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柯禮是瞭解個大概的。
不拿年齡說事兒,不管是三十五歲,還是二十五歲,唐其琛一直是溫淡的性子,在他身上就折騰不出轟烈的感情。但他覺得合適的,便柔綿細密地對你好。
用傅西平的話來說,唐其琛哪兒都行,就一點,太長情。
唐其琛畢業回國後,唐家那陣也是暗流湧動,內憂外患分外敏感。唐老爺子沒讓唐其琛趟這趟渾水,而是安排他去了體制內的的企業鍛鍊。
一走六年。
從青澀到成熟,從成熟到運籌帷幄,一個男人最該努力的年月,他完成得漂漂亮亮。
也是這六年,他把當時年紀尚輕,青澀稚嫩的迎晨,帶到能力足夠獨當一面。迎晨是個好姑娘,唐其琛是動過心的。但感情這種事誰能說清,迎晨也是個坦蕩的人,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不會說玩兒曖昧,吊著你,享受這份追捧。
她有一句挺經典的話,是對唐其琛說的:「人這一生幾十年,說長不長,還沒準兒會碰見意外,那就挺短的。這個階段,有什麼人進入你的生命,是老天爺有的安排。但進入生命後,能成為什麼角色,是我說的算。我感謝你,因為你教會我很多,你讓我成長為更好的人。但再有點別的什麼,真的,不會有的。」
唐其琛當時都氣笑了,一手栽培起來的,伶牙俐齒全往自個兒心上紮了。
故事的結尾是四年多前,姑娘嫁了人,嫁給了自己十八歲時的初戀,鐵骨錚錚的特種兵。當時唐其琛心裡已經沒什麼了,看她發的朋友圈,一張婚紗照配個詞兒:嫁啦!!
再過一年,朋友圈還給發了一條,一張嬰兒照配詞兒:生啦!!
這就是個慢慢放下的過程。從唐其琛回去上海,扺掌亞彙集團起,他就釋懷了。
和溫以寧遇見,閤眼緣就是一瞬間的事。女孩兒先動情,明亮得像是春景裡最豔的那朵花。唐其琛是喜歡跟她在一起的感覺的。
但周圍人不信吶,看看,二十來歲,生動漂亮,性格也有某些重合點。
傅西平跟他玩兒的那麼好,當時都問過好幾回:「其實我覺得也不是很像啊,眼睛?鼻子?哪兒像了?」
唐其琛睨了他一眼,連話都懶得說。
那時候做的最多的,就是載著她滿上海的轉悠吃飯。吃個四五次還能理解,回回吃,誰沒個想法?溫以寧憋不太住了,就在一次上車後,坐副駕,「你又帶我去吃飯?」
唐其琛說:「是。」
「等等等等。」溫以寧邊說邊把外套敞開,捏了捏自己的側腰,「你看,肉都長厚半米了。」
她裡頭是件淡粉色的毛衣,軟乎乎地貼著身體的線條,那樣年輕鮮活。唐其琛目光落在她手上,然後是腰,纖細盈盈的很好看。誇張了。
他笑著問:「真不吃了?那我回去加班了。」
溫以寧眼珠兒一轉,咧嘴:「吃吃吃。」
那段時間,上海大大小小的餐廳飯館兒都留下他倆的足跡。溫以寧心思藏不住,總想要個所以然,直接問,她問不出口,矜持還是在這的。拐著彎地試探吧。可年輕時不懂迂迴婉轉,試探得不到點子上。
認識那麼一個月,唐其琛給她最清晰的定義,就是一句:「念念,咱倆是有緣的。」
溫以寧那時的性格不似現在這般沉穩大氣,急不得,一急就控制不住情緒。她跟唐其琛生悶氣,兩人坐在車裡,氣氛淬了火似的,
溫以寧不能忍,大晚上的,非得下車。老餘開著車,沒唐其琛發話他不敢。後來,這車還是停了,溫以寧一頭扎進寒風裡,瘦瘦小小一隻,看著都心酸。
老餘見慣了場面,說直白一點就是恃寵而驕了。依他對老闆的瞭解,多半是不會縱著的。可默了好久的男人,開口說:「老餘,前邊停,你跟上去,把她送回學校。」
老餘說:「我看小姑娘是生氣了,八成不會上車呢。」
唐其琛說:「我下車。」
老餘太震驚了,趕緊道:「唐總,這不合適。外邊兒都起毛雨了,西風颳著,太冷。」
唐其琛說:「停吧,我打車。」
老餘照做,追上了溫以寧。畢竟是長輩,說話還是有分量,他說公司有急事要處理,唐總坐柯助的車走的。凍得瑟瑟發抖的溫以寧才上了車。車裡,那人身上的淡香似乎還在,聞起來催人煩。
唐其琛那晚受了寒,病來如山倒,兩人之間也沒聯絡,他好了,才主動給她打電話。溫以寧接通後劈頭蓋臉就是:「我不會跟你去吃飯,你不要來接我,你的飯不好吃!」
唐其琛聽笑了,笑得眼角的細紋往上勾。他語氣是淡淡的調侃,「……個小沒良心的。」
也是後來才知道他病了一場,溫以寧說不出是愧疚還是想見他,終於還是探了病。三十歲的男人了,肯定不會讓一姑娘覺得難堪,做什麼都是包容的。你不來,我就給你打電話,你來,我就告訴你,謝謝,我是開心的。
溫以寧給他做了一頓飯,唐其琛就倚在廚房邊上,拿著手機給她拍影片。溫以寧回頭瞧見,舉著菜刀嚷嚷:「你拍我幹什麼!」
那模樣,虎虎生威,看笑了唐其琛:「刀別亂揮,小心傷著手。你做飯吧,我錄一段,以後我也能照著做做。」
溫以寧不信,「你還能做飯?你要會做飯我跟你姓。」
唐其琛沒說什麼,反正臉上的笑意淡淡的一直沒停過。回客廳剛往沙發上一坐,就看見溫以寧擱桌上的手機響個不停。訊息內容都是自動彈出來,唐其琛看了眼,樂了,擰頭對廚房提聲:「你還做微商?」
溫以寧小跑過來,拿著手機一臉期待:「啊?啊。對啊。」
