王謹騫一頓。

周嘉魚吸了吸鼻子,扯下床被子裹住自己,順勢坐在地上:「以前我覺得我挺慘的,爹不親孃不愛的,好不容易有了個初戀還被人花光了幾年積蓄之後被一腳蹬了,所以我在人前挺虛張聲勢的,因為我不想讓人覺得我可憐。後來我碰上你,我就覺得你是真的可怕,你能一眼就洞穿我所有的想法然後再裝作視而不見,不得不說,至少對我來說,很受用。」

她伸手攥住他垂在腿邊的手指:「我沒那麼傻,你剛回來的時候我的確想過,但是又覺得不可能,後來你在車裡跟我開玩笑,我也對你的心思有懷疑,我不確定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我,我以為你只是想在回家的這段時間和其他人一樣給自己找個伴兒,再後來我在酒吧街出事兒看見你為了我跟別人打架,那時候你滿臉血真把我嚇壞了,我都想了,你要是破相了或者哪兒讓人打出了什麼後遺症,我就嫁給你,照顧你一輩子。

「現在想想,可能一輩子對我來說,有點長。」

她仰起頭,幽幽的:「以前我覺得感情是我生命的全部,親情、愛情、友情,每一個人我都很珍惜,我甚至覺得沒有他們可能我會死。所以那個時候和你分手我什麼傻事都想過。但是現在我來了這邊,我才知道其實我的生活並不是僅有這些。」

「王謹騫,我有我的學習,有大提琴,我結識了很多新朋友,我看到了除了北京以外不一樣的生活,我……」周嘉魚停下來,似乎在斟酌自己的措辭,「我沒辦法說服自己就這樣……鬧出了那麼不好的事情,你爸爸媽媽一定會不喜歡我,我自己這關就過不去,我想等自己變成更好的人,然後再坦然地跟你在一起。」

周嘉魚坐著,王謹騫站著,她往前蹭了蹭,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肚子上:「就像別人說的那樣,你面對我的時候給我的是盡你所能的一切,能忍的不能忍的你都忍了,可是除了我以外的你,我也要去接受。」

王謹騫明白了,他生硬地拉開她,一隻手還彆扭地扣在自己背後不讓她放開:「我想不明白,為什麼明明是我們兩個之間的事情,怎麼總是受到無關外人的影響。

「你只要知道我做的不會傷害你,這不就行了嗎?至於別人的死活你為什麼要管?為什麼你總是不願意去相信我?你總是在我還沒有任何表達的時候就先對自己下了否認,嘉魚,你越是這樣,我就越不知道該怎麼做你才能信任我,所以我們才會走到現在這一步。」

周嘉魚被他說得一滯,大眼睛怔怔地看著他,有半分無措,半分難過。

那是她通常覺得自己做錯了又嘴硬不肯低頭時的經典表情。

王謹騫心軟,一把把她重新抱回來:「不管之前到底是誰錯了,這事兒翻篇了就再也不提了。你願意學我就等著你,什麼時候你學完了想回去了再回去,咱倆好好的,不鬧了行嗎?」

周嘉魚不作聲。

王謹騫急得抓耳撓腮的:「你什麼樣我都喜歡,以前是我嘴硬,現在我明著告訴你我這輩子就你一人兒了,是死是活都跟你耗著,不換了。魚兒?你倒是說句話啊……」

周嘉魚抱著他的手緊了些,睏意漸漸襲來,她聞著他身上自己熟悉的味道,囁嚅道:「以後,別在說分開這樣的話了。」

王謹騫興奮,捧著她的臉:「不說了不說了,打死都不說了!」

他把她從地上抱起來放在床上,想摟著她溫存一會兒,看到床單上的痕跡難得地尷尬起來。

周嘉魚翻了個身,用睡衣上兩隻毛茸茸的兔耳朵對著他。

時間久到王謹騫以為她快睡著了的時候,周嘉魚忽然轉過身,默默地,小聲地,說了一句話。

王謹騫喉結滾動,俯身去吻她:「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天氣漸漸轉暖,熬過了倫敦最寒冷的兩個月,好像什麼都變得生機勃勃起來,連著街上的行人都是帶著微笑的。

