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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明月最相思(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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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連雪都起來了,溫以寧竟然還沒起床。

她連門都沒敲,推開門就嚷:「你也學會睡懶覺了啊,十一點了,你起不起啊,中午我可是要去別人家吃飯的,我不管你了啊。」

溫以寧蓋著被子,整個頭都蒙在裡面,一動不動。

「你聽沒聽見我的話,說你呢!」江連雪逐漸不耐煩,走過來就要掀被子。但近了就發現不對勁,溫以寧的半張臉露在外面,眼皮上方都有點腫和紅。

江連雪手背一探,驚了跳,「溫以寧你是燒傻了嗎,這麼高的溫度不知道叫我啊!燙的都能煮雞蛋了!」

溫以寧幽幽睜開眼,視線昏花,她氣若游絲的說:「叫了,你睡的跟豬一樣。」

江連雪沒好氣道:「不知道多叫兩遍嗎?你能不能動,你這得退燒啊,不然真成腦膜炎了。」

溫以寧閉眼昏昏入睡,人的意識也不太清楚了。

等再醒來,就是醫院急診了,手上扎著吊瓶,手指上還夾著監測心率的。

「醒了啊?」李小亮走過來,鬆了一口氣,「我去叫醫生。」

醫生給她量了個體溫,燒退下來了,又給加了兩瓶藥,囑咐家屬多注意。李小亮聽得認真,又問了檢查結果,得知沒事才真放了心。他挨著床邊坐下,告訴她:「你燒得好厲害,叫都叫不應,江姨都嚇壞了。」

溫以寧很虛弱,「謝謝你啊,小亮老師。」

「謝什麼,不用。」李小亮說:「我讓江姨回去給你燉點粥,你這幾天吃清淡一點。」

溫以寧嗯了聲,又說了句:「謝謝啊。」

江連雪不知道,但李小亮是清楚昨晚發生的事,那個娃娃太瘮人,就是往溫以寧的心口戳,她這燒多半是嚇出來的。當年她妹妹從六層高的廢舊水塔上跳下來,就死在了溫以寧兩米遠的地方。溫以寧始終走不出來,還接受了數次心理治療,後來離開了h市,去了上海,換個環境才終於能夠正常生活了。

這些年工作忙,噩夢很少再做。但她的睡眠質量從那時起就變得非常差,半夜驚醒,心臟都要跳到了嗓子眼兒。人就跟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睡衣都被冷汗浸透。

李小亮看了她好幾眼,欲言又止的猶豫後,還是決定跟她談談。

他說:「網上的那些事,我也看到了。」

溫以寧的眸色因為病態而顯得格外淡,她愣了一下,印象裡,李小亮不怎麼刷娛樂新聞和微博的。但她也覺得沒什麼,陳颯那邊的公關再快,也比不過網路傳播的速度。

溫以寧坦然道:「上面說的一半真一半假。」

李小亮眼神落寞又有些許不甘,笑容裡也有幾分不死心,「你和他在一起了是真的吧。」

溫以寧承認:「嗯,在一起了。」

李小亮也很平靜,低了低頭,嘴角扯了扯,終於扯出一個言不由衷的微笑,「好快啊,上回我跟他掰手腕的時候,他還沒追上你吧。」

溫以寧看得出來,小亮老師在強顏歡笑,高大帥氣的男人,氣質陽光,現在看還跟大學生一樣。濃眉目秀,不懂情緒的掩藏,失落和遺憾都寫在了臉上。

她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你別這樣看我,搞得我失戀一樣。」李小亮穩住了心情,深吸一口氣,這個結果他其實早已預料,有了這麼久的心理陳設,其實也不算太難過。他說:「你覺得開心就行,一個女孩兒在外面不容易,是該有個人好好照顧你。」

照顧這個詞一齣口,他和溫以寧都陷入了沉默。

眼下這個情景,顯然是沒有被照顧好。

李小亮恍悟,看著她,遲疑的皺了皺眉,隨即肯定:「昨晚那個快遞,是腦殘粉寄的吧。」

溫以寧眼睫動了動,「也許吧。」

「粉絲曝光了你的資訊,那也不難知道你老家的地址。這群腦殘想幹嗎呢!懂不懂這是犯法的!還有那個明星,靠,虧我以前還買票去電影院看過她的電影,真夠不要臉的,手滑點贊,滑她媽呢!」