「賣什麼?」
「阿膠,燕窩。」溫以寧捧著手機又屁顛顛地鑽進廚房了。
唐其琛想了想,給一表妹發了條資訊。十來分鐘後,溫以寧特別激動地衝出來,「大客戶呢,剛加的我,要買十五盒。」
唐其琛抬眼看她,認真地問了句:「那你賺多少?」
「一盒七十五,二十盒就是……」溫以寧歪著小腦瓜,就差沒掰手指。
唐其琛笑著告訴她:「1500。」
「對。」溫以寧眼睛向下彎,跟住了星星一樣,「你厲害死啦!」
那樣年輕的時候,藏不住情緒,掩不住愛意,點點心思,寸寸燎原。唐其琛被這注視看低了頭,挺淡定地應了句:「當然,畢竟我清華畢業。」
溫以寧笑得直不起腰,「怕了怕了,復旦的比不過。」
也奇怪,那麼多年過去了,這一天卻始終是個記憶點。怎麼說呢,也不是有多深刻,更不是什麼刻意想起,就是某一時刻,或許是午後醒來時看到鋪了滿室的陽光,或許是見到路邊狂奔長髮飛揚的年輕姑娘,這一個片段,就會突然造訪。
後來的事兒柯禮是知道的。
傅西平在唐其琛那兒閒聊,說這說那,最後話題又繞到了溫以寧身上。他說話不三不四慣了,吊兒郎當的,「我看出來了,念念和小晨兒是真的很像!」
唐其琛說:「你能閉嘴嗎?」
傅西平激他呢,「側臉!氣質絕了。」
一向剋制的唐其琛,沒忍住曝了句粗口,態度是不高興的,反著意思說:「你說像就像,行麼?我就喜歡這一款的,以前喜歡,現在喜歡,以後也喜歡。滿意麼?以後別問了,可以麼?」
哥們兒之間原本也是沒什麼好隱瞞,但這個問題,唐其琛三緘其口,態度始終是不甚明朗。
當時,溫以寧站在那兒,半掩的門沒有關嚴實,一條縫,外面暗,屋裡亮,跟一道血淋泛光的傷口一樣。不知從哪兒來的風,吹開了門。
唐其琛和溫以寧就這麼對上視線,這樣一個眼神,蒸乾了一個女生剛剛萌芽的全部熱情。每一秒,你都能感覺有東西在灰飛煙滅,點點火星往外蹦,燙著了唐其琛的眼。
年少的負氣是驕傲的,只信耳朵、眼睛。不是沒解釋,但對比自己親眼所見,總是顯得蒼白無力。兩人訣別時那樣兇狠,一個哭,一個勸,一個恨,一個默。最後唐其琛自己也乏了,按著眉心,長呼一口氣,耳邊都是嗡嗡聲。
溫以寧走的那天,很突然。
列車的班次還是柯禮去查的,下午兩點,想著還早,唐其琛當時就從董事會上離席,開車往家裡趕。算好時間後去高鐵站,手裡提著個保溫杯,手背上是做飯時被刀割出的血口。
他的滿懷希望,最後被這張虛假的列車票給徹底終止掉。
柯禮跟著唐其琛的時間長,見過他商務談判時的精銳,見過他談笑風生時的暢意,也見過他發火時的威懾力,但印象最深的,還是老闆提著份涼透的飯菜,站在人群川流的高鐵站裡,最後那個背影。
柯禮也揣摩過唐其琛的心思——喜歡過嗎?後悔嗎?忘記她了嗎?以及,還能再繼續嗎?
柯禮心裡是有答案,但是他不敢說。
一個翻身的動作,唐其琛身上的毯子就垂了一半到地上。柯禮回了神,把手裡也沒看幾個字的書放下,走過來想給他把毯子蓋好。結果一抬頭,唐其琛已經醒了。
屋裡又只開著一盞小燈,這個位置,他逆著光,眼眸還沒完全聚焦,一雙眼睛朦朦朧朧時,是十分畫意的。
柯禮輕聲:「唐總,還睡會兒?」
唐其琛額頭上泛著細密的汗,神情不太對勁。他蹙著眉頭,說:「做了個夢。」然後嚥了咽喉嚨,聲音乾涸無力:「讓老陳帶藥過來。」
柯禮頓時緊張,如臨大敵,「唐總,您這得去醫院了。」
唐其琛搖了搖頭,跟囈語似的,「沒事,我就是,就是……有點難受。」
十二月過得快,沒怎麼回過味就到了月底。溫以寧昨天領了工資,沒轉正,不高,但幾千塊錢擱在卡里也是有安全感的。她給江連雪的微信轉了兩千塊,那頭麻溜地收了,再無後文。
正好之前的公寓到期,太貴,現在她也租不起,這兩天辦了退租,搬進了談好的新住處和一妹子合租。妹子準備明年考研,挺清秀的一人,名字也好記,叫丁噹。
最近很少見到陳颯的身影,北京上海兩處跑,溝通著廣告投放的事。溫以寧在部門待著,反正上班都這樣,事情做完了就一起聊聊天。哪個包包好看哪家餐館好吃,什麼都聊,然後也聽說了不少公司的八卦。
聊亞彙集團的發家史,聊高管層開會時暗潮湧動的複雜局面,聊誰跟誰站一邊的。聊柯禮,說柯助理三十一了,還單身著,每個月還能領一筆公司的福利,單身慰問金。
溫以寧都給聽笑了,這福利,夠特別的,「單身的都有這筆錢?」
「那也不是人人都有,唐總就沒有。」
大家鬨笑一團。說到這裡,話題的延展性就很強了。
「誒,你們說,唐總真單身啊?」
「對吧,從沒聽過有呢。」
「稚嫩。」一同事挑眉說:「以前那個上熱搜的,叫什麼來著?是唐總的車呢,那輛賓利。」
「嗨!你說安藍啊?」另一個嘁了聲,「不知道吧你們,跟唐總一塊長大的,玩兒的好。兩家有利益牽扯吧,好像安藍的伯伯經常上新聞聯播的。」
「噓噓噓!別說了!」不知是誰提了醒,反應過來,陳颯出現得悄無聲息,就站在辦公區中間。
一個眼神掃過去,大家低著腦袋各做各事。陳颯站了十來秒,這十來秒是很有震懾力的,終於,她臉轉向左邊,對溫以寧說:「你跟我來。」
溫以寧起身,跟在陳颯後面。陳颯推開辦公室的門,把包丟在沙發上,進來一個電話,她把手機擱臉頰和肩膀之間,騰出手看這兩天的檔案。
