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夜晚到此為止,沒有再繼續。
溫以寧是真喝大了,重重推開他的手,往後一仰,在床上給睡著了。唐其琛走前,跟她室友說了聲,小妹子挺好的一人,幫她清洗了番,蓋上被子帶上了門。
唐其琛自樓上下來,形單影隻的走在夜色裡。到車邊,對柯禮揮了下手,「你開。」
柯禮照做,小心瞥著他的臉色。
唐其琛揉了揉發緊的太陽穴,說:「回公司。」
已經零點,這時候還往公司去,大半是通宵工作。唐其琛這幾年很少熬夜,每回這樣,柯禮明白,他心裡一定是裝了事的。
李小亮在上海待了五天,他媽媽的檢查結果都出來了,也定了治療方案,下個月過來安個進口支架。高鐵票買的是晚上,李小亮中午給她打電話,輕快的聲音:「寧兒,下來唄。」
溫以寧剛開完會,整理資料的動作慢下來,「下來哪兒啊?」
李小亮笑得憨:「我在你公司樓下呢。」
溫以寧頓時也樂了,「你可真能找,等著啊。」
她一點還有接待工作,李小亮也沒讓她忙活,就是想過來看看。「大集團啊,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出息的。」
溫以寧說:「這叫什麼出息,不都掙口飯吃麼。」
李小亮環視一週高樓大廈,眼裡也沒什麼留戀,「我安逸慣了,讓我上這兒來,還真不知道該幹嘛。我晚上就走,只是過來看看你,看你工作好,我也放心。」
溫以寧笑他:「小亮老師為人師表,最會關心人。」
「那也是關心你。」李小亮嘴快,有什麼說什麼。直爽溫暖的性子一如從前。
溫以寧說:「忙嘛,習慣了也沒什麼。」
聊了十來分鐘,溫以寧要上去了。李小亮誒了一聲,「你不吃午飯啊?」
「來不及了,我還要見客戶呢。」溫以寧衝他揮揮手,「我不送你了,你和阿姨路上注意安全,到了也發個資訊。」
李小亮當時沒說什麼,挺正常的一次道別,大概過了半小時,溫以寧正忙碌著,李小亮給她發了條資訊:「給你點了份外賣,應該快到了,不吃飯可不行。還有,我在網上給你買了兩袋燕麥,很方便的那種,接點熱水就能喝,你留著當早餐吧。」
沒多久外賣就送上來了,是她愛吃的香菇雞。溫以寧聞著香味兒,混著熱氣兒,眼淚都快下來了。
忙完已到了四點多,送走了上級稽核機構的人員後,陳颯沒給大家休息時間,又開了一個臨時會議。
「東皇娛樂二十週年慶典的邀請函已經發過來了,這周我不在公司,瑤瑤你替我出席。」
被點名的是業務組的主管,跟著陳颯也有好些年了,在業內也算小有名聲。她姑姑就在廣電總局,負責影片的過審事項,有關係背景,代替陳颯足夠。
散會後,溫以寧跑到陳颯辦公室,陳颯問:「有事?」
「陳經理,東皇娛樂的這次慶典,我能不能也參加?」
陳颯抬起頭,「原因。」
溫以寧面色如常:「我想跟著多學學,見見世面。」
「沒必要。」陳颯直接給拒絕了,她說:「這種場面你參加不了。」
溫以寧說:「我跟著瑤瑤,不會亂說話。」
「那也不行。」陳颯沒鬆口。
溫以寧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動,被陳颯一記冷目給逼退了。
陳颯第二天開始出差,先飛杭州,再長沙、北京,最後回上海,行程五天。下午的時候,柯禮給溫以寧打來電話,問她有沒有時間,晚上一起吃個飯。
溫以寧猶豫兩秒,柯禮笑著說:「放心,就我和你。上次許諾你的川菜館,今天是真不用加班了。」
難為他還一直記掛這事,溫以寧不由也輕鬆了些,「行,那我也不客氣了。」
柯禮提前就訂好了位置,下班開車過去雖然堵的不行,但到了就能馬上上菜。川菜館生意好,賓客絡繹,一進去就能聞見辣油的香味。柯禮工作的時候一絲不苟,私人時間就挺放鬆了,一身定製西裝也不在意,脫了隨便擱在椅子上。
溫以寧看了他一眼:「穿白襯衫吃火鍋,不心疼啊?」
柯禮不在意,「沒事,這襯衣我買了十幾件,批發價。」
溫以寧笑的不行,頭髮一紮,埋頭大快朵頤。
柯禮對自己放鴿子太久還心懷內疚,「真是太忙了,欠你這頓現在才補。前幾天又準備董事局會議的資料,不然我也能請你和你男朋友一起吃個飯。」
溫以寧一聽,估摸他是誤會了李小亮,「你說小亮老師啊?」
「啊,就那天跟你一起吃宵夜的。」
「現在不是我男朋友了,高中同學,帶媽媽來看腰的。」溫以寧解釋了下,然後順著這話題就聊開了,她也對柯禮道了謝:「那天也挺不好意思的,喝的有點多,麻煩你送我回去了。」
柯禮正涮著肉片,動作停了下,「我?」
溫以寧燦爛一笑,「室友妹妹告訴我的。」
唐其琛和柯禮年齡相仿,身材也差不多,估計是誤會了。柯禮想了想,也沒再說別的,就囑咐了一句:「你以後還是別喝酒。」
「嗯?」溫以寧吃了顆花椒,刺的她舌頭都木了。
柯禮溫和的笑了笑,「你喝酒容易忘事。」
很輕鬆自在的一頓火鍋之約。兩人有搭沒搭地聊天,有時候也會扯扯個人生活。柯禮三十出頭的年齡也不算小,工作再忙,以他這條件擱那兒,絕不是找不到女朋友的人。
溫以寧拿這事兒調侃他,他也開得起玩笑,回答得有板有眼,「早些年算過八字運程,我不能比唐總先結婚。犯衝。」
溫以寧笑得直咳嗽。
「笑吧笑吧,我就知道。」柯禮抽了張紙拭嘴角,「唐老爺子信這個,唐總轉個身就跟我說,不用理,我該幹嘛幹嘛。但我這些年也習慣了,反正每天忙工作,想談也談不了。你知道我每年生日許的什麼願嗎?」
溫以寧搖頭,「不知道。」
「每年都是同一個願望,希望老闆馬上結婚。」
說完,柯禮自己也樂得不行。這火鍋太辣了,他吃得有點受不了,溫以寧給他叫了份果盤。柯禮繼續說:「其實跟著唐總幹事,還是很舒服的。他話不多,對人也冷冷淡淡,但其實認準的,都是交心的。小霍,上回你見過的。他十七歲就跟著唐總了,以前也是一小混混,後來唐總送他回學校繼續唸書,把人從歪門邪道上給拽了回來。」
溫以寧捏著筷子,戳碟裡的辣椒油,濃稠黏密,跟她此刻的心情一樣。她輕聲說:「他對誰都好,就是對我不好。」
一句話就把柯禮給堵住。
溫以寧已能很坦然地說起這些,很快沒事人一樣轉移話題,「對了,禮哥。我想託你幫個忙。」
「你說。」
「明天東皇娛樂不是有個慶典嗎?」
這塊工作具體都歸陳颯負責,柯禮一個搞行政的,聽是聽說過,「怎麼了?」
「我也想參加。」溫以寧雙手合十,「好多明星呢。」
柯禮依稀記得她喜歡某個男明星,估計是追星去的,到底年紀輕輕,這點小女生喜好一直在。柯禮笑了笑,欣然應道:「小事兒,回頭我打個招呼,你去吧。」
東皇娛樂是國內綜合性的一線影視傳媒集團,佳片不斷,藝人當紅,手握圈內的半壁資源。這次二十週年慶典辦得隆重盛大,草坪花園有樂隊現場演奏,各種美食表演應有盡有。瑤瑤帶溫以寧出席的時候,還挺高興,「太好啦,一個人我還嫌無聊呢。」
溫以寧說:「我跟你混,跟你學習。」
「沒什麼好學習的,就是玩兒唄。颯姐跟他們老總的關係好。跟你說個小八卦呀,他還追過颯姐呢。」
「陳經理很優秀,我是女人我也喜歡她。」
瑤瑤樂得花枝亂顫。聊了幾句,她神色微斂,好心提醒了幾句:「你就是來追星的吧,那你吃吃喝喝看會兒表演,待會我呢,不跟你在一塊兒,颯姐還有任務交待給我的。你自己照顧自己啊,結束了我們再一起走。」
溫以寧點頭,「好。」
瑤瑤活潑開朗,天性樂觀,又聊了起來,「你喜歡哪個明星啊?」
溫以寧手裡拿著嘉賓名單,面色平靜地說:「都喜歡。」
到了宴會,瑤瑤一齣現,就被一群人簇擁著說說笑笑而去了。溫以寧落了單,一個人穿梭其中,端著酒杯,不看熱鬧,倒是在找著什麼人似的。