周嘉魚最近的狀態明顯有了改變,這是誰都能看出來的事情。

胡燁今天從伯明翰過來約周嘉魚吃晚餐,她最近一直在忙去墨爾本辦慈善展覽的事情,母女二人有一個多月未見了。

她訂了一家很昂貴的私人餐廳。

周嘉魚在她對面熟練快速地拌著沙拉,嘴角是不自覺上翹的。胡燁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許久未見的女兒,給她添了些紅酒:「最近心情不錯?」

周嘉魚點頭:「非常好。」

「學校呢?有沒有什麼麻煩事?學習還跟得上嗎?」

周嘉魚往嘴裡送了一大口甘藍,胃口大開,專心吃飯:「沒什麼麻煩,都挺好的。」

今天她意外地穿了一件嫩粉色的毛衣,淺藍色的牛仔褲配上一雙刷得乾乾淨淨的球鞋,倒是像極了剛剛走入校門的大學生,以往一直披在肩後的長髮被她稍稍剪短了些,在腦後利索地梳起了馬尾。

那一把漆黑烏亮的頭髮隨著她的動作,在腦後一晃一晃的。

胡燁淡淡笑著,抽出一支菸來:「因為那個中國男孩?」

周嘉魚一愣,慢慢放下刀叉:「你怎麼知道?」

「我是你媽媽啊。」胡燁啪的一聲點燃了煙,招呼侍者遞來一個菸灰缸,「而且你現在的樣子,除了戀愛以外,我想不到任何理由。」

她拿起自己的煙,遞給周嘉魚:「喏。」

周嘉魚靠在椅背上,盯著胡燁,一字一頓:「謝謝,我戒了。」

胡燁毫不在意地收回手:「嘉魚,我……」

「我不喜歡你這麼做。」周嘉魚打斷她,笑意斂起一些,「你是我媽媽沒錯,但不代表你可以無限度地干涉我的隱私,而且,還是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

周嘉魚想了想:「房東福思太太是你的朋友對嗎?」

胡燁也沒有被戳穿的尷尬,她笑了笑,有點驕傲:「你很聰明,比我年輕的時候要聰明。

「她是我在伯明翰的一個朋友,我實在不放心你一個人住在這邊,算是……一種並不太光明的監護吧,我沒有別的意思,也不想對你掌控什麼,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安全。」

在水晶燈的暖色燈光下,胡燁妝容精緻,穿著孔雀藍的套裝,從手錶到皮包,無一不符合對上流社會女人的的定義。可是,在她的眼角,卻有幾道用什麼方法都無法掩飾的皺紋。

她也老了啊……

在周嘉魚的印象裡,胡燁永遠是那個在自己和父親面前驕傲美麗的女人,她不會哭,不會認輸,永遠昂著頭。

她收回盯著胡燁的目光,淡淡地抿了口酒:「不要再這麼做了,我很好,你真的不用擔心。」

胡燁傷神,語氣不無感慨:「你答應和我來英國的時候我還挺高興的,其實現在想想,你哪裡是真的想跟我生活在一起呢,就是給自己一個離開的理由而已。」

「那你怪我嗎?」周嘉魚抬眼,咬著叉子,「怪我利用你來英國。」

胡燁失笑:「怎麼會呢?世界上沒有哪個父母不是掏心掏肺對自己的孩子的,我巴不得能給你多一點,再多一點。同樣,媽媽也不希望你受到傷害。」

胡燁把手放到周嘉魚的手上,輕輕用手指摩挲著她的手背:「你和誰在一起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人是否值得依靠,值得在一起生活,這關乎你的未來。媽不希望你和我一樣,在經歷了一段失敗的婚姻之後,才能醒悟一些道理。」

周嘉魚沒收回自己的手,難得有這樣心平氣和的時候,她不想和胡燁再惡言相向:「我們不會的。

「我很愛他,他對我也很好,至於以前,每個人戀愛的時候都有磨合,那只是我們之間的一個小插曲,現在誤會說開了,我不覺得會對我們的未來產生什麼影響。媽,我尊重你所以告訴你這些,但是我也希望你能尊重我,尊重我的選擇。