五分鐘後,她放下手機,頭也沒抬地說:「你準備一下接待工作,明天有一家國外的公司過來考察。」
溫以寧點頭,「好。」
陳颯簽完待辦的檔案,才抬頭看她,「宴請就放金茂,秦副總和林副總作陪,位置你安排一下,別弄錯順序。」
交待了重點,陳颯說:「把事辦好。」
雖然還是打雜的活兒,但分量和性質還是不一樣了。這部分的工作對溫以寧來說不算陌生,在義千傳媒的前期都是這麼幹過來的。
人生你說不準,十二年一輪迴這說法也不作數,起起伏伏,任何一個階段,可能都是一個新的開始。
陳颯忙著招商引資,也物色了幾支衛視臺明年的重磅綜藝節目,篩選著投資冠名。溫以寧看到明天來訪的公司名字時,驚了一跳。也難怪陳颯的態度要鄭重些。
雖然時間緊,但溫以寧的工作還是做得周全。第二天,陳颯說:「你跟著一起。」
她今天著裝是隆重的,紅唇提氣色,大氣的很。就這樣,溫以寧看到這位國內人脈鼎盛的美女老總,在人際交往上游刃有餘的那一面。真真的名不虛傳。
考察團一行十來號人,溫以寧跟在最後頭,聽得多,看得多,其中有一名日籍男士,年齡偏長,雙鬢髮白,走在最後。陳颯作報告的時候用的是英文,那人翻著資料,偶爾看一眼陳颯,目光裡有遲疑。溫以寧坐在會議室靠門的地方,作用也就是遞遞東西,添添茶水。她注意到這位,然後查了一下手裡的名單,年齡,國籍,偏好,這些資訊是提前準備好的,就這人,唯獨職位後面是空白。
臺上的陳颯正介紹亞彙集團在智慧領域的發展計劃,能力中心的建立已經擴散至戰略資源豐厚的地區。這些專業術語是繞口的。那人疑慮的神色更甚。溫以寧就是這時候走上前,微微伏腰,用日語輕聲招呼:「需要幫助麼?」
對方遞了個欣然的眼神,溫以寧就維持這個恭順禮貌的姿勢,把陳颯說的,用日文複述一遍。她的語感和語速是非常流暢的,幾近同聲翻譯。
陳颯目光落到她身上,狀似無意但有力道,會議時間還長,進行了大概十分鐘,會議室門從外推開,柯禮走了進來。他動作輕,挑的也是在播放影像資料的時刻,極少人發現。
柯禮把手上的椅子,放在溫以寧的身後,然後拍了拍她的肩。溫以寧側頭,眼有驚訝,柯禮比了個噓聲的動作,衝她笑了下就出去了。
會議室靠門的一面是整片落地窗,溫以寧又順著看了一眼,柯禮跟在唐其琛身後,兩人西裝色系相同,撐著姿態,連背影都是帶風的。
一天流程順利結束,考察團走時,那名日籍男士在上車前,特地對溫以寧比了個讚揚的手勢。也是後來才知道,這名老人,是對方公司在亞太地區即將上任的負責人。
陳颯為這事兒斥責了相關部門,前期調研工作不細緻,重要人物的資訊全給遺漏。她訓人的時候,眉梢眼底裹著凌厲,話也重,溫以寧瞥見身邊的主管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
到了下班的點,氣氛稍緩,溫以寧也收拾東西準備打卡。陳颯從辦公室出來,經過她座位時,忽說:「下班回家?」
溫以寧愣了下,「對。」
「走吧,坐我的車。」陳颯留下話,也沒等她回答就朝前走了。
溫以寧新住處的位置有點偏,從浦東開過去一小時有多,又是下班高峰期,兩人直接給堵在了立交橋的出口。陳颯等得不太耐煩,從儲物格里摸了包煙,一支銜在指間,開了窗過風。
問她:「抽麼?」
溫以寧說:「不抽。」
陳颯輕緩吐氣兒,左手搭著窗沿說:「我也沒癮。」
幾句不痛不癢的問答,你來我去的便沒了繼續。一支菸畢,陳颯揀了顆糖放嘴裡融了融才問:「我看過你的簡歷,學的是英語,怎麼會講日文?」
「讀書時候時間多,什麼都學一點。」
這話聽著謙虛,蜻蜓點水似的帶過,但就她今天那一番表現,可不止是「一點」能概括的。學得精,反應能力快,算算時間,也是畢業四五年的人了,還能有這份功底,不容易。
但陳颯也沒接她的話,只問:「你為什麼要改行?」
溫以寧平靜道:「趁年輕,體驗不同的生活。」
又聊了幾句,陳颯問她:「我帶的人裡,年輕的多,做事兒是有衝勁,這是優點,不過也容易大驚小怪,聚在一塊,能談論的,不能談論的,沒個分寸容易忘形。你剛來,肯定有很多不明白的東西,跟她們聊聊也好。」
這話表面無風無雲的,但溫以寧聽得出,闌珊之意,深藏不露。靜了幾秒,她對陳颯說:「我知道您對我的看法。」
一句話就這麼直白地撕開了隱匿的試探,陳颯收起了剛才的笑意,平平靜靜的神情才是她真的情緒。
溫以寧說:「我是從義千傳媒出來的,能走到亞匯,柯助理的確勸過我。但我不是為著誰的人情臉面,也從沒仗著誰的勢而心存僥倖。我就是來工作的,拿一份薪水,做一份事,我不需要走後門,別的話我不敢說。但從前、現在、以後,不管在公司留多久,我對得起我自己。」
這種表現的方式還是稚嫩了,但溫以寧覺得,任何一段際遇,能聚也能散,沒個定數的東西,就犯不著擔這份被誤解的委屈,信與不信,至少態度是得立起來的。
這正正經經說話的樣子,倒讓陳颯格外留意了,「你就沒想過抱怨?」
溫以寧認真想了下,承認說:「那也有。我之前不是為了安藍那個代言的案子忙活過嗎。其實我很不喜歡接這種。」
陳颯打斷:「哪種?」
