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這段時間也確實過得夠渾噩。
在君山區那邊接了場婚禮,中介還得管她拿一半的錢。今天這戶人家挺小氣,她在臺上蹦躂了倆小時直到宴席結束,主人都沒給她留口飯,說是協議簽好的不管飯。
晚九十點,又下著雨,公交車半天等不到一輛。溫以寧裹著棉衣,蓬紗裙颳著皮膚有點兒疼,臉上的妝誇張至極,颯颯西風裡跟孤魂豔鬼似的。
到家,穿了一天高跟鞋的腳趾頭凍木了,江連雪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來的。也沒什麼問候語和開場白,直接的:
「我最後通知你一遍,那學校這週五面試,你週三回還是週四回?」
溫以寧說:「我找著工作了,不回去。」
江連雪在牌桌上,麻將丟得哐哐響,伴著輸牌的掃興更加架不住耐性,兇了起來,「帶種!跟你那死鬼老爹一樣帶種!別回了,一輩子別回了!把錢還給我!」
電話悍聲結束通話,一瞬間耳根子清靜得讓人暈眩。
江連雪年輕時候脾氣就挺爆,承襲到了中年,她是個我行我素的人,從她十八歲生了溫以寧就能看出來,有點仙氣兒。不過溫以寧還是能理解,一個容貌人上人的女人,一生卻過成了人下人的樣子,心裡有苦含怨或許還夾著恨,久了,就成了唏噓。
溫以寧點開微信,把上回走時江連雪給的兩千塊錢轉賬還了回去。剛要熄屏,目光留在了聊天列表裡排前面的一個號上。最後一行話還躺在那——
「溫小姐,仍希望您斟酌考慮,期待與您會面。」
工工整整的態度,話裡也有苦勸的餘地。亞彙集團人事部三天前給她打電話時,她還以為是詐騙。後來人家再而三地致電,才相信這是真的。
相信了,卻茫然了。茫然過後,溫以寧想都沒想就給拒絕了。
高明朗這人太陰險,在資源和背景面前,她連螻蟻都不算,說到底,還是隻有任人拿捏的份。她租的這個小區價格不便宜,但當初一沒債務,二也不用養家,想著上班方便咬咬牙也能應付。可一旦失業,生活的獠牙就伴著血盆大口兇殘而來了。
溫以寧沒空想太多,就覺得,先扛過寒冬臘月,等明年開春興許有轉機。至於亞彙集團這支橄欖枝,世上道理無非就是公私分明才叫活得明白。但這個問題上,溫以寧覺得,糊塗一點是對的。
這支裹了蜜糖的橄欖枝,她接不起。
本以為這事兒到這就是一個句號,可週四,溫以寧碰見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這天從超市買了些日用品,出來就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回頭一看,柯禮開著一輛黑色奧迪,車窗還在往下滑,那張精英臉就跟冰雪初融一般對她微笑。奧迪是官車標配,遠遠一看,柯禮不像做生意的,這麼多年儒雅和煦的氣質未曾改變,倒像政法體系的年輕官員。
他指了指前邊,「等我一會兒啊,停個車。」
溫以寧啊了一聲,點頭,「行。」
這地方不太好停,電動摩托橫七豎八,「慢點兒慢點兒,我幫你看著。」
柯禮轉著方向盤,挺熟練,「沒事。」
車停好後,他下車看著她手裡,「東西重麼,放車上,待會我送你回去。」
「不重,就一些紙巾牙膏牙刷。」溫以寧沒怎麼接話,跟本能反應似的,對柯禮還有有些防著。說不上是熟,但一說只是認識,好像又輕了。
柯禮返身從後座拿出外套,邊穿邊說:「一塊吃個飯吧。」
他語氣太自然,聽不出丁點別的意圖,態度上就能絆住人,讓你不好意思拒絕。
溫以寧沒說話。
柯禮笑了下,「念念,不要跟我這麼生疏。」
一聲小名沾著舊回憶,綿裡藏刀地往溫以寧心窩上撓。柯助理的精明厲害名不虛傳。這個梗,親近又和氣,再拒絕,反倒顯得自己心裡有什麼介懷了。
溫以寧欣然答應,「行,想吃什麼?」
跟著唐其琛多年,柯禮的口味也變得不太嗜辣。兩人就在一個平價的連鎖店吃上海菜,柯禮很直接,就這麼問:「為什麼不來亞匯?」
溫以寧靜了幾秒,坦誠道:「不合適。」
柯禮笑:「哪裡不合適?」
「我不瞭解亞匯,這個職位要求迅速上手,我不行。」溫以寧說的這些也的確是她的真實想法,坦坦蕩蕩的,沒什麼好隱瞞。