忽然肩頭一重,溫以寧回過頭,就見高明朗那張似笑非笑的臉近在眼前。大約是為了應景,高明朗今天穿了一套麻花色的西裝,裡頭是件v領綢緞布料的打底,這種式樣的禮服襯得他多了幾分膩。
他挑高了眉,「不愧是陳颯的徒弟,這種場合她也能讓你來。」
溫以寧知道他話裡的意思,來這兒的有頭有臉,哪個不是秉持身份沒有背景的,那份嘲諷與不屑全寫在臉上,私下時,高明朗壓根就沒打算給她客氣。溫以寧不搭理,剛要繞過人,高明朗伸手就是這麼一攔,對著她就是陰惻惻地一笑。還沒回過味,他就轉頭揚高了聲音:「老秦,來看看,這就是上回你念叨好久的美女發言人。」
兩三米遠的地方,幾個男人順著聲音回過頭。個個西裝革履,道貌岸然。其中一人身高一般,身材微胖,大晚上的還戴了一副變色墨鏡,據說是某個法國品牌的最新款。這人姓秦,全名秦君,都叫他秦君子。四十好幾的人了,每個月還註定護膚駐顏打玻尿酸,人已中年,但小年輕那一套沒少折騰。看著精神,但不能細緻,像個假面兒整了容的。
他在東皇娛樂佔了點股份,主要是與紙媒圈的關係好。所以被吹噓追捧,驕縱恣意,老婆帶著孩子常年在香港。他在內地玩女人那叫一個資深常客,和他名字中的那個「君」字實在不配。
「上回亞彙集團那件事兒,可多虧她了。秦君子,來來來,今兒見個真人,怎麼樣,比電視上好看?」高明朗笑得眼紋縱橫,語氣沒個正形。
溫以寧被他攔著,退也不好退。秦君眼縫眯起來,走近了,將人從頭掃到腳,眼神在她腰上停了兩秒,然後笑著伸過酒杯,「陳颯的部下個個都是美人,不錯,不錯。溫小姐,喝一杯?」
溫以寧客氣回應,碰了碰杯,抿了一口,「秦總您好。」
高明朗一隻手搭了搭她的肩膀,又很快放下去,言語之間極盡輕佻,「以寧呢,也跟我共過事,不過沒辦法,池子小了,留不住,跳到江河湖海大顯身手,說起來,我眼光還是不錯的啊。」
有人起鬨:「留不住,是高總不行啊,沒能讓美女滿意。」
陰陽怪氣的笑聲起了勢,看著溫以寧的目光有調侃,有鄙夷、有不屑、有輕藐、有見怪不怪,唯獨少了尊重。而溫以寧始終那個表情,掛著笑,眉眼淡,合情合理,不管怎麼暗示,她都不為所動。
高明朗指著秦君:「秦君子對你可是一見鍾情,哦不,是隔屏鍾情,你給唐總開的那新聞釋出會,他可是目不轉睛地看完的呀。回頭加個微信,別辜負秦總這份喜歡。對了,陳颯交待你了沒?」
溫以寧這才有所反應,抬起頭。
秦君笑眯眯地接過話,說:「以前跟你們亞匯簽了幾份補充協議,正好,你這次帶回去給她。你不用問太多,保密的,你們陳總知道。那個,我包放在高總車上,你去高總那兒拿。」
溫以寧是代表亞匯來的,雖然當時陳颯沒讓,但來都來了,又扯到公事,總不能不應付。何況帶個檔案也沒什麼,溫以寧點點頭,「好,您放心,我會帶到。」
高明朗眉眼溜了溜,咳了兩聲,正色道:「走吧,我車在停車場。」
已過十點,唐其琛才從會議室出來。忙了一天,晚上的電話視訊會議也不讓人輕鬆。柯禮跟他後頭,還在梳理內容要點,一項一項地總結匯報,唐其琛陷在皮椅裡,抬手掐眉心,他閉著眼,聽了一半就做了個手勢示意柯禮暫停。
唐其琛說:「這些小事,你做決定就行。」
柯禮頷首,「好。」
「陳颯什麼時候回?」
「今天最晚班的飛機,老餘去接機。」
「明早讓她來我辦公室。」
唐其琛吩咐完,就把皮椅往後滑退了些,人也完全靠著椅背,他閉著眼睛,掐眉心的動作沒有停。
柯禮擔心道:「唐總,您不舒服?」
唐其琛搖了搖頭,但倦色難掩,他起身說:「下班吧。」
人還沒繞出辦公桌,擱桌上的手機嗡聲一震。唐其琛看了眼,是陳颯。響了三聲他才接,一接通,陳颯的聲音火急火燎:「唐總,柯禮呢?」
柯禮聽見了,也奇怪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會時的靜音忘了調回來,顯示未接來電五個。
陳颯是真著急了,「溫以寧聯絡不上了。柯禮是不是讓她去了東皇娛樂的慶典?她電話打不通,瑤瑤也找不到人!她是跟高明朗出去的。」陳颯接到瑤瑤的彙報時,立刻聯絡了高明朗,可這孫子的手機也關了機。
陳颯說:「我馬上要登機了,回來我再找柯禮算賬!溫以寧跟我提過兩次,我都沒批准她去參加這個慶典。柯禮倒好,把這事兒給我辦得圓圓滿滿。」
唐其琛已經加快腳步往外走,車鑰匙拽在手裡,下顎緊著,直接把電話給掛了。
柯禮方知後怕,「唐總。」
唐其琛一字不言,給東皇娛樂的董事長打去了電話,那邊很快接了,唐其琛也沒顧上寒暄,雖然語氣是染著笑,但之中的急切依稀可尋,他第一句話就是:「程董,您得幫我個忙。」
他把事情始末輕描淡寫了說了一遍,就像是件再普通不過的事,程立南何等精明,聽出了其中微妙,他饒有興致地問:「唐老弟,什麼人值得你這麼緊張?」
唐其琛淡淡道:「陳颯的徒弟。」
程立南和陳颯之間也有過幾分感情糾纏,不過那都是陳年往事,但情分在這裡,唐其琛故意這麼說,對方果然服這個氣,當即答應:「好,五分鐘給你訊息。」
唐其琛坐在駕駛座,手搭著方向盤有下沒下地敲,他眼神是平靜的,但太過平靜,就有點瘮人。柯禮坐在副駕,本想解釋一下自己讓溫以寧去參加慶典這事兒。
唐其琛像是知他所想,直接道:「你的賬,陳颯跟你算。」
柯禮沉默,不再吭聲。
程董那邊很快有了訊息,告訴他,人沒事。
唐其琛讓柯禮下了車,自己開車去了東昌路。他到那,就看到溫以寧站在一輛凱迪拉克車前,車裡坐的人是秦君,兩人正笑著說什麼。
凱迪拉克開走,溫以寧瞬間收了笑臉,人站在那兒半天沒動。等她轉過身,黑色奧迪蟄伏於路邊,安靜地橫在那兒。隔著不遠的距離,能看到擋風玻璃裡的人漠著一張臉,也一動不動地望著她。
忽然,全熄的車燈唰地一下亮起,刺目的光讓溫以寧本能反應地抬手擋住眼睛。車開近,車窗滑下半邊,唐其琛極冷淡地說:「上車。」
這是鬧市,溫以寧也有點犯怵,順從地坐到了副駕。門一關,唐其琛又把車燈給滅了,他擰過頭,壓著嗓音問:「秦君什麼人你知不知道?跟他出來約會,你幾個膽子?」
這話言重了,雖是平鋪直敘,但帶著刺,扎人痛處一點兒也不留情。溫以寧對視他,「和你有關係嗎?」
唐其琛冷笑一聲,「這麼老的,你也喜歡?」
溫以寧點了點頭,「我也不是第一次喜歡老男人了,你應該清楚啊。對,老男人都挺混蛋的,老闆,我記著你的話了,多謝你的教訓。」
唐其琛臉色驟然難看,連嘴唇都比平日要白了些。他再沒說話,手握著方向盤越來越緊,越來越緊。一天連軸工作已經讓他疲憊不堪,晚上這一鬧,心臟跟抽了血似的,空了又滿,滿了又空。
唐其琛彎了腰,趴在方向盤上,頭埋得低,一手捂著胃,一手從左邊儲物格里摸著什麼。
最後拿出一個藥盒,用力拽在手心。
溫以寧愣了下,手指戳了戳他的肩,「你不舒服啊?」
唐其琛有氣無力地擋開她的手,頭埋在手臂間,啞著聲音逞能道:「你別管。」
溫以寧好不容易攏回來的那點同情心又給弄沒了,她涼颼颼地問:「真不要管?那行,你把鎖解了,我自己打車。」
安靜片刻。
唐其琛呼吸都喘了,他顫著手腕,把掌心的藥瓶遞過來,有氣無力地說:「紅色的三粒,黃色的兩粒,我要喝熱水。」唐其琛的狀態看起來不太好。左手捂著胃,右手拽著藥瓶,說完這句話後就趴在方向盤上沒再動。溫以寧接過藥,按他的要求分好劑量,遞過去,「熱水不好找,你就喝冷的吧。」
唐其琛一口吞了下去,灌了兩口水,便枕著靠背閉了閉目。車裡的溫度好似一下子升了上來,冬季已是尾聲,沒有風雨的夜晚,也能感覺到些許春天的溫暖之意了。唐其琛睜開眼睛,直接推門下車,說:「你來開。」