李小亮爺們兒性子很剛,又護溫以寧的短,一腔怒火早就燒著了。

溫以寧露出淺淺的笑,自己倒是分外平靜。

李小亮看到這個笑,含著幾分無奈和溫和,病容蒼白,被折騰的流失了大半元氣。他忽然就心酸了,執拗而又沉悶的說:「寧兒,他對你不好。」

溫以寧說:「他對我很好。」

「他要真對你好,就不會讓你受這麼多折騰,就不會把你帶進風暴裡。這是他的生活,不是你該承受的。寧兒,你說你開心,但以後,這種開心會越來越少,你覺得值嗎?」李小亮一席話壓在心裡,開了個頭,就跟洪水潰堤一樣收不住了。

「今天你跟任何別的男人在一塊,我也一定會祝福你。但這個人,我不看好,我也不喜歡。他是有錢,可有錢人臭毛病多,靠不住。」

溫以寧笑了下,「小亮老師訓起學生來,好凶的啊。」

李小亮無奈的看她一眼,真誠道:「以寧,我希望你幸福。」

溫以寧從容的點了點頭,「小亮老師,我會加油的。」

與她對視許久,李小亮移開目光,聲音繃的緊了些,他的視線有一剎的游離,很快又恢復如常,「這幾天你如果還有快遞,自己別去拿了,資訊發給我,我去幫你拿。」

溫以寧又想起昨晚那個血淋淋的娃娃,心裡頓感不適,嗯了聲,「謝謝。」

唐其琛上午在老陳那吊水,開了三天的藥,老陳怕他不來,拉下臉威脅他,直接給他家裡打電話。家裡總是對他分外上心,一旦知道他生病,那肯定沒有安生日子過。他母親景安陽那性格,操持家事多年,是個能拿主意的。她能讓保姆熬好藥,帶著家庭醫生浩浩蕩蕩的送去亞彙總裁辦公室,還非要親自看著他喝下。

唐其琛有點怵家裡的規矩,沒別的,就是嫌嘮叨麻煩。他答應老陳,這三天一定按時來打針。

回到集團,柯禮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疊待簽字的檔案,一本一本攤開在他桌子上,「工程部與明耀科創技術小組共同確定下來的方案。這是這個月的薪酬分配細則。還有幾筆尾款的支出和往來詢證函。最後這個是人事部下個月的人員調動情況。」

柯禮一項一項簡潔彙報,他已經過了一遍,把其中重要的節點和內容給唐其琛指了出來。幾項常規工作唐其琛直接簽字,與明耀科創合作的專案方案,他看的稍仔細,「林總工是怎麼說的?」

「林工參與其中具體的設計,主要負責資訊傳導那一塊,他說明耀科創很專業,很多實驗資料的分析都極為精準。」柯禮實事求是道:「唐耀還是很重視的,這個方案他也親力親為。」

唐其琛自然明白。他雖不太喜歡唐耀綿裡藏針的陰險個性,但從能力和業務上沒得挑。唐耀在美國華爾街白手起家,那樣的環境和氛圍,能把明耀科創做成今時今日的規模,他的能力毋庸置疑。

「還有,陳颯來探您的口風,以寧那邊需不需要做安排?」柯禮把他簽好的檔案又蓋上,齊齊整整的放在桌面。

唐其琛說:「你告訴她,讓以寧多休息幾天,暫時不要安排工作。」

柯禮瞭然:「您是讓她休長假?」

唐其琛倒沒直接回答,而是說:「近期不太平。」

柯禮聽明白了,唐其琛這是刻意讓溫以寧離開這個地方。不難聯想,網上那麼一鬧,他家裡怕也是知道了。上週唐其琛提前從澳洲回國,本以為他是回了唐家,沒想到景安陽竟聯絡不上他,電話都打到了自己這裡。柯禮當時就隱約覺得不太對勁,景夫人永遠體面周到,唐家的規矩也是有板有眼,唐其琛雖年少出國,但唐家的祖籍是香港,家風一向秉持傳統,他自小接受薰陶培育,對父母長輩舉止有禮,極少有過不接景安陽電話的時候。

到他辦公室來的時候,柯禮就注意到,唐其琛的左手手背貼著棉片,那是他從老陳那吊完水忘記揭下的。察覺到他目光,唐其琛垂下視線,然後隨手把棉片撕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說:「晚上的宴請安排在哪裡?」

「上海飯店。」柯禮說:「您的西服領帶我讓老餘去店裡拿,下午的會議三點召開,您中午可以多休息一會兒。」

唐其琛晚上要參加一個圈內的交流會,這種小型商圈的聚會,多是利益相關的公司企業。這種活動免不得,柯禮陪同他赴宴。唐其琛在車上狀態怏怏,但一下車,就容光煥發,精氣神十足。他與人談笑風生,推杯換盞,看不出一絲疲倦之態。