柯禮也沒急著回話,喝了半碗湯才說:「業務是很多,不過也沒你說得那麼難。你在這個行業也有經驗,過渡期而已。」
柯禮又看她一眼,覺得此情此景,還是說敞亮話吧。他擱下碗勺,問:「你是不是顧忌唐總?」
「沒有。」溫以寧搖了搖頭。
柯禮用一種玩笑的語氣說:「沒事,你跟我說,悄悄話我保證不洩密。」
當她小孩兒呢,溫以寧也輕鬆笑笑,「真沒。」
柯禮嗯了聲,語調比方才正了些,「以寧,機會不是用來浪費的。」
點到即止,這也是勸人的藝術,再說下去就沒那個意思了。一頓午飯吃得和和氣氣,柯禮跟她聊天,聊的內容也很分寸,隻字不打探溫以寧的私生活。
那時候倆人就挺合得來,多年了,柯禮以自己的方式告訴她:你不用防著我,我還是認你這個朋友的。
吃完柯禮買單,溫以寧跟在他後邊,走出餐廳時,柯禮說:「週一來吧,十點左右,陳經理也在,你跟她多聊聊,陳颯在這一塊很有經驗,不管結果怎樣,多交流也不壞事。」
溫以寧沒表態,他就設想周全了。初冬難得的好天氣,樹影細碎斑駁,柯禮的語氣跟這陽光一樣,敞亮且真誠。
「去了也別緊張,從容應對就可以。我週一不在公司,要去趟國醫,有難處,可以給我打電話。」
溫以寧問:「國際醫學中心麼?」
「嗯。」
「那你要保重身體,冬天容易生病。」
柯禮笑著說:「謝謝關心,但不是我。是陪唐總去複查,上回體檢有個血象指標不正常。」
溫以寧一時緘默,提著這個名字,氣氛就悄然尷尬了。柯禮右手握著手機,低頭按亮螢幕,說:「你存一下我號碼,打過來,我也留個記錄。」
溫以寧順著話問:「你號碼變了嗎。」
說完就悔了,她以前有柯禮的電話,後來中途也換過幾次手機,但這些都有備份,舊號也就一直存了下來。本是無心一問,可柯禮聽完笑了下,嘴角很淺的弧度,卻彎得她渾身不自在了。
柯禮說:「這麼多年,早變了。」
小聚一場又匆匆告別,溫以寧回家想睡個午覺,窗簾拉得嚴密,被褥也軟和,但她一閉眼睛,腦子裡就是柯禮最後那句話。
這麼多年,早變了。
很多年了,能不變嗎?
這種古怪的自問自答在心裡溜達了好幾遍,溫以寧便徹底睡不著了,順藤摸瓜地往回倒帶,柯禮說週一不在,要陪唐其琛去國醫做複檢。溫以寧想,大約還是那個老毛病。
她讀大學的時候,唐其琛的胃就不太好。記得有次請他吃飯,沒什麼錢,把人往路邊攤帶,奶茶汽水油炸小丸子,孜然五香辣椒粉刷得足足的,小女生都有點這愛好。
唐其琛是個很溫淡的人,不怎麼洩露情緒,但喜和厭的標準是從不將就的。溫以寧買的吃食,每樣他都嘗一點,世俗煙火氣最喧囂的地方,這樣一個男人陪著你,縱著你,是年輕歲月裡很難忘卻的心動。
吃完這頓,唐其琛沒扛住,胃疾復發,晚上就進了醫院。那一次很嚴重,他還做了個小手術。溫以寧內疚得掉眼淚,逃了好幾次專業課來陪他。出院的時候,唐其琛是自己開的車,支走了一大堆陪護,還特地挑的晚上。
夏夜的光影蕩然,四面八方的風從車窗貫入。唐其琛康復了,溫以寧的心情也好些了,於是伸手出窗,五指張開,天暮時的餘光落在眼睛裡是那麼亮。
她說:「哇,我能握緊風!」
唐其琛的右手覆上她的手背,眉目間的笑意是溫情的。
他說:「嗯,我能握緊你。」
說起來,兩人也沒正兒八經地在一起,看破不說破,大概就是這個境界。溫以寧先喜歡上的唐其琛,情竇初開的年紀,一個這麼閃耀的男人出現,怎麼形容呢?
就像被半道截了胡,截走了少女心。
小說電影裡那麼多肺腑愛言,溫以寧覺得都沒自己那句說得好。
是在唐其琛過生日吧,好像是三十一歲生日,那麼多發小哥們兒跟他鬧,哄著他,捧著他,實打實的兄弟情。唐其琛有點醉,趁大夥兒群魔亂舞的時候,湊近溫以寧耳朵邊,問:「給我準備什麼禮物了?嗯?」
那個尾音太妙,生生聽出幾分濃情蜜意。溫以寧心沉了,認真了,看著他的眼睛,小聲問:「你知道什麼是少女心嗎?」
唐其琛頓了下,對視著。
溫以寧說:「遇見你,我就有了。」
她眼裡是有光的,能遮蔽一切聲音和影像。唐其琛沉默了好幾秒,溫以寧就撅著唇,按他名字的諧音嚷了句:「臭唐僧呢。」
唐其琛朗聲笑,眼角細細的紋路輕輕上揚,他問:「我是唐僧,你呢?你是什麼?」
溫以寧想說話,他伸出食指比在她的唇瓣上,「噓。」
然後端詳了很久,思考了很久,最後不太正經地彎了眼角,「嗯,是個妖精。」
