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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院春風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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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周知,小糖人就是亞彙集團的ceo,唐其琛。」

「上次被爆料的那個潛規則老總,看來也不是空穴來風,和娛樂圈關係是挺好的嘛[微笑][狗頭]」

「正常的工作宣傳廣告圖,造謠者死馬,請關注安藍主演的《華章》定檔6月1日。」

這事兒沒有鬧出什麼大風波,但像是故意露出蛛絲馬跡讓人猜測。唐其琛很少上網,還是柯禮跟他提了一句。唐其琛看了眼微博,也不跟安藍求證,一通電話打給了陳颯。一小時後,那個叫「小糖人」的微博號就被登出,點進去便是查無此人。而那幾條帶節奏的爆料熱評,也被平臺給刪了帖。

週四這天晚上,唐其琛回九間堂吃了個飯。唐老爺子去香港參加一個慈善晚會,唐凜帶著幾個博士生去北京的一個學術論壇做嘉賓。家裡就剩景安陽。唐其琛進食不言,慢嚼細嚥,倒是景安陽心裡裝了事兒,時不時地看兒子一眼。

唐其琛被她看笑了,放下碗筷,「您看我一晚上了,怎麼,我是整容了?」

景安陽不理他這聲調侃,既然起了個頭,也就不藏著掩著了,她問:「你和安安究竟怎麼回事兒?前幾天我碰見你安伯父,我聽的出來,他話裡有深意,是不是你欺負安安了?」

唐其琛神色微挑,「安伯父怎麼說?」

「說安安跟著你們一塊兒長大,把你當家人,她不懂事的時候,讓你別介意,多包涵。」景安陽一想起都覺得不對勁,「你肯定欺負她了。」

唐其琛笑了下,「她還告狀。」

「別笑。」景安陽皺著眉頭說:「老大不小的人了,還拎不清楚呢?為了個外人,跟自己人置什麼氣!」

唐其琛的笑意斂了一半,平靜問:「誰告訴您的。」

「你那天晚上和安安起爭執的動靜那麼大,我想不知道都難。」景安陽乾脆直接說了:「你公司的人就這麼金貴?求人辦事,去吃個飯都不行了?你還在這兒出什麼頭?」

另一半的笑意也斂了起來,唐其琛問:「她做錯事了還不能說?」

「不能。」景安陽正了正臉色,「你不能為了別的女人去跟安安為難。」

「不管男人女人,誰碰到這種蠢事,我都一視同仁。」唐其琛也沒服這個軟,嘴角微抿,下顎的線條拉緊了些,他問:「媽,您到底想說什麼?」

景安陽問:「你是不是對那女孩兒有意思?」

靜了兩秒,唐其琛竟無奈地笑了起來,「這就叫有意思?」

景安陽不置可否。

他的神情反倒放鬆了下來,心裡的想法一點一點地聚攏,某種感知愈發清晰。唐其琛忽然起了念頭,皺眉問:「媽,我要是結婚,就不能和別的物件了?」

景安陽神色動了動,似是考慮了一會,說:「那倒不至於。我就是覺得,有合適的就在身邊,有什麼不好?你工作忙,安安工作也忙。雖然我不是很喜歡她那娛樂圈的工作,但她做得這麼出色,一定是有分寸的。唐家和安家的聯絡也不是一朝一日,這十幾年的合作都這麼過來的,親上加親,對你也有幫助。」

這話說得很客觀,也是這麼個道理。唐其琛深諳其中牽扯,沒有執反對意見。他不想把事情弄得太複雜太嚴肅,一碼歸一碼,感情是感情,他心裡有數。但對著母親,有些話不能說太深,老太太在家太閒,事事順遂,就只記掛著這些兒女情長了。

唐其琛調侃了一句:「您也說了,她一明星全年沒休息,真結了婚,在一起也沒個幾天,您還想不想抱孫子了?」

這話正中紅心。景安陽還真猶豫了幾秒,但態度依然堅持:「你就給我貧,要就真給我領個兒媳婦回來,生個孫女兒給我,我也煩唸叨,你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唐其琛笑了下,眉目清雋,眼角勾出的弧度是往上翹著的。

景安陽沒被他忽悠住,認真道:「唐耀是個什麼人,你比我更清楚。我都以為他會死在美國,沒想到還真混了出來。他的明耀科創,在國外聲名大噪,現在回國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唐其琛坐在餐桌前,低頭吹涼保姆剛給他盛的一碗湯。

他沒說話。

「你一直在提的產能結構升級和改革,想往人工智慧以及航天領域的分子材料上發展,董事會上遲遲沒有通過。我聽你爺爺的口氣,呵。」景安陽不屑且冷傲,看向唐其琛時,眼神是認真且鄭重的。

「這是唐耀的根基,他靠這個博取你爺爺的青睞,進入亞彙集團的董事會,也不是沒有可能。」

唐其琛慢條斯理地喝完這碗湯,才放下碗勺說:「隨意。」

「你心裡有數就行。」景安陽不再多說,未雨綢繆總是好的。她把話題正了過來,不高興地敲了敲桌面:「回答我的問題。」

唐其琛挑了挑眉,「嗯?」

「你為了一女員工跟安安翻臉,你什麼意思?」

唐其琛笑了起來,方才的沉悶氣氛一掃而空,他的眼廓是溫潤的,重新拾起的笑容如沐春風,「我這還沒做什麼,您就這麼緊張了。我要真想有點意思,您是不打算讓我進這家門了嗎?」

景安陽一時拿捏不準,索性負氣道:「對,就不讓進。」

唐其琛握著勺子的手指輕輕一鬆,瓷勺跌入碟子裡,清脆一響,笑意淡淡的說:「孩子脾氣。」

溫以寧本只請了兩天假,但陳颯說她不必急著回來上班,多休息兩天。考慮到江連雪在這兒,母女倆的關係雖然一般,但到底是彼此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溫以寧還是想帶她轉轉。

溫以寧陪她去逛街,江連雪的衣服都不貴,但勝在會搭配,十塊錢一條的絲巾,系她脖子上也是畫龍點睛的。她把人往商場裡領。沒挑貴的,大眾品牌裡給她買了兩件。一件素,一件是個民族風的花袍子。穿江連雪身上是真好看。

出了商場,江連雪還在喋喋不休地怪責:「我都說了不要了,你買什麼買,還偷偷刷卡,你卡多啊!還不是要還信用卡。」

溫以寧瞥她一眼,「要不要給你個喇叭啊。」

「我發現你就會跟我槓,讓你往東你往西,讓你別買你非要買,讓你回老家教書你偏往上海住小破屋。要不是我是你媽,我還以為你那老闆是男狐狸精,迷了你的魂!」

溫以寧捱了這頓冤枉,心裡也不樂意,「什麼男狐狸精,你別亂說好嗎?這衣服你要不要,不要我就給丟了。」

「怎麼不要。」江連雪抱緊紙袋,仰著下巴像一隻鬥勝的孔雀。

午飯的點,溫以寧特意帶她去了一個高檔的餐廳。這裡消費不低,專吃上海特色菜,服務員都穿著青花底的旗袍,曲徑通幽跟回到民國似的。陳颯那兒有一堆的vip卡,時不時的丟幾張給溫以寧。溫以寧挑的都是快過期的,不用也浪費。

點完菜,江連雪打量了眼這地方,「呵,浮誇。」

「吃你的。」溫以寧知道她嘴巴毒,但其實眼角眉梢的高興藏不住,已經饒有興趣地研究起茶杯上的花紋了。

菜上了一半兒,兩人開吃,對話的內容三句不離爭論,倒是她們母女倆一貫的風格。就在這時,江連雪抬起頭,眼睛一直盯著後面,誒了聲,「那人認識你?」

「嗯?」溫以寧嚼著丸子,回過頭一看,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朝她走來的,老熟人,高明朗。身邊還跟了好幾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性,看樣子也是來用餐的。