華燈璀璨下,滿城衣冠盡風流。如非必要,唐其琛向來滴酒不沾,柯禮替他舉杯,一直跟在他身後。

「唐總,安董。」柯禮忽然小聲提醒,「您右前方。」

唐其琛看過去,安明陽在他幾米遠的地方,與人相談甚歡。

「酒杯給我。」唐其琛拿過柯禮手裡的紅酒,從從容容的走向前,「安伯父,好久不見。」

安明陽笑意和善,「其琛啊,是有好久未見了。」

唐其琛跟他碰了碰杯,主動喝完這杯酒,說:「那天聽西平說起,您新得了一副高爾夫球杆,改日陪您去打兩杆?」

安明陽朗聲笑,「我一個老傢伙就不用浪費你們年輕人的時間嘍。」

就連柯禮都聽出了話裡有話。

唐其琛面色不改,恭敬道:「安伯父言重了。」

「其琛啊,安安呢,有時候是刁蠻任性了一些,但我這個小女兒啊,對你那是沒有二心的。你的為人,安伯伯是知道的,我一直很看好你,我也不止一次跟你爺爺提過,關係再進一步就更好了。」安明陽有著領導的氣派,又不失商人的氣魄,一席話說的分寸恰好,嚴與厲都在每個短句的尾字裡,他把話要繞回安藍身上,「我們安安有缺點,但優點也是很多的嘛,啊,是吧其琛。」

言下之意,也不是非你不可了。

唐其琛自然順著話恭維,把老人家心裡的那些疙瘩褶皺都給安撫平順。

安明陽是國內實體產業的標杆人物,這個人非常硬氣,有個性,也有匪氣,身家百億,受不得半點虧。他揚長而去,唐其琛轉過身,臉色就暗了暗,柯禮沒敢跟他搭腔,只讓侍者給他倒了一杯熱白水。

散宴後,唐老爺子的電話又打了過來,讓唐其琛晚上回家。

唐其琛和柯禮一起回的宅子,秋夜起露水,園子裡的芭蕉葉都裹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唐老爺子在書房,喚他上去。

一般這種時候,柯禮都是避諱的。但今晚老爺子神色凝重的看他一眼,聲音洪亮:「柯禮,你也來。」

景安陽迅速低聲提醒唐其琛:「爺爺今兒有氣,說什麼你都別頂嘴,聽見沒有?」

唐其琛目光探究。

「他白天和你安伯父碰過面,估計沒少聽受氣話,那個安明陽就跟土匪一樣,咄咄逼人的。」景安陽話裡有不滿,難免抱怨。雖說有理不在聲高,但她覺得,在安藍這件事上,唐其琛做的太絕了。

「你爺爺也是受不了氣的,火肯定得往你身上發。該你的。」景安陽憤憤鬱悶,又心疼又生氣。

果不其然,唐書嶸在書房發了一通好大的脾氣,連柯禮都捱了罵。他說柯禮身為亞匯ceo的第一行政秘書,不盡職,不盡責,沒有很好的勸諫上級,實在失職。

柯禮垂著頭,臉色嚴峻,一概接受。

唐其琛那兒就更不用說了,唐書嶸對他自幼就嚴加管教,發起火來更不分輕重,就連樓下都能聽見唐書嶸的大罵。最後,他對唐其琛說:「你身為長子長孫,身為集團的執行董事,做事不能這麼任性,你太讓我失望了。」

這話重了,連柯禮都聽的於心不忍。好幾次要為唐其琛辯解,都被唐其琛一記眼神給勸退。

老爺子讓他們出去,從書房下樓,一直焦急守在大廳的景安陽又難掩焦慮,「爺爺也是為你好,為集團的發展好。我們也不是不開明的家長,但其琛,你自己也要有分寸,也要顧大局。不小了,三十六了,你跟那些輕浮的小年輕可不許一樣。」

景安陽看兒子臉色已然不對,還是很識時務的停止唸叨,把所有的不滿和怨憎都轉移到了溫以寧身上,她冷聲:「如果是好人家教出來的女孩子,一定是識大體的。」

唐其琛沉默了一晚上,終於抬眸,銳利的目光凝聚成兩把鋒利的刃,隔空都能傷人一般。他聲音冷冽,像是極寒之地的夜,「什麼是好人家的女孩兒?會惡語中傷無辜之人的女孩兒?會挑撥離間,不明是非的女孩兒?這就是您所謂的好女孩兒?」