一旦縱容回憶開閘,就跟蝴蝶效應一樣,由不得自己了。想到這,就會想到那,大大小小的,模糊清晰的,串在一起成了亂七八糟的電路圖,亮起來,又暗下去,最後嘭的一聲,燒斷了。
黑暗前的最後一幕,是溫以寧在電梯裡哭著推開他,「我寧願從沒認識你!」
細枝末節已經記不太清了,但當時唐其琛的表情裡,是有幾分創痛和堅持的。那樣的神情,這麼些年,她再沒有見過第二個。
手機提示音響,磕醒了她最後那點睡意,溫以寧乾脆起床,拉開窗簾,拿起手機,微信訊息是之前亞彙集團那位人事小專員發的:「溫小姐,星期一上午十點,這是公司的地址,還是希望與您會面。」
訊息後面是一個定位。
上海.浦東.陸家嘴.國際金融中心。
溫以寧想了想,回了句話:「謝謝,我會準時。」
亞彙集團不比義千傳媒,後者畢竟只是專業領域內的翹楚。但亞匯下到地方,上到國內外,殊榮沒少拿。政府財稅收入表裡,也是能往前排名次的標杆。浮誇點說,在商海里淬鍊過無數次,這份背景和血統是龐大且正統的。
柯禮拿她當朋友,但人情世事這東西,人家做足了是修養,是客氣。自己找準位置,是眼力,是道義。
答應去,是給柯禮一份體面的回應,但能不能留下,還真是要點本事的。
面試的時候,溫以寧沒想那麼多,怎麼問就怎麼答,盡力了,也沒什麼好緊張的。等待的間隙,她留意了一番這個地方,這是亞彙集團在金融中心三層總部的第二層。數百平,精英感腔調十足,每個人各司其職,規整有序地運作,東面的落地窗是一整片,日出東方,只爭朝夕。
溫以寧想到一個詞,浩瀚人間。
結果出來得快,是之前一直和她保持聯絡的人事專員,一年輕姑娘,一雙笑眼通知她:「溫小姐,恭喜。」
後來,也是過了一段時間溫以寧才知道,其實考核組的意見是不統一的。但最後拍板的人叫夏天,正是那位準備休產假的助理。溫以寧叫她夏姐,夏姐看中的,是溫以寧做過幾件漂亮的推廣案,在業內極具口碑。這是她的本行,她再瞭解不過。
「基本工作情況就是這樣,還有不明白的地方隨時問我。」夏姐的預產期就是下週,但說事的時候幹練依舊,圓滾的肚皮掩在大衣裡,讓她氣質柔和不少。她說:「公司下半年的專案多,放鬆不得,時間這麼緊迫,也是為難你了。」
溫以寧拿著本子記要點,闔上筆帽,「沒事兒,師傅,我能理清。」
一聲師傅喊得大大方方,承諾也做得坦坦蕩蕩。夏姐就明白,是個伶俐的。
她笑了笑,「當你師傅,不合格。我這是甩手掌櫃,以後很多事情,你得學,得悟。」
溫以寧點頭,「您放心。」
夏姐下巴衝右後方抬了抬。小半月沒開過門的辦公室,她說:「陳總能當好你師傅,以後跟她好好學啊。」
連著一週,夏姐親自帶溫以寧,基本就是一邊交接工作,一邊來個風暴培訓,夏姐說:「陳經理明天從澳洲回來,我帶你跟她碰個頭。」
溫以寧應著,「行。」
可第二天卻被通知,夏姐休假了。
夏天也挺能剛的,凌晨見了紅,特淡定地自己開車去醫院生孩子,順產不順臨時改成了剖腹,早八點的手術。溫以寧還沒來得及去個電話,就被叫去開會。
部門二十幾號人,主管級別往上,溫以寧的座位是最邊上的,她也謙虛,存在感降到最低,人齊了,陳颯進來,一身淺灰職業裝穿出了氣場,往那兒一坐,眼皮也不抬,說:「開會。」
都是老規矩了,輪著彙報,第一個剛要發言,陳颯的聲音,「你去倒水。」
目光都落到一個方向,溫以寧表現還是自然的。她站起來,用行動做了回應。
會議小時有餘,溫以寧添了幾次水。以前夏姐的地位高,溫以寧接的是她的班,但大家看出來了,陳颯對新助理的態度,漠然且微妙。
連著一週都是這狀態,一直都是些打雜的活兒。跟她在義千傳媒被高明朗公報私仇時的狀態有點像。怎麼說呢,名不正,言不順,在其位,不讓她謀其職。有點難堪,也容易讓人非議。
好在溫以寧和新同事的關係處得都不錯。她基本就是個失寵的人設,收著鋒芒,放下身段,大家喜聞樂見。後來有一同事偷偷問她:「以寧,你是哪路的關係?」
這同事笑得無奈:「咱們陳經理,最不喜歡的就是走後門的關係戶。」
一句話,溫以寧就明白了。距上次那一輪陰雨降溫的天氣後,上海城這十來天的天氣好得不像話。白日天藍雲潔,晚上也是天清氣爽,月亮擱天上都比平日亮堂。
往新天地去的路上,柯禮還笑著說:「今兒穿多了。」
