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颯卻說:「不用擱了,馬上可以解決。」
唐其琛不明所以,也沒去看過一條網上評論。第二天傍晚,剛吃過晚飯,柯禮的電話先行進來,說:「唐總,您現在可以上網看看。」
事發距此刻不足四十八小時,網路80%營銷號都在轉發一則道歉帖。道歉人正是之前發帖造謠的筆者。聲淚俱下,後悔難當,承認是愚弄廣大群眾,只因自身患有憂鬱症,想要博取關注,一念之差才走了極端。他向受害者唐其琛以及亞彙集團鄭重致歉,向網友鄭重致歉。說已提交賬號登出申請,算是對自己錯誤行為的反思。
至於那個點讚的十八線女明星,也同一時間發微博,說今後一定會好好演戲,不再走捷徑。言下之意,自己是蹭熱度炒作,故意影射。
網友評論一邊倒:「這是憂鬱症被羞辱得最慘的一次,求放過。」
「哪裡來的野雞給自己加戲,臭表臉。」
「登出賬號就完了?恭喜你,這一次踢到鐵板了。」
「哎媽呀,這個ceo也太帥了吧。」
因為真相水落石出之際,一直沉默隱忍的亞彙集團官微號首次發聲,發出一封律師函,嚴正宣告會積極維權,決不姑息造謠生事者。點贊評論直線上飆,也側面宣傳了公司形象。
一夜之間,天旋地轉,是非黑白各歸各位,迅速果斷地完美解決。
柯禮還沒掛電話,說:「鬧事兒的您可能還有印象。」
唐其琛:「說。」
「趙志奇。」
那個罵過溫以寧,被唐其琛暗地裡開除的小助理。這個開除的意義還不太一樣,都是混圈子的人,唐其琛雖不在娛樂圈,但他的資本背景一直是傳說,又以陳颯為左膀右臂,傳媒界人脈不少。趙志奇在這個行業的事業算是畫上了句號。不過這也側面證實了唐其琛當時的話——
不乾不淨的人,留誰身邊都是禍害。
「對了唐總,」柯禮又說:「您方便的話,可以現在看看新聞。」
唐其琛結束通話電話,走出書房下樓,巧的是,父母二人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見動靜,景安陽側過頭說:「正好,你們公司的。」
電視螢幕清晰寬闊,正在網播亞彙集團的新聞釋出會。會場百餘號位置無一空位,唐凜看笑了,「媒體人全年無休,最佳勞模職業,今天除夕,他們倒是提前過年了。」
唐其琛坐在父親身邊,沒說話,盯著螢幕看。
溫以寧一身白色職業裙裝,工工整整的,是很能鎮住場子的。她人年輕,白色很襯她,清水芙蓉一般上鏡頭也好看,景安陽眼前一亮,「陳颯手下?」
唐其琛沒挪眼,嗯了聲。
「氣質舒服。」景安陽難得誇讚。
溫以寧代表亞匯,對此次風波做說明解釋。通稿都是她提前準備親自寫的。字斟句酌,文采卓然,條理謹慎,幾乎無破綻。溫以寧雖轉行跨界,但她是正統的英語專業出身,大學時練就的颱風、語感以及專注度一直沒忘。
她太穩了,很多媒體乾脆對著她拍照,並在網路進行同步圖播,很快,網友還刷起了話題:
#亞彙集團美女發言人#
#老闆傻了才會去外面找女人#
前者是真心實意的褒獎,後者是對造謠事件的善意嘲諷。
新聞會的最後,有記者提問:「亞彙集團今年公佈的財務報表顯示,利潤同比去年有所下滑,請問是不是也與xx一樣,難以持續進步,在走退步路了呢?」
溫以寧深諳他們的套路,一事平,就沒了熱度,挖掘新的話題是職業本能。這些東西與她無關,也輪不著她來表態,但這麼個情境下,不發言也不合適。
想了想,她答:「一個數字對比並不能代表具體,亞彙集團今年在人工智慧領域,囊括醫療、交通、航天、公眾信用體系等都有巨大投入。我們集團的發展理念一直如此,堅持新領域的探索,並且致力為行業、為社會、為國家做出應有的貢獻。我建議您首先去了解一下這些領域的回報週期,再去通讀一遍我們的年度工作報告,一定就會所有了解。謝謝。」
那記者扯扯嘴角,閉嘴坐回原位。
另一個接著站起,又問:「此次事件雖是無中生有,但據我們所知,唐先生與安影后私交甚密,請問他倆是什麼關係?朋友?是不是有可能發展成另一種關係呢?」
溫以寧直視提問人,目光平靜,沒有任何情緒的變化,說:「抱歉,我從不看電影,不認識這位影后。」然後眼神一掠,直接示意下一個。
現場有人沒憋住,笑聲隱隱。
最後這個記者,「您好,您作為亞彙集團的員工,一定是會維持自身的利益。您不是當事人,與我們一樣,對事件本身的細節可能也不是特別瞭解。那麼,您是否會在某些方面有所偏頗呢?」
這個問題一齣,安靜了。
皆大歡喜的結局裡,最怕從源頭本身的質疑。即使這件事對錯已分明,但因為你位高權重,所以理所當然地要有一些臭毛病和臭德行,哪怕你才是那位受害人。
溫以寧順著這名記者的目光,竟然緩緩低了低頭。她垂眸斂眉,與方才沉穩的姿態略有不同。這一個停頓,彷彿也驗證了問題的真實性。
螢幕前,唐父唐母安靜著,唐其琛亦沉默。他注視畫面,不錯過她任何細微的神態動作。幾秒之後,溫以寧抬起頭,對著鏡頭嫣然一笑,這一笑,好似春園裡的花兒都開好了。