他未明說,但景安陽一聽就知道是安藍。拿她的話來堵她的嘴,唐其琛真是不留一點情面餘地。景安陽吃了這個憋,偏偏又反駁不得。

唐其琛鄭重道:「以寧特別好。」

說完,他就帶著柯禮走人了。

景安陽愣在原地,轉過身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秋風宛如薄浪,從外湧入屋內,吹的她心頭髮涼,像是墜入了冰窟裡。

上車後,唐其琛憋了一晚上的氣這才急急喘了過來。他皺著眉,呼吸囉音很重,西裝外套裡是件深色襯衫,能看見他胸口起伏的弧度很大。穩了穩,唐其琛才平靜下來,他啞聲對柯禮說:「連累你了。」

柯禮忙道:「唐總,我沒關係,但您得注意身體,夫人和老爺子是不瞭解情況,您們兩家交好,於情於理,肯定是偏袒的。他們沒有見過以寧,自然有偏見。您別太急心,慢慢來。」

唐其琛周身的氣壓太低,肅著一張臉,不辨情緒。

柯禮不敢再說,覺得說多了也無力。

幾分鐘後,唐其琛鼻間一聲沉重嘆息,「開車。」

回到他自己的公寓,下車前,柯禮不放心的說:「老陳打您電話沒有接,他打給了我。唐總,您胃病又犯了?」

唐其琛神色平淡,「你跟他說吧,我記得吊水。」

老陳確實也是為了這樁提醒。柯禮看他實在疲倦,多的也不再說,「好,您早點休息。」

次日,唐其琛醒的早,他睡覺的時候門窗都是關緊的。窗簾遮光,房間裡黑壓壓,他揉了揉眼睛,依稀聽到有動靜。唐其琛拉開臥室門一看,卻陡然愣住。

沙發上搭了一件米色的風衣外套,一隻小挎包橫在墊子上,餐桌已經擺了熱乎乎的小米粥,廚房裡,一道纖細的背影正在忙碌。溫以寧紮了把馬尾,心情頗好的哼著曲兒,正在煎雞蛋。

十月金秋的晨霧裡,彷彿盛滿了清風。

唐其琛倚在門口,痴痴的望著廚房,好像那是賀歲影片的播放視窗,而視窗裡,是片中最溫情慈悲的一幕劇情。

身心清淨,這世上,彷彿原本就不該有什麼萬丈深淵和俗塵煩擾。

唐其琛心頭一熱,竟然不忍打擾。

「呀,你起來啦。」溫以寧轉過頭看見人,立刻綻開笑顏,「老闆早上好!」

唐其琛動容,始料未及,「你怎麼回來了?」

溫以寧說:「我昨晚就到了上海。」

「為什麼不告訴我?」唐其琛皺眉,剛醒的樣子慵慵懶懶,他走過去,順著她的腰肢摟上去,低頭蹭了蹭她的脖頸,「我好來接你。」

「我坐最晚的高鐵,到這兒都快十點啦。」溫以寧熟練的攪雞蛋,筷子捧著碗清脆悅耳,「我早點過來給你做早餐。」

唐其琛瞅了瞅碗裡,把鼻子埋在她頸間更深,鬧情緒一般的議了句:「好腥。」

「不會,我給你加一點白胡椒。」溫以寧用腦袋碰了碰他的臉,「快去洗臉,趁熱吃。」

唐其琛洗漱完從內臥走出來,溫以寧擺好了一切,正靠著桌沿對著手機講語音。「你注意看合同啊,房本也收好,搬家公司的電話就在牆上,有事兒提前聯絡,好,我知道了,我會回來的。」

唐其琛坐下,等她講完才問:「家裡忙麼?」

「我媽看了日子搬家,有點忙。我的幾張工作證明放在租的房子裡,那邊登記要用,我回來拿,順便看看你。」溫以寧歪著頭,眼裡亮如星星,「有沒有很感動?」

唐其琛笑,「不想上班兒了,只想在家吃念念做的飯。」

溫以寧滿心歡喜,「那你退休唄,我養你啊。」

唐其琛笑意更深,感嘆道:「想不到我這個歲數了還能享受小白臉的待遇啊。」

溫以寧樂不可支,夾了塊雞蛋越過桌面,喂進了唐其琛的嘴裡,「吃吧,唐長老!」

唐其琛上午帶她去了一趟老陳那兒,老陳給他配了養胃的藥,他是順便去拿的。溫以寧還記得陳醫生,只不過這次見面,身份不一樣了。溫以寧還有些侷促,迎接老陳善意的目光時,臉紅羞怯。