下車的時候,唐其琛外套放車上,說:「是挺熱的。」
傅西平早早支好了牌局,幾個鬧一點的就在一旁唱歌。見人進來紛紛打招呼,唐其琛心情是不錯的,手指輕撩,指了下螢幕又指了指拿麥克風的人,對身後的柯禮說:「比你唱得還難聽。」
柯禮誒了一聲,「唐總,我還沒女朋友,別揭短。」
唐其琛走去牌桌,問傅西平:「今兒玩什麼?」
傅西平說:「玩什麼都是被你玩。這回去北京待了多久?」
唐其琛落座,「三天。」
人齊了,洗牌切牌,煙霧繚繞。傅西平叼著煙閒聊:「該忙完了吧,這都年底了。」
柯禮坐在邊上,接話,「嗯,行程走完了,年前沒有公差,不過年終各項會議也不輕鬆。」
牌局十來分鐘,柯禮出去接了個電話,返回時對唐其琛說:「安藍要過來。」
傅西平說:「過來過來,多久沒見她了,正好有事兒打聽。」
柯禮沒應,直到唐其琛鬆口:「來吧。」
柯禮點點頭,剛要回電話,唐其琛叫住他:「不要讓老餘過去。」
老餘今天開的這輛賓利,車招眼,但這不是主因。主因是幾個月前上過報,被媒體拍到安藍正從車裡下來。影像模糊,但卻很快上了當天的微博熱搜,雖然短短一小時就被人給壓了下去,總歸影響不好。
那天是唐其琛去美國開會,老餘開著這車送他去的機場,結果回來的時候恰好碰見了安藍,安藍那次的行蹤是私人的,沒帶什麼工作人員,想著方便,老餘就當了一回熱心車伕。沒想到被拍了,順著車牌號一查就是亞彙集團的。
流言蜚語向來是見縫插針,為這事兒,老餘還被唐其琛斥了一次。
柯禮反應過來,想了想,問:「要不,我過去接她?」
唐其琛說:「小霍待會也過來,你給他打電話,讓他繞趟路。」
一個小時後,安藍進來,屋裡瞎起鬨的調侃就沒停過:「喲!大明星,還記得咱們的名兒嗎?」
都是一塊從小玩到大的,沒那麼多規矩,安藍嫌棄道,「不記得了,值得我記住嗎?一邊兒玩去。」
傅西平笑:「是大牌,沒錯。」
「讓我來看看你輸多少了?」安藍的話是對傅西平說的,但卻親近自然地坐在了唐其琛邊上,看也沒看,隨意一指:「打這張。」
唐其琛手裡一個順子,拆不得,眼見著就要贏的牌,他卻含笑應了,真按安藍的意思,把牌拆開了丟,輸得滑稽。
傅西平嘖了一聲兒,「毛病。」
安藍心花怒放地懟他:「管得著麼你。」
門又開了一回,進來一人,個兒高,年紀輕,短款黑皮衣把上身勾出了線條,寸頭清清爽爽,左邊兒還剃了道很有個性的鉤。人進來後外套一脫,往沙發一坐,擰開一瓶冰的礦泉水一口氣下去半瓶。
他動作幅度大,裡邊又是件修身的黑短袖,衣襬往上一卷,褲腰的位置露出了隱隱的人魚線,上面一個條形的紋身很性感。
唐其琛側頭看他一眼,沒說話。半秒之後又側過去,問:「不涼麼?」
霍禮鳴含了滿嘴水,一聽就把瓶子擱回桌上,沒再喝。見唐其琛還是看著自己,又十分自覺地把外套給穿上。
唐其琛這才繼續打牌,吩咐柯禮:「給他弄點熱的。」
傅西平都給看樂了,「小霍只聽你的話,早晚我得錄個影片發給他的小弟們。」
霍禮鳴當沒聽見,閉眼睡大覺去了。
「啊!打這張!」安藍一聲吆喝,嚇得傅西平煙都要掉了,「大影后你可別指揮了,我們這局玩的大,瞧見你其琛哥手上那塊表了嗎,輸了就是我的了啊。」
安藍瞪他,傅西平樂死了。唐其琛心情是不錯的,也挺樂意湊這個戲臺子,還真按安藍的意思打出那張牌。
能不輸麼。
傅西平拍桌子:「表表表!」
唐其琛右手向上一抬又放下,衣袖就這麼上去了小半截,手腕上的白金錶利利索索給摘了下來。他骨相好,手指微曲時的姿態逆著光,跟藝術瓷器似的。唐其琛把表往桌上一丟,也不說話,人就微微側身後仰,左手臂搭著椅背,一臉平靜。
安藍攔都攔不住,「哎!你真給啊!」
傅西平沒想到他言出必行,雙手作揖就差沒給他磕頭:「得,送我我也不敢要,要不起。」
這表不是時髦新穎的款式,但有故事的物件都帶點兒靈氣,乍一看平平無奇有點年月,但擱唐其琛身上,生生戴出了一種剋制的高階感。
唐其琛難得開玩笑,笑得眼角微揚,理所當然。
「別理他,我給你戴回去。」安藍揀起表,挺自然地往唐其琛手腕上探。
言語親切,跟本能反應一樣。但就是這麼個獻溫柔的示好,被唐其琛一個收手的動作,給打斷了。
挺輕的一個轉腕、抬手,卻讓牌桌陷入了沉寂。這份沉寂加持了安藍的尷尬。這什麼意思?有意思麼?