她說:「任何人的成功都不是空穴來風,哪怕他的起點就已是大部分人的終點,但他肩負的責任和使命一定更為重大。唐先生這幾年對集團的決策力,領導力以及為人處世,你們並沒有發言權,只有亞匯的員工基層才有資格評判。」
記者拾臺階而下,順著話問:「那你怎麼看?」
溫以寧目光誠懇有力,說:「他是有卓越才能以及慈悲大義的領導者,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以後,他都會是這樣的人。」
客觀公正,秉持理性,溫以寧不帶任何感性偏見。
他會是這樣的人。
因為他本身,就是這樣的人。
直播結束,畫面切入廣告。景安陽饒有興趣,「表現不錯,姓溫?什麼職務?」
她問話唐其琛,卻發現兒子似乎兀自出神,也不知聽沒聽見。陳颯的電話緊接而來,她那邊是正午,聲音也顯愉悅,「唐總。」
唐其琛極輕的一聲:「嗯。」
「這回我想跟你提個要求。」
「你說。」
「讓溫以寧提前轉正。」陳颯說:「她的輿情處理應變能力有目共睹,不止是這一次,她協助我處理過大小工作,這姑娘能方能圓,能屈能伸,她穩得住,太難得。」
簡短交談,陳颯就要掛電話:「不說了,我還要聯絡看看,有沒有回h的車。」
「怎麼?」唐其琛問。
「溫以寧。」陳颯說:「這件事她從頭忙到尾,錯過了高鐵票的時間,今天還除夕,總不能讓人姑娘留在上海不回老家過年吧。」
唐其琛邊聽邊起了身,電話沒斷,他已對一旁的保姆使眼色。保姆忙給他遞來外套,先左手穿進去,再將手機換去左手,慢條斯理的穿齊整了。
唐其琛輕扭脖頸,聲音淡淡:「你不用找了,我這邊正好有一個。」
溫以寧在出租屋待著,室友早已回家過年,屋裡收拾得乾淨,行李箱就擱在沙發邊。她盤腿兒坐地毯上,正跟江連雪打著電話。
江連雪一通抱怨,「讓你別去上海,過年都不回,你乾脆別回來了!」
溫以寧耐心解釋:「沒有不回,我搶票呢,看能搶到幾號的吧。」
江連雪忙著打麻將,沒工夫跟她扯太久,剛結束通話,又有電話進來。是個本地的陌生號,尾數帶著兩個八。溫以寧按了接聽,聽出聲音一瞬愣住。
過了一會,她連鞋都沒穿,赤腳快步到窗邊,窗簾撩開,夜色朦朧,小區裡的中國結和紅燈籠彰顯喜慶之色。一輛黑色路虎就停在路邊,唐其琛靠著車門而立,黑色呢子衣將身姿勾得挺拔,英俊神采破卷而出。與她一樣都是左手握手機,擱在耳邊,抬頭尋找。
男人的嗓音在電話裡又低又沉,說:「下樓,我送你。」
溫以寧當時就在電話裡拒絕了。舉家團圓,辭舊迎新的除夕夜,誰送誰都不合適。她找了藉口,說是搶到了票。
這幾天上海的空氣質量不太好,霧霾重,又溼又冷。從世紀公園開到這邊路程遠,家裡有暖氣,當時不覺得,出門才發現穿薄了。估計是受了寒,唐其琛胃沉甸甸的,難受。他一難受就有點失耐性,在電話裡只重複一句:「下樓,這裡風大。」
溫以寧斂默,把打好的腹稿吞進了嗓眼。到樓下時,唐其琛已經坐回了車裡。車是他自己出行時常用的那一輛,隔著擋風玻璃兩人一眼對視,溫以寧先給了他一個客客氣氣的微笑。車窗滑下來,車門也給解了鎖,唐其琛不說話,就坐那兒等著。
人是不是真心想做一件事,從他的架勢上就能看出來。他跟一尊佛似的,寡言,但執著勁一分不少。再端擰著就沒意思了,溫以寧把行李放去後備箱,然後坐進了後座。
唐其琛說:「你坐前面,待會幫我拿點東西。」
溫以寧點點頭,「行。」雖然不知道拿什麼,但她到底還是坐到了副駕。
「輸地址。」唐其琛就在方向盤上按了個操作鍵,調出了導航頁面,又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她。這車有定位繫結,app擱他手機裡。溫以寧拿到的時候剛好過了時間,手機鎖了屏,溫以寧又伸到他面前,「要密碼。」
唐其琛已經轉動方向盤,正把車調頭。他看也沒看,就報了幾個數字,沒遮沒攔沒躲沒藏。溫以寧有那麼一秒分神,估計是空調溫度高,把她給熱著了。
三百多公里,不堵車的話四個小時。他們從內環高架出發,途經滬閔高架路再轉入滬昆高速。新年至,路寬車少,一路暢通。車裡安靜,除了導航清晰機械的聲響,便再沒有別的。
溫以寧扭頭看窗外,江邊偶有煙花升空,灰濛濛的天色裡,竟是那樣不真切。唐其琛方向感好,也記路。沒多久就把導航給關了。溫以寧側頭看了他一眼,他說:「太吵。」
唯一的動靜都沒了,就剩儀表盤的冷系光亮偶爾跳躍。其實以前,唐其琛就愛開車帶她四處轉悠,轉的什麼地方,幹了些什麼,溫以寧已經記不太住。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喜歡換車開,那時候沒少取笑他,笑他是萬惡的資本主義,笑他不知人間疾苦。也笑著問,為什麼別人那麼怕你?