走近了,高明朗笑眯眯地打招呼:「喲,巧啊,小溫。」

溫以寧扯了扯嘴角,「高總好。」

「吃飯吶這。」高明朗食指往桌上比了個圈,「好菜啊,這位是?」

「我媽媽。」溫以寧答得很冷淡。

高明朗作驚訝狀,「哦!年輕!年輕!你像你媽,難怪生得漂亮。」

這話略為不友好,江連雪放下筷子,掛著笑,望著他。

高明朗自來熟,一手搭在溫以寧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捏了捏,「浪費機會了,我應該把秦君叫來的。」他扭頭對著一行同伴提聲說:「秦君子,認識吧?最近心情低落,情傷。哎呀,求愛不成,朝思暮想,前兩天喝酒的時候還跟我說,幾十年沒做過少年夢了,那晚做了個激烈的,全是她,見著沒,亞彙集團的美女發言人。」

同行的人笑聲紛紛,近桌的顧客也往這邊打量私語。

溫以寧捏著筷子的手指按出了青白色,生生給忍住了。高明朗笑笑,直起了身,走之前又對江連雪說:「老姐,你真生了個好女兒,好多男人喜歡她,真的。她對付男人可有一套了,棒。」

說完就招招搖搖,前呼後擁地向他們的包間走去。

安靜了好久,周圍顧客看熱鬧的目光才漸漸退去。溫以寧默著一張臉,重新拿起筷子,「吃吧。」

江連雪沒動,也跟沒事人一樣聊了聊:「這誰啊?衣服穿得還挺好看啊。」

「我之前公司的領導。」

「哦,他就是你說的那個,常常給你小鞋穿的高總?」

溫以寧低頭吃飯,囫圇嚥下,沒吭聲。

「他剛才說的都是些什麼東西?」江連雪情緒平平,看起來沒太多想法。

「沒什麼,一個娛樂公司的老總,前陣子纏過我,他有老婆孩子,喜歡搞這些。我給拒絕了,他倆關係好,替朋友出氣。」溫以寧盛了一碗湯給江連雪,「不說這些,吃飯吧。」

江連雪翹著腿,靠著椅背,忽然站了起來。

「你幹嘛去?」溫以寧抬頭。

人已走出半米,「拉屎。」

江連雪往前走,轉過彎,碰到一個服務生,問他:「你們廚房在哪?」

「那邊。」服務生手指著左,態度友好,「有什麼需要幫助嗎?」

「不用。」江連雪說。

她進去廚房,又從廚房出來,左手垂在腿間,握著東西緊緊的。高明朗進去的包間就離她們那桌不遠。

江連雪手握在門把上,輕輕擰開。同時,有人驟然大聲喊道:「哎!有刀!她手上拿了刀!」

門被江連雪推開,她走進房間,高朋滿座,一桌菜餚美酒,相談甚歡的男人們笑聲不斷,唯獨高明朗的聲音最大:「臭|婊子,裝什麼清高,都不知道被她老闆睡了多少回了。」

轉個頭,就瞧見來了不速之客,高明朗不滿道:「誰讓你進來的,走錯地兒了!」

江連雪冷笑一聲,抬手就把菜刀往桌上狠狠一劈,咚聲巨響,是刀刃切進紅木桌面的鋒利聲。她揪著高明朗的頭髮,狠狠往桌沿一按——

「你個臭傻逼狗東西!噁心死老孃了!」

高明朗被砸得頭暈眼花,差點沒吐血。待反應過來,這局面已經收拾不了了。溫以寧聞聲趕來,就看見幾個人把江連雪堵在牆上要打她。其實拳頭還沒挨著,她自己跟個女猛子似的,對人又咬又踹,又撕又扯。

「別打了,別打她!!」溫以寧衝上去。

高明朗火冒三丈,指著人吼:「老的打不得,給我把小的按住往死裡揍!」

溫以寧光顧著去護江連雪,肩膀劇痛,一下兩下的,差點跪地上。正亂著,又有人走進來,一道清亮的男音——「住手!」

這聲音夠洪亮,捱得近的一個男的回過頭,頓時愣住,「……唐總。」

喧囂瞬間按下了暫停。

溫以寧忍著疼,看到了說話的這個男人,三十左右,穿著一件杏色的薄風衣,很英倫。他的表情四平八穩,絲毫不為這亂象所驚訝。

「高總,久仰大名。當中的誤會咱們好好談,別動手。這麼多人為難女士也不合適。」說話時,他以笑示人,溫潤客氣得讓人挑不出刺。

有人在氣喘吁吁的高明朗耳邊說了幾句。高明朗表情瞬變,立刻換上客氣周到的姿態,走過去與之握手。

「客氣。」那人周全應對。然後走到溫以寧身邊,蹲下來,問:「受傷了麼?」

溫以寧目光狐疑,似乎並不認識啊。

男人還是那樣舒適平靜的語氣,「你是亞匯的員工,我看過那次新聞釋出會。」他伸手扶了她一把,聲音落在耳畔:「你好,我是唐耀,唐其琛的弟弟。」

溫以寧從沒在哪個場合見過、聽過唐耀。甚至不知道唐其琛還有一個弟弟。唐耀做的是科技公司,高明朗估摸也不識這人,腦子懵了才休戰。這會回過味來,依舊不肯善罷甘休。

他報警,扣著溫以寧不讓走,非要出這口惡氣。

這事兒真要較起真來,江連雪肯定撈不著好。再以一個故意傷害罪起訴留個案底,最吃虧的還是溫以寧。

這份上了,唐耀自然不會再勸,他扶溫以寧起來的時候,低聲說了句:「建議你聯絡律師。」

溫以寧點點頭,「謝謝。」

唐耀想了想,站起來,轉過身又對高明朗說:「高總,高高興興吃個飯,都是有買賣要談的人,咱們講究一個和氣。為這些小事情敗了興致,不值當。人姑娘帶家人來這裡也是闔家團圓。都是好事,各退一步都舒坦。」

高明朗牙齒都被打鬆了,疼得他齜牙咧嘴。唐耀說的是這麼個道理,火氣敗了大半,但惡氣還梗在嗓子眼。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他陰惻惻地說:「唐先生,我賣你面子。」

唐耀拍了拍他的肩,又對門口的秘書說:「高總這桌飯,我請。」

都是聰明人,給個臺階也就下來了。高明朗心說自己他媽的撞了南牆,不就那麼點色心,幾次三番地被這女人攪渾,見鬼了。

這個局硬是被唐耀給圓了回來。他沒再多留,走之前對溫以寧說:「去醫院檢查檢查。」

「謝謝你,唐先生。」溫以寧喘著氣說:「這錢不能讓你出,我沒那麼多現金,方便微信轉你嗎?」

一事歸一事,別把好心當理所應當。唐耀笑了下,「好。」

兩人互加了微信,但唐耀沒有馬上通過她的好友申請,只意味深長地留了句:「溫小姐,以後有機會的。」然後離開了。

沒心情再吃午飯,溫以寧帶著江連雪打車回住處。兩人也就是頭髮亂了,就江連雪那撒潑的架勢,自己準不會吃虧。

「狗屁人渣,還敢叫警察,我還告他性騷擾呢!」

溫以寧揉著發疼的肩膀,「你能不能不給我惹事兒?!」

江連雪冷聲一笑,「慫包一個。」

溫以寧沒忍住,怒氣全往心尖兒鑽,「你做事不計後果的嗎?今天要是高明朗他跟你死磕,你就等著吃牢飯吧!」

「我為你出頭,你什麼態度!啊?你在這過的就是這種日子?過習慣了是吧?我知道你非得改行的原因,這些年我沒跟你提,怕你難受。但我現在看出來了,你軸勁兒上頭,壓根就沒打算醒!」

江連雪吃了炸藥一樣,氣極:「你妹妹死了,明白嗎?以安是憂鬱症跳樓自殺!跟別人沒關係!法院判了的事,你還不信嗎?你能不能放過自己?!」

溫以寧的臉色瞬間發白,握著拳頭的手指尖往肉裡掐,久久沒有說話。江連雪被她這死灰的模樣給嚇著了,知趣地閉了嘴,這一瞬間,她也像是蒼老了五歲。

母女之間情緒漸淡,一個看窗外,一個兀自出神,一路無言。

溫以寧回家睡了一下午,臥室門關著,把江連雪留在了客廳裡。等她醒來天都黑了,拉開門,江連雪正好從外頭回來。

「你去哪兒了?」溫以寧嗓子啞,看到她手上提的藥,一愣,「看醫生去了啊?」

「手上淤青,開點消腫的。」江連雪自自然然地把塑膠袋塞進行李箱裡,彎著腰,背對她說:「我明早就走了。」

溫以寧沒什麼表情,嗯了聲,「買票了沒?」

「買了。」

溫以寧回臥室,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小疊錢,「拿去用。少打點牌,久坐傷身體,你那結石病。」