什麼意思都看出來了,唐其琛是不願意的。
聚會差不多歇了時,唐其琛去洗手間。傅西平跟霍禮鳴一前一後也跟了過去。多少年的交情了,犯不著有的沒的試探。三十好幾的男人,也早過了折騰感情的心境,傅西平從不喜歡當娘們兮兮的和事佬,明眼看世,只以哥們的立場提醒了唐其琛:「你今天做得不爺們兒了啊。」
唐其琛洗著手,水流聲嘩嘩的。
傅西平背靠著臺子抽菸,「都是從小玩到大的,你縱著點又不會少塊肉。沒瞧見安安發脾氣了啊,甩著臉子就走了,何必呢。當著那麼多人面,她自小就好面子。」
唐其琛說:「我有數。」
傅西平掐了菸頭,「那就行。」
既是玩伴,又各有圈子,唐其琛的想法傅西平也能摸出個七八分。有情分,也有利益追逐,說多了,就不是聰明人了。傅西平睨了眼旁邊的霍禮鳴,欠兒欠兒地問:「說說看,你覺得今晚他做得是不是特不紳士?」
霍禮鳴一正兒八經的酷帥哥,臉上的表情常年平淡,他說:「我哥不是衝動的人,他有他的道理。」
問這人基本都是白問,在霍禮鳴這裡,唐其琛的一切決定,他都是無條件擁護的。不過傅西平這回沒調侃,掛著笑,臉上是有幾分認真的。
他說:「他不衝動?呵,那是你沒見過他脫了西裝為人幹架,把酒瓶子往人頭上劈的樣子。」
霍禮鳴頓了下:「嗯?」
傅西平挑眉,「a爆了。」
零點散局。
老餘的孩子這兩天發燒不退,柯禮就讓他不用等著,放他提前回去了。唐其琛坐柯禮的奧迪,a8不小,但對比賓利就顯侷促。
柯禮問:「唐總您回哪兒?」
唐其琛今天坐副駕,也沒閉眼休息,目光對著窗外,柯禮能感覺到,是沒什麼焦點的。
「你繞繞路。」他說:「讓我過過風。」
柯禮把車在紅綠燈調頭,是往金融中心的方向開。夜了,這條路上車也不少,速度不快不慢的五十碼。紅燈的時候,唐其琛看著路左邊的大廈亮燈的那幾處,柯禮也看見了,誒了聲,「我剛看微信的時候,李主管發個朋友圈。陳颯那部門都在加班。」
柯禮濾了一遍,說:「最近他們應該沒什麼緊急專案。」
「亞會展。」唐其琛聲音淡,「下週的。」
「啊。是。」柯禮應著,也就沒了下文。恰逢綠燈亮,車起步,唐其琛忽說:「前面變道。」
城市欲眠,燈影杳杳,柯禮瞬間明白了意思。
唐其琛把聚會上摘下來的表,重新戴上手腕,表扣金屬聲清脆一響,他說:「上去看看。」夜深了,車位空的很,柯禮沒繞去專位,就隨便停了個稍隱蔽的地方。下車的時候,他皺了皺眉。唐其琛注意到了,「有事?」
柯禮面露難色,「我忘拿卡了。」
這座樓的電梯是有區分的,現在過了零點,專乘的那幾座得刷個卡識別。唐其琛說:「不礙事,走吧。」
公共區域的電梯互相聯動,按個方向,指令鍵就都亮了起來。等了不一會,後邊的那座先開了門,柯禮和唐其琛邊聊邊進了電梯。
「商務部那邊的人事訊息到明年初就會公佈,這次康部長上臺,多少人沒料到,現在的風聲也捂得緊。」柯禮跟他說起這事,感慨道:「康部那性子,忍常人所不能忍,實在硬氣。」
唐其琛說:「你告訴他,臥薪嚐膽,這麼些年該他出頭了。」
柯禮伸手按樓層,「是,我會轉達。」
電梯門關到一半,「等等!」
柯禮是站在右邊的,這個角度能看見跑過來的那道身影,他把電梯按住,合成一條縫的門又徐徐劃開。溫以寧氣喘吁吁,左右手拎著十幾只外賣袋,稀里嘩啦的摩擦聲,她連外套都沒穿,一件打底線衫看著就單薄。
「謝了!」溫以寧如釋重負,邊說邊抬頭,看清了人,她愣了下,卸下去的包袱又給拋了上來。
柯禮神色和語氣都是自然的,「以寧。」
溫以寧點點頭,「柯助好。」
「買的什麼這麼多?」柯禮伸過手,「我幫你拿點兒。」
溫以寧側身一擋,一個很細微的拒絕動作,說:「部門加班呢,我買點宵夜。」
柯禮還是堅持,「給我吧。」
溫以寧笑笑,「不了,不方便。」
於公於私都是不方便的。柯禮什麼身份,提著東西陪她一露面就夠人說的了。溫以寧最忌諱的還是這點,拿別人的客氣當回事兒,她做不到,也不合適。
柯禮不勉強,笑了笑作罷。
三十好幾層,升上去要點時間。溫以寧跟柯禮說完話就往邊上站。方寸天地,三人身影,各自安靜。他人有沒有各懷心思不知道,但溫以寧是沒打算再吭聲的。
這是她的態度,看著淡,真,不拘小節,其實還是擰成了一根細密綿長的尖針,藏著,掩著,銳氣還是在那的。再看唐其琛,從從容容,四平八穩的眉間也是窺不出半點情緒。
「明天下午在總局有個會,您去麼?」柯禮說著話,從善如流地緩著這氣氛。