「啊。就是,不按合同執行的。」溫以寧笑了下,「為著一件禮服,鬧得這麼堅決,其實犯不著。但我沒辦法呀,工作就得做。我還託人聯絡明星的經紀人,花了不少功夫,見不著,最後是她的一個級別特低的助理。那助理脾氣也大,我都那麼求他了,人家沒個好臉子,還得說我是臭傻逼讓我滾蛋。」
陳颯嘴角淺揚,一個極微小的弧。
溫以寧努努嘴,「不說了,在您面前小巫見大巫了。我可能沒什麼能力,但你看到我是什麼樣的,我就是什麼樣的。」
陳颯嗤聲一笑,好像她方才說的那些不過是背書,平平無奇,不足以動念。她眉間神色挑了下,淡淡地留一句:「你沒跟我說實話。」
汽笛聲從四面八方響起,尾燈也交錯地亮著,前面通車了。陳颯轉動方向盤,打向右邊,「下個月我要去一趟浩亞臺,落實明年一季度的廣告投放工作。」
車已右轉,道路比剛才直行時通暢得多,她說:「這一次,你跟我一起去。」
把溫以寧送到地方,陳颯又返回了亞匯。
ceo辦公室的門是敞開的,柯禮和唐其琛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見陳颯進來,柯禮挪了個位置,招呼她坐。
唐其琛疊著腿,辦公室暖風陣陣,溫度適宜。他就穿了一件羊絨衣,裡頭是白襯衫,喉結處解了一粒扣,襯得脖頸線條是好看的。
他把手裡的檔案遞給陳颯:「你看看。」
陳颯閱了幾行,笑容就接上了,「這麼快?」
亞彙集團明年於海外市場的宣傳推廣的其中一條重要渠道,歷經數次談判斡旋,終於拿下了。
「他們內部開會的時候,山本泉郎先生投了贊成票。」柯禮說:「陳經理,恭喜。」
陳颯的喜悅神色剋制有度,點頭對唐其琛說:「我會著手對接工作。您放心。」她也不是吝嗇誇讚的人,實事求是地陳述:「今天溫以寧的表現不錯。」
柯禮有所悟地笑了下,與陳颯都十分默契地把目光轉向唐其琛。
唐其琛起先是不在意的,一秒,兩秒,三秒,被這兩人注視的時間一長,像施壓似的斗膽包天。唐其琛手指搭著沙發扶手,微微一蜷,淡聲應:「嗯,不錯。」
話題到了他這一句話,就自動收了尾。之後就是閒聊,柯禮和陳颯聊的時候多一些,最後聊起了員工,陳颯把部門突出的那幾個點評了一番優點,說到溫以寧時,陳颯順著下班在車上兩人的聊天內容,談起了她在義千傳媒的經歷。
「那時候她為了安藍的毀約,是下過不少功夫。安藍的經紀人叫什麼來著?」陳颯問柯禮。
柯禮答:「鄒琳。」
陳颯蹙眉,這個表情變化不露聲色又恰到好處,狀似不知的語氣:「我還以為趙志奇是經紀人呢。」
「這是她團隊裡一個小助手。」柯禮腦子裡的資訊庫是完整妥帖的,他問:「怎麼了?」
陳颯順水推舟,就這麼把溫以寧被這個助手罵過的事,原詞原句地說了出來。說完,陳颯笑了笑,「現在明星身邊的人都這麼有分量了啊,是我落伍了。」
柯禮心跳提了提,總覺得哪兒不對勁。但嘴上還是和和氣氣道:「仗勢欺人的是很多,哪個圈子都一樣。」
而從始至終,唐其琛都沒再說一句話。
又過半小時,柯禮送陳颯到門口,然後合門轉過身,唐其琛已經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看著窗外。柯禮是想問他,是否回家。但這一瞬,跟有風堵住喉嚨眼似的,他有點不想開口了。
「柯禮。」唐其琛的聲音沉,跟窗外夜色相輔相成,他頭也未回,就這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把這個人弄走。」
預感透支得異常準確,柯禮心裡是有偏向的,但他不能感情用事,權衡要害,他說:「安藍的人,要不要……」
「讓他走。」唐其琛打斷,轉過身,眼裡明顯是不悅的,「讓她身邊少些不乾不淨的人。
年底這個時候陳颯最忙。紙媒這一塊還好,成熟頂尖的都有交情,該怎麼登就怎麼登。就是電視臺這一塊的節目冠名,陳颯是要花心思的。
這小半月,兩人香港內地兩邊跑,飛機一落地就去會開,白天唇槍舌戰,晚上還有飯局,流光溢彩,笑臉示人,看著人人都是熟稔老友,但名利場上,誰還不是老江湖。推杯換盞之間都是暗流潮湧。
陳颯酒量極好,可連著這些天實在勞累,今天晚上她狀態明顯差了。溫以寧扶她回酒店。陳颯往沙發上一躺,掐著自己的眉心,手一揮,「你去休息吧。」
溫以寧幫她把包擱一邊,起了身。陳颯自己迷迷糊糊,估摸著人是走了。幾分鐘後,溫以寧又半蹲在她身邊,說:「您喝點兒熱茶,水我給你放好了,泡個澡,別受寒。」
陳颯看她一眼,點頭,「謝謝。」
坐起來後,她捧著茶灌了兩口,人清醒了些,就跟溫以寧聊起了工作。問她的看法,計劃,意見。聊了沒幾句,手機響。陳颯看到號碼後,倏地坐直了,接得很迅速。
「林老師。他沒來學校?好,行,謝謝,我知道了。」陳颯掛掉這個電話後,人站了起來,眉頭再沒有鬆開過。她很快打了另一個電話。
「人又不見了,我現在在香港回不去,你幫我去找找。」陳颯說起這些時輕車熟路,但一臉倦色裡,仍是多了幾分焦慮。沒多久,電話回了過來。陳颯一接通就發了飆,那頭也不知說了什麼,她眼裡的火星能燒人,「你再這樣跟我對著幹試試,我明天就把你送去美國!」