唐其琛眉清目淡,噙著點點笑意反問:「你說呢。」
「是因為你老嗎?」
「再說一遍。」
「因為大家怕被老人家碰瓷兒。」
溫以寧樂得眉飛色舞,心裡也有得意。那時候年紀輕輕,以為男人對你好,那一定是愛情。到頭來,愛情是黃粱美夢,夠不著,睡不醒,稀裡糊塗的就淡成了煙雲。
溫以寧以前就覺得他開車的樣子最好看,輕鬆愜意,慵慵懶懶,手指搭著方向盤,等紅燈時便有下沒下地敲,手背上那條細長的經脈就會微微凸起,甚為性感。
想到這,溫以寧下意識地看向唐其琛,暖風送了香,絲絲催人。也不知是不是這香味作怪,看著眼前的男人,就像回憶和現實重疊。三十多歲到底比不上年輕時候,面相是極英俊的,氣質也愈發魅人,但眉眼之間仍有了歲月饋贈的蒼涼感。
溫以寧忽就低下頭,不知怎的,心事重重,直到聽見旁邊的動靜。唐其琛單手控方向,左手在車門的儲物格里摸找著什麼,磕磕碰碰的聲響。他收回手時,握著一個深色的小鐵盒。
溫以寧知道他有老毛病,以為是胃疼了,自然反應地拿了瓶水擰開蓋,遞過去:「水在這兒。」
唐其琛從後視鏡裡瞥了她一眼,說:「我沒吃藥,這是含片。」
溫以寧的手腕顫了下,正尷尬著,唐其琛接過那瓶水,自顧自地喝了一口又還了回來,低聲說:「謝謝。」
溫以寧把瓶蓋擰好,「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你送我。」
謝來謝去的,中間隔著生硬,唐其琛忽然就覺得沒意思透頂,於是按開車窗,露出一條縫過風。他開得快,大過年的也沒什麼車,溫以寧看了眼車速,破了140,她有點緊張,下意識地去夠左手邊的車把。唐其琛也沒作聲,眼不斜目不轉的,又不動聲色地將速度給慢了下來。
路上的時候,唐其琛接了兩個電話,溫以寧聽他嗓音沉沉,不似跟陌生人那樣,語氣放得緩,態度也稍低。「出來有點事兒……我知道,您替我向爺爺道個歉……今兒就不陪你們守歲了,是是是,記住了……誒,謝謝媽,您新年吉祥。」
電話結束通話,唐其琛鬆了鬆衣領,輕輕撥出一口氣。
把溫以寧送到家是晚上十點半。這邊是小城鎮,除夕可熱鬧,又快到零點,家裡頭的小孩兒們都跑出來放花炮,像個冰激凌一樣立在地上,放出的煙花是層層炸開的聖誕樹。
唐其琛開著車穿梭其中,焰火亮光映在臉上,明瞭又暗,五彩斑斕。
「這兒?」他停在一處老小區前。
「對。」溫以寧說:「到了。」她推門下車,唐其琛也跟著下車,兩人走到車尾,他幫她把行李拿出來,「還有麼?」
「就這些。」溫以寧抬起頭,「謝謝老闆。」
唐其琛忍了一路的不快,這會兒好像找到了開關,他看著她,說:「休假了,這個稱呼就免了。」
一路風霜平安到家,又是新年在即,人的歸屬感很容易提升心情,溫以寧也沒多想,挺隨意地問了句:「不叫老闆,那叫什麼?你比我媽媽也就小個幾歲,你別佔我便宜啊。」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掛著笑,笑著說完就後悔得想咬舌,連忙道歉:「那個,對不起啊,我不是說你老,你別誤會。」
唐其琛本還一臉平靜,這一解釋,更顯欲蓋彌彰。兩人四目相接,瞳孔裡都是彼此的身影輪廓,像是同一頻率上通過的電流,兩個人笑了起來。
這一笑,緩了當下尷尬,也讓人恍悟,剛才一路開車的過程裡,彼此有多端著姿態。
唐其琛微抬下巴,「住這兒?」
「嗯。亮燈那一戶。」溫以寧指了指,他順著方向看過去,四樓。
「上去坐坐嗎?」溫以寧出於禮貌客氣地問。
「空著手,不合適。」唐其琛對她點了下頭,「走了。」
他還要連夜開回上海。這個點了,也不太可能趕回去守歲,唐老爺子年齡大了,對一些傳統愈發有儀式感,唐家幾十年的老規矩,長子長孫除夕初一都得在家守著。唐其琛這回來去匆忙,走時沒和唐書嶸打招呼,老人家極度不滿,方才景安陽的電話就是為了這事兒。
唐其琛走前滑下車窗,隔著距離對她輕輕點了下頭,然後加速開走。
溫以寧拎著行李上樓,江連雪正在麻將桌上奮戰,見著人嚇了跳,「不是買不著票嗎?你怎麼回來的?」