他們的話題徐徐延展,像個保護罩,恰到好處地隔絕了尷尬,也小心翼翼地護住了那份可憐的和氣。到了樓層,溫以寧提著外賣走了。柯禮看著她背影,也不知是可惜還是無奈,「大半月了,跑上跑下的。陳颯帶人的風格還是挺有威懾力的。」
唐其琛走出電梯,往背影早就消失的那個方向看了眼,什麼都沒說。
柯禮也沒敢想老闆會發表什麼意見,一個男人,能到這樣的地位,有志,有識,有恆,沉得下去的定力,一定多過宣揚的慾望。再說了,他和以寧之間那點過往,雖未被正名,但總歸是不痛快的。
唐其琛在外頭看了會兒裡面,看著員工兢兢業業,看著陳颯坐鎮指點,看著溫以寧忙忙碌碌,頭髮鬆了幾縷,正專心地給每個人分宵夜。隔著窗戶和燈光,這份感覺怎麼說呢,像是美玉蒙塵,看不真切。
有好一會兒後,唐其琛才垂眸,對柯禮說:「不進去了。」
柯禮問:「送您回家?」
「去辦公室。」
加班估摸著還有半小時結束。大家吃著宵夜,雖疲倦但還是有話聊的。這個誇雞腿好吃,那個說奶茶珍珠好大顆,又齊齊對溫以寧說辛苦啦。溫以寧說小事小事要吃什麼我再去買,態度真真誠誠的很博好感。
她把一份壽司遞給陳颯,「陳經理,這個您吃麼?」
陳颯在看圖表,頭也沒抬,「謝謝,不吃。」
溫以寧沒說話,過一會又給她遞了杯水,聲音很輕:「溫的。」
陳颯這回側了頭,正眼落向她,幾秒後,伸手接了。
外賣點的多,味道清淡的都被挑光,剩下的是些麻辣口味,看來久坐辦公室的年輕人也很注重養生了。溫以寧點了點數,望著這些蔥薑辣油也是望而卻步。
「溫以寧。」陳颯忽然叫她。
「啊?」溫以寧應著。
陳颯的右手握著手機,從耳畔放下,問:「還有吃的麼?」
「有啊。」
「那你送去樓上。」
「嗯?」溫以寧不明白,「樓上?」
陳颯的表情跟這深了的夜一樣,她說:「ceo辦公室,出電梯直走最大的那一間。」
溫以寧提著剩下的宵夜,上電梯,出電梯,然後看著那張虛掩著的門。這個發生太突然了,一層樓的距離,要說立刻有什麼百轉千回的心思,那不現實。
溫以寧敲了兩聲門,就聽見裡頭的聲音:「進來。」
辦公室鋪著地毯,深灰色的裝潢設計,金屬擺件多,開的燈也不甚明亮,披著一層紗似的,更沒什麼煙火味了。
唐其琛是背對大門的,坐在皮椅裡,椅背遮了大半人影,就只看見搭在靠背上的西裝外套,以及黑色針織衫包裹著的左右手肘。
柯禮不在,這個寬敞空間像真空泵抽掉了空氣,壓著人。
進來前心裡還有點磕碰,但這會進來了,倒還平靜了。溫以寧把宵夜輕輕放在側邊的小桌上,說:「老闆,吃的在這裡。」
皮椅轉了個面,唐其琛看著她,就這麼看著。
怎麼形容這個眼神呢。窮盡斯文,把該藏的都藏起來了。就是你看不出有什麼,但又好像是有什麼的。
溫以寧對視的時候也沒露怯,彙報工作一般該怎麼就怎麼,問:「有點涼,需要加熱麼?」
唐其琛的眉目間也看不出情緒的遞增或轉折,說:「不要了。」
溫以寧點點頭,「行,那我出去了啊。」
身體轉了一半,聽見唐其琛說:「陳颯是個有能力的,你跟她學東西。」
溫以寧下意識地回頭又看他。視線對視線,一個往上輕抬,一個毫無準備地接納。很突然,突然到唐其琛停了半秒,才把後頭兩個字說完:「……學吧。」
溫以寧應著,「會的,謝謝領導關心。」
這語氣太自如了,既沒有拘謹和畏懼,也沒有對磕的暗勁兒。我叫你領導,你就真的只是領導。領導你說什麼話,我就按著禮數回你什麼話。
就剛剛那個回頭時的眼神,就已清清楚楚的寫著:
再沒有別的了。
柯禮從洗手間回來,見著這場面也是一愣,但很快按下了表情,挺自然:「以寧。」
溫以寧衝他笑,「柯助,那個宵夜放在這,不過都被大家吃得差不多了。」
「啊,沒事兒。」柯禮也回了個笑,「我們也就隨便墊墊肚子。你們部門還在加班?」
「嗯,快下班了。」
溫以寧走了,把門關上,也沒關緊,就跟她進來前的一模一樣。室內空調恆溫,太靜,能聽見輕輕的送風聲。柯禮看了眼宵夜,又看了眼唐其琛,「您要餓了,我讓小廚房給您備點粥。」
唐其琛又把皮椅給轉向了落地窗,左手掐著眉心,右手搭在椅子的扶手,手指有下沒下地敲。
柯禮說:「這東西太辣,您得注意著。」
「拿來吧。」唐其琛說。
柯禮怔了怔,不過還是堅持地勸說:「醫生讓您注意飲食。」
唐其琛沒多餘的話,自己把身體坐直了,「一起吃點。」