兩人換了位置,溫以寧坐在駕駛座,唐其琛直接給開了導航,他沒想再說話,身體靠近車門那一邊,很微小地側了側弧度,一個留出背影的動作。
一路無言,只有導航的電子音精準報送路線,向左轉,向右轉,車停了又啟,快了又慢,窗外霓虹漸漸退卻於眼角之外。溫以寧開車的時候,聽到唐其琛偶爾咳嗽兩聲,壓抑的,剋制不住的,男人眉間微蹙,皺成一個淺川。溫以寧聽著他的動靜,心裡忽然就起了感慨。
也才幾年,他這老毛病一直就沒好過。聽柯禮說,唐其琛以前也是勤於鍛鍊保養的人,身體底子在那兒,每年體檢的指標也都非常好,除了胃病。
這種病得靠養,不止是飲食更是規整的作息和放鬆的心態。但對唐其琛來說,這顯然是做不到的。一年裡他的休息日不超過一個月,白天晚上的連軸運轉,加之三年前董事會的大動盪,唐老爺子那一輩留下來的老江湖自視甚高,看不慣年輕人改革創新的手段,明裡暗裡沒少給唐其琛使絆子,那時每每要推進一項新變革,都是極其困難的。唐其琛日熬夜熬,國內國外四處飛,胃疾也就這麼不了了之。
平心而論,溫以寧是很能理解身有病痛之人的辛苦。她媽媽有腎結石,發病的時候疼得蜷在地上根本起不來,那樣牙尖嘴利,倔強自我的一個人,跟團棉花似的脆弱不堪。人生不盡相同,但有時候也能感同身受。
想到這,溫以寧問:「你就沒去治療過麼?」
唐其琛仍閉著眼睛,說:「要養,我沒時間。」
這是實在話,誰都想自己健健康康的,窮人有窮人的貧困辛酸,在他這個位置,也有力不從心的無可奈何。溫以寧把車速放慢了些,說:「要錢不要命麼?」
唐其琛睜開眼,眉間隱有薄薄的怒色,「你說話非要這麼刺嗎?」
溫以寧冷聲一笑,「這就刺著了?」
唐其琛眼底一片幽暗,忍了忍,終是把語氣剋制了住,「陳颯沒讓你來這個局,你為什麼非要來。」
溫以寧不吭聲。
多的話唐其琛也不想再說,他坐直了些,情緒已恢復平靜,整個人又是那樣冷淡淡的狀態了。他說:「秦君和你之前的領導關係好,一唱一和的把戲你見的還不夠多,第一次不會辦你,你也逃不過第三次第四次。」
唐其琛的話是理性靜察的,難免給人優越在上的態度感官。溫以寧冷著臉回:「您放心,我栽過一次跟頭,就不會再犯第二次錯。」
她焦慮地承受過去帶來的磕絆與不適,感情第一次心動卻以不堪與殘忍的真相作為結束,那是一個女人的戀愛觀剛剛成型之期,唐其琛帶給她的傷害,在歷經數年之後,哪怕她有過戀愛,有過新生活,在心底仍是意難平的。
她把彼此放置在對立面,再簡單的對話,都恨不得往對方心口扎。
這一陣的安靜很久很久。
唐其琛慢慢轉過頭,聲音冷靜得幾近無情,「既然你這麼放不下,當初可以不來亞匯。」
恰逢紅燈,車身緩緩停住。溫以寧同樣平靜問:「你既然願意給我機會來亞匯,不也應該放下了麼?」
說完這句話她才側過臉,眼神蕩然地投向唐其琛。唐其琛忽然就起了躁意,這事兒他本來不想提,緣分不都是這樣麼,聚不攏就散,哪怕當初有遺憾,有誤會,有想法,但散了就是散了,一個不夠乾脆,一個缺乏理性,感情這東西本來就是一個巴掌拍不響,誰都有錯,誰都不對,誰還沒有為愛打過誑語的時候。
人生裡擦肩而過的人那麼多,但能再重逢相遇的又有幾個。唐其琛是想著把這件事從此斷了,只談公事,不講私情。但只有真正做起來、真正每天見著這個人的時候,他才明白,那些細枝末節,那些已舊的記憶,他媽的根本就翻不了篇兒!
唐其琛忍著心裡一陣陣的翻湧,說:「你非要氣死我才甘心是嗎?我說什麼你都聽不進是嗎?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你那一意孤行,聽不懂解釋的脾性,就是獨門一份兒給我的是嗎?」
這話算是徹底把兩人之間避而不談的裂口給撕了個底朝天。唐其琛問:「你寧肯相信在門口沒聽全的那幾句玩笑話,也不願意聽我的解釋。我當年是對你不好?還是騙你身體騙你上床了?你信一句話,也不信我。那你這又算什麼?以為我有錢,就一定是個玩弄感情的?以為我對你好,全是裝模作樣演出來的?以為我成天沒事兒幹,接你哄你陪著你全是虛情假意?你說走就走,一個招呼都不打,連個解釋的機會也不給,就這麼給我蓋棺定論?你這樣就合適?嗯?」
唐其琛的聲音跟撞鐘一樣,清晰的一聲之後,餘音不消,撞在溫以寧的耳膜、心口、甚至整個四肢百骸。他有不平,有不解,也有不甘和不願。有些事情就是這樣,當時縱有千千結,但時過境遷,人還是應該向前看。可說完這些話後,唐其琛自己也怔了怔,他以為的那些過去,竟然從沒有過去。
沉默裡,前方訊號燈變成了綠色。溫以寧遲遲沒有發車,後面排隊車輛的鳴笛聲此起彼伏。唐其琛看她一眼,說:「你要不想開,我來開。」
溫以寧不發一語地解開了安全帶,竟然推門下了車。
汽笛鳴叫的更為尖銳,唐其琛寡著一張臉,也從副駕下來,鑽進駕駛位,一把方向往右,直接壓線並去了路邊。車速太快,輪胎擦地的聲音刺耳,唐其琛一個急剎,三百多萬的路虎差點車頭撞向了欄杆。車停靠後,他從車裡出來,連車門都沒關,幾步追上溫以寧。
唐其琛扯住她的胳膊,溫以寧臉朝前,倔強地不轉過來。
他銅牆鐵壁,手腕的勁兒那麼大,哪還有半點胃病復發的病人樣。
「回車裡。」
溫以寧被他拉著,抵抗不了,這才把頭轉了過來。她望向他,眼裡溼意一片,分明是哭過。
唐其琛望著這雙眼睛,忽然也安靜下來,但仍沒松她的手,而是把人拉回了車邊。溫以寧的骨骼小,握在手裡軟軟一截,唐其琛感受不到她皮膚的半點暖意。
車門拉開,他把人給推上了駕駛座,然後彎腰,半邊身子探進去,扯著安全帶從左到右,「咔噠」一聲,把她系在了位置上。
「車你開回去,明早上班的時候開去公司,鑰匙你給柯禮。」唐其琛聲音低沉,聽得出的疲倦。這句話之後,他身子往外退,手心已經抵在車門要關上。
溫以寧發寒的身體回了溫,她忽然開口,把那個爛在心底,介懷好多年的問題終於問出了口。「唐其琛,你當年對我好,是不是因為我長得像你喜歡的女人。」
明明是鬧市街頭,卻生生聽出了曠野之中傳來的風,山迴路轉哀慼陣陣。唐其琛表情平靜得可怕,手心按在車門邊沿,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最後虛弱地滑下去,蔫蔫地垂在身體一側。他反問:「還重要嗎?」
溫以寧沒吭聲。
「我說不是,你信嗎?」
仍是沉默以對。
唐其琛嘴角一抹淡淡的笑意,眼角勾出了一個細小的弧,他說:「念念,我有想過跟你好好開始,你當年給柯禮的車票資訊是假的,其實我去過高鐵站。如果你能夠回頭看一看我,你會看到答案的。」
唐其琛反手關上車門,轉身踏進車流湧動的夜色裡,沒再回頭。
週末,景安陽早兩天就給唐其琛打過電話,再三交代今日務必回家。她不說唐其琛也記得,今天是景安陽的生日。景安陽不是上海本地人,孃家在南京,唐其琛的外公早年在軍區任職,這些年退下來後,三個兒子仍在政界身居要職,就待履歷完善後,政途無量。景安陽是最小的女兒,人生也是順風順水,既不從商也不從政,嫁給唐其琛父親後,一直操持家事,明裡暗裡沒少為唐其琛打點。
唐其琛到家的時候,安藍正坐沙發與景安陽有說有笑。見他回來,景安陽心情愉悅,拍了拍安藍的手說:「安安太有心了,檔期那麼緊,還抽空回來陪我過生日。」
安藍叫人:「其琛哥。」然後笑著說:「沒事兒,我拍戲的地方離上海近,跟陳導請了兩小時假,戲份趕得及。」
唐其琛摘了手套,輕輕搭在沙發靠椅的邊沿,把手裡的禮物放在桌上,「媽,生日快樂。」
景安陽生日從不大操大辦,她不喜人多口雜,一頓家宴也是其樂融融。安藍和唐其琛坐在一起,相談甚歡的卻是安藍與他母親。飯後,景安陽留心讓兩人單獨待一會兒。自己去廚房親自做起了甜品。