溫以寧挨個兒叫人,衝她疲憊一笑,沒回答,拖著箱子進了自己房間。門關上,麻將聲稀里嘩啦,偶有婦人們算錢時的短暫爭議,再看窗外,升空的煙花越來越頻繁,一朵接一朵,新年將近了。
收拾完東西,溫以寧把提前取的現金拿出來,點了五千放紅包裡。等到外邊動靜小了,人走了,她才開門出去,對江連雪說:「你少打點牌吧,回頭結石病又犯,別打電話找我。」
江連雪不高興,「大過年的,你能不能說點好的?」
溫以寧就把紅包遞給她,「為你好。」
掂量了一下厚度,江連雪頓時喜笑顏開,什麼話都不嘮叨了。電視機放著春晚,反正也沒人看,調著聲音唱唱跳跳的,好像就等著那一首《難忘今宵》,這一年才算到了頭。
江連雪一邊收拾牌桌一邊說:「我前天碰見亮亮了,他現在還當籃球老師呢,就在體大。是不是我太久沒見過他,怎麼覺得好看了不少啊。」
溫以寧乍一聽這小名兒,心裡兩秒沒回過神,回神了,平靜說:「是個男的你都覺得好看。」
「他還問起你了,問你在哪兒工作,呵,我都沒好意思說,你被開除了。」
「怎麼說話的你。」溫以寧抓了捧瓜子放掌心,不高興地又放了回去,「剛才給你的紅包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啊?」
江連雪不屑道:「這過年的我是不想說你,你要不這麼折騰,說不定都跟亮亮結婚了。」
溫以寧聽著這話也沒什麼反應,就是不喜歡總拿著這個說事兒。「我就算留在家裡,我也不會跟他結婚的。」
江連雪把麻將收在籃子裡哐哐響,「你就出家當尼姑吧!」
亮亮小名兒,大名李小亮,簡單上口,跟他人一樣。
李小亮追了她很久,高中同學,高中暗戀,考大學一個南一個北就不了了之。畢業之後遇見了,李小亮又把人給追了起來,挺好的一個男生,溫以寧起先是拒絕。但小亮老師沒放棄,對她說,沒事兒,我就是想對你好,你別有壓力,該怎麼著就這麼著,我給你帶的早餐你要不喜歡就扔了,送的花不喜歡就放花壇子裡,但你別剝奪我獻殷勤的權利,除了打籃球,我也就這麼點堅持了。他說這些時,眼睛彎著,抱著籃球剛從訓練場上下來,特別真誠。
大概追了一年半,溫以寧答應了。但怎麼說呢,認識時間已經這麼長,知根知底的,感情的成分中,知己朋友的那一部分更多。有些事情就是這樣,試了才能體會其中滋味。李小亮估計也是這感受,談了半年,還是和平分了手。沒哭沒鬧也沒要死要活,更沒有誰捨不得誰上演什麼斷腸人在天涯。
分手那天談得和和氣氣,兩人還一起吃了頓羊蠍子火鍋。走的時候,嘴巴都辣得紅彤彤。李小亮一米九的大高個兒,微微彎腰,摸了摸溫以寧的頭,笑著說:「那啥,走了啊。」
溫以寧也拍了拍他的臉,「走吧走吧。」
小亮老師叮囑:「以後要吃早餐啊,別忘事兒。」
溫以寧滿口答應:「記著了。」
轉過背就忘記,來上海這兩年,她就沒吃早飯的習慣。李小亮一直留在老家的一個體校裡教籃球,城市小,時不時地碰見江連雪,小夥子都很熱情地打招呼,幫忙提菜拿東西,開著一輛大眾寶來,非得送她一路。偶爾也會問起溫以寧,江連雪這點眼力還是有,從不在外人面前折損自己人的臉面。
小亮老師邊聽邊笑,笑得眉眼彎彎,眼紋兒都是溫柔的,「過得好就好,哪天去上海,可得讓她請我吃飯。」
玩笑話,這次卻成了真。
江連雪把麻將收拾完了,放進櫃子裡,蹲著身子說:「亮亮他媽媽不是腰椎不好嘛,說是初十帶她去上海看專家。他上回託我問問你,那塊地方有沒有好住一點的酒店。」
溫以寧說:「肯定有。他初十來上海?我初八正好回去上班了,哪個醫院啊?你回頭問問,能幫忙的我肯定幫。」
李小亮的父母都是退休職工,他母親那時候就特別喜歡以寧,分手之後好一陣子還瞞著倆老人。知道後,阿姨偷偷抹眼淚,認為一定是兒子不會疼人,姑娘才不要的他。
街坊鄰居老相識,江連雪也覺得能幫就幫,母女倆不太痛快的談話,到了這裡終於平緩。各做各事,和諧融洽的,這才有了過年的氣氛。
春節假期結束。
初八這天雖說是上班,但也就走走過場,員工們領個大紅包圖份吉利就完事兒。到了初九,亞彙集團才算正式進入工作流程。