「知道了知道了。」江連雪把錢接過,美滋滋地點了點數,「明早你就不用送我了啊。」

次日,溫以寧回公司上班,去陳颯那兒打了個招呼。陳颯正要去開會,打量了她兩眼,「病好了?」

「好了。」

「行,這幾個東西你幫我搞出來。十點之前來辦公室碰個頭。」陳颯遞給她一疊檔案,「下午兩點有個關於公司產品推廣渠道的討論會,準備一下,你跟我一起參加。」

只有忙起來的時候,才覺得生活又步入了正軌。一上午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一陣忙完後,溫以寧才有空看手機,兩小時前江連雪給她發了條微信:上車了。又翻了翻好友列表,唐耀一直沒有通過她的申請。正出神,同事叫她,「以寧,下午是不是你和陳經理參加會議呀?」

「嗯?對。」

「那你注意點哦。」

「怎麼了?」

這個負責行政事務的女同事跟她關係不錯,湊近了小聲告訴她:「你這兩天不是休假嘛,好多事兒不知道。前天集團的高層辦公例會上,鬧的很不愉快呢。唐總一直想最佳化集團現有的產業結構,但好幾個董事一致反對。談得異常艱難,這幾天公司氣氛挺低壓的。下午那個會祁總和肖總也參加的,你悠著點兒啊,儘量少說話。」

溫以寧來亞匯半年多,確實沒留意過這方面的動向。一般大企業之中的明爭暗鬥從來不會缺席,在ceo這個位置上待著,唐其琛確實稱得上是年輕有為。但要說跟他幹事兒的個個死忠,沒有不對付的人,那不現實。董事會大都資歷深,別的方面還好,一碰上推陳出新的政策提議,各種煩擾就來了。

就是這麼個局面,誰還沒點難處,溫以寧是明白的。

下午,亞彙集團高層會議室,出席會議的人員無一遲到。

唐其琛是掐著點進來的,柯禮跟在他身後,一進來就讓秘書去倒杯熱水。自那晚之後,好幾天沒見著他人了。唐其琛臉色不太好,眉間倦容難掩,往那兒一坐,柯禮主持會議,幾句開場簡明扼要,事關集團產品的營銷投放策略。

陳颯的前期準備已是面面俱到,從效果投放,品牌提升投放等各方面進行了分析闡述。最後列舉了數個營銷埠,這一塊的分解由溫以寧做彙報。完畢後,有異議的可以會上研討。

「移動端和搜尋引擎這兩個渠道我認可。同時可以覆蓋bd聯盟、自媒體以及影片植入。但你這個遊戲的投放,是不是多餘了?」發言的是董事之一肖國明。

溫以寧有條有據地答:「肖總你好,亞匯推廣的這款產品涉及ai領域,年輕人的接受度是非常高的,而遊戲的群體,正是針對這些年輕人。雖然廣告費用佔比高,但我們預計的效果也會是最好。」

肖總本就是反對唐其琛投資現代智慧領域的董事成員之一,對這個系列的產品不太看好,但唐其琛仍是極力促成了產品的研發銷售。他負責的又是經營相關,自然不會聽之任之。要故意刁難是很容易的事,幾個十分主觀的觀點,就把態度撂的明明白白了,說溫以寧這份策劃案不行,沒有全面瞭解產品定位。

溫以寧說:「肖總,您所說的大格局的穩定,是由政策體制決定的,但我們應該就事論事,廣告的最終目的就是宣傳,讓內容價值迴歸。一味追求總量考核已是被時代淘汰掉的規則。我們既不能唱衰紙媒,也不能去否認各種新媒體平臺所帶來的發展。流量轉為利潤,能聚攏人心,才是最好的。」

肖總臉色已然難看,毫不客氣地點評:「浮於表面的理論。」

溫以寧不卑不亢地問:「這份策劃案的所有資料都是基於真實的反饋,哪一點讓您存疑,您可以指出來,我逐一向您解釋。」

她之所以說得如此自信,正是因為對這項工作百分百的用心。而肖總不願意在這個系列產品上花費更多的投入,所謂的挑刺兒也是空泛而談,要他列舉出具體一二,還真被堵得啞口無言。

會議氣氛陷入僵持。幾個高層神色微凜,部長級別往下的人員,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喘。陳颯坐在左手邊的第二個位置,也跟沒事人一樣,既不幫愛徒解圍,也不做表態。

集團層面的會議,唐其琛在,要表態也輪不上她。

所有人都在等,等這位正主的態度。

溫以寧背脊挺得直,坐在那兒不發一語。肖總抽起了煙,打火機點燃後就丟在桌面上,吞雲吐霧的,也是青著一張臉。

唐其琛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個圈,看不出一絲漣漪。最後他說:「我贊成肖總的意見,重新調整渠道,取消遊戲埠這一項。」

沉穩有力的一句話,為這次的爭執蓋棺定論。唐其琛對柯禮抬了下手,柯禮點頭,對眾人說:「繼續下一個議題。」

溫以寧的姿勢沒有變,表情也不見半分波動,她把手上的資料輕輕合上,像是在為這點可笑的堅持畫上了句號。

散會,唐其琛回到辦公室,柯禮把門關緊,吩咐秘書來客一律不見。他轉過身一看,果然,唐其琛坐在沙發上,正閉著眼睛掐眉心。

「您還好?」柯禮給他倒了熱水,「這兩天的會議就沒停過,肖總對您要投資的材料專案是反對意見最大的一個。他在集團待了這麼多年,和幾個董事的關係十分密切。」

唐其琛捧著杯子,手指一下一下摩挲著杯壁,「老功臣,這個面子還是要給。」

「您別太急,循序漸進地來,骨頭老了,硬了,難啃也很正常。」柯禮知道他這段時間為這些事情夠操心了,專案推進得不算順利,磨心燒神也傷身體。

「對了,我聽到話了,老爺子那邊,近日提及唐耀的次數非常多,兩人的聯絡也不少。」

唐其琛把水杯放回桌面,「你心裡有個數就行。」

柯禮表示明瞭。安靜了一陣,他欲言又止,「剛才會上,以寧的觀點其實……」

「她說得很好。」唐其琛神情動了動,疲倦之色也拂去大半,他點到即止,沒再多說一句,而是往沙發上靠了靠,「我休息一會,半小時後讓老餘把車開過來。」

唐其琛晚上還有應酬,和市政委的李秘書長在攬香設了私宴。兩人交情頗深,都不嗜酒,飲淡茶,聊閒語。李秘書長告訴他,市傑出青年企業家的頒獎典禮,又有其一席之位。九點左右散了局,老餘問唐其琛回哪裡。

唐其琛看了看時間,說:「回公司。」

到了後,他吩咐老餘今晚先候著。老餘把車停在公司門口,「唐總,您要用車就給我電話。」

這個點了,加班的人很少,唐其琛沒去自己辦公室,而是到了陳颯部門。溫以寧的桌子前還亮著燈,電腦就這麼開著,她趴伏在桌子上,埋著腦袋像是在睡覺。等她抬起頭髮現唐其琛時,也不知道他在這兒看了她多久。

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一高一低地對視著,溫以寧眼神沒躲,平平靜靜。她頭髮給睡亂了,幾縷貼著臉頰,鬆鬆垮垮。唐其琛先開口,問:「吃飯了沒有?」