她把手機丟到沙發上,身體疲憊難擋,一口氣沒續上來,人也直楞楞地坐了下去。陳颯右手握拳頭,抵著自己的額頭揉了揉,脆弱的那一面終於是示了人。
溫以寧靜靜坐在一旁,始終沒吭聲。
片刻,陳颯聲兒有點啞:「嚇著了?」
溫以寧搖搖頭:「沒事。」
「太操心了。」陳颯嘆了口氣,嘆出了幾分無可奈何,她說:「是我兒子。」
溫以寧怔然。
陳颯聲音淡淡的:「過完年十七了,臭小子一個。」
陳颯今年三十五,溫以寧沒想過她背後還有這樣一段故事。但此情此景說什麼都挺尷尬,她只能寬慰道:「男孩兒都調皮,動氣傷身體,讓您先生去溝通可能會好一點。」
陳颯眼皮都沒眨,擰了擰眉,然後說:「行了,你回房間休息吧。」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溫以寧總覺得,她剛才那抹神色裡,是有悵然的痕跡的。
元旦三天假期,天氣難得的好,這個冬天沒怎麼冷,印象裡豔陽天藍的時候更多。晚上八點在黃浦江邊一個新開的酒吧,老闆是傅西平和唐其琛共同的老同學,怎麼著也得捧捧場。
唐其琛來的時候,一兜人已經玩上了,年輕一點的就在唱歌喝酒,牌桌也開了兩場。傅西平見他進來就一通牢騷:「你特麼騎烏龜來的?」
柯禮幫著說:「唐總回老太太那兒了,這不正好十五麼,吃齋誦經敬佛,唐總陪老太太做完這些才走的。」
那是唐其琛的奶奶,八十多歲的老人家,人生這點信仰有一天沒一天的,唐其琛孝順她。老太太對他們這幫小輩特別好,傅西平哎哎兩聲,「我想她了,我這周去看看她。」
霍禮鳴蹲在角落吃果盤,這屋燈光有點絢,晃來晃去的,唐其琛隔了好久才看清人,一米八七的酷哥,左右手紋身也挺社會,愛好倒純情,喜歡吃水果。經過時,唐其琛拍了拍他後腦勺,「沒人跟你搶。」走到桌邊了,對柯禮說:「你讓人再給他拿兩盤進來。」
他們這幫人的興趣愛好實在貧瘠,可能也是年齡到這份上了,新鮮的、時髦的、鬧騰的提不起勁。老友幾個聚在一塊,十分默契地不談工作,牌桌上的交流主旨是放鬆。
唐其琛的橋牌和德州撲克都玩得很好,傅西平問他:「你身體好了沒?」
「沒事。」唐其琛說:「老毛病了。」
這點傅西平知道,其實不算嚴重,這些年他已煙酒不沾,只要飲食規律,一年到頭很難再犯一次病。
剛玩沒幾盤,包間門開了,侍者領著人進來,傅西平看了一眼,「安安啊。」
安藍這周就在上海拍民國戲,時間多。她裹了件黑棉衣,戴了個黑口罩,就露出一雙眼睛。唐其琛是背對著的,也沒回頭,專心玩牌。
安藍抽了個椅子往他身邊一坐,摘了口罩,看牌。大家都習慣了,跟個小尾巴似的,再時不時地出點餿主意,故意使壞。傅西平就老說她是瞎指揮,說唐其琛是瞎縱容。
不過安藍今天不太一樣,怎麼說呢,就挺沉默的。唐其琛手氣不太行,連輸了好幾把,終於這一把牌漂亮,安藍忽地指著:「打這個。」
傅西平美滋滋呢,一準兒輸。
但唐其琛沒聽她的,按著自己的路數繼續跟牌。
安藍忽的就不高興了,其實她從進門起就沒高興過。她說:「你的牌你愛怎麼打就怎麼打。」
這語氣衝,不對勁。
傅西平眯縫了眼,「怎麼了這是?」
安藍:「我的人你憑什麼讓走就走?」
那小助理,趙志奇,麻溜溜地滾了蛋。她也是人走了三天才知道。
唐其琛說:「我讓他走了麼?」
「柯禮傳達的意思不就是你的意思?」安藍說不上生氣,性子就這樣,圈裡圈外都被人捧著,受不得半點委屈。
被點了名的柯禮很自覺地說:「這事兒是我不對,跟唐總無關。」
安藍冷呵一聲:「為什麼吶?」
柯禮的話術早已籌備周密,但他沒開口,唐其琛直接說:「捧高踩低,這種人幫你做事沒好處。」
安藍軟硬不吃,槓上了似的,「我清楚著呢,誰小題大做,啊?」
傅西平皺眉:「安安,怎麼說話的?」
安藍甩手走人,跨步生風,連口罩都不戴地就要開門。傅西平低罵一聲:「幹嘛呀,就這麼走出去!」
倒也不怕被狗仔拍,就是擔心她安全,一炙手可熱的大明星,身邊沒帶保鏢,萬一出了事兒誰負責?唐其琛把牌放下,眉頭蹙得緊,很快對角落的霍禮鳴使了個眼色。
霍禮鳴追去走廊,攔著安藍,硬邦邦的語氣:「你回屋待著,經紀人趕過來了。」
出來的不是她想要的,她還挺難受,「讓開。」
但還沒走幾步,整個人就被霍禮鳴扛了起來,攔腰往上一橫,輕輕鬆鬆給掛在了肩膀上。安藍天旋地轉:「你個野人!」
霍禮鳴面不改色道:「你儘管嚷,我的面子要不要無所謂,我也不是你們圈裡的人。你一大明星,被一個男人這樣扛著,人來人往的,你說誰的損失大?」
安藍怒氣依然,但還真就老實了,被他丟回包廂,直到經紀人如臨大敵地來把人接走。
鬧了這麼一齣,大家興致缺缺,氣氛總歸淡了些。不到十點,唐其琛就要走,柯禮臨時有點事,沒陪他一起。唐其琛也不想太早回家,就開車回了公司。
週末,清清簡簡的,哪怕大廳燈明透亮,也蓋不住幾分難得的安寧。唐其琛從電梯出來,才發現自己按錯了樓層。辦公室還得往上,沒留意住。再回電梯時,他下意識地往辦公區看了眼。
頂燈沒亮,就某一個方向發出來的微光,朦朦朧朧,估計是有員工在加班。大週末,難得。唐其琛往前走了幾步,看清位置後,他是有那麼一秒猶豫的。