連著開了三個會,唐其琛下午才有些許閒下來的時間。傅西平挑著點來的,他跟唐其琛關係好,也沒那麼多規矩。進來前調戲了一下行政辦的那幾個小美女,一臉春風倜儻踏進辦公室。
柯禮正給唐其琛彙報下週的行程安排,唐其琛推了兩個應酬,把週四晚上的時間空了出來。調整好之後,柯禮抬頭跟傅西平打了聲招呼:「來了啊。」
「你們忙。」傅西平掌心向下壓了壓,自己坐去了會客區。
十來分鐘,唐其琛走過來,坐沙發上輕輕揉了揉脖子,「你來的正好,我記得你父親明天生日,帶份禮物給他,我明天要參加董事會會議,人就不去了。」
傅西平疊著腿,咬著雪茄,點燃後把火柴盒丟桌上,眯縫著眼睛說:「你有心,比我這做親兒子的還讓他老人家喜歡。」
唐其琛瞥他一眼,「你爸把你掃地出門我也不奇怪。」
傅西平掐掐菸灰,他就是路過上來看看,這會見到人了,倒是有話說了。「年前那微博怎麼回事兒,能這麼開罪你,你奪人妻還是殺人母了?」
柯禮幫著答:「一個被開除的小助理,已經解決了。」
傅西平哼了一聲,意味深長的,「以寧比以前好看。」
唐其琛睨他一眼,很淡。
「你別這麼看我,我什麼意思你應該知道。」傅西平語調平平,「那個釋出會網上都能看到,我見著人的時候,就覺得你完了。」
唐其琛適時咳了一聲嗽,眉頭蹙起來,啞著聲音說:「別跟我有完沒完的,多少年的事了,誰記著?就你記著。」
傅西平往沙發後面一靠,雙手搭著扶手,表情不鹹不淡的,「你心裡有數就行。你如果真想有什麼,該擺平的就擺平,該了結的就了結。」
這話別人不明白,柯禮是明白的。他不方便發表意見,也不敢說。
傅西平起了壞心,扭頭故意問柯禮:「你覺得他有什麼沒?」
柯禮搖搖頭,誠實說:「我不知道。」
傅西平哈哈大笑,扳回一局的滿足感溢於言表。唐其琛掃了柯禮一眼,重而有力,含著警告夾著不悅。柯禮微微低頭,迴避他。
這時,兩聲敲門響,陳颯推門進來,「唐總。」
唐其琛對她點了下頭,陳颯往裡走了走,看見傅西平,「喲,傅總。」
兩人熟識,傅西平抬了下手算是招呼,然後繼續沒臉沒皮地調侃唐其琛。陳颯見慣了他這既風流又下流的個性,並不意外。
唐其琛漠著臉沒理,示意陳颯。陳颯開始彙報:「明天的會議換個人,我帶孫主管參加。」
唐其琛起頭,「怎麼換人了?」
「溫以寧明天跟我請一天假。」陳颯輕描淡寫地說:「她男朋友來了。」
一室瞬靜。
柯禮意外,傅西平也微怔。數秒之後,像是暫停住的鏡頭又放了播放,卻是從溫和平淡的感情戲切換成了風起雲湧的戰爭片。
唐其琛忽然起了身,把手上的檔案摔在傅西平身上,「你今天穿的真夠難看的。以後再穿成這樣就別來我辦公室!」
柯禮和陳颯面面相覷。前者一言難盡,後者眨了眨眼,雲淡風輕。
李小亮陪媽媽來上海看專家,下午到的上海南,溫以寧跟陳颯請了一小時假去接的他們。李小亮推了個行李箱,還背了個黑色的雙肩包。遠遠見著人,立刻舉手搖晃,笑得生機勃勃。
他鄉遇故人,他鄉也就成了故鄉。
溫以寧先是親近地和李母打招呼:「阿姨好久不見啦,您精神真好!」
李母笑呵呵的:「好好好。」
溫以寧又看了眼李小亮,隔遠了看,誇張道:「小亮老師,你變帥了。」
李小亮食指對她點了點,「別別別,我可自知之明啊,這話從裡嘴裡說出來,我真不敢答應。」
溫以寧笑了,「帥著呢,真的。包給我吧,我幫你拿。」
三個人坐上一輛計程車,溫以寧幫他們找的酒店,離看病的醫院近,開房的時候,李小亮搶過她的卡,「我來。」
溫以寧抬手躲開,跟他說:「沒事兒,我來吧。」
其實也用不著她出錢,下午請假的時候陳颯問了一句原因,溫以寧說老同學帶媽媽來上海看病,她幫襯幫襯。陳颯從抽屜裡找了兩張卡給她,說是免費入住,不用就過期了。她們業務往來經常有這種福利饋贈。溫以寧接受這番好意,道了謝。
後來陳颯又問了句:「男同學女同學?」
「男同學,高中的。」
陳颯這人精明,一直盯著她,忽就心如明鏡地笑了,「男朋友?」
溫以寧也挺坦誠,「啊。那沒,是前男友。」
陳颯挑了挑眉,示意她等一會,又翻出一張卡遞給她:「這張也快過期了,專做上海菜,帶你朋友去試試。」
不過李小亮還是沒答應讓她辦入住,挺強硬地收了她的vip,遞上自己的卡給前臺。溫以寧都氣笑了,「你怎麼這麼軸啊,真的是免費的。」