溫以寧把碎髮捋到耳後,睡了一會兒嗓子有點啞,「沒吃。」

「陳颯辦公室沒關。」

「我待會兒幫她關,我有鑰匙。」溫以寧坐直了些,說:「她晚上接陳子渝去朋友家吃飯了。」

唐其琛嗯了聲,也沒再說話。

溫以寧神色也疲倦,唐其琛站著看她時,能看見她眼睛下一圈淡淡的陰影。

「想吃飯嗎?」唐其琛問。

溫以寧默了默,答應,「行。」

老餘出去買了趟外賣,他車開得快,送上來時都還熱乎著。加米飯和配料,亂七八糟的有十幾個飯盒。老餘放下後就離開,溫以寧瞧見這陣仗愣了半天,「點的時候沒覺得有這麼多啊。」

半小時前唐其琛問她想吃什麼,她沒半點猶豫,直接說了火鍋。唐其琛當時笑了下,溫以寧反應過來,還很抱歉,「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不能吃辣。」

「點吧。」唐其琛說:「我看上面有清湯的,我吃這個也行。」

場面其實還挺滑稽的,唐其琛這辦公室也算數一數二的精英範兒,會客區直接變成了火鍋店,配菜鋪了滿桌,送的兩個火鍋底料也已經燒開。兩人面對面地坐著,唐其琛脫了西裝,挽起衣袖還有模有樣。座位有點兒矮,他腿長,跨開了,彎著腰,放了兩片白菜葉和魚丸。

溫以寧是能吃辣的,頭髮一紮,大快朵頤。火鍋店還送了喝的,一瓶橙汁和促銷裝的小瓶白酒。溫以寧把橙汁遞給唐其琛,自己擰開蓋兒要倒酒,「不吃浪費。」

唐其琛也沒勸阻,只說:「你少喝點。你喝酒容易忘事。」

溫以寧抬起頭,「這話柯助理也跟我說過。我忘什麼事兒了?」

唐其琛看她一眼,眼神有些許笑意,一閃即過。

溫以寧悶了兩口酒,話也多了起來,「當初你讓我跟著陳颯學東西,你說得對,她真是個好老師。」

「她業務能力很強,只要用心帶你,你會成長得很快。」

「她是好師傅。」溫以寧問:「還有陳子渝的爸爸,真的沒有嗎?」

「是。」唐其琛也沒瞞著,這本來就是心照不宣的事情,陳颯自己都很坦然了。「露水姻緣,你情我願的,她也沒想讓人負責。」

溫以寧眉頭皺了皺,「多辛苦,孩子是兩人共同的責任。」

「她決定生的那一刻,就是她自己的責任了。」唐其琛聲音淡。

短暫安靜,兩人似乎都意識到,他們之間談這些有多不合適。溫以寧只默聲吃東西,肥牛卷兒沾多了辣油,她端起酒杯喝的快。喝完喉嚨火熱熱跟小火烤著似的,人都出了汗。

唐其琛皺了皺眉:「你喝酒有癮。」

溫以寧只搖頭。

唐其琛食量不大,但晚上在李秘書長那也沒吃幾口飯,光顧著談話,這個點還真有點餓,眼見那兩碟青菜都被他燙熟吃得一顆不剩。胃裡暖和和的,一天的疲倦也掃去大半。他放下碗筷,看著溫以寧,看她悶頭吃菜,悶聲喝酒,他知道,她心裡頭裝了事。

唐其琛刺穿她的心思,問:「覺得委屈了。」

溫以寧的動作停了半秒,隨後繼續,仍是搖頭。

「那種場合,你不應該和肖總再起爭執。對你沒好處。」唐其琛明白她心裡的疙瘩,還放不下下午開會的事。

溫以寧這才硬邦邦地回:「我只把事情做好。」

「比誰的嗓門大,比誰說的話多,就是好?」唐其琛語氣裡隱有不屑。

溫以寧抬起頭,直視著他,「我沒錯。」

「你工作不是一兩年了,這點道理還沒悟明白嗎?肖總身份擱在那兒,你讓他丟了面子,看著是你贏,但出了會議室,結果依然不會變。」唐其琛說得很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情,「陳颯能管你,他也能管你,來日方長,你沒必要擔這個風險,受這份不痛快。」

溫以寧臉色暗沉了許多,低著頭,索性把那小瓶子白酒一口喝完。唐其琛攔都攔不住,隱有怒意,「委屈的最後還是你自己。」

溫以寧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可明明我是對的,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這是你的以為,不是我的,我不接受,不認可。我不委屈,我有什麼好委屈的,我無愧於心。」

說完,她站起身,離開桌子往邊上走。酒勁兒上了頭,一下子衝得她腳步踉蹌,摳了下桌角才勉強站穩。唐其琛也跟著站起來,繞過去拽了把她胳膊,把人直接給轉了過來。他兩手扶住溫以寧的肩膀,十指力道不算輕地把人鉗住。

耐心被她的咄咄逼人削減的一乾二淨,唐其琛提聲:「你能不能聽我的話!」

溫以寧甩他,「誰的話都能聽,就是不聽你的話!聽你的會要命!」

酒後吐真言還是酒後壯人膽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心裡對唐其琛的介懷深深地梗在心口,似乎成了她生命裡的一個不漂亮的烙印。

兩人對望著,溫以寧的眼神是倔強而又滿含嗔怨,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唐其琛給罩得嚴嚴實實。

夜闌深靜,唐其琛的心忽然就酸了。

掐著她肩膀的十指慢慢鬆開,繼而往下,停在了她的手腕。

溫以寧本能反應地抖了下。

唐其琛沒讓人掙脫,而是在她手背上溫柔撫了撫,低聲說:「好了,乖,念念聽話。」

說完這句話,他的手也跟著動了動,力道在往裡收,是想給她一個擁抱。但這股衝動半道戛然而止,溫以寧順著勁兒往下面一滑,整個人的重量一瞬下沉,唐其琛沒扶住,她直接坐在了地上。

辦公室鋪的地毯,軟軟一層摔著也不覺得疼。溫以寧低著頭,半天沒起來。唐其琛蹲下想扶,她搖了搖手拒絕了。

兩人維持著各自的姿勢,沉默了好一會。

溫以寧緩過勁了,抬起頭仰看他,一雙眼睛沁了胭脂似的,泛著隱隱的潮紅。沒有什麼有苦不能說的情緒,純粹是被酒精給染的。白天的種種不平,晚上的獨思迷茫,都在提醒她世事從無順心。活在當下尚且不易,那些過去的糾結,在這一時刻的存在感便也沒有那麼強烈了。

兩人對視許久,她忽然問唐其琛:「你後來把她追到手了嗎?」

唐其琛明白她說的是誰,那個梗在兩人之間的豁口,那個她以為的正主,那個當年陰錯陽差的誤會。

唐其琛望著她,平靜說:「沒有。」

溫以寧眼睛向下彎,亦平靜地笑了下,「那你不夠厲害。」

唐其琛嘴角微揚,人鬆下來,也跟著她一起坐在了地上,「我和你還沒認識的時候,她就已經結了婚。」

溫以寧愣了愣,轉過頭看向他。

「她先生是一名軍人,在一起也很早,十八九歲吧。」唐其琛說起這些,面容平和而寧靜,「她先生年初二那天還給我發了條簡訊,說他媳婦兒懷二胎了,故意氣我來的。」唐其琛低頭失笑,「你說幼不幼稚。」

溫以寧欲言又止,「你們……」

「覺得我們就應該是老死不相往來的仇人麼?」唐其琛坦然地對上她疑慮的眼神,「確實有過,但後來小晨兒發生了一些事,被人陷害,差點因經濟犯罪問題而被公檢法起訴。她先生四處打點,我也幫了點忙。那小子感謝我都來不及。」

溫以寧皺皺眉頭,不太相信。

唐其琛被她的表情逗樂,「給點面子行不行?」

溫以寧垂下頭,不說話,但笑容仍然隱在嘴角。

「我剛從國外回來並沒有直接接手亞匯,而是去了國資委控股的一家企業鍛鍊,小晨兒是我的下屬,我和她合作了五六年,那個時候我很喜歡她,不過她沒接受。後來我回亞匯,和她也算好聚好散。再後來,她結婚生小孩,一直很幸福。」