她去護士那拿藥。

老陳扶了扶眼睛,衝唐其琛挑了挑眉,「對你挺用心的。」

唐其琛很受用,眉間和煦,「對我很好。」

「定下來了?」

「嗯。」

「恭喜,不容易。」老陳說:」那我是不是可以交代家屬,督促你好好養胃呢?」

唐其琛眼神平靜,「不用。」

老陳是個嚴謹的人,醫生都愛把問題往嚴重裡說。唐其琛已經大她那麼多歲,再被老陳詆譭一下健康狀況,唐其琛心想,他要有女兒,也不願意將閨女嫁給這樣的男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唐其琛自己都覺得好笑,他竟也有了這樣的多愁善感。

溫以寧把藥拿了回來,滿滿一大袋,她面露憂色,看著老陳。老陳猜中她想法,笑著說:「別嚇著,看著多,其實都是營養保健,一個療程的劑量,每天就吃一次。你來吧,我跟你說一遍。」

溫以寧聽的很認真,有幾處不明白的,還跟老陳再三確認。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心,從細節處就能感受到。老陳醫者仁心,看過太多生死經歷,對世上親情與愛情有著自己獨特的感悟。

從診所出來,坐電梯走出大樓,溫以寧突然扯了扯唐其琛的衣袖。

「嗯?」他側過頭。

溫以寧略為緊張的看了看四周,攀著他的手臂,微微仰起頭:「趁現在沒有人,我要親你。」

唐其琛挑了一邊眼梢,似笑非笑的望著她。

他的眼神深邃迷人,卻不做任何表示,也不配合。站得依舊筆直,不肯把臉湊過來。

溫以寧急了,掐了掐他的手,然後踮腳嘴唇微撅,「老闆,老闆老闆~~」

唐其琛忍著笑,剛要遂她的願,大廳裡漸漸走來了好多人,有說有笑的。溫以寧立刻慫了,踮起的腳又放了下來,仰著的頭也低低的垂落,柔順的頭髮遮住她的臉。

唐其琛冷呵一聲:「四下無人的時候就要親我,有人了,就不親了?」

溫以寧歪著頭,衝他狡黠地笑。

唐其琛也沒說什麼,只是牽起她的手,走出大樓,走過前坪,出了安保亭,就是熙熙攘攘的街頭。溫以寧還奇怪,「你不取車嗎?車還停在——唔。」

話未落音,唐其琛按著她的後腦勺,把人用力帶進懷裡,溫軟熱烈的唇就貼了下來。

來往行人絡繹,頻頻回頭打量,腳步匆匆掠過他們。唐其琛吻的毫不敷衍,仍舊緊緊抱著她,他說:「你不敢,我敢。人山人海,我也要吻你。」

這一段時間的所有壓力和鬱火,都化作這一刻的承諾。發洩也好,自我暗示也罷,都是唐其琛心底最真實的想法。高山深海,烈焰冰雪,山迴路轉的盡頭,要見的,想見的,願意見的,仍是這個女孩。

唐其琛抱著她,胸腔相近,心跳相依,那一下一下的搏動,像是宿命天定的迴音。

後來手機在衣袋裡響,老陳打來的,他聲音帶著善意的調侃:「唐老闆你變了啊,騷起來能不能注意點影響。我這門診還要營業呢。」

唐其琛平聲說:「那你關門吧。」

老陳在電話那頭說了幾句,唐其琛上揚的眼紋裡都透著幸福的光亮。

溫以寧是回來拿證件的,江連雪還在老家等著,耽誤不得,她回程的票是下午。唐其琛公司事多,把她順路送回住處就走了。溫以寧把東西找齊,也沒多餘的時間耽誤,準備打車去高鐵站。

就在她用軟體叫車時,一個電話先行進來,是個陌生的手機號。

溫以寧接了,那頭的聲音似曾相識,平靜而剋制,說:「溫小姐,我能不能跟你見個面。」

溫以寧聽完電話裡的人所說的之後,很長時間的靜默和考慮,最後果斷的拒絕:「對不起,我的車票時間到了,您說的地方我趕不過去。」

上海南一點半發車,還有一小時左右。

但安藍主動更改了見面的地點,就在高鐵站附近的一間咖啡館裡。

溫以寧到時,人已經等候在那了。

這家咖啡館有兩層,一樓人多,二樓卻空空如也,安藍坐在最裡面的卡座,戴著一頂鴨舌帽,黑色的寬鬆風衣罩下來,只留著脖頸間一抹白皙的膚色,她的帽簷壓的很低,妝容清淡,一點點的唇彩提氣色。她的臉部線條太精美,人間尤物,擱哪兒都是璀璨明珠。