「他真的很好。」

胡燁受寵若驚,這是周嘉魚第一次叫她媽。

她眼眶慢慢蓄起眼淚,強忍著鼻酸點點頭:「好,媽尊重你。」

其實王謹騫在之前一個月來看周嘉魚的時候,曾經偶遇過她的母親。那時候他送周嘉魚回學校,恰好遇見了等在門口來看她的媽媽。

王謹騫之前只聽說過胡燁,從來沒見過,但是一眼見到那張和周嘉魚相似的面孔,他就瞭然。為了不讓周嘉魚互相介紹的時候尷尬,他主動和胡燁握手問好。

對於這個從小就拋棄了周嘉魚的人,王謹騫實在很難說服自己平和地看待她,但是該有的禮貌和尊重,他一分都沒少。

胡燁打量著王謹騫,不動聲色地講了幾句話便上車離開。

她怎麼會不知道他呢,一個在金融報紙上常常佔據頭版的人,一個年輕的資本家,一個讓周嘉魚傷筋動骨一切喜怒哀樂皆為他變化的中國男孩,從那個時候起,胡燁就知道,周嘉魚這個決定,再更改幾乎不可能。

那個年輕的中國男人有能力,有手段,甚至很聰明地不去過問母女二人的關係,他懂得在什麼時候維護周嘉魚的周全,懂得在什麼時候該進行最大的讓步。

這樣一個心思深沉的人,讓胡燁很難反駁。

因為這樣一場對話,母女二人之間的隔閡少了很多,胡燁也試著儘量用一個平和的母親的心態來對待女兒:「你還有幾個月進修期就結束了,有什麼打算嗎?」

「嗯?還沒什麼打算。」

周嘉魚眨眨眼,她不知道王謹騫是怎麼考慮的,英國學習結束之後她可以留在這裡或者回國,但是這樣的話,勢必就會給兩個人造成分居異地的狀態,他現在工作很忙,繼上次他從澳洲回來之後,兩個人幾乎是一個月才見上一面,她學習緊張,王謹騫也不願意讓她折騰,從來都是他趁著週末從紐約過來,然後再乘夜航飛回去。

有一次他想她想得緊,在她公寓裡等了好長時間周嘉魚才回來,然後餓狼撲食似的就把她壓在床上,周嘉魚咯咯笑了一會兒,王謹騫才發現不對勁。

他黑著臉,「不爽」兩個字大大地寫在腦門上。

周嘉魚往他懷裡鑽了鑽,一雙小手往下不輕不重地摸,故意撩他:「誰讓你來得不是時候呀!」

當晚他把手放到她小腹上哄她睡覺,自己惆悵地躺了一會兒才幽幽感慨:「我現在竟然淪為和你的大姨媽一個待遇。」

周嘉魚奇怪:「什麼?」

王謹騫痛苦地用被子矇住頭,打滾:「一個月來一回還不受待見唄……」

一想到前一陣子他眼睛裡的血絲,周嘉魚就不想用這樣的事情再給他壓力,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再說。

胡燁點點頭:「那你希望媽媽為你做些什麼嗎?」

周嘉魚含著冰塊,認真地考慮了一下,忽然笑出聲來:「這話你要是早一年問我,可能我會說讓你回北京,然後讓周景平離婚,我們一家人永遠在一起。」

「但是現在……」周嘉魚收了笑容,低下頭,「現在我只想你們生活得都好,我不想成為你們任何人的負擔。」

胡燁動容,以前她從來不能理解那些同齡人見到孩子成長時的那份欣喜,因為作為一個女人,她已經失去了作為母親的資格,她缺失了周嘉魚成長的每一個階段,所以胡燁一度以為這是她看上去光輝璀璨的人生裡,一個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但是她沒想到,上天終於可憐她,給了她一個見證女兒成長的機會。