柯禮是有眼力的人,也是瞭解他的人,言輕,話少,甚至絕大時候,唐其琛連多幾個字都很吝嗇給你。但就這幾個字也夠了,柯禮知道,沒法兒勸。
他無不擔心,卻也不敢忤逆,只能在吃的時候,迅速地將辣油特別多的往自己碗裡夾,他也不是能吃辣的人,這下弄得自己都有些扛不住。
唐其琛瞥他一眼,「你晚上沒吃飽?」
柯禮喝水喝得急,手握拳頭抵著嘴,咳了兩聲說:「差不多吧。」
加班加到凌晨,但第二天大家還是來得早,一早又忙著昨夜的收尾工作。這個是集團於年底的廣告投放,涉及與各大平臺、衛視臺的合作。溫以寧沒參與具體,就跟著打打雜,影印一下資料,整個一跑腿小妹。
到下午,事做完,同事們伸懶腰揉肩膀,累,但也是高興的。溫以寧聽她們聊天,偶爾也跟著笑笑。後邊一同事叫她:「以寧。」
「誒,在呢。」溫以寧順著聲音回頭。
「陳經理讓你去趟辦公室,現在,快點兒啊。」
「行,馬上。」
估計又是影印資料,溫以寧敲門進去,陳颯看著電腦頭也沒抬,「你跟我出去一趟,五分鐘後走。」
溫以寧略感意外,「好。」
陳颯這人的時間觀念太強,說五分鐘,就絕不遲到一秒,她身材高挑,保養也得宜,合適的衣品和妝容,不刻意裝年輕。三十多歲的女人該有的氣質,真真的賞心悅目。
陳颯沒用公司的車,她的私人座駕是保時捷的panamera,上車後白金包往後座一扔,爽利的很。和溫以寧全程沒什麼交流,電臺放著歌,還行,也沒覺尷尬。
開上高架,陳颯才說:「待會你去超市買點東西。」
溫以寧說好,「買什麼?」
「牛奶,營養品,腦白金,燕窩也行。」陳颯戴著墨鏡,正把著方向盤轉個急彎。她說:「腦白金吧。」
溫以寧頓了下,「這是補腦子的。」
陳颯也頓了下,「那這個別買,買貴點的,開票,報銷。」她說:「ceo病了。」
這麼官方正經的稱呼,溫以寧反應了幾秒才繞明白,她說的是唐其琛。
老毛病,胃潰瘍,唐其琛昨晚開始疼,疼得一天一夜沒出門。柯禮連夜替他叫來了老陳,老陳是正兒八經的哈佛醫科畢業,沒進體制內的醫院,自己有個私人的醫護團隊。他對唐其琛太熟悉,用藥快準狠,到白天就沒什麼事了。
湯臣一品的房子是唐其琛長住的公寓,住了好幾年。溫以寧站在這地方,腦子有那麼一瞬間是眩暈的。陳颯來過兩三次,但也不算特別熟,在ab座的電梯面前猶豫了幾秒。
溫以寧沒說話,但眼睛一直是盯著右手邊a的方向。
陳颯給柯禮打了電話,往右邊,說:「走吧。」
這個時間點,柯禮正給唐其琛彙報工作。唐其琛看著也沒什麼異樣,坐姿鬆鬆懶懶,小腹上擱了一條毯子。陳颯進屋後,唐其琛招呼她坐。上下屬多年,也用不著場面話。陳颯走個過場,反正他病了也不是這一兩回。要不是有事要跟他談,陳颯可能來都不會來。
唐其琛和陳颯之間是很自然的相處狀態。
溫以寧從進門起,也安安靜靜的站在一邊。
柯禮笑著說:「以寧,坐。」
她沒坐。
正說著話的陳颯突然側過頭,「坐。」
她跟神遊似的,也不知是聽見還是沒聽見。
直到唐其琛開了口,「都坐吧。」
站起的柯禮順著話坐下,溫以寧也順著沙發坐下了。
「歐陽臺長那邊的意思跟你想法是一致的,跨年晚會的主會場在深圳,logo會出現在主持人站位的背景上。」陳颯談事情,她發言的時間比較多。唐其琛聽著,十分鐘左右的時間,沒怎麼發問。他和陳颯是面對面的位置,從他這個方向,不管怎麼看,目光都能掃到溫以寧。
以寧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長呢衣,眼神是飄著的,不怎麼專注。整身淺色,襯得她人也更淡了。這種氣質怎麼說,跟記憶中的某些時候是有重合點的。
溫以寧眼睫輕輕一合,唐其琛的視線就不動聲色地轉開了,看著陳颯:「嗯,我給歐臺打電話。」
近五點,柯禮挑了個停頓的間隙說:「飯點了,邊吃邊聊吧。」
陳颯這邊沒什麼,只問:「唐總能吃麼?」
柯禮問唐其琛,「您喝粥?」
男人點點頭,「讓老餘多送點吃的來。」
「我明白。」柯禮就要去打電話。溫以寧說:「不好意思,我晚上還有事。」她看向陳颯,謙和地說:「陳經理,我能先走麼?等您這邊忙完了,我再過來。」
一很正常的跟領導請假的語氣。陳颯說:「有事你就先走,不用過來了,休息吧。」
在屋裡那麼多人待著時不覺得有什麼,出了這扇門,溫以寧覺得還是外頭的空氣新鮮。等電梯的時候,柯禮也出來了。
「以寧。」
溫以寧看著他,「啊?」