整個二樓都已被她包下,溫以寧進來前,也看到門口停著一輛亮紅色的保時捷911。這麼招眼的車,一猜就是安藍的座駕。而一層靠近樓梯口的那一坐處,是幾個便裝的強壯男士。料是如此,安藍就這麼踏入鬧市街頭,仍是十分冒險的。

竟然有一天,能讓大明星紆尊降貴的配合自己,溫以寧都覺好笑。

「來了啊。」安藍看到她上樓,稍稍抬起下巴,「坐吧,想喝什麼?」

她面前什麼飲品都沒有,溫以寧說:「不用,我趕時間。」

兩個人坐在對立面,溫以寧不露怯色的看著她。

安藍的目光毫不掩藏的在她臉上巡視打量,她的氣場很有侵略性,似要在一開始就震住人一樣。半晌,她才說:「我是第一次見你。」

溫以寧坦然的接納她的視線,「所以呢?」

安藍抿了抿唇,「我們聊聊唐其琛。」

溫以寧來時就做好了準備,並不意外,只是可笑她是哪裡來的底氣,如此理所當然,如此興師問罪。她沒遂願,而是反問:「您是不是應該先聊一下網上的事,聊一下你對我造成的困擾和傷害?」

安藍沒料到她這麼直接和無畏,以強者的姿態毫不怯場,她內心的不甘和憤懣一下子掀起了浪海,怒道:「難道說錯了嗎?我和唐其琛認識多少年,你和他才多久?我們從小一塊長大,彼此知根知底,感情不是你一個外人能體會的!」

溫以寧清淡淡的看她一眼,「誰沒個好朋友,他朋友那麼多,我為什麼要單獨知道你這一位?」

安藍凝望著她,眼神怔然,無奈與哀慼浮現其中。她二十餘年過得鮮衣怒馬,眾星捧月,事業和生活,想要的從來都是輕而易舉。唯獨一個唐其琛,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水中幻月。

眼前的這個女人,頂多就是清秀可人,亦不是傾國傾城的姿容。

為什麼,憑什麼。

驕傲如她,不服,不解,也不甘。

溫以寧看著溫順和氣,但她身上有一股勁兒,能拿的住場子,也不懼怕任何對峙與威嚇。不卑不亢,這種品質在她身上一直兼備。她沉得下氣,也不會輕易跟著對方的節奏走。

安藍暗忖,忽又輕藐一笑,「溫小姐伶牙俐齒,不愧是陳颯的得意徒弟。」

溫以寧抬眸,怎又扯到了陳颯。

「陳颯真是什麼都肯教你,盡得她的真傳哦。」安藍的雙目是她五官中的點睛之筆,笑時,顧盼生姿真真的美。她說:「陳颯當年就是個外地小城市來的,她的事業能爬的這麼快,還不是當年攀上了東皇娛樂肖總這棵大樹。太子爺一擲千金,幫她鋪路搭橋,陳颯才得以順風順水。」

溫以寧冷言,「陳經理的業務能力很強,有目共睹。」

安藍冷呵,「偌大的上海,金子遍地,能力出眾的比比皆是,憑什麼就她能出頭?溫小姐,您想得也太簡單了。但是我很理解你師傅,想要做人上人,自然要給自己找一個靠山。你們都挺有眼光的,一挑就挑中最好的。」

溫以寧不置可否,反倒笑著說:「如果這樣想能讓您心裡舒坦些,您請自便。」

安藍揚嘴,敏銳的看穿了她表情一剎的細微變化,該是戳著她的痛處了。溫以寧對陳颯是師徒之情,有崇拜有敬意,被人這樣說,她心裡仍是介意的。

「你真的瞭解唐其琛嗎?這麼說吧,我跟他們那個圈子玩了二十多年,他們身邊的女伴從來就沒少過。你沒有那麼特別,實在不必把自己看的太重要。」

溫以寧平靜道:「我從未把自己當角色,反倒是你,似乎對我特別上心。」

安藍惱火,就沒見過這麼軟硬不吃的,「你死心吧,他同意,他的家庭也不會接受你的。你知不知道,其琛哥為了你,已經跟他母親鬧翻了。還有他爺爺,對他也失望了。亞彙集團內部的鬥爭從來就不是一帆風順。少了唐家的支援,你知道他會過的多累嗎?你們這種人,除了在他需要的時候陪他聊天解悶兒,為他做頓飯,還能起到什麼幫助?他是唐其琛,但他不止是唐其琛。他是亞匯的唐總,是唐家的少爺,是他父母的兒子!」