唐其琛盯著父親的那一缸生態魚觀賞,時不時地往裡面撒幾顆魚食。其中幾條的尾巴五彩斑斕,拖得長長像綢帶,有一個很喜氣的名字叫做不朽金身,是他父親的摯愛。
安藍走過來,也從他手裡捏了些魚食丟到裡面,「你還為上次那事兒生氣呢?」
唐其琛說:「不會。」
安藍看向他,「你明明就是不高興啊。」
「沒有。」唐其琛把魚食擱在桌上,指間捻了捻,把碎食兒給抖落,然後返身往沙發邊走,「最近拍戲還順利?」
「就那樣吧。」安藍跟他一起坐下,說:「帶兩個新人磨戲呢,古裝,就是化妝麻煩。」
唐其琛嗯了聲,沒再說什麼。
安藍抿了抿唇,綻開一個笑臉,「下週有時間麼?」
「嗯?」
「下週我的戲份就殺青了,我們去瑞士滑雪吧。」安藍一直看著他,表情是期待的。
唐其琛想了想,說:「你好好玩兒,下週我走不開。」
安藍的臉色垮下去,「你沒勁。」
「幾個專案要上董事會,忙。」唐其琛說:「你要實在想人陪,找傅西平。」
安藍興致缺缺,「再說吧。上回我生日你也提前走了,哪有那麼多事兒呢。」
唐其琛聞言一笑,「我走了你就不過生日了?小孩兒脾氣。」
安藍嘟囔道:「明年你不許走。」
唐其琛低下頭,表情是溫和的,但始終沒有回答。未知不定的東西,他從不輕易許諾。安藍拿捏著分寸,也不再繼續這茬話題。她說:「對了,上次給你開新聞會的,是陳颯的手下?」
唐其琛抬起眼,「有事?」
「沒,問問。」安藍今天是精緻裝扮過的,淡妝提氣質,也是長輩喜歡的那一類,她挑了挑眉,忍不住打聽:「她姓溫,很特別的姓啊。負責什麼的?」
唐其琛說:「跟陳颯學業務。」
安藍揚了揚下巴,「挺厲害的啊,她還說不認識我。」
那場新聞會上,是有個記者提問唐其琛和安藍的關係,試圖從溫以寧口中套出些什麼蛛絲馬跡,捕風捉影就又能曝個八卦出來。但溫以寧很乾脆地回答,說自己不看電影,只認識鞏俐不認識這位安影后,引得眾人發笑。
聽安藍這語氣,大約是不痛快了。
唐其琛看了她兩秒,左腿疊在右腿上,人往沙發靠背上一仰,眼角的笑意恰恰好,這一看,眉梢倒是有風流公子哥的韻味。他說:「不愛看電影的人那麼多,不認識你很正常,這你也要計較?」
安藍忽然就不樂意了,「你還幫她說話。」
唐其琛沒想跟她扯這個話題,眉間淡淡的,就這麼看著她。安藍別過臉,氣氛徹底冷下來。
景安陽從廚房走出來,熱情地招呼:「安安,來嚐嚐阿姨做的,這一批燕窩成色好,你也補補氣色。」
安藍站起身,「謝謝阿姨,您和其琛哥吃吧,我得趕回去拍戲了。」
語氣和表情我見猶憐,拎著包就離開了。景安陽送完人,返回來時也不太高興,問唐其琛:「你也不送送人。」
唐其琛皺眉,「媽。」
「我知道你心思,不想被拍。」景安陽怨氣鼓鼓地往沙發上一坐,說:「我看也沒什麼,拍就拍了,承認就是了。」
唐其琛忽就站了起來,外套擱在手臂間,車鑰匙拽在了手裡,是要走的架勢。景安陽留不住人,多的也不敢再多說,心情鬱悶極了。她想起早些年唐老爺子算八字那事兒,說唐其琛地支亥子丑三會北方水,類向純正搭配得剛剛好,運勢與財氣均為上佳。唯獨癸亥日主空,感情之事命途多舛,不容順遂。
景安陽嘆了嘆氣,三十好幾的人了,孤身一人看著也心疼。
農曆春節後的日子也過得快,天氣的變化最為明顯,已至三月,走出亞彙集團時,能看見公司兩旁的桂花樹抽了新芽。這天開完會,陳颯留下來繼續談事,涉及第二季度部分產品的推廣渠道調整,唐其琛聽的時候多,偶爾給出建議。
告一段落後,柯禮想起一件事,「怎麼最近很少看見溫以寧了?」
陳颯輕描淡寫道:「我打發她去打雜了。」
還為著上次她私自做主去了東皇娛樂慶典的事兒。陳颯做事公私分明,極講原則,再得力的愛徒,也一視同仁。
柯禮在這個問題上也理虧,自然不會往槍口上撞。唐其琛當沒聽見,坐在那兒背脊挺直,西服脫了,天氣轉暖,他裡頭已換了稍薄的襯衫。難得的暖色調,把他襯得年輕精神。
陳颯說:「對了,晚上不跟你們一起吃飯了。陳子渝在辦公室等我。」
唐其琛:「你叫上他也可以。」
「他那張嘴太鬧,吃個飯還要堵住他的嘴。」陳颯語氣是嫌棄的。
柯禮笑了笑,「反正沒外人。帶上他吧,免得你們母子單獨一塊兒又得吵架。」
陳颯的確也不太想陪陳子渝去那個什麼機器人餐廳,小屁孩兒就是喜歡新鮮事物瞎折騰。她點頭答應,「好吧。」
老地方,老李的大排檔。
陳子渝一見到唐其琛,特誇張地豎起了大拇指:「老闆你好帥啊。」
唐其琛捋了把他豎起來的髮型,帶著笑意,「哪天不帥了?嗯?」
「冬天你都愛穿深色衣服,外套毛衣褲子皮鞋,誒,你內褲是不是也黑色呀?」陳子渝巴拉巴拉個沒完,他這人也是朵奇葩,思想前衛,也沒個什麼尊老愛幼的觀念,「你內褲可千萬別穿黑色,我有經驗,黑色顯瘦,介紹你們一個牌子,我最近蠻愛的,很有型,符合人體生理曲線呢。」
柯禮笑得,方向盤都得兩隻手握了。
陳颯伸手往兒子腦門兒上重重一彈,「腦子不好使了是嗎?」
陳子渝齜牙喊疼,離她媽遠遠的,貼著車門坐,邊揉腦袋邊問,「咦,怎麼沒見我的小姐姐呢?」
小姐姐是對溫以寧的愛稱,陳子渝平日沒少對她實行微信騷擾,馬路上看到兩隻狗打架都得錄個影片發給她。天然的親近感,沒法兒闡述原因。
柯禮笑著問:「你對她這麼有好感?」
「不止是好感。」陳子渝扒拉了幾下自己的炫酷髮型,濃眉闊目,少年氣特別乾淨。他吹起了口哨,趴著車背外頭看向柯禮:「實不相瞞,我準備追她。」
話音一落,陳颯又要往他腦門上招呼,「你給我胡說些什麼?」
陳子渝低頭躲過,滿不在乎道:「喜歡就追嘍。男未婚女未嫁的,那有什麼。」
柯禮樂出了聲,「子渝,以後我開車的時候,你把大料憋著點,嚇著司機不安全。」
陳子渝看了眼他媽,苦大仇深的無語表情,頓時樂開了花,「女大三抱金磚,她要真跟我在一起,我可是抱了三塊金磚回來呢。但要是男的比女的大這麼多,就不一樣了。比如老闆吧,他要是和以寧姐在一塊兒,十歲年齡差,天,最美夕陽紅啊!」
陳颯冷著臉,嗤笑一聲。
副駕的唐其琛,幾個字像是從嗓子眼裡摳出來的,低的不能再低:「八歲。」
陳子渝滿腦袋問號,「那有區別嗎?」
陳颯不耐煩地打斷他猴精似的表演,「你給我消停點,把這心思都放學習上,我每月給三萬零花錢。」
陳子渝無所謂道,「我怎麼就不能追她了,據我所知她單身啊。柯叔,你不會追的吧?」
柯禮嘖了聲:「叔什麼叔。」
陳子渝又轉頭問唐其琛:「老闆,那你追麼?」
唐其琛眉頭一皺,不悅的意思明明白白地寫在了臉上,他吩咐柯禮:「停車。」然後轉過頭對陳子渝說:「我現在給你三萬零花錢,你,下車。」
陳子渝不為所動,趴著副駕的椅背探出腦袋,「三萬塊買斷我的追求,不可能的。」
在唐其琛眼裡,他頂多是個叛逆勁頭上的小孩兒,不著邊際的行為舉止也能理解。他從沒覺得陳子渝這麼煩過,想讓他下車也是這一刻的真實念頭。
「我不惹你了,你得給我媽發工資的。」陳子渝往後座一仰,拿著手機玩兒,狐朋狗友給他發微信,語音是外放,沒好事,讓他第二天去溜冰。
陳子渝對著手機說:「不去,週六我要補課。」
話題到這就自然而然地轉了,所有人都覺得剛才不過是個調節氣氛的插曲。柯禮聽著他這話還覺得稀奇,「喲,小魔王轉性了?」
陳颯說:「我找了以寧幫他補英語,每週半天,出差另算。」
柯禮笑了,「那真值當。」
陳子渝戴著耳機聽音樂,跟著節奏搖搖擺擺早已飄飄欲仙了。
不過這小子也就嘴上快活,他是喜歡溫以寧,但也就是閤眼緣的好感,真要有個什麼男女之情,那不現實。陳颯原先是想讓溫以寧給他補習英語,因為這孩子聽她的話,學不學得到東西沒所謂,主要是讓陳子渝靜靜心,不至於又去外面惹禍。