「免費的也不要,都是人情。我不是怕欠你人情,是怕你欠別人的人情。咱倆之間不講究這個,能自己解決的就不要麻煩了。」李小亮徹底把她攔在身後。
一千五一天,他眼皮兒也沒眨地直接刷了四個晚上。溫以寧攔都沒攔住,一老師能有多少錢,不值當。像是知她所慮,李小亮壓著聲兒說:「沒事,帶著我媽呢,我想讓她住好點兒。她舒服,就值得。」
他們第二天要去看醫生,溫以寧沒陪著,她跟陳颯請假只是借這個由頭,實際上是去給自己辦了點事。到下午,打電話問了問那邊的情況,李小亮說:「排著隊呢,還有七八個,這邊訊號不好,不說了。對了寧兒,晚上一塊兒吃個飯,記著啊。」
小亮老師樸實誠懇,他就是這樣的人,有一說一,沒那麼多拐彎抹角,讓人相處很舒服。歲月幾多變遷,算算兩人分手後也就沒再面對面地見過,兩年了吧,沒有隔閡,沒有生疏,情人變朋友,朋友變老友。這也算是她人生裡難得的溫暖慰藉。
這天中午,柯禮幫唐其琛把工作安排往前挪了挪,原本下午要參審的一個工廠專案提前到了十二點半,午餐都在辦公室解決,吩咐秘書送來的盒飯。即使交待清湯少油,但到底比不上家裡,唐其琛吃得有點膩,兩口下去就沒再動過。
柯禮也放下筷子,說:「我給您重新買一份吧?我親自去。」
唐其琛說:「不用了。」然後又把盒飯拿起來,沒動菜,只挑著白米飯給吃完了。
柯禮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唐總,一點開會,還有十五分鐘。」
唐其琛左右手各拿一份檔案做比對,時不時的圈出兩處批註,他交待:「會議時間控制在一個小時內,休息十分鐘開第二個。你讓與會人員提前準備,彙報該彙報的,無關緊要的不上會。」
柯禮應聲:「好。」
亞彙集團發展至今,已有相當成熟的一套運作系統,這幾年唐其琛的工作量還是有所降低的,但工作日時間繁忙依舊。今天這麼緊湊,是為了把晚上的時間空出來。
柯禮給他行程的安排恰到時候,五點結束所有,唐其琛從集團出來沒用司機,柯禮開著他的車,兩人去外灘。
只因今日農曆十二,安藍的生日。
安藍七歲進入娛樂圈,熒屏首秀就是張齊石導演的口碑佳作,她雖年輕,但經驗閱歷在圈內也是足足足夠夠的前輩。安家本就名門,加之她那支驍勇精銳的經紀團隊,優質資源一直是保持住的。百度百科上的生日故意錯掉,留給粉絲們狂歡慶賀,真正的生日是今天,留給發小兒朋友自己人。
唐其琛到的時候,人都來齊全了,除了安藍的經紀人鄒琳,沒有圈內人。柯禮遞上禮物,「上個月去法國出差,唐總特意幫你挑的,安安,生日快樂。」
一旁有人起鬨,非得現場開啟看看。安藍不願意,「你們也能看的?」
大家都明白她對唐其琛的那份心思,但也不敢太放肆地拿趣,因為唐其琛在這件事情上,是從來沒有表過態的。安藍走到他身邊,笑得嬌俏,挨近了些,說:「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唐其琛溫和地說:「不會。」
包間裡暖氣足,適應之後,唐其琛把外套脫了,他裡面就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羊絨,質地柔滑,襯他膚色,落座後,氣氛漸漸就起了興。有幾個能鬧的自然不會消停,喝酒跟自來水似的,還關不住話嘮的嘴。安藍性子活,又都是至心至深的老友,她是能喝的主,也放得開。不過今晚傅西平坐在那兒還挺剋制,不似他平日的混賬樣。醉翁之意不在酒,一雙眼睛就盯著唐其琛。偶爾得到他的疑慮對視,傅西平便輕飄飄地挪開,似笑非笑地揚了揚嘴。
飯局散了轉場k歌,喝完第一輪大夥兒差不多是半禽獸狀態了,又蹦又跳跟瘋子似的。唐其琛不好這口,他和另幾個弄了牌局,椅子還沒抽開,傅西平站在後麵點了點他的肩,吹了聲口哨,手指勾了勾示意他出來。
「你一晚上眼睛抽筋了?盯著我看幹什麼?」兩人在走廊外,唐其琛早就不悅。
傅西平正低頭點菸,一下沒燃,手心攏了攏才點著。他說:「別以為我不知道,為了小助理那事兒,你給安安臉色了。」