唐其琛換了個坐在地上的姿勢,雙膝屈著,背靠著沙發,一派閒適與放鬆。溫以寧一直看著他,甚至試圖從他的情緒裡找出蛛絲馬跡,但無跡可尋。

青春已如煙,他的狀態太自然,是什麼就說什麼。

溫以寧聽出來,他是在對自己坦白。

「我和你認識的時候,你大幾?」唐其琛稍一想,很快肯定道:「大四,快畢業了。像個小炮彈一樣,挺能鬧的。」

溫以寧自己也笑了,「原子彈嗎?」

「玻璃彈珠,叮叮鈴鈴響。」唐其琛眉眼舒展,眼角的淺紋輕輕斜揚。

「你那個時候對我好,是因為我性格像她嗎?」溫以寧輕聲問,一個字一個字的,生怕藏不住小心翼翼。

靜了兩秒,唐其琛開口:「沒有。不像。我沒想過比較。」

溫以寧斂眉垂眸,側臉安靜。

那時候的小以寧,熱情洋溢像是夏日裡小太陽,表達愛意的方式都那麼幹脆。大約是年紀輕,任何一段感情都迫不及待地想要一個因果。一個熱情,一個剋制,一個是光芒萬丈的小太陽,一個是高懸夜空的溫淡月光。融合在一起的時間,總是要漫長些的。但還未等來晨曦朝陽,就已不告而別,聚散匆匆了。

溫以寧指甲扣緊了掌心,渾然不知道疼。

那時,唐其琛不是沒想留住她,跑去高鐵站才知道她給的是個假票資訊,她的態度撂得明明白白,一刀兩斷,天各一方。一段感情剛剛萌芽,也實在經不起大刀闊斧的折騰。唐其琛彼時已是三十而立,從來就不是一個去強人所難的人。

後來每每想起這段短暫的記憶,他心裡也未嘗沒有遺憾。但遺憾就是遺憾,生活還是要繼續。這些年時間掰碎了用,工作幾乎佔據了他全部的精力。有時候應酬完喝得小腹痙攣,他難受地趴在臺子上,抬頭看見鏡子裡的自己,再勤於保養,鬢邊還是有了一根極短的白髮。

唐其琛看著她,說:「我要是想玩兒女人,真的犯不著那樣大費周章。我不喜歡,也不願意,這個問題,不管你什麼時候問,我都是這個答案。」

溫以寧沒吭聲,心裡跟螞蟻含蓄撓癢似的,五味雜陳。人的執拗很難轉變,尤其這麼多年過去,認知早已根深蒂固。唐其琛所說的,所做的,今時今日,她可以心平氣和,甚至隱約能夠理解。但真要和好如初,誰也沒法兒說服自己。

唐其琛忽然變了姿勢,從地毯上站起,又變成了蹲著的姿勢。他扶住她的肩膀,鼻間的呼吸溫熱。

溫以寧抬起頭,眉間平滑,亦沒有太多情緒的變化。

唐其琛看著她,「不管怎麼樣,這些年,我還是欠你一個道歉。」

溫以寧眼眶一熱,抬手掩住了自己的臉。

唐其琛沒再說話,久久之後,他抬起手,五指微張,掌心輕輕落在了她頭頂。

這一晚,唐其琛最後讓老餘把她送回住處。第二天,柯禮稍晚才到公司,看到辦公桌上已有一沓唐其琛審批好的檔案。他進去辦公室,看見唐其琛在休息室的沙發上和衣而睡。

聽見動靜,唐其琛很容易醒,他微擰眉頭,睡意還掛在臉上。

「您昨晚沒回去?」柯禮看到桌上的一個空杯和一瓶藥,關心道:「要不要讓老陳來給您看看?」

唐其琛掀開薄毯,人坐直了,按了按眼角說:「不用,沒事。」

柯禮欲言又止,唐其琛甩了甩頭,清醒不少,手指了指對座讓他別站著,「我先去洗漱,等會說。」

十來分鐘,唐其琛已經換了一身衣服從裡面走了出來,又恢復了神清氣爽的體面模樣。柯禮例行彙報公事,最後說:「您母親昨晚沒打通你電話,就打到我這兒來了。她讓您今天晚上回家吃飯。」

唐其琛側頭,「老爺子回來了?」

「回了。說是香港那邊行程有變,他昨兒下午就回來了。」

「唐耀呢?」

「他這周都在上海,應該是忙子公司的事兒。」說到這裡,柯禮臉色一變,「您的意思是?」

唐其琛早已有所預料,「晚上的家宴,談的不會是家事。行了,不說這個。你讓肖總過來一趟。」

「您忘了,他上午有接待。」

唐其琛這才記起,點頭說:「那沒事了,你去忙。」

柯禮走前,忽然笑著說了句:「來上班的時候,我正好從肖總辦公室路過,看見以寧在裡頭。」

唐其琛抬起頭,「肖總怎麼她了?」

「兩人談得很和氣,以寧在跟他道歉,應該是為了昨天會議上的事。具體說了什麼我不方便聽,但看肖總的表情很高興,對以寧客客氣氣。」柯禮感慨道:「也難為以寧了,昨天我看她臉色不好,我以為她會介懷。」

唐其琛說:「有時候識大體,也是保護她自己。她是聰明,但身上的勁兒得收一收,以陳颯的性格,估計是教不會她這一點了。」

柯禮自然而然地接話,「您提點她,比誰教都有用。」

唐其琛一記目光筆直望向他,柯禮緊了緊心,自知說錯了話。哪知唐其琛的嘴角微微上揚,不僅不介意,心情似乎還不錯。

晚上唐家的家宴,如唐其琛所料,家宴卻不談家事。

他回來時,唐耀已經在老爺子的書房待了好一會兒了。見著人,唐耀微笑頷首,「哥。」

唐其琛換了一雙深藍的拖鞋,脫了西裝,裡面一件綢緞面料的襯衫貼合腰身,把氣質撐得恰到好處。他走進來,笑的親近和煦,「還是你有心,每回來,爺爺的心情都很好。」

唐書嶸朗聲大笑,「你們啊,都懂事兒,都有心意。」

唐其琛坐在左邊,疊著腿兒,雙手搭在扶手上,眼縫兒微眯,看著唐耀正彎腰給老爺子點菸。

續上了火,煙氣一縷悠悠上升。唐書嶸指了指唐其琛,「你大哥,戒菸很多年了,跟他學學,身體是自個兒的,年輕也要保重。」

唐耀點頭應道:「好。」

「你來上海也不告訴我,早就說了,不要我跟我生分。你在國外待了這麼多年,對國內不熟,抽個時間,我找人帶你到上海周邊的古鎮轉一轉。」唐其琛說的周全,身為兄長的氣度做得面面俱到。

唐耀說:「這次過來也是臨時決定,聽爺爺說起你事務也多,我就沒好意思打擾。」

唐其琛問:「兄弟之間不說這個。這次準備待多久?」

「還有一週,收尾工作。」唐耀微微笑,「那我也不推辭了,明兒忙完,可就跟你混了。」

幾句閒聊之後,唐書嶸看了眼唐其琛,「你手上涉及航天材料的專案進行得怎麼樣了?」

「綜合修改意見,預計下週第三次上會審議。」

「謹慎點是好事,幾個叔伯也是為公司長遠考慮,工作中的意見你得聽。」

「我會的。」唐其琛點了點頭。

「唐耀在國外一直是做智慧科技,他在這個領域的經驗也是數一數二。」唐書嶸話鋒一轉,「這個專案,唐耀應該能給你提供幫助。」

唐其琛表情平平,沒接這茬話頭。

唐耀卻謙遜道:「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全力以赴。」

唐書嶸笑得眼紋縱橫,對唐其琛說:「那就這麼定了。明耀科創是這方面的翹楚,我相信唐耀的意見。明天他就去亞匯,先了解情況,再和研發部的工程師一起交流。」

唐其琛目光落向唐耀,眉間八風不動,「那就有勞。」

「一家人,不客氣。」唐耀笑著說。

九點左右,賓利開離別墅區。唐其琛出了這扇門起,臉色就再沒柔和過。柯禮坐副駕,側頭看了幾遍,「唐總。」

「難為老爺子一把年紀還煞費苦心給我搭了這齣好戲。」唐其琛冷哼,把手裡的東西揉成一團捏得緊緊。

柯禮說:「老爺子不至於對您有什麼防備,他就是樂意看見手足攜手的場面。」

唐其琛蹙著眉頭,深深喘了一口氣,舉拳抵在唇邊,連著咳了好幾聲。

柯禮明白他這段時間的心力交瘁,董事會上那一幫老骨頭不好對付,這幾年費了多少心血才堪堪穩住大局。根基穩了,但裡裡外外的關係打點也從不省心。別人只見到唐其琛光鮮一面,背後的苦楚無奈卻甚少示人。