可這計劃還沒執行兩週,集團的加班次數就多了,還每每安排於週六,也就不了了之。
陳子渝對溫以寧沒什麼非分之想,但是真有人在對她示好。自東皇娛樂那次慶典之後,秦君頻頻聯絡溫以寧。這人四十好幾的年齡,仗著在娛樂圈的那點人脈沒少沾沾得意。他喜歡美人,出席不同場合的女伴絕不重樣。圈裡的風氣一直都有,想要資源的,掙個出路的,夢想已經不能叫夢想,被野心塞滿,什麼可貴品質都不是原則了。
秦君加了溫以寧的微信,起先還好,正常的業務交流,沒兩天就露了馬腳。約飯,看電影,邀請被拒後,乾脆每天一束玫瑰花往亞彙集團送。溫以寧說了好幾次,但收效甚微,以後業務往來難免面碰面,把話說絕了也不合適。她態度擺在那兒,人家還要堅持她也管不著。那花每天一大捧,都被她放在了樓梯口,等著保潔阿姨收走。
陳颯冷落了她半月有餘,什麼業務都不讓她參與,這天下午把人叫進辦公室,讓溫以寧在那兒站了五分鐘,才抬起頭問:「知道錯了麼?」
溫以寧點點頭,「知道。」
陳颯帶她半年了,以師徒相稱也不為過。兩人之間不需要再多的官腔論調,彼此明明白白。陳颯讓她知道,有些事情能不能做,該不該做,不能任她為之。
「明天起你就不用影印資料了,回來業務組,跟趙主管一起跟進下個月的北京展覽會。」
陳颯邊說邊批閱資料,維持著坐姿沒有動,繼續說:「你這幾天沒事就留公司加班,晚上我都在這裡,下班捎你回家。還有,那花以後直接丟垃圾桶,我聞著香味過敏。」
想必陳颯也知道了秦君的那些花腸子。溫以寧頷首,抱歉說:「對不起,我以後會注意。」
「被追求是好事。」陳颯不以為意,「但自己拎著點,別被三言兩語迷了魂,不值得。就秦君那老男人,還不如唐總,年齡大點無所謂,但就算找老的,也得找個好點的。行了,你出去吧。」
溫以寧出來辦公室,後半段談話像是一擔石頭壓在她肩頭,緩了好久才鬆勁。
陳颯讓她這周留公司加班,她手上的事情並不多,多半也就幫陳颯改改資料,做做表格。秦君追起人來俗氣又膩歪,說了好幾次要來公司接她下班。溫以寧這才懂得陳颯的用心,自己天天加著班,拒絕時事出有名,也讓對方無話可說。涼了幾天,秦君就消停了。
晚上十點,陳颯還在跟一個電視臺新聞中心的主任電話談事,她眉間風采華華,可進可退,可柔可韌,哄的對方笑聲不斷。和氣之中談買賣,是生意人最喜聞樂見的方式。
溫以寧給她把空了的水杯添滿,輕輕擱面前,陳颯電話講完,說了聲謝謝。
溫以寧抿了抿唇,也是這兩個字:「陳總,謝謝你。」
陳颯低頭吹散熱氣,喝了小口放下杯子,「我之所以不讓你去那個慶典,就是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半個娛樂圈,什麼牛鬼蛇神都有。我知道高明朗會去,他在媒體圈還是夠格的,在那兒就是他的主場。你沒背景沒關係,去了只能挨欺負的份兒。瑤瑤不可能給你出頭,真要有個什麼,誰也不會幫你。」
陳颯把話說得透心寒,卻是這麼個道理,她說:「慢慢熬吧,這條路有捷徑,但我希望你走穩一點,這樣才能走久一點。」
溫以寧感激地看著她,「師傅,我會的。」
陳颯對這稱呼會心一笑,大概也覺得稀奇,不過她很受用,放下檔案,端著熱水喝了又喝,「你那晚跟秦君出去,瑤瑤找不到人,急的電話往我這兒打。我在出差,就把這事兒告訴了唐總。」
頓了下,陳颯看著她:「最後是唐總接的你?」
沉默一陣,溫以寧點了下頭,「是。」
陳颯嘴角揚了揚,見她手指揪著,看起來無所適從的模樣,便輕聲說了句:「不用介懷,放得下就放,放不下的,也不必要勉強自己。不過你能來亞匯,我覺得你是想清楚的。誰還沒有個過去,先放下的人才是贏家,唐總是個好的決策者,我信服他的能力,就是不信他看女人的眼光。」
陳颯心直口快,這麼多年的交情在這裡,有的話她是可以說的。極不屑的一句,「我就不喜歡他那個青梅竹馬的明星。」
陳颯說的是安藍,兩人之間確實有過節,但三言兩語說不清,看她這語氣態度,溫以寧就知道矛盾還不小。
「不過我看到你之後,我覺得他的眼光,還是有好過的時候。」陳颯合上檔案,椅子推得稍開,拿包拿車鑰匙,站起身說:「行了,下班吧。」
週三這天,溫以寧從外面回公司,一進來就聽見同事們在竊竊私語。小張拉了拉她,「欸,以寧你要去找陳經理啊?」
「對,我這一堆東西找她簽字呢。」溫以寧揚了揚手中的檔案袋。
「那你還是先別進去了,陳總在訓人呢。」小張好心提醒。
辦公室一圈人,少了兩個,溫以寧問:「李主管嗎?」
「對,就是公司一直在推的那套智慧系列嘛,上年度的代言人一直是安藍,都挺順的,陳總就讓人去談明年的合作事宜,其實也就走走程式,不會有什麼變動。但好像沒談妥。」同事小心翼翼地八卦,聲音壓得低,「據說是有另外一個公司也在對接。」
不一會,秘書來傳話,讓溫以寧去陳颯辦公室。
溫以寧敲門進去,陳颯站在落地窗邊,雙手搭著胸前,聽見動靜回過頭,指了指座位,自己也回到了辦公桌前。
陳颯說:「這個汽車導航系統的系列產品是公司一直在跟進的重點專案,去年是安藍在代言,推廣的力度和效果一直是不錯的。年初的董事會也已經通過專案稽核,要求繼續沿用這一套推廣方案。我找人去續約,被拒了。」
溫以寧只聽過這個案子,但沒具體經手。但上會定論過的工作,就是硬性任務以及涉及到相關責任高層的指標考核。陳颯做事認真不苟,是有極強責任心的。溫以寧對這項事務不算了解,所以也不敢輕易接話,只說:「您別急,這只是一個初步溝通的結果,之前既然合作愉快,據我的經驗,一般對方也不會輕易選擇放棄。多溝通幾次,找到關鍵。」
陳颯說:「關鍵是你。」
溫以寧驚訝,「我?」
陳颯看她一眼,點頭,「安藍指名道姓,要你過去跟他們談。」
於公於私,溫以寧都得把這個燙手山芋給接著。換做別人也罷,安藍身份不一樣,炙手可熱,從實力和流量上來說都沒得挑,她的經紀團隊驍勇善戰,出道以來的各種資源一直保持在最高水準。是好幾個奢侈品牌欽點的大中華區代言人。身價自然不用說,但國內外有實力的企業也不是沒有。
這次的是法國一家做香水的公司,產品定位輕奢。安藍那邊的工作已經排到三年後,明年檔期空出來的就只夠一家。溫以寧把這些功課都做足了,終於約見到了安藍工作室。
週四,溫以寧隻身前往,她今天特意穿的淺色系裙裝,披了件牛仔藍的外套,妝容也淡。安藍的工作室在靜安區,不算張揚,鬧中取靜的好地方。本以為這種商務洽談只會與相關工作人員,但到了才發現,安藍也在。
安藍剛剛挑完明天要出席活動的禮服,此刻坐在化妝鏡前,座位後是三排活動衣架,上頭琳琅滿目。桌上的化妝品攤開來,面膜精華彩妝,宛如色彩絢爛的調色盤。髮型師和化妝師各司其職,時不時地詢問她的意見。
溫以寧坐了很久,一直等著。
底妝畫完,安藍終於有空說話,她笑了笑,臉沒轉過來,但第一印象不差。
「你是溫以寧?」她問。
溫以寧說:「是,您好。」
「待會有時間麼?」安藍不談公事,語氣和善可親,眉毛畫完,她側過頭,一臉笑地說:「陪我助理出席一個飯局可好?」
溫以寧只覺怪異,但都到了這個份上,再多的要求也不能拒絕。她心裡明白,從指名道姓讓她過來起,不是舊相識,就是鴻門宴。溫以寧第一個想到的是趙志奇,他雖給安藍工作過,但到底是個小角色,犯不著大影后如此記掛。公報私仇不至於。
安藍的這位助理姓鍾,看著和和氣氣,但說上幾句話就能感受出他的高高在上,溫以寧很客氣地叫他鐘總。去的路上,陳颯給她發了簡訊,只問了兩個字:順否?