唐其琛垂著眸,沒否認。
「都不瞎,只不過是我還敢在你面前說上幾句話。」
以往過年的時候,他們一幫玩兒的好的,都會挑在初三來唐家拜年。幾十年的習慣了,是默契。但今年安藍沒一塊兒來,傅西平問她:「為什麼不去?」
安藍在電話裡聲音啞啞的,「西平哥,我拍戲呢。」
「哥不聽這個。」傅西平直接道。
靜了好久,電話那頭音調變了,帶著委屈,「其琛哥不讓我去。」
唐其琛的意思很明顯,就是為了趙志奇給他招黑那事兒。當時微博一爆,安藍立刻給他打了電話,唐其琛只淡淡說:「暫時別聯絡。」
安藍是急了,說:「我馬上發條微博,幫你澄清。」
唐其琛久不作聲,最後只回了句:「以後用好你的人。」
言下之意,別再添亂。
唐其琛生起氣來都是斂收的,就像是棉花裡的尖刀,清清楚楚地往你心裡扎。安藍也是從小捧到大,要不是仰仗這份喜歡,璀璨明耀如她,也不會覺得格外不痛快。
沉默一陣之後,傅西平碾了碾菸灰,把抽了半截兒的煙給掐滅。他問唐其琛:「你兩年前還跟我說過,如果以後有繼續的可能,你也願意跟安安試一試。這些年你幫她,護她,縱她,看著跟我們沒兩樣,作為朋友來講,那是無話可說的交情。別人看不出來,但我懂。除開你們兩家的利益聯絡,你這也是在說服自己,讓自己去嘗試。」
唐其琛還是原先的姿勢,單手斜插著口袋,站得直,沒說話。
傅西平眉間那根弦也鬆了鬆,少了幾分逼問的架勢,「安安有時候是驕縱了些,但對你的感情也是沒得說。你是我哥們兒,多的也不問。我就要你一句話。」
夜色闌珊,十點出來的時候,城市像是泡在渺渺水霧之中又溼又冷。柯禮發動車子也沒法兒馬上開,暖風吹著玻璃上的水汽,唐其琛坐在副駕,連安全帶都沒系,看起來疲憊不堪,抬手揉自己的眉心。
安藍的生日趴估計得到凌晨,唐其琛交待所有開支都記他賬上後便走人。他說要走的時候,安藍坐在沙發上,冷著一張臉,沒少給人臉色。這回唐其琛沒再縱,帶著柯禮就出來了。
熱好車,柯禮問:「您回哪兒?」
唐其琛揉眉心的手又挪到了鼻樑,用力掐了掐,緩了精神說:「去老李那,餓了,吃點東西。」
柯禮明瞭,打了左轉向,直接在路口調了頭。
老李是大排檔的老闆,其實一點也不老,但人很會做生意,一身江湖氣。唐其琛跟他熟,獨門一份地這麼叫他。上回陳子渝請客吃飯,就是在這個地方。
還是那個紅彤彤的蒙古包棚,入夜生意正是好的時候。柯禮提前給人打了電話,到時,一眼就看到老李在一桌前跟人笑呵呵地聊天。再一看,旁邊那人熟得很。柯禮望了眼老闆,小聲說:「是以寧呢。」
溫以寧和李小亮也在這兒吃飯。其實兩人已經吃過一頓了,這是夜宵。老李好玩的很,李小亮也是個開朗的,都姓李,家門,三言兩語的熟絡起來。滿桌菜,桌邊還有一箱空了的啤酒瓶,溫以寧臉色緋紅,笑得跟朵花兒似的。老李見著柯禮了,走過來打招呼,「來了啊,裡邊兒坐吧,我都安排好了,給你煲個養生粥。」
溫以寧順著聲音看過來,她臉上還是在笑的,握著一瓶啤酒剛剛舉到嘴邊。大概喝了不少,酒壯膽,或許是壓根沒認出人,這一笑,笑得心無旁騖,笑得醉眼觀星,眼裡的光亮直接投給唐其琛。
唐其琛被她這一招弄的,下意識地挺了挺背,氣度架勢剛起個頭,溫以寧又直接把頭轉回原處,什麼反應也沒有,繼續和身旁的高個男人有說有笑。老李不明所以,還在一旁好心道:「粥裡放點紅棗枸杞行嗎?不會太甜,我再給你弄點天麻進去,這個養腦補精氣。」
唐其琛打斷他:「誰說我要喝粥了?」
老李愣了下,「啊。不喝啊,以往不都是這習慣麼。」
柯禮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別說話,低聲告訴:「歇著,今兒老闆倦了。」
唐其琛走了幾步,忽就停住,對柯禮說:「坐外面,透透氣。」
隔著一桌客人,唐其琛他們就在左邊靠牆的位置。從這個角度看,能看見溫以寧的背面和那男生的正臉。柯禮想起昨天陳颯說的請假,不難猜出,這大概就是那位男朋友。他小心翼翼打量了眼唐其琛,怎麼說呢,瞧不出情緒,也看不出表情,他這一身氣勢行頭往這兒一坐,不太搭,冰冷冷的,沒什麼紅塵煙火之氣。