但猶豫過後,他還是繼續往裡又走幾步,停在靠門口的地方,將自己完全隱匿在黑暗裡。
溫以寧下午和陳颯從杭州回來,航班延誤,陳颯還發燒了。可週一要開會,資料總得準備,溫以寧連行李都沒放,就趕回公司加班。
她外套脫了,一件黑色的衛衣打底,弄了個丸子頭,鬆鬆垮垮的,是用一支圓珠筆隨意地固定住。辦公桌上資料攤了幾本,word檔案已整理了十五頁。待的時間很久,溫以寧乏了,左手撐著腦袋,又換右手撐,最後猛地抬頭。
就是這個動作,站在黑暗裡的唐其琛幾乎本能反應一般,要往邊上躲。
溫以寧那個誇張的抬頭後,竟是左搖右晃地甩腦袋,甩得圓珠筆都掉了,頭髮散開,髮尾小卷,跟一把羽毛扇似的披在肩頭。那份輕俏姿態,有很多年前的某些影子,何其相似。
岔了神,唐其琛久久沒有挪動腳步,看向她時,眼神比這夜色還要溫淡。
溫以寧把頭髮撩了一邊至耳後,側臉像打了柔光,又把那些影子驅逐得一乾二淨。也不知算不算得上是反差,總之,唐其琛微微蹙了眉。
報告還差個收尾,也是最難寫的部分,溫以寧一時沒頭緒,連日出差身體也不是鐵打的,全靠一口氣吊著。她深深呼吸,然後隨便揀了本檔案,隨便開啟一頁,隨便用英語讀了起來。
聲音好聽,語感也正宗,大珠小珠落玉盤,聽出了幾分詩意。
唐其琛遠遠的,唇角微彎,就這麼不自覺地笑了下。
讀大學時就這樣,一個挺重要的考試前夕,溫以寧吃飯都心不在焉,唐其琛讓她點菜,她翻著選單,就從飲料讀到最後一頁的甜品,那口語不是白練的,唐其琛當時問她:「什麼意思?」
她說:「要考試了,我緊張。」
啊。就沒見過用這種方式來放鬆的。兩人之間雖沒認真探討過太正式的東西,比如未來,比如職業規劃,比如人生哲理。但唐其琛能看出,她對自己所學所選,一腔熱忱,而火燒燈草,一點就燃的天賦,來之不易。
想的東西繞遠了,唐其琛再回神時,愣了下。
也就分把鐘的功夫,座位空了,沒人了,溫以寧不知哪兒去了。
唐其琛還沒來得及反應,背後突然被撞了下,力道重,勁兒是往足了使,他沒穩住,腳步往前踉蹌了兩步,疼得倒吸一口氣,嘶聲一齣,怒著氣兒回過頭。
溫以寧手裡拿了兩本厚厚的書,包了硬殼的那種,邊邊角角特磕人。她五分鐘前就有第六感,覺得氛圍不太對。
黑燈瞎火,又是週末,偌大的金融中心跟鬼樓似的。女生一腦補起來就收不住手,她沒敢看,沒敢洩露自己的驚恐,若無其事的,拎著東西目不斜視地往這邊兒來了。而兩人的位置又恰恰好,一個沒亮光,一個背對著,反正溫以寧是看不清人。
等她發現確實有人時,想都沒想就一本硬殼書剛了上去。而兩人四目相接,一個怒火中燒,一個全情投入忘了收手。
溫以寧閉眼砸第二下。唐其琛本能反應地掐住她的手,人被撞得直往後退,碰著了滑動輪的椅子。那椅子撐不住這麼大的撞擊力,兩人直接貼在了一塊兒,唐其琛的腰磕在桌子的邊沿,冷汗直冒。
溫以寧看清人,也愣了。這麼近,手腕還被他捏著,他垂眼睨她,強弱懸殊,這個對立的姿勢她不喜歡。索性手勁兒壓根就沒松,該怎麼打還怎麼打。
這個故意讓唐其琛燥意更甚,沉力拽拉,沒放開溫以寧的手腕。
兩人動靜不大,但暗暗較勁都不服軟。黑暗中,唐其琛的眼神情緒翻湧,溫以寧亦目光如刃,就這一秒的對視,眼裡都有意難平。
溫以寧的眼神硬實實的,「老闆,你做事之前就不考慮員工難不難受嗎?」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唐其琛已經鬆了力氣。溫以寧的手沒剎住,那本厚厚的硬殼直接砸向了唐其琛的嘴角,一道血口當即綻開。他沉默地受著,直到完全放開她的手。
唐其琛看著她,被砸得聲音都有點啞,「你以為我就不難受,嗯?」
兩個人,兩聲難受。
空氣流動得越來越慢,最後粘稠凝固,如果有第三人在場,大概能看出他們眼裡,是有同款的不甘與不平。
一夜冬風,外頭降了溫,拂開連著幾日天晴豔陽的春意之象,風雪於四季原來是從不會遲到的。
唐其琛第二天沒有來公司,對外說是出短差,到第三天才現身。西裝筆挺,俊朗生風,看著與平日無異,但只有捱得近才能隱約發現,他嘴角處仍有極輕的傷痕。柯禮幫著傳遞重要事項,其他人非必要不準來唐其琛的辦公室。他早上是問過一句怎麼傷著的,但唐其琛連敷衍的藉口都沒找,直接沉默以對。
陳颯這邊,終於在一週內敲定新年新季度的節目冠名事宜。總共三檔,全是上星衛視臺以及網路平臺的王牌重點。冠名費總額逾越十個億,還不算黃金時段的廣告投放。陳颯人如其名,颯颯英姿給整個業內留下了光芒凌厲的年末收尾。
溫以寧從當初名不副實的助理,終於成了真正的助理。陳颯帶她在風雨刀刃裡闖一輪,比任何時候都有用。當時有個意外。在h臺的欄目招標會,高明朗和文雅也在。位置還巧妙,他們坐第二排,溫以寧跟著陳颯坐第一排,之間岔開兩個座位。
他們仨的那點恩怨情仇陳颯是清楚的,礙著交際禮貌點頭之交,再多的態度她也不可能表明。但還是留意著溫以寧的表現。按常理就是交情散了歸陌路的那種。
沒想到的是,溫以寧竟主動的,大大方方地跟兩人打招呼,眼角眉梢笑意剛剛好,沒有半點露怯與遮躲。好似那前塵恩怨都已隨風逝。
招標結束後,陳颯問她,對高明朗沒成見了?