溫以寧回:順。
吃飯的地方在一家高階會所,侍者領著人進到包廂。在座八九位,倒是還有另外一位女賓,短髮,一身名牌,看著精明。一落座,一開場,一舉杯,溫以寧慢慢看出了形勢。
三杯下肚,她已有婉拒之意,但那位鍾總忽然按下她的手,掛著笑,湊近了,平靜的聲音告訴她:「溫小姐,酒喝好了,什麼都好談了。」
溫以寧空了的酒杯已經擱在了桌面上,她的手垂在腿上,幾乎沒有猶豫,重新抬起拿住了杯子。其實這位鍾總也沒明著刁難,但三言兩句就一起舉杯,是個人都受不住。
溫以寧喝到一定程度了,心裡有數,就跑去洗手間拿手指摳嗓子吐出個大半。料是如此,酒精還是傷身體,兩個小時之後,局散了,她還能保持清醒,勉強維持著腳步。
鍾總在門口與人寒暄客氣,拍拍肩膀稱兄道弟,又在風口站了十幾分鍾,春寒料峭,溫以寧今天穿得本就單薄,被風一吹,人難受的不行。她胃在燒,雞皮疙瘩卻一層一層地泛起,臉也火熱。人終於都走了,鍾總看了她一眼,走過來。溫以寧強打精神,站直了。
他只無所謂地丟了一句:「行了,回去等通知吧。」然後上車,門關上,是沒打算捎溫以寧一路的。
人走了好久,溫以寧蹲在地上一直沒起來。她頭埋著,兩手捂住在沸騰的胃,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一雙手突然架住了她的胳膊。
溫以寧本能反應地掙扎尖叫,人沒站起,腦袋就暈的不行,身體大半力氣直接靠在了來人的身上。眼睛沒看清,味道先識了人。溫暖熾熱的胸口是硬而寬闊的,熟悉的男士淡香鑽入她鼻間。溫以寧愣了愣,抬頭一看,唐其琛眸如深海,就這麼穩穩托住了她。
溫以寧掙不動了,也懶得掙了,垂著頭,任他攙著。唐其琛一個字都沒有說,把人往車裡帶。走了兩步,溫以寧覺得不合適,掙扎剛起了個頭,唐其琛直接把人給打橫抱了起來,眉間不悅道:「再動就一起摔。」
溫以寧本能反應地摟住他的脖頸,人也沒了力氣,一側臉直接枕在了他胸口。
唐其琛把人放到車裡後,自己也坐在後座沉默不語。溫以寧閉了閉目,把這一陣眩暈緩了過去,這才撐起精神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
唐其琛察覺目光,也轉頭和她對視。這一眼,還真品出了一眼萬年的心酸。溫以寧眼眶發熱,大概是酒精燻的。她吸了吸鼻子,慢慢低下了頭。
就在這時,手機響,溫以寧看了眼來電人,接得很快,強打精神地綻開一個笑:「鍾哥啊,是我,嗯,好,你說。」
半刻之後,溫以寧的臉色跟枯了的花兒似的一點一點收攏。
對方說:「籤不了,直接找你們領導過來再談吧。」
這位鍾助理的口氣隨性而輕蔑,絲毫不在意溫以寧的感受,高傲地吆喝完沒聽到回話,還非常不滿地餵了喂。
溫以寧垂下手,手機螢幕翻轉握在手心。她眼睛通紅,鼻子也酸,耳朵裡全是嗡嗡聲,她不敢動,怕憋了好久的眼淚會剋制不住地往下掉。
「手機給我。」一旁的唐其琛忽然說。
他把溫以寧的電話直接抽了出來,舉在耳邊,語氣強硬而冷絕:「亞彙集團不會再派任何高層跟你們談合作,回頭告訴你主子,愛籤就籤,不籤就滾,再敢為難我的人你試試看。」
唐其琛摁斷電話,重重一聲呼吸,再轉過頭看溫以寧時,她整個人已經佝僂著,頭埋在膝蓋間一動不動。唐其琛推了推她的肩,溫以寧維持著這個姿勢,輕輕搖了搖頭。
「還好?」他稍用力地把人掰開了些,手一碰到她胳膊,就覺得虛虛軟軟的不太對。唐其琛皺了皺眉,手指碰了碰她的臉頰。
溫以寧發燒了,燒得整張臉都是不正常的潮紅。唐其琛把人挨著車門坐,然後自己坐上了駕駛位。他空出一隻手給老陳打電話,告訴他自己半小時後到診所。老陳剛忙完一個病人,聽他語氣也不免緊張,「你胃又疼了?」
唐其琛轉著方向盤,一點一點把車給挪出來,說:「不是,一個朋友。」
「四十度,我給打了退燒針,半小時後再量一次。」老陳穿著白大褂,個頭比唐其琛稍矮,一副無框眼鏡架在鼻樑上溫文爾雅。他看了溫以寧的採血化驗單,白細胞升上來了,幾個指標也異常。
唐其琛在他辦公室待著,自己倒了熱水喝,問:「能退下來嗎?」
「估計有一陣反覆。」老陳問:「你朋友?」
「同事。」唐其琛走到桌邊,把車鑰匙擱他抽屜裡,「人醒了沒?」
「睡著呢。」老陳丟了包喉糖給他,「我聽你剛才咳了兩聲,吃點這個。」
唐其琛沒要,人徑直往病房去了。
溫以寧是側臥,半邊臉都埋進了被子裡,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因為是閉上的,所以眼睫格外長。燈光映在上頭,眼瞼下一小團陰影。唐其琛沒坐,站了一會,看了一會,走前給她把點滴調小了些。
陳颯的未接電話有兩個,最後她也沒打了,發了條簡訊問:「唐總?」
唐其琛這才回了一句:「沒事。」
下班的時候被工作耽擱住了,幾個負責人都在唐其琛辦公室議事,陳颯在一旁頻頻看手機,柯禮問了一句,才這麼把吃飯的事兒給告訴了唐其琛。其實應酬飯局在陳颯部門司空見慣,並不值一提,陳颯那時候都沒太放在心上。但唐其琛聽了後,打斷正在發言的技術工程師,問陳颯:「和誰吃飯?」
陳颯愣了下,才答:「溫以寧去談代言的事了。」
唐其琛靜著一張臉,當時沒再說什麼,抬了下手示意技術員繼續。不到一分鐘,他又給打斷,說到此為止,明天再繼續。安藍的團隊就那麼些人,好幾個跟柯禮的關係不錯,打聽了一圈就套出了地址。
從病房出來,老陳在走道上等他,對他說:「你放心吧,我晚上就在這裡,我親自盯著,有事兒就給你電話。」
老陳這人誠懇靠譜,極講醫德。唐其琛拍拍他的肩,多的話不必說。他從診所出來,又給陳颯打了個電話,告訴她讓溫以寧這兩天在家歇著。陳颯帶著笑,不痛不癢地刺了句:「讓您親自請假的人,這是頭一個吧。」
唐其琛聲音淡:「掛了。」
「都到這個位置了,帶的什麼豬腦團隊?唐總,公司如果非要指定代言人,這工作我沒法兒接。您另請高明。」陳颯的態度是異常堅決,說完就把電話給掐斷。
坐了沒兩分鐘,手機又響,這回是傅西平。
「公司還是家裡?」那頭直接問。
「有事?」
傅西平說了幾句,丟了個地址,「過來嗎?」
「來。」唐其琛打了左轉向,漸漸併入車流中。
西閘路上的這傢俱樂部是傅西平一親戚開的,傅西平在這兒有自己的包間,唐其琛到的時候,安藍正跟人玩骰子,四五個圍著一桌,笑聲跟鈴鐺一樣。唐其琛撥開人,直接把安藍叫了出來。
「你拽我幹什麼,你拽疼我了!」安藍今天格外不配合,扒拉著唐其琛的手。
兩人在小廳站定,傅西平早就看出了情勢不對,後腳也跟了進來。「怎麼了怎麼了,你倆給人看笑話是不是?」
唐其琛肅著臉,看向安藍:「你今天干的那叫什麼事?」
安藍當仁不讓地回:「我做什麼了我?」
「有意思麼?人家沒招你惹你,犯得上嗎?嗯?」唐其琛剋制著語氣,但眉眼神色之間不講絲毫溫情。
安藍揚著下巴,姿態撐在那兒像一隻不服輸的孔雀,「人家跟你非親非故,你犯得上這麼為她出頭嗎?」
聽到這裡,唐其琛反而冷淡下來,以一種理智平靜的語氣說:「安安,沒必要。一個合同而已,你願意就籤,不願意就不籤。這事兒你不用考慮誰,我從來不勉強。你想知道什麼,想證明什麼,都沒必要做這麼幼稚的舉動。」