唐其琛開了窗戶過風,車內的溫度涼了下來。他對柯禮說:「你找兩個年輕點的接待,這幾天跑一趟同里。」

次日,溫以寧來上班的時候,看到行政部門的幾個負責人早早地就在會議室。她還挺好奇地問了同事,「今天有大客戶啊?」

「不是客戶,神秘嘉賓呢。」

溫以寧把包收進櫃子,坐在椅子上開電腦,看對方一眼,「誰啊?」

「你知道明耀科創嗎?」同事湊過來,眨了眨眼。

溫以寧被她這花痴模樣逗笑,「聽過,不是很瞭解。」

「這公司的老闆今兒到咱們集團來呢。」同事壓低聲音,「巨帥,巨有錢!就是言情小說裡的霸道總裁範本呢!」

另一個切了聲:「咱們唐總不帥嗎?不總裁嗎?不範本嗎?給你發工資的衣食父母,你怎麼胳膊肘往外拐吶。」

「唐總是大帥哥,但我覺得他老了一點兒。」

「這哪叫老啊,看新聞沒,七十歲的老頭兒還喜當爹呢!」

溫以寧憋著笑,聽倆小姑娘亂七八糟地扯談,一天心情也蠻不錯的。

二十分鐘後,電梯門口人頭攢動,一眼看過去,公司好幾個高層竟然也在。溫以寧忙著去交個表,也沒細看來人是誰。再回來時,又聽同事在那兒八卦,「真人比照片好看耶!他跟唐總站在一塊兒,我的媽呀,兩人都是什麼神仙氣場啊!我覺得他們旁邊的人兒,腿都好像被鋸了一截兒似的。」

溫以寧腦補一下,怪恐怖的,敲敲她們的腦袋,「行了行了做事兒吧,陳經理待會兒要出來的,看見了又捱罵。」

幾個吐吐舌頭,悄咪咪地坐回了辦公桌。

上午忙,溫以寧得把上次被肖總否決的那份策劃給重做,中途手機響了好幾次,是資訊通知的鈴聲。溫以寧顧不上,忙完了才有空看一眼。幾個淘寶廣告,還有兩封郵件以及一條微信通知。溫以寧最後點開微信,愣了下。

幾天前,她向唐耀發出的新增好友申請,對方一直要杳無音訊,但四十分鐘前,竟然被通過了。

唐耀的微信名就是他真名,朋友圈也沒設定許可權,點進去卻不見任何內容,應該是從不發這些。溫以寧正尋思著要不要把上次的飯錢轉過去,手機一震,唐耀發來資訊:「抬頭。」

溫以寧抬起頭。

會客室的門已經開啟,個個正裝西服,陸陸續續從裡面出來。唐其琛和唐耀並排,後面跟著柯禮。唐其琛正和柯禮說著什麼,唐耀握著手機,望向溫以寧的方向。

他笑了笑,人已是邁開步子,對唐其琛說:「熟人,我去打個招呼。」

唐耀走到溫以寧面前,笑意深了些,「別說不記得我了,這兒人多。」他湊近她耳畔,壓了壓聲音說:「給點面子。」

溫以寧低頭也笑了起來。

兩個人這個狀態,一點也不生分,俊男靚女擱在哪兒都是賞心悅目的。柯禮皺了皺眉,下意識地看了眼唐其琛。

「我說過,我們很快會再見的,」唐耀笑著伸出手,「溫小姐,一回生二回熟,現在我們算是熟人了嗎?」

溫以寧禮貌地跟他握手,「謝謝你唐總。」

此唐總心情愉悅,笑得如沐春風。

彼唐總眉間陰沉,一臉綿密陰雲。

溫以寧想起正事兒,對唐耀說:「對了,上回加微信您一直沒通過我的申請,錢也沒還上,不好意思啊。我現在轉給你吧。」

當時她有心記了那個金額,三千五不到。她直接給唐耀轉了個整數,「你收一下賬。」

唐耀瞥了眼手機,「多了。」

「湊個整吧,感謝費。」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柯禮走過來,寒暄問:「你們也認識?」

唐耀點點頭:「我和溫小姐有緣。」他轉過身,對兩米遠站著的唐其琛說:「正好,明天拖您的福,能去上海附近轉轉,剛才小李已經跟我推薦過地方了,就去同里吧,我以前在國外看過一箇中國古鎮的紀錄片。現在終於有機會去玩玩了。」

唐其琛含笑應了,「好,我讓柯禮安排當地的接待。」

「不用,這兒就有現成的。」唐耀又看向溫以寧,紳士客氣地問:「賞個臉,給我當兩天導遊好嗎?」

溫以寧怔了怔,「我?」

她還未答應,陳颯從旁邊走過來,「可以,這個假期我批准。以寧,你代表公司,好好招待耀總。」

事情敲定,唐耀又隨陪同一起,接下來他們要去參觀工廠。走到電梯口,唐其琛忽然說:「上海不錯的地方有很多,吃的看的都有特色。你多年沒回來,有時間可以去祖國各地看看。我在同里古鎮有位很要好的朋友,這樣,明天我正好有空,陪你一起去。」

唐耀笑容不改。一旁的柯禮卻愣了愣。

明天有空?

可明天中午,明明和住建局的領導有應酬邀約啊。

唐耀出國幾十年來甚少與家裡聯絡。只每每在老爺子生日時打來越洋電話。也是到了幾年前,老爺子才從友人處得知,唐耀竟發展得如此迅猛。像是廢園裡的風景,韜光養晦。

光耀門楣的事兒,喜聞樂見。唐耀也有心認祖歸宗,其樂融融。他與唐其琛站在一起,身材體量相當,都是英俊出彩的人上人,眉宇之間的神態流轉頗有幾分相似。人人都說,唐耀此番回國不懷好意,是奔著唐家的財產去的。唐其琛身居要位多年,也不見得事事順心。兄弟兩人不和不睦那是遲早的事兒。

等著看戲的人不少,裡裡外外的眼睛全往他們身上盯。

這也是後來溫以寧才從同事口中瞭解到的小道訊息。但她覺得,唐耀不像是這樣的人。溫暖和煦,為人也低調,實在不像會作祟之人。去古鎮的行程定在第二天,稍晚的時候,溫以寧發微信問唐耀,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

唐耀回覆說:「聽你的。」

唐其琛次日隨行,公司還有工作要處理,柯禮不能陪同,來的是霍禮鳴。這是溫以寧第二次見到這個年輕男人,雖然四月的天氣已經祛了寒冷,但他一件短袖看著都覺得冷。

一共開了兩輛車,唐耀甚至連個秘書都沒有帶。他的座駕是輛白色的寶馬轎跑,溫以寧圍了看了一圈兒,唐耀笑著說:「這車適合女生開。」

溫以寧說:「不會,挺好看的。」

唐其琛遠遠走來,唐耀對他招了招手。溫以寧側頭看過去,他今天穿了件淺杏色的短風衣,裡頭一件黑色打底,連著腰線往下,褲腳捲了個小邊兒,走動的時候會隱約露出腳踝。唐其琛甚少穿得如此休閒,看慣了他西裝正服的形象,這樣乍一齣現,潤著陽光,藍天為景,俊朗帥氣更顯年輕了。