她欣慰,淚光晶瑩:「謝謝你,嘉魚。媽媽不會讓你失望的。」

最近什麼都好,周嘉魚也即將迎來留學生樂團的首場對外演出,這場演出,不但有世界知名的愛樂樂團指揮家親自操刀,而且受學校影響,還會有社會各界音樂人士前來觀看,最重要的是,她作為首位亞洲大提琴樂手,將有二十分鐘個人獨奏的機會。

在皇家艾伯特演奏大廳,她將被更多喜愛音樂的人知曉和品評,這是作為大提琴演奏者的最高榮譽。

周嘉魚告訴王謹騫這件事的時候,王謹騫正低頭簽著什麼東西。

「你能來嗎?」透過話筒,周嘉魚不無期冀。

王謹騫把簽好字的檔案遞給莫妮卡:「現在還不好說啊,」他安撫她,「布魯士身體才剛剛恢復,不過我儘量。」

布魯士先生身體康復,投行有很多事情需要交接給他過目,期間還要面試、參與新的執行人方案,王謹騫應接不暇。

周嘉魚有點失望,但還是不忘讓他放心:「你忙你的事情,來不了也沒關係的,千萬別趕。」

「我知道。」王謹騫掛了電話,在日程表上唰唰翻到周嘉魚演出那一天,用手指輕輕在上面敲了敲。

晚上八點,皇家艾伯特演奏大廳。

圓形大劇場的建築造型內,坐滿了前來看音樂會的觀眾,樂團一百一十二名演奏者,女性統一身著耀眼的金色禮服,男士一律白色西裝,打著金色的領結。

周嘉魚坐在禮臺左側十分顯眼的位置,除了她那一身拖尾長裙外,最讓人關注的,是她那張中國面孔。

她的一頭長髮被造型師梳成了二十世紀英國名媛的造型,用別緻的鑽石夾在腦後固定,額前還戴了一圈橄欖枝,以往從來都是淡妝示人的她也化上了精緻的濃妝,眼尾用和衣裙同色的金粉點綴,讓她遠遠看上去,就像古老神聖的雅典娜。

大掛鐘敲了八聲,通場鴉雀無聲,坐席上方燈光放暗,指揮家上臺,射燈放亮,照出舞臺上龐大的演出陣容。

全體演奏者鞠躬,落座。

指揮官右手抬起,指揮棒微抬。

左側全部弓弦樂演奏者琴桿舉起,懸在提琴上方,右側管絃樂全部放置嘴邊。

全場寂靜無聲。

倒計時三秒,指揮棒驟然下落,演奏會正式開始。

音樂盛宴,從來都是讓人身心愉悅的,長達兩個小時的演奏中,除了《藍色多瑙河》《拉德斯基進行曲》這樣的經典曲目外,還有樂團排練過的高難度的《門羅》《布魯赫》等,周嘉魚坐在十二位大提琴演奏者之首,全程專注投入。

最後二十分鐘,是個人獨奏。

給周嘉魚伴奏的,是知名鋼琴家,她音樂學院的同校校友,洛夫帕德先生。她自幕布右方款款而出,笑容大方。

走到這一步,努力固然,幸運兼顧。

觀眾太多了,多到她沒時間一一去看,在另外的國度,她能有這樣的榮耀和機遇,其實是希望自己的親人和好友在身邊的。

這是周嘉魚第一次在如此規模的地方進行單獨演出,而且所有協奏者,皆是資歷、名聲遠在她之上的大家。

她一如剛才那樣,對所有觀眾和伴奏者鞠躬致謝。

一個人在臺上的周嘉魚,是安靜的,不似集體演出時那般激烈,她眉眼低垂,音符從手中弦下流淌,自成一段故事。

現在經過了一些事情的她,不僅僅是合格的大提琴家,還是一位溫柔的,對待任何榮辱都會淡然處之的女性,她心中有無限溫情和愛意,對未來抱有最好的期待。

獨奏結束,全體觀眾掌聲雷動,經久不斷。

演奏會的主持人上臺,示意周嘉魚留步,同時音樂會所有參與演出的人員上臺,周嘉魚一時被推到了舞臺中心。

她茫然回頭,心裡莫名開始慌了起來。

主持人拿著手稿,站在麥克風旁:「受校方委託,音樂學院院長及英國藝術委員會(ace)授意,我本人很榮幸地宣佈,倫敦大學皇家音樂學院留學生樂團自即日起,與美國布魯士威爾投行達成長久合作關係,並納入旗下全球納德音樂公司,相信在將來,我們的演奏者將會成為世界上最著名的演奏家,讓我們共同祝願——」