安藍還鎮定著,情緒斂在眼裡,眸色都亮了幾分,她說:「老鍾請她吃個飯,從來沒有強迫。她願意吃就吃,不願意就不吃。怎麼轉個身又朝你訴苦來了?有沒有點業務素養?」
以牙還牙地把他之前的話給刺回去,伶牙俐齒態度也是沒有半分妥協。唐其琛這一刻是真有了怒氣,他走前一步,雙手按住安藍的肩膀,直接把人給按在了沙發上坐著。
「聽不聽得懂我的話?你什麼身份,做事之前就不過過腦子?一公眾人物,多少雙眼睛盯著?這要是曝到媒體那邊,給你扣個耍大牌的帽子就高興了?」唐其琛冷笑一聲,「這些年你都養了些什麼人在身邊?」
安藍不以為意,「我怕?」
「你不怕。」唐其琛睨她一眼道:「那是因為你吃定她不會說。但我給你提個醒,她身後是陳颯,陳颯這人要做什麼,誰都攔不住。你跟陳颯對著幹,你掂量掂量,她要跟你玩兒,你討不到便宜,說到底還是你吃虧。值不值得?嗯?」
都是名利場上混跡了一身本事的人,賭氣歸賭氣,但心裡還是嵌了一塊明鏡。安藍的心思唐其琛早就揣了個透,人情世故大都如此,吃軟怕硬,擱哪兒都一樣。
安藍被這番話給刺著了,繞了一圈子就為一句話,纏繞憋屈梗在心底的一句話。她橫了心,索性問出口:「溫以寧是你什麼人?」
唐其琛一聽便明白。稍早時候給那位姓鐘的回的話,一定被轉告給了安藍。最燒心的就是「我的人」那三個字。安藍喜歡唐其琛這麼多年,縱使從未得他一句肯定的回答,但他對自己的好,那也是跟別人不一樣的。
安藍演藝事業繁忙,不能盡心經營這段有可能的感情,是她最大的遺憾。
當然她也明白,這些年,唐其琛不是沒有過合適的物件,景安陽曾給他介紹過一位中學老師,教語文的。父母都是大學教授,正兒八經的書香世家。女孩兒也知書達理,長得很有氣質。唐其琛工作再忙,也抽空去相了這次親,也試著接觸了一陣。但不到一個月,這事兒就無聲無息地畫上了句號。
是女方提出的,說唐其琛工作太忙,自己希望有人陪。
其實只是個體面的臺階。真實原因很主觀,唐其琛這種男人,相貌氣度沒得挑,待人接物紳士有禮。但就是太過面面俱到,反而顯得冷淡寡情。浮於表面的完美固然好,但女人找一個知冷知熱的,才最重要。
就這麼一次,之後唐其琛再也沒有過主動結交女伴的時候了。安藍當時心裡還慶幸,哪怕傅西平早就告誡過她一句話,「安安,其琛如果真想跟你有什麼,那早就把你辦了。」
安藍也不是不知世事人情的傻白甜女人,這個道理她又何嘗不知。安家和唐家本就有錯綜複雜的利益往來,一個圈裡混著大都經脈相通,這裡面關係網密,唐其琛和她、她家就斷不了。
人大抵如此,得不到的,也不想讓別人得到。安藍就沒見過唐其琛為了誰而跟她對峙。這是頭一回,一回就夠了,夠叫人傷心了。
不過唐其琛當時說的那句「再動我的人你就試試看」多半是站在亞彙集團的角度,為他做事,用不著受誰的委屈,但情緒到了那個點,說出來就是為溫以寧撐腰的意味。
唐其琛聽了安藍的質問,安靜了很久。他看著她,眸子裡的慍色隱隱。連一旁的傅西平都屏息住,不敢再勸。
片刻,唐其琛說:「我要是真去追一個女人,還能讓你這麼欺負她?」
說完,他轉身走出小廳,門一拉開,外廳的喧鬧熱烈蜂擁入場。安藍怔在原地,像是被這波聲浪給定住了穴位。她似懂非懂,或許是根本不想懂。傅西平沉默地拍了拍她的肩,輕鬆著聲調說:「跟你其琛哥還能吵上啊?乖了啊,回頭讓這老王八給你道個歉。」
今晚這鬧劇圓的不夠舒坦。傅西平看著唐其琛遠去的背影,那句話他是聽明白了——這老男人是真動了心思了。
唐其琛從俱樂部出來,踏入倒春寒的涼夜裡,他下車的時候外套就沒穿上,這會兒往車裡一坐,周身回了暖,才覺得外面真是冷的不行。手機上有兩條微信提示,是老陳十五分鐘前發的。
陳醫生說:「這姑娘又燒起來了,你要不要跟她家裡人說說?」
唐其琛回了句話:「我過來。」
來回折騰這一路已經是凌晨一點。老陳見到他的時候,特別操心地指了指:「怎麼不穿外套?回頭受了寒,胃疼起來有你挨的。」
唐其琛就穿了一件霧靄藍的襯衫。這個顏色挑皮膚,黃了黑了就顯得土。不過唐其琛膚色好,撐得起,遠遠走過來,襯衫下襬掩進皮帶,一雙腿走起來賞心悅目。他沒接老陳這話,只問:「人怎麼樣了?」
「我給她又做了幾項檢查,還照了個片,肺部有感染,急性肺炎,人燒得厲害,藥我加了劑量,再觀察吧。」老陳看他一眼,「這麼晚還過來,真的只是同事?」
唐其琛沒答。
老陳笑眯眯地拍了拍他肩,「也不小了,有合適的就是好事。」
唐其琛失笑,「別瞎猜,好好治病。」
溫以寧醒來的時候是早上,她看了眼陌生的環境,下意識地去摸手機。護士拿著棉籤進來,「喲,醒了呀。別亂動啊,我還沒給你拔針的。」
溫以寧捋了捋耳邊的碎頭髮,身子虛的很。記憶慢半拍地跟上了節奏,記起是唐其琛把她送這兒來的。護士給她拔針,低著腦袋給她扯膠帶,說:「燒退了,你肺炎呢,回去好好養。來,按住這兒。按五分鐘。」
溫以寧照做,說謝謝。
「你男朋友對你真好啊,一晚上都守在這兒。」護士笑著說:「你睡著的時候,他進來看過好幾趟呢。」
溫以寧愣了愣,門又被推開,小護士回頭一看,「呵,您好。」
唐其琛點了下頭,看向溫以寧,問護士:「她燒退了?」
「退了,不放心的話可以住兩天院。回家自個兒休息也行。」護士拿著空藥瓶出去了。
唐其琛走到病床邊,「你休息吧,陳颯那邊我打了招呼。」
溫以寧看他一眼,又看看這病房,「謝謝你送我看醫生,到時候我把住院的錢轉給你。」
她是真客氣,唐其琛自然也不會假正經,推辭來推辭去的,倒顯得心虛。於是點點頭,「隨你。」
溫以寧坐直了些,掀開被子想下床。唐其琛沒勸阻,只說:「老陳是我朋友,他幫你看過了,沒大事,消消炎,回去躺兩天別再受寒。」
「我,我去問問看,我想出院。」她昨晚那一喝,渾身酒味兒過了夜,黏糊在身上極不舒服。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沒大礙了,就想回去換身乾淨衣裳。
正出神,唐其琛忽然說:「想出就出吧,不用問醫生了,老陳那邊我都問過了。走吧,我送你。」
春光三月,只要是個晴天,溫度和空氣都變得不一樣了。十點光景,連陽光都是新鮮的。走到戶外時,溫以寧抬手遮了遮眼睛。唐其琛開的那輛路虎停在最近的地方,上到車裡,能看見車窗玻璃上隨著陽光輕揚的微塵。
溫以寧沒拒絕他的好意,身體確實不適,實在沒力氣折騰這些。
老陳那兒有個他自己休息的小房間,備的東西簡單幹淨,唐其琛就湊合著休息了一晚。也是奇怪,短短幾個小時,睡眠質量竟難得的優質。
車子開上高架,過了早高峰,一路也算順暢。溫以寧靠著椅背,看著窗外晨曦明亮,白皙的皮膚浸在光線裡,將輪廓染出了一小圈毛茸茸的光影。等紅燈的時候,唐其琛把壓在腰後的外套丟在了她身上。
「老陳讓你別受寒,我這車的風口保養的時候裝了香條,就不開空調了,你拿這個蓋蓋。」唐其琛說得四平八穩,沒有半點別的情緒。不殷勤,不假好人,還是那樣溫淡的模樣。說完就開啟電臺,調到新聞頻道聽起了簡訊。
溫以寧拽緊了他的衣服,領口是正對她鼻間的,男士淡香水和著一種很好聞的松木味,慢慢襲入而來。
兩人之間,哪怕是幾年之前還好著時,都甚少有過如此恆溫的瞬間。