溫以寧聽後襬擺手,笑得牙白如貝,「哪兒敢有成見,我還得在這個圈裡混飯吃呢。」
這話不是屈從,也不是怕誰。賺錢講究的是和氣生財。溫以寧不怕事,但也沒必要去惹事。這跟她有沒有後臺無關,純粹她自己拎得清,想得開。
陳颯聽懂了她意思,也回了個笑,「忍不下去的時候也沒必要,工作再努力一點,我這棵大樹可能也願意給你抱一下。」
大概是工作圓滿完成讓這位御姐心情不錯,溫以寧依稀從她眉目裡瞧出了幾分真心不假。
而離開校園後,這幾年匆匆而過也從未回頭和從前的自己打個照面。也就這一刻,溫以寧突然發現,成為一個能屈能伸,能方能圓的人,似乎也不是那麼難。
陳颯的老規矩,工作完滿結束就是慶功宴。部門大小員工聚在一起吃個飯,連平日做保潔的阿姨也有這份待遇。唐其琛每年都參加,今年依舊。溫以寧沒和他坐一桌,級別夠不上。兩人隔的也不遠,空中餐廳的服務與裝潢是頂級。頂上的奢華水晶燈一打光,氣氛喧鬧熱烈,溫以寧不太合適宜地想起一個詞,隔山隔海。
唐其琛的姿態並不如她想象中那樣冷淡。他不喝酒的,一杯溫水也能敬得客氣周全。溫以寧也就這片刻的分神,唐其琛突然不著痕跡地看了過來。來不及躲,索性就不躲了。溫以寧目光無所謂地聚在他身上,就像看一件門口擺設。
飯局結束後,三三兩兩地告辭。唐其琛和陳颯走在後邊,很慢,說著工作上的事。溫以寧被陳颯支去買單,辦妥後再出來就落開了大隊伍,倒和他們同節奏了。
柯禮喊她名兒,笑著說:「等會吧,陳颯跟你順路,你搭她的便車。」
溫以寧啊了聲,點點頭,問他:「晚上吃飽了嗎?」
「沒太飽,光顧聊天了。」柯禮說:「不過我吃了幾口蝦,很不錯。」
「我也喜歡那個蝦,芝士味兒好濃。」溫以寧也挺輕鬆地閒聊。
有一搭沒一搭的,快到停車的地方時,陳颯接了一個電話,沒聽幾句,她臉色變了,「哪裡?」
那邊重複了一遍,這次時間稍長。陳颯握著手機,越握越緊,指甲蓋兒都泛了白。結束通話電話後,她神色極其焦慮,「唐總,抱歉,我得先走一步。」
「有事?」唐其琛敏銳,她狀態不對。
陳颯說:「子渝出事了。」
唐其琛斂眉,「說。」
「他跟人打架,關了進去。」陳颯煩極了,一天的春風得意,這會全沒了。
她身上這點事唐其琛是明明白白的,陳子渝就是一叛逆少年,不好唸書,行事標準就一條,跟他媽對著幹。但大多數時候都是小打小鬧,調個皮氣一下你。
唐其琛對柯禮說:「一起去一趟,你開車,她這狀態開不了。還有,你給小霍打個電話。」
都是好些年的老友,陳颯也不客氣推辭。一輛車,唐其琛自然是坐後座,陳颯坐副駕,溫以寧只得也坐進後排。空間雖大,但兩人距離還是捱得近的,溫以寧能聞到淡淡的香。自那夜對峙之後,兩人本就貧瘠的交集,更是少的可憐了。車窗外的霓虹燈影快速掠過,忽明忽暗的,一人臉朝左,一人眼看右,誰的表情都看不真切。
陳颯趕到地方時,陳子渝就被扣在走廊,蹲在地上面無表情。溫以寧第一次見到這位小魔王,驚訝於他的清秀面相,最難得的是眉眼之間那股乾淨的少年氣。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惹人嫌的祖宗。
柯禮稍晚進來,在外面一通電話打點了關係,沒五分鐘,值班民警通知家屬補辦個手續,將人放了。陳颯挺沉默,見著面到現在都沒開口斥過一個字。陳子渝也沒事人一樣,還挺懂禮貌地跟唐其琛、柯禮打招呼。看到溫以寧時,嘴上抹蜜似的:「漂亮姐姐喲!」
反正從頭至尾也沒叫陳颯一聲親媽。
車子開上大路大概五六公里,陳颯忽然開口:「停車。」
柯禮從後視鏡裡看了眼,想了想,還是靠了邊。陳颯一臉冰霜地推門下車,直接掀了後座門兒把陳子渝給拎了出來。陳子渝扭著身體,妄圖脫離桎梏。
陳颯沒讓他得逞:「大晚上的,這麼多人沒功夫陪你瞎瘋。你逃課也就算了,還給我打架?啊?你什麼腦子啊?你要真能耐,就別給我打電話啊。」
陳子渝吼回去:「不是我打的!警察叔叔打的!你怪我幹嘛呀,你怪他們去!」
得,還有理了。溫以寧都給聽笑了,什麼小孩兒啊,奶兇奶兇的。
冬天的風割人,吹得陳颯眼睛幹,她一垂眸,再抬起時,眼角都紅了。陳子渝看見她這反應,表情還跟炸了毛的貓似的,但肢體反抗幅度明顯減小。
陳颯說:「你再鬧,我就把你送去美國。」
陳子渝的反抗又變劇烈了,也不知哪個字兒呲了他的毛,他情緒忽的激動:「你就知道這句話,你關心過我嗎?你知道今天什麼日子嗎?」
陳颯冷笑一聲,涼颼颼地答:「什麼日子?我一天好心情全給你破壞掉的日子。」
陳子渝轉身就往馬路上跑,溫以寧離他最近,本能反應地去抓他的手。刺耳的剎車,此起彼伏的汽笛鳴叫,接著是司機瘋狂的咒罵。
溫以寧拽著陳子渝,力氣太大了,兩人是倒在地上的。陳子渝將近一米八,就這麼壓在溫以寧身上。溫以寧覺得半邊身子都麻了,一口氣梗在胸口好半天上不來。眼睛都是花的。
所有人都嚇著了,如果沒溫以寧那一拽,陳子渝鐵定命喪車軲轆。