安藍這一段話,字字鏗鏘,也是致命一擊。

溫以寧如墜深淵,心頭冰涼,他父母知道了?還跟他們鬧翻了?可這些,唐其琛從未跟他說過一個字啊。

安藍漸生勝利的快感,終於找到能擊潰她的利器,不遺餘力的繼續:「他為了你,是對我發過脾氣,但那又怎樣,幾十年的情分,也不是發這一次火啊。我習慣了,也無所謂,我跟你不一樣,我們兩家本就是世家之交,過去,現在,哪怕是未來,你可以去問問他,這層關係他斷不斷的了。」

門當戶對,即是這樣的家庭之中,永恆不變的原則。

溫以寧的臉色白了幾分。安藍的話有理有據,事實陳述,才是最冷酷而兇殘的治人之道。溫以寧腦子一片混亂,來時準備妥當的盔甲盾牌悉數淪陷失守。

她與安藍都是有備而來,上下半場的烽火風向卻悄然移轉。安藍以鋒利的刀刃先行刺破她的金鐘罩,隨後又收刀如鞘,動之以情。這麼光華閃耀的一個女人,悲從中來,眼底竟然泛起微紅。

她說:「我從懂事起,就喜歡唐其琛了,我比他小十歲,可他從小就願意帶我玩兒,說我是小小跟屁蟲,比男生的膽子還大。其實我膽子不大,我就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得到他的讚許。當年我進娛樂圈,我問過他,他如果他不喜歡,我可以放棄。其琛哥哥告訴我,做我喜歡的,他會為我保駕護航。我和景姨,比我對我自己的母親還要親近。我的愛比你多,我能為他事業、生活帶來的幫助也一定比你多。或許,他是你的全部,但你,不可能是他的全部啊。」

安藍神色悽美,眼眶溼潤,但倔強的不肯讓淚水滑落。她的手越過桌面,竟然死死握住了溫以寧的手,似怨似求,當真是低到了塵埃裡,「溫小姐,我性格不好,脾氣驕縱,當時也是昏了頭才給你惹了麻煩。我向你道歉好不好,我現在就發微博跟你道歉好不好?你把其琛哥哥讓給我吧,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兩雙手纏在一起,都是冰涼沒有溫度的。溫以寧也不作反抗,任憑安藍握著,感受她深入骨髓的力氣,每一個指關節都掐緊,彷彿掐的不是皮膚血肉,而是溫以寧的最痛處。

兩人之間這個姿勢維持了半分鐘,溫以寧始終垂眸凝神,目光盯著桌面的某一處,虛虛飄蕩,神形俱散。等她回過味,視線聚在安藍身上時,雙眸寂靜,越發清冷寡淡。

她看著安藍,輕聲說:「你喜歡他好多年,可是,我也好喜歡他啊。我讓不得你,我捨不得。」

溫以寧心裡湧起無聲的潮,在靜夜裡潮漲潮退,把一顆心打的溼漉漉,自然而然的就沉澱了,落地了,所有虛浮瘮人的猜疑和不安,此刻都有了答案和出口。

溫以寧靈臺清明,很肯定的又重複一遍,「我不能把他讓給你,也不會把他讓給任何人。你有與他一塊長大的情分,但你真的瞭解他嗎?他這個人慢熱,但不是故意拿腔作勢,也不是擺什麼商業精英的臉子,他就是這樣的人啊,他對感情很謹慎,總是要花更多的時間去確認。他不是敷衍隨便,他的感情觀有一種高階的剋制感。你信麼,如果不是他願意,哪怕你做再多的犧牲,這一生,他也不會愛你半分。」

安藍臉色瞬白,指甲又掐進她皮膚幾分,冷血而絕情道:「我們這樣的家庭,愛並不是最重要的。只要相敬如賓過一生就夠了。」

溫以寧綻開笑容,柔和而甜美,她看向安藍的目光裡竟有了惋惜之意。她慢慢把手抽出來,說:「安小姐,您真可憐。」

說罷,她站起身就要走。

安藍如遭雷轟,把她的三魂六魄都給轟碎,怔然數秒,對著溫以寧的背影大聲:「你是自私的,你讓他為難,你逼他與自己的親人反目成仇,你要真的愛他,就不會讓他陷入兩難,這一點,你永遠不如我。」