金頭髮的男人揚起手,情緒高昂:「這將是音樂界最偉大的一次盛會,我們完全相信,他們有實力被更多人所知曉!下面,請我們最親愛的合作方,布魯士威爾投行代表人上臺致辭。」

王謹騫一身黑色西裝,自觀眾席底層第二排起身,單手繫著衣服上第二顆紐扣,朝臺上緩步而來,眼神明亮,身體挺拔,從容不迫。

周嘉魚目光追隨著他從臺下至臺上,腳下如生根般一動不動。

臺下閃光燈不停,美國投資巨鱷出現在英國的音樂演奏大廳,明天又是一樁好新聞。

主持人讓出麥克風的位置,王謹騫與樂團團長勞倫教授微笑擁抱後,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臺下已經有年輕的女觀眾控制不住地竊竊私語。

王謹騫並沒有看向周嘉魚,他開啟委員會授意的文書,像宣佈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短短幾行收購合作證書,被他低沉的嗓音從擴音器傳遍立體混響的音樂大廳,硬是驚起了片片歡呼慶賀。

王謹騫微笑,雙手下壓,示意大家安靜,一串流暢標準的英文緩緩響起:「imhonoredtoattendthiseventtorepresenttheinvestmentbankbrucewill,now,apersonalmatterforme。」

我很榮幸能代表布魯士威爾投行出席此次活動,但是現在,是我的一點私事。

觀眾慢慢安靜下來,彼此小聲興奮地交談,就連樂團同行,也皆是一臉茫然之色。

王謹騫轉身看向舞臺中央那個一身金色長裙,神情懵懂驚訝的女孩。

短短幾步遠,他走得信誓旦旦,穩重有力。

周嘉魚看著他,忘了眨眼,忘了呼吸,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臺下有人醒悟般驚呼,樂團的同行驚愕地捂嘴。

在大家期待緊張的目光裡,王謹騫望著周嘉魚,緩緩單膝跪地。

在他的掌心,放著一隻四四方方的深藍色禮盒,在舞臺燈光的照耀下,那顆分量驚人的鑽石熠熠生輝,指圈內側,清清楚楚地刻著王謹騫的名字。

臺下徹底炸開,連主持人都激動地拿著話筒尖叫。

單膝跪地的時候,王謹騫對著周嘉魚,難得有了語塞的時候。

「一個沒什麼新意的禮物,一個很老套的方式。」他把她的手執起,放在自己的胸膛左側,「但是我想不到更好的。」

王謹騫漆黑的瞳孔裡能映出周嘉魚的身影,好像他的視線範圍內,只有她。

「你說你要等到自己變成更好的人,嘉魚,一個人只要活著,那他永遠都在變化,可是最合適結婚的時機只有一次,我不想錯過這次機會,我想我也等到了你最好的時候,現在我想問問你——」

他提高了嗓音,在近千平方米的演奏大廳內擲地有聲,嚴肅而鄭重:「周小姐,你願意嫁給我,同我組建一個家庭嗎?」

他穿著最正式的黑色西裝,向最心愛的女孩求婚。

周圍,臺上,臺下,全都是一撥兒高過一撥兒的歡呼聲,每一個人都在聲嘶力竭地喊著「marryhim」。

周嘉魚熱淚盈眶,在眾人的注視中,她點頭,心中百感叢生,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我願意。」

我願意和你組建一個家庭,然後永不分離。

在同學、老師和陌生人的祝賀下,在自己得到最大的榮耀的矚目時刻,周嘉魚除了大提琴以外,終於在這個平常而又讓人難忘的夜裡,迎來了人生中的婚姻。

和她最愛的人。

自此以後,「王謹騫」三個字融入她的生命,生生世世再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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