「姐姐對不起啊。姐姐你沒事吧?」陳子渝自個兒也懵了,趕緊爬起來要扶她。
唐其琛猛地出聲:「你別碰她。」
陳子渝蔫蔫兒地收了手,表情不知所措。
唐其琛就這麼蹲了下來,覺得高度不夠,又把腰伏低了些,「還好?」
溫以寧搖搖頭。
柯禮也說:「自己先緩緩,哪裡疼麼?這要摔了胳膊動了骨頭,可千萬不能亂挪動。」
唐其琛也是這意思,所以才不準陳子渝莽撞。
溫以寧說:「我真沒事兒。」然後站起來。但到底摔了這麼一跤,沒磕碰也是不可能。她力氣沒使上來,單膝跪在地上喘了下氣,眼見又要坐去地上,唐其琛伸手撐了她一把。男人的手是有力氣的,握著她手腕,稍稍抬力不讓她往下滑。溫以寧本能反應地要掙開,唐其琛說:「我扶你。」
兩人算是捱得很近了,一個能聽見對方不平的心跳,一個能看見對方閃爍的遲疑。但溫以寧還是說:「謝謝。」
站起來了,唐其琛也沒急著松,等她適應了,才完全分開。
陳颯的內疚和驚嚇全化成了怒氣,她那一巴掌都舉在半空了,陳子渝不躲不閃,直楞楞地盯著她,說:「今天是我的生日。」
那一巴掌生生停住,幻化成了內力,好似都甩在了陳颯臉上。冬夜的風乾燥而呼嘯,沒人再說話。
「你,過來。」唐其琛對陳子渝勾了下手指,雙手環搭在胸口,依舊不經心的模樣。
陳子渝像是扳回了一局,傲慢偏見又起死回生。他無所謂地跟過去,眼睛都沒眨幾下。唐其琛說:「道歉。」
他站在溫以寧的身前,一聲道歉說得重而又重,「她跟你非親非故,沒那個義務陪你不要命。」
陳子渝點頭,坦坦蕩蕩的,「姐姐對不起。」
溫以寧嘴角扯了扯,本能反應吧,雖然確實很危險,但她沒覺得後悔。
唐其琛又對陳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對你母親道歉。」
陳子渝這下不幹了,臉一偏,我沒錯。
唐其琛問:「道不道歉?」
黑夜裡,他的聲音溫淡依舊,但凝神專注時,氣度就出來了,細密的刀尖齊齊站立,是泛著寒光的。陳子渝雖然心裡犯怵,但寧死不從。
唐其琛就這麼走過來,一句話也不說,對著他的腿窩一腳踹了過去——「給你母親道歉!」
陳子渝跟麵條似的跪在了地上,撲通巨響,膝蓋都快磕碎了。他紅著眼睛,咬牙不服。
唐其琛蹲下,目光與之平視,「她再多過失,都不能成為你這樣傷害她的理由。今天你生日?生日怎麼了?很偉大?很了不起?你媽媽在這個圈子裡打拼,都是人吃人的社會,不進則退。她給你的一切,才是你今時今日能夠恣意妄為的資本。她不容易,你沒這個資格怪她。」
說這話的時候,唐其琛是平靜的,不帶個人情緒,彷彿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理,你不得不信服。陳颯站在一旁,沉默許久後,忽然就落了淚。
言盡於此,唐其琛也乏這種溫情戲碼,如果不是對陳颯的人生經歷有所瞭解,他也不會去蹚這一趟渾水。沒管後續,就帶著柯禮要走。
經過溫以寧身邊時,柯禮說:「走吧以寧,送你回家。」
到了車邊,唐其琛沒上去,而是開啟後備箱,手裡拎著個小的醫藥箱。上車後,他把醫藥箱遞給溫以寧,什麼話也沒說。
剛才摔的那一跤,她手背擦出了血口,沒多深,自己都沒注意到。柯禮發了車,沒動,說:「以寧你先消消毒,我不開,待會抖。等你處理好了我們再走」
溫以寧沉默地開啟箱,棉籤沾碘酒,兩隻手都有傷,右手還行,換到左手就被動了。
柯禮約摸是怕她尷尬,挺自然地聊起天,「那天我開車辦事,看見東城一路那邊兒又在修路。上海這幾年還有不修路的地方嗎。」
溫以寧說:「我前幾天路過母校,也差點沒認出來。」
柯禮說:「那邊有家新開的川菜館,聽說還不錯,有空的話,可以一起去試試。」
最親近的感覺無非是他鄉遇故知。溫以寧這些年獨自身處異地,嘗過冷暖,品過心酸,一聲家鄉的味道倒格外讓她動容了。
於是特別開心地說:「好啊!什麼時候?」
柯禮也笑,「明天下班吧。」
下週行程安排寬鬆,難得的清閒,柯禮處在這個職位,甚少有什麼假期,平日的放鬆也大都是工作之餘的短暫空隙。
就在這時,始終沉默的唐其琛忽然問:「你明天不加班?」
柯禮說:「明天沒太多事兒,您就兩個會是在白天。晚上也沒應酬。」
唐其琛眼神平靜,語氣亦理所當然,「你明天要加班。」
柯禮和溫以寧聊的東西太生活了,輕鬆又愜意的,他鬆了神,一下子也沒往深裡想。這會兒反應過來,老闆心思來不及琢磨,總之不敢忤逆,點頭應,「好的,唐總,我明天會加班。」
又對溫以寧抱歉道:「改天吧,第一次請你就放了鴿子。」
溫以寧覺得哪哪兒不對,但又說不出個具體。而唐其琛已經頭枕椅背闔目養神,從容淡定的模樣,好似風度翩翩的局外人,而忘記自己其實是奪人所好的那個始作俑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