柯禮:「我去車裡拿份檔案。」
溫以寧點點頭,「嗯。」
柯禮問:「工作還適應麼?」
「挺好的。」
「那就好。」柯禮說:「陳颯挺好的一個人,現在別被她嚇著,以後你就明白了。」
不痛不癢的聊天,溫以寧只聽不言。
柯禮也不是繞圈子的人,把意思敞亮了說,「以寧,如果你有介意的地方,以後我跟她說說,能免的就免了。」
從昨晚到現在,柯禮看著溫以寧這反應,覺得她心裡肯定有疙瘩。一女孩兒不容易,再憋著忍著也看不過去。柯禮對她印象一直是很好的,拿她當朋友,希望她開心一點。
柯禮說得委婉,但意思確實是這麼回事。
說完了,很安靜,這份安靜讓他覺得不對勁。電梯到了,開了,溫以寧卻沒踏進去。幾秒之後,電梯門關上,指示燈又往下走。
溫以寧忽然輕輕一笑,「禮哥。」
柯禮怔然,這個稱呼多久沒聽過了,配上她這淡淡的笑意,竟然覺得有點兒緊張。
「你不用這麼試探我,真的,用不著。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麼,你覺得我過不去這個坎兒,怕我有想法。但我告訴你,真沒有。都好幾年了,我早過了膚淺的年齡。我也說不出感謝相遇這種造作的話,擱我心裡,我就想不起他有什麼值得我感謝的。」
溫以寧還是笑,笑得特別自然,「還有工作的事,就衝你當初那句‘機會不是用來浪費’,我也會來。沒別的,我需要吃飯,需要工資,需要在這個城市生存下去。你看我為難嗎?我一點也不。我說這麼多,也不是示威,剛碰見你們那會兒,我態度是不太好,你別介意。我就是,我就是……」
一停頓,氣氛就不一樣。
溫以寧呼了一口氣,長音短嘆的,都是對那段無疾而終的感情的唏噓。
她閉了閉眼睛,睜開後把話說完:「我就是有點難受。」
柯禮一向話術漂亮,能輕輕鬆鬆權衡各方矛盾,但現在,他什麼都說不出口。
因為這話太叫人心酸。
離電梯口不足三米的地方,唐其琛站在門後邊,明裡暗裡的眼神里,讀不出情緒的進度條。他沒披外套,羊絨衫打個底看著單薄,背脊明明是挺直的,這一刻,卻搖搖欲墜,跟胃疾又復發似的,站不太穩了。
柯禮轉身看到唐其琛的時候,心裡咯噔一跳。
唐其琛伸手抓了把門欄,但門欄離他還是有點距離的,抓了個空,腳步晃了幾晃。柯禮小跑過來趕緊攙了他一把,「唐總,您有事沒事?」
他要打電話給老陳,被唐其琛給按住,「沒事。」
柯禮欲言又止,又聽他說:「你陪陳颯出去吃飯,讓老餘不必過來了。我在家休息一會,吃完飯,你再來一趟。」
這時的陳颯從屋裡走出來,手腕上挎著包,彎腰換鞋說:「柯禮留下,飯不吃了,具體問題我晚上整理郵件發給你,隨時溝通。」
她說話做事就是這樣,爽利果斷,基本上這種話也就是客氣告之,同不同意仍是她自己說了算。陳颯走前,看了眼唐其琛,說:「醫學挺發達的,換胃這種新聞聽說得還是很少啊。」
柯禮都聽笑了,「改天問問老陳。」
兩句玩笑話收場,他們之間共同打江山的情分是結結實實的,誰也不必將就討好誰。唐其琛這會子看起來也還好,直著背,神情舒捲,柯禮稍稍放了心。陳颯走,兩人一前一後進去屋子裡。沒想到門一關,唐其琛力氣失了大半,直接給倒在了沙發上。
體格在那兒擺著,動靜真不小,柯禮也嚇著了,「誒!唐總!」
唐其琛一手捂著胃,頭往沙發墊裡埋了埋,另隻手衝他擺了擺。緩過這波痛感,唐其琛氣有點喘,抬起頭說:「給老陳去電話,你問問他開的什麼藥?」
語氣乍一聽如常,但怒意薄薄。柯禮明白,唐其琛的心情是極低的。他沒作聲,就從衣櫃裡搬了條厚點的毯子出來遞給唐其琛。冬天過了五點,天色就沉得快。光線已經淡了,但柯禮不太敢去開燈。唐其琛眯了片刻,閉著眼睛看著像是睡著。
又等了會,柯禮才起身調亮一盞小燈,然後坐在單座沙發上看起了書。
一目十行,心沒靜。把今兒的場景一串聯,就跟通了電的燈泡似的,照得他沒法兒集中注意力。再看一眼自己的老闆,男人淺眠,髮絲也微亂,少了示人時的矜貴體面,多了分紅塵地氣。就那麼一小時前,和溫以寧的聊天內容想必也都被他聽見了。
溫以寧說自己只是有點難受,柯禮懂。這話聽著脆弱,但外柔內剛,是一份坦坦蕩蕩的表態。人都是這樣,把話說得毫無破綻的,那叫粉飾太平。好的壞的都不藏掩的,才叫真灑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