「開過去不到兩小時,去了正好能趕上午飯。」唐其琛走過來,後面跟著霍禮鳴。

唐耀笑著說:「那我今天就當個甩手掌櫃了。」

「好好玩兒。」唐其琛也笑。

四個人,兩輛車,唐耀對溫以寧說:「你待會坐我的車。」

溫以寧沒當即答應,而是看了一眼唐其琛。

唐耀笑了,「這麼怕我大哥?這麼乖的員工我也想要一個。不過今天不算上班,不用聽老闆的。」他看向唐其琛:「哥,借你的人一用,不扣她工資的吧?」

唐其琛卻只拍了拍他的肩,「我坐你的車,咱們兄弟倆敘敘話。」

就這麼雲淡風輕地否了唐耀的請求。溫以寧站在原地,唐其琛擦著她肩膀而過時,低聲落了句:「你坐我的車。」

霍禮鳴已經把車熱好,滑下車窗,一手懶洋洋地支著窗沿,戴著寬大的墨鏡面無表情。他們延著人民大道出發,上g50後又轉入滬常高速。霍禮鳴一路話很少,就聽著電臺,音量也調得很小。

溫以寧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臂上。他紋了花臂,從手腕一直到肩膀,黑灰色的粗線條,鋪色滿滿,是一個翅膀的圖案。

「害怕?」霍禮鳴忽然問。

「不害怕,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紋身。」溫以寧笑笑。

「嗯,紋了兩年了,還想去補個色。你要是害怕就跟我說,我拿衣服遮一下。」這個方向沒有直接對著陽光,霍禮鳴把墨鏡摘了下來。

「你是上海人嗎?」溫以寧想著一路無聊,就找話題給他解解悶。

霍禮鳴說:「不是。」

「那你哪兒的?」

「我不知道。」

溫以寧愣了下。霍禮鳴哦了一聲,「我沒別的意思,我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我是真不知道。不過我一直跟著琛哥做事兒,他是上海人,你也當我是上海人吧。」

溫以寧抱歉道:「不好意思啊。」

「沒事。」霍禮鳴打了右轉向,「去服務區上個洗手間。」

他倆在服務區停了五分鐘,溫以寧出來時,霍禮鳴已經等在車上了。他穿上了外套,那隻乍一看很嚇人的花臂被遮擋得嚴嚴實實。他指了指旁邊的車,說:「車裡有小孩兒一直望著我,都快哭了。我不嚇著她。」

十一點下高速,唐耀的車停路邊等他們。霍禮鳴按了按喇叭,唐耀也回了聲兒,然後跟在後面繼續往前。沒多久,就到了一個私人山莊。這山莊建在湖中央的小島上,隱私絕佳,還得坐船過去。唐耀下車後,對這美景讚不絕口,「空氣很好,水質也清澈。這裡面有魚麼?」

太陽大,唐其琛下車後也戴上了墨鏡,說:「有,我這朋友做的就是生態一體,水庫裡養魚,周邊還有自己的農場,在山莊裡吃的米,都是他自己種的。」

聊了幾句,接送他們的船舶就到了。這船雖是靠在岸邊,但沒有靠嚴實,路與船之間還隔了半米的距離。溫以寧之前把手機落在車上了,下車後又返回去找。等她走過來時,三個男的都已上了船。

唐其琛和唐耀站在甲板上正聊著什麼,見到她,竟同時往船邊走,唐耀伸出手,「來,扶著我。」而就是這一瞬間,唐其琛也把手遞了過去。

溫以寧的左腿都跨出了一半,愣了愣,又把腿給收了回來。

兩個男人的手一左一右,齊齊整整地擱在她面前。唐耀笑意溫和,似乎沒打算收回手。唐其琛表情淡,但目光落在她身上重而有力。就在這時,霍禮鳴在邊上喊了聲:「耀總,你的水。」

霍禮鳴拽著一瓶礦泉水,碰了碰唐耀的肩。唐耀這才轉過身,笑著說:「謝謝。」

溫以寧便只能扶著唐其琛的手,借他的力道上到了船上,然後很快鬆開,誰也不看誰,唐其琛自顧自地走進船艙,湖面掠過來的風清爽宜人,溫以寧捋了捋耳邊的碎髮,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才後知後覺,自己似乎忘了說謝謝。

山莊的莊主姓許,唐其琛叫他老許,見著人,笑臉相迎地來了個擁抱,「你小子,多久沒來了,忘記兄弟了是吧。」

唐其琛拍拍他的肩,臉上掛著一絲笑意,「沒有的事。」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體,待會兒單獨給你做個湯,養胃。」

老許四十有多,儒雅風趣,跟唐其琛的關係極好。安排的午飯確實用心,葷素配的有模有樣,食材全是農場新鮮的。一道野生鯽魚湯,能看到湯麵上一層薄薄的膠質層。溫以寧尤其喜歡這道魚,不動聲色地喝了兩碗。霍禮鳴這人話很少,埋頭苦吃,幾乎不挑食。

最矜貴的就是這兩位唐公子了,唐耀不吃青菜葉,愣是一筷子都沒動過。唐其琛就更不用說了,一碗米飯本來就只那麼點兒,到最後還剩半碗沒有動。溫以寧默默的挪回視線,盯著自己碟子裡的一堆殘骸。霍禮鳴適時來了句:「原來女孩兒也這麼能吃啊。」

一桌人都笑了起來。

溫以寧臉都熱了,但還是不輸氣勢地回了句:「是他們太不能吃了,男的本來就該多吃點啊。我這才是正常飯量好嗎?」

霍禮鳴亮了亮自己的碗,「我都吃三碗了。」

唐耀聽著也笑起來,「飯很香,我多喝了幾碗湯。」

他們仨也就嘴上開開玩笑,但聽到唐其琛這裡,總覺得哪哪兒不對勁。他的筷子早就已經擱下,默了默,又不動聲色地重新拿起,把剩下的那小半碗米飯安靜地吃完了。

老許給他們佈置好了房間,下午也安排了人陪他們去古鎮周圍轉轉。同里不算大,水鄉古鎮觀賞的就是一個愜意悠閒。小橋流水有人家,春已深,河畔的柳樹垂葉泛著碧綠的色澤。襯著藍天白雲,四處走走也是一件舒服事。

這地方溫以寧來過兩次了,霍禮鳴的興趣也不高,他們四個在鎮裡走了一圈,便回了老許那兒。稍晚的時候,唐其琛和唐耀去老許那兒坐坐。霍禮鳴在房間待著,柯禮給他打過一次電話,問了問情況。結束通話前囑咐說:「你記得提醒唐總吃藥。上週去陳醫生那兒複診給開的。」

霍禮鳴應著,電話剛掛,就聽見敲門聲。溫以寧出現在門口,歪著腦袋對他笑:「小霍爺,幫個忙唄。」

溫以寧想出去一趟,「我要去買點東西,借你車用用。一個小時就回來了。」

霍禮鳴說:「用車可以,我跟你一起。」

「不用不用。」溫以寧搖頭,「你跟著不方便。」

霍禮鳴看她為難的表情,大概就知道什麼事了。溫以寧碰著生理期,這段時間太忙,出來時壓根忘記這個時間點,好巧不巧的正好就撞上了。

霍禮鳴把車鑰匙給她,「你坐船出去,開個幾公里就有超市了。慢點開。」

她走的時候,霍禮鳴看了眼時間,七點半不到。

唐其琛和唐耀在老許的私人酒窖裡閒聊,老許喜好廣交朋友,非常熱情地開了兩瓶好酒小酌,氣氛微醺,很是舒暢。他說自己一把年紀了,沒想再去幹大事兒,閒雲野鶴多陪陪家人就很滿足。

又問唐耀:「耀總,你成家了嗎?」

唐耀晃了晃酒杯,抿了口紅酒,笑著說:「沒。」

老許嘖了一聲,「你們兄弟倆倒湊一塊兒了,都三十的人了,也沒個定心。」

唐耀放下酒杯,說:「許哥過來人,說的都是人生道理。」

老許擺擺手,「過日子,冷暖自知。跟你有沒有錢沒太大關係,你得相信,人這一生,很多都是命數。合適的伴侶老天爺早給你定好了,你要是錯過,耽擱了,那就再沒有重來的機會了。」