溫以寧和李小亮聊了一晚上了。聊以前上學的時候,聊彼此的工作,聊這幾年的人生際遇。溫以寧的名字取的歲月靜好,可成長經歷也是苦澀的。別人不瞭解,但李小亮知根知底。這些碎念溫以寧從不在別人面前說,甚至連江連雪都避而不談,可對著李小亮,軟肋就給撥開了。
生活的艱辛不易,這些年的酸恨苦楚,和著冰涼辛辣的酒,通通倒了出來。小亮老師是溫柔且包容的,安靜地聽,不會不耐煩,捨命地陪,她喝一瓶,他就喝兩瓶。這已經是尾聲了,二十幾個酒瓶子撂在那,它們也醉了。
溫以寧又拿了瓶新的,李小亮誒誒誒地制止:「姑奶奶,喝不得喝不得了。」
溫以寧也不說話,一雙眼睛看著他。秋水兩汪,弱勢又可憐,直接把小亮老師給看趴下了。他認命地點點頭:「行吧,喝!」
溫以寧眉開眼笑,其實已經看不真切。眼前迷迷糊糊一團,就剩人影兒。突然手心一空,啤酒被人拿走。唐其琛站在她邊上,那隻瓶子掂在他手心。
「你喝不了。」他把啤酒擱桌面,伸手勾了一把溫以寧的手臂。
李小亮頓時站了起來,「幹嗎幹嗎?」
柯禮適時攔著,客氣道:「我們是同事。」
這兩人往這兒一站,從頭到腳都透著精英味兒,實在也不像壞人。老李走了過來,笑眯眯地從中和局,「他們一個公司上班的。」
李小亮拽著的拳頭鬆了鬆,但還是謹慎,問溫以寧:「寧兒,真認識?」
溫以寧被唐其琛勾著,扭頭一看,醉得嘴角還有啤酒泡沫,她重重點頭,「是我老闆,發工資的。」
唐其琛皺了皺眉,勾著她手臂的力道卻加重,「你喝成什麼樣了,陳颯平日就是這麼帶你的?」
溫以寧轉過頭,抬高手,對李小亮說:「小、小亮老、老師,再見啊,我、我司機到了。」
唐其琛煞著一張臉,直接把人拎著往車裡走。
坐著時還沒覺得,猛地一站起,腦袋都灌了鉛,差點沒往地上栽。唐其琛那點力道不夠,把人拉緊了點。柯禮隨後上車,唐其琛已經在駕駛座,他把溫以寧塞到副駕,胡亂七八地綁了安全帶,帶子都翻了個面也沒理正。
溫以寧眼睛半閉,要睡不睡的喝暈菜。
柯禮有點後悔上車了。
唐其琛開得快,輪胎摩地面刺耳,一把將車給調了頭。她住的地方還是上回除夕夜問陳颯得知的。去過一次,路熟。
車停路邊,柯禮手還沒碰著車門,唐其琛說:「待著。」
然後下車繞到左邊,把溫以寧給弄了出來。唐其琛單手扶著,但走了幾步發現遠遠不夠。溫以寧看著高挑且瘦,但其實是骨骼小,肌理練得緊。她合租的室友開的門,見著這陣仗嚇得往後退了幾步。
溫以寧的重量都在唐其琛身上,連爬五樓,還沒電梯,唐其琛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室友幫忙把人扶進臥室,倒了兩杯熱水擱桌上就回自己房間了。
門沒關,客廳裡的光滲進來,由明轉淡,到他們這裡,就只剩下微微一層。溫以寧坐在床邊,埋著頭,脖頸連著肩膀,弧形漂亮。她半個身子都低下去,頭髮遮著側臉,看著身影小小一隻,在牆壁上投出一片陰暗。
唐其琛拎了把椅子坐她旁邊,氣喘勻了才覺得熱,伸手扯了把衣領口,喉結微滾。他深吸一口氣,擰頭看旁邊的人,卻愣住。
溫以寧不知何時抬起了頭,早已望向他。女人的眼睛狹長而溫和,不知是醉意上頭還是酒後真言,眼底泛著不正常的紅,正一眨不眨地看唐其琛。
這個眼神,既有懵懂無知的內心迷茫,又有未曾甘心的年少負氣。溫以寧啞著聲音說:「你不是好人。」
她眼裡隱有淚光,唐其琛的心被細密綿柔的針輕輕刺了一刺。這一刺,就想起了晚上在安藍的生日聚會上,傅西平說的,「你是我哥們兒,多的也不問,我就要你一句話。」
你還喜歡以寧嗎?
唐其琛面如冷月,當時沒回答。溫以寧此刻還看著他,視線卻是越來越模糊。眼皮一眨,隱匿的淚就無處藏身,沾溼了眼眶。
唐其琛眸深似海,手腕顫了顫,終於還是沒忍住。
抬起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然後往上,溫軟的指腹又印了印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