溫以寧側過頭,看著正開車的男人,唐其琛察覺目光,也往她這邊轉過來,四目相對,輕輕一碰,誰都沒有慌亂和躲避。半秒交會又挪開,唐其琛開車看路,但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溫以寧的手機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她拿起一看,是江連雪。
江連雪這人縱橫牌桌數年,跟釘在上頭的一樣,別說平常,逢年過節她都不會主動給女兒打個電話。溫以寧按了接聽,幾句之後,眉頭皺了皺,「什麼?你來上海了?行行行,你找個地方待著,好,你就在麥當勞等我,我現在打車過來。」
電話結束通話,溫以寧說:「不用送我回去了,我就在前邊兒下車吧。」
唐其琛沒減速,問:「要去高鐵站?」
「啊。對。我媽媽從老家過來了。」
「坐著吧,我送你。」
溫以寧愣了下。唐其琛已經變道走了左邊。
從這裡過去近二十公里,江連雪等了半小時多已經不太耐煩。一見到溫以寧,免不得幾聲抱怨:「昨晚你電話一直打不通,幹什麼去了?」
溫以寧還想問她怎麼突然來上海了,江連雪就把最重的那袋行李往她手上一推,「先幫我拿會兒,拎死我了。」
東西沉,溫以寧還病著,猛地一提特別費勁,人都跟著往前栽了栽。唐其琛停好車往這邊走,走近了,直接把東西從她手上接了過來。他拎得輕鬆,就這麼拽在手裡,然後對江連雪微微頷首算是招呼。
江連雪眼神起了疑,在兩人之間溜了溜,彷彿知道為什麼昨晚溫以寧的電話始終打不通了。
唐其琛站在哪裡都是姿態出眾的,身高撐得起氣質,整個人立在陽光裡,很應景於一句詩詞——不是逢人苦譽君,亦狂亦俠亦溫文。
出於禮節,唐其琛對江連雪說:「伯母你好。」
江連雪含著笑說:「伯母?叫姐吧,叫姐比較合適。你多大了?」
唐其琛大概是沒想到她會來這麼一齣。「伯母」把江連雪叫老了,另外一個意思,他唐其琛也沒有那麼年輕。
唐其琛的神情極其剋制,嘴角輕輕扯了個半尷不尬的弧,對江連雪回答說:「36。」
而一旁的溫以寧,早已轉過頭去看別處,嘴角忍著笑,不想讓他瞧見。
江連雪這話除了調侃的成分,也還是有那麼些可信度的。她本就是個美人胚子,膚白身細,有的人就是老天爺賞飯,無論生活有多艱辛困苦,無論歲月幾多輾轉,就算被柴米油鹽絆住了腳步,容貌依然能扛能打。江連雪雖然沒什麼錢,但出門在外一身行頭,也搭配得足夠精神,她還戴了一副墨鏡,脖頸一揚,溫以寧擱她邊上就像個丫鬟。
溫以寧扯了把她的手,提醒道:「別亂說話,這是我公司領導。」
江連雪眼神愈發怪異,摘了墨鏡,眉頭緊蹙,表情似是在說:待會收拾你。
唐其琛把人送回住處,自己就趕回集團了。江連雪看著這房子,滿眼都是嫌棄,「這麼大點地方,還跟人合租,客廳還沒家裡一個臥室大。」
「能比嗎,也不看看這什麼地方。」溫以寧把她行李放到自己房裡,沒力氣了,直接坐在床上休息。
「多少錢一個月?」
「兩千。」
「我覺得你腦子真的是抽筋了,擠這小破屋,有什麼好的。」
溫以寧被嚷得頭疼,打斷她的喋喋不休,「你能讓我休息會嗎?我才從醫院出來。」
江連雪走到床邊,「你又怎麼了?」
「肺炎。」溫以寧往床頭坐直了些,看著她:「你怎麼突然來上海?」
「你不回來看我,還不讓我來看你了?」江連雪挑挑眉,挨著床沿坐下。
溫以寧壓根不信。
江連雪嗜賭如命,但還算有分寸,沒有迷失心智大賭豪賭,做出借高利貸賣女兒的蠢事。她就好這口麻將,那張四四方方的牌桌消耗了她大部分的元氣。溫以寧的童年記憶,充斥著稀里嘩啦的搓牌聲和父母的爭吵聲。她就把門關的緊緊,帶著溫以安鑽進被窩,自己大聲給妹妹講童話故事。講睡美人,講七個小矮人,講人魚公主,每每講到「公主和王子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外頭的爭執聲也差不多平息。
那是很多年前的記憶了。
江連雪環顧了一圈臥室,平靜地說:「我來大城市轉轉,你不用管我,上你的班。」
溫以寧捂著嘴咳嗽了幾聲,啞著嗓兒說:「我也沒打算管你。」
江連雪笑著伸手往她腦門兒上彈,「你個沒良心的。」
溫以寧偏頭躲開,眼裡也沁著笑意,佯裝兇狀,「別摸我,病著呢。」
唐其琛到公司時,工程部的一個技術討論會已經延遲了半小時。他走進來,「抱歉,有事耽擱了。儘量簡化流程,資料上有的內容不上會,直接說問題。」
柯禮給他拉開椅子,把會議資料攤開至他面前。秘書走進來,把熱水杯輕輕擱下。工程師們紛紛發言,技術問題、資金供給、材料渠道,總結下來,哪個方面都有需要解決的。每一個難題,唐其琛都當場給了回覆,並且落實到具體的對接人。
他開會的時候甚少打官腔和下指令。多數時候都是以解決問題為主。下面做事的人最為樂意參加唐其琛主持的會議。臨近十二點才散會,唐其琛沒時間休息,人事部呈上來的薪酬體系設計方案也等著他的審批意見。回到辦公室,柯禮讓秘書把唐其琛的水杯添滿,還給放了幾顆枸杞和甘草進去。
「唐總,先吃飯吧。」柯禮說:「一點您還要會客,這麼一忙,飯還是要吃的。」
唐其琛看了看時間,合上檔案,「不出去了,簡單點。」
秘書送來了盒飯,兩個男人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邊吃邊聊。柯禮問了句:「唐總,智慧系列代言人的事,還需要跟進嗎?」
唐其琛把辣椒揀到一旁,扒拉了兩口米飯下嚥才問:「陳颯什麼態度?」
「她本來就不太想跟這件事,這次正好,藉著由頭更不會插手了。」柯禮彙報說:「董事會的那幾位,跟安董事長關係匪淺,我們手上還有專案在與安氏合作,於公於私,也是想在安董面前搭把關係。」
唐其琛又何嘗不知。人情往來,互利共贏,大家心知肚明。安藍小打小鬧使性子,多半是私心。那晚雖是談的不歡而散,但要說翻臉、老死不相往來,也是不可能的事。自小到大的交情撇在一邊不說,唐其琛有他自己的考慮。
「陳颯不願意去就不去,讓王副總處理。」唐其琛說:「看安安那邊還有什麼要求,隨她心意。」
柯禮應道:「我明白。」
唐其琛這是主動給了個臺階,安藍自然不會再裝腔拿勢,第二天,續約生效的合同就工工整整地放在了他辦公桌上。本以為事情到此告一段落,但之後起了個小插曲。當天下午,安藍竟發了一條微博——
「明年還是你,歲歲年年都是你~[笑臉][羞澀][玫瑰]」
並艾特了亞彙集團的官微號以及唐其琛的私人號。配圖倒正常,是智慧系列的產品宣傳照。
安藍的微博號一般都由經紀人打理,發什麼,怎麼發,那都是公司有運作安排的。大部分都是劇照和硬廣,半個月左右來一條自拍與粉絲互動。今天這條微博的內容乍一看就是個硬廣宣傳,但後邊兒跟的那三個表情卻讓人遐想。羞答答的玫瑰紅了臉,再艾特了唐其琛。唐其琛的微博號基本是個廢的,唯一的兩條還是三年前轉載的兩篇人大會議上關於土地改革的文章。關注0,粉絲10,十個都是殭屍粉。
那時候順手取了個名兒,叫「小糖人」。眾粉絲路人順著這個號一扒,熱門評論裡有這麼幾條粉絲點贊數頗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