唐其琛疊著腿,坐在那一直沒說話,聽到這,他仰頭把杯裡剩下的酒一口喝了乾淨。老許看了看時間,「喲,十點多了。我讓人備了點宵夜,走吧,叫上小霍他們。」

霍禮鳴下樓到大廳,唐其琛看了他兩眼,目光掠到他身後,待人走近,忽然問:「溫以寧呢?」

霍禮鳴說:「她晚上跟我借了車,出去了。」

語畢,霍禮鳴的臉色變了變。溫以寧出去時才七點多,現在都幾點了。唐其琛徑直繞過去,往樓上走。溫以寧的房間在最裡面,敲了幾下門,沒有迴音。

唐其琛又給她打電話,長音之後,通了。

和老許聊天的時候,就能聽見窗外滾滾的雷聲。春日天氣多變,春雨一下就能是整晚。唐其琛手機舉在耳畔,人就圍著窗戶邊那麼短距離來回走著。

一聲一聲,溫以寧沒有接電話。

唐其琛重撥一次,依然沒接。他走過來,問老許:「你這的船一直有嗎?」

老許肯定道:「一直有,只要她到碼頭來,就不會讓她落單坐不了船。」

唐其琛點點頭,「老許,你車借我用用。」

一旁的唐耀說:「要不你再等等?這才十點,不算太晚。沒準兒她就是出去逛逛,來的時候我看到這邊有酒吧,去玩玩也沒什麼。」

唐其琛側頭看向他,目光筆直深沉,面色是極冷的,「她不是會去玩的人。」

他語氣太堅定,像是對這個人有著極致的瞭解。唐耀扯了下嘴角,點點頭,不再吭聲。

老許要給唐其琛安排人,被拒絕了,人趕過來總是需要時間,唐其琛沒想等,拿著車鑰匙就往外頭走了。霍禮鳴喊了聲:「哥,你外套!」

而等他去房間拿了衣服追出來,人早就坐船走得老遠。從山莊到岸邊要十分鐘,期間唐其琛又給溫以寧打了兩次電話,無一例外的長嘟音。沒多久,手機忽然響了鈴,卻是老許。

老許聲音急切地告訴他:「四明路發生了車禍,我朋友剛告訴我的。一個大貨車壓了輛小車,那車,車是奧迪,有傷亡,救護車去了兩輛。」

唐其琛手指壓著手機,重錘往心裡狠狠一砸,他閉了閉眼,沉聲說:「知道了。」

「不過不一定就是小溫,我現在託人去交警隊打聽,你先別急,等我訊息。」老許趕緊勸。

上岸,醞釀了一晚上的雨以瓢潑之勢落了下來。唐其琛冒雨上岸,沒幾步全身都溼了。湖心與天際相接,一道閃電劈亮夜空,一團團蓄在天上的不知是霧氣還是雲層。唐其琛坐進車裡,門一關,他就打了個冷顫。

老許說的那地方離這有十四公里,是鎮子老一代居民住的片區。又是旅遊景點,車多路窄,還有兩公里的時候就堵住不動了。老許那邊還沒來訊息,雨刮器調到最快的速度颳著車窗上的雨水,一層一層跟小型瀑布似的。唐其琛把車挪出個空位,然後一把方向打到底,挨著前面那輛車的車尾擦過去,硬生生地停在了路邊。

他熄火下車,頂著雷雨就往前面跑。雨勢沒有減小,在車裡好不容易烘乾點的衣服又溼透了。靠近事故地,看熱鬧的人一圈又一圈,紛紛訴說慘烈場景。唐其琛扒開人,擠到最前面。

肇事的大貨車車頭呈九十度橫在路中央,警示燈一下一下地閃,那輛跟它碰在一起的奧迪車身凹陷已經完全變了形。唐其琛看到車牌號,整個人的力氣都被掏空了一樣。

這邊。

老許已經叫了人,齊齊往碼頭趕,霍禮鳴跑最前面,唐耀拿了雨衣丟給他,「穿上。」

霍禮鳴接是接了,但沒穿,他說:「我留給琛哥。」

忽然,有人喊:「人回來了!」

一艘船正靠岸,溫以寧撐著傘,提著滿滿的一袋東西,被這陣仗嚇了跳,「這,這是怎麼了?」

霍禮鳴鬆了一口氣,「我天。你怎麼不接電話啊?」

「我手機放房間充電呢,我沒帶出去。」溫以寧還摸不清情況,「出事兒了嗎?」

「人沒事兒就行。」霍禮鳴趕緊撥唐其琛的號碼,急切說:「哥,她回來了,你在哪兒呢?」

雨勢漸小,地上的水窪反著溼漉漉的暗光。就連天上的月亮也露出了尖尖一角。

沒多久,雨便徹底停了。

霍禮鳴從老許那兒拿了床厚點的被子,被子大,擋住了視線。等他看到溫以寧時,差點撞了上去。

「欸,有事?」他退後一步,問。

溫以寧抱歉地說:「不好意思啊,今天晚上我沒帶手機,讓你們操心了。」

「我們沒什麼,主要是琛哥。」霍禮鳴對著房間抬了抬下巴,「他淋了一晚上的雨,我給他換床被子。」

溫以寧抿了抿唇,眉間猶豫,「唐總他還好嗎?」

「應該沒事。回來就讓他洗了個熱水澡,這會兒應該洗完了。我先送被子進去了啊。欸,別有壓力。其實我們都覺得你不會出事,耀總還勸他再等等。」霍禮鳴笑了下,短短的頭髮貼著頭皮,模樣兒痞氣。

溫以寧把路讓出來,沒再說話。

霍禮鳴送了被子就出來了,瞧見溫以寧的房門沒關,敲了敲,「忙嗎?」

「啊?」溫以寧正收拾衣服,放下動作說:「不忙,怎麼了?」

「那正好,幫個忙。老許叫我過去一趟,急事兒。但我剛進去送被子的時候,唐總還沒洗完澡,這兩瓶藥你十分鐘後拿給他,讓他吃了。行嗎?」

霍禮鳴不由分說地把東西塞她手裡,「記得啊,這是養他胃的。」

溫以寧握緊瓶身。

她等了十五分鐘才去敲門。敲了四聲,門才遲遲開啟。唐其琛換了一套深藍色的綢緞面料的睡衣,他剛洗了澡,頭髮沒幹,軟榻榻地還在滴水。見著是溫以寧,他自己都愣了下。

「你的藥。」溫以寧低著頭,伸出手。

「謝謝。」唐其琛接過之後,轉身往裡面走,他沒關門。

溫以寧站在門口,看見他隨手把藥擱桌子上,提醒道:「小霍說,讓你馬上吃了。」

唐其琛看她一眼,沒說什麼,坐在了床邊,他背脊微彎,看起來精神不太好。總這麼站著也尷尬,溫以寧剛轉身要走,唐其琛說:「你幫我倒點水。」

溫以寧腳步一頓,想到晚上這事兒,畢竟因她而起,雖然是誤會烏龍,但到底於心有愧。猶豫片刻,她還是返身走了進去。

「大瓶的五粒,白瓶的六粒,水別兌太熱。」唐其琛說完,就鑽進了被子裡,側躺著,人蜷成一團。

溫以寧把水倒過來,就見他閉著眼睛,本就膚色淡,又被床頭燈這麼一耀,就更顯蒼白了。唐其琛的眉頭微微蹙著,擰成一道很淺的紋,他呼吸有點兒喘,可能是不太舒服,他把被子又往脖頸處扯了扯。

溫以寧把藥和水杯擱桌上,「那你記得吃。」

唐其琛睜了睜眼,看著她。男人的眸子是一層淡淡的褐黑,目光專注時,裡頭的溫度都彷彿在上升。溫以寧對望兩秒,慢慢移開視線,她站直身子要走。

「我不舒服。」唐其琛啞著聲音說。

溫以寧側過頭,見他神情愈發不對勁,於是走到床邊,手背往他額頭上一探,心一涼,「唐其琛,你在發燒。」

女孩兒冰涼細膩的手貼著他滾燙的皮膚,像是三伏天裡中暑之人渴望冰飲。唐其琛抓住溫以寧的手腕沒讓人走。他把臉貼向她的手心,又把眼睛輕輕閉上了。

極虛的一聲,「以後你要記得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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