溫以寧不作半刻停留,出了咖啡館,深秋快至,秋風還是割著耳朵疼了呢。

h市的拆遷戶要於本月底全部搬離規劃區,周圍鄰里都搬的差不多了,人去樓空,這個城市最繁華的老舊居民區即將成為歲月長河中一段永不重生的歷史。江連雪這種咋咋呼呼的性子,這回倒是心細起來,在找新房子的問題上,她有自己的主意,不隨波逐流跟著一群大媽們去一窩蜂的搶奪什麼內部特價房。

她精挑細選了一個h市經濟新區去年交房的中檔樓盤,雖然買的是二手,但原來的戶主急於用錢,所以價格談的很合適,裝修也漂亮大氣,價效比很高。江連雪還看了日子,農曆二十八搬家。

「房本我昨天下午拿到了,手續什麼的也都在這個檔案袋裡。到時候買個保險櫃,都收裡頭。」江連雪喋喋不休,發現沒回音,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溫以寧你死人啊,從回來起就魂不守舍的,中邪了是吧,能不能專點心。」

溫以寧興致怏怏,「哦。」

江連雪冷哼,「我看啊,你就不適合上海。每次回家都沒好事兒。幹嘛,把這兒當避難所了?你給我小心點,遲早有天不讓你進家門。」

溫以寧忍不住白目。

江連雪把檔案袋繫好,放手裡掂了掂,看她一眼,老生常談語氣平靜道:「上海不好,你辭職回來吧。」

「回來能幹什麼。」

「去三中當英語老師。楊正國一個朋友在教育局管這事兒,體制內的不行,但能讓你先進去,以後有機會慢慢轉。」江連雪鮮有這麼認真的時候。

溫以寧當時都沒反應過來楊國正這個名字。後來才恍悟是開計程車的楊叔。雖然她現在都沒搞明白,兩人是怎麼勾到一塊兒去的。她左顧言它,問:「你和楊叔叔定下來了?」

江連雪從煙盒裡抖出一根菸,低頭點燃後用力吸了兩口,她沒說話。

「看起來是個老實人,搬家的事兒也沒少幫你跑腿。合適就過日子吧,你還真想嫁入豪門當個闊太太啊?」溫以寧情緒顯然不高,玩笑話也說的低迷消沉。

江連雪吐出薄薄的煙霧,丹鳳眼上挑,呵了一聲,「我當不了,這不是都指望你了嗎。」

溫以寧沒接這茬。

江連雪把菸頭按熄,拂了拂腿上的灰,望了一圈屋裡,目光最後落在櫃子上的那張遺照,溫以安永遠十八歲,顧盼生輝的眉眼,與江連雪如出一轍。這一雙女兒,最像她的還是這個小的。

江連雪衝照片挑了下眉,「差不多了,帶你住新房子了。」

搬家這天,李小亮帶著一幫老同學來給他們幫忙。其實也沒什麼要幫的了,老家的東西太舊,江連雪看不上,全都換了新的。衣服被褥也都提前搬了進去,今天黃道吉日,也就過個火,走個搬家的儀式。

江連雪的狐朋牌友有三四車,加上溫以寧的同學朋友,真還挺有人氣的。江連雪打扮的花枝招展,濃妝上臉也很有韻味,她精神抖擻,倍兒有面,「那個假山,見著沒,很講究的,這叫背有靠山哈哈。再看看那個大池子,幾百條錦鯉可壯觀了,這你們就不懂了吧,遇水則發,以後打牌都悠著點啊。」

溫以寧忍不住勾起嘴,搖了搖頭對一旁的李小亮說:「別介意啊,她就喜歡炫。」

「好事兒,該炫的。」李小亮坐在沙發上嗑瓜子,沙發坐了好幾個朋友,一個說:「小寧兒,你們這房子真還挺不錯。一百三十多平吧?」

「啊,對,還送了一個入戶的小花園,放雜物什麼的很方便。」溫以寧給空了的盤子裡添滿糖果花生,與老友們談天說地,笑聲不斷。

添茶水的時候,李小亮幫她接過水壺,「我來我來,小心燙。」

眾人起鬨:「噢喲喲!亮亮你這什麼心思啊,啊?還藏著吶?」

兩個人之間的感情,大夥兒都知道,也都不遺餘力的撮合這一對。李小亮笑嘻嘻的,「別鬧別鬧了,咱們的小寧兒有物件了。別欺負人不在這兒啊,以後當著面可不許亂說話了。」

同學們面面相覷,無不可惜道:「寧兒交男朋友了啊,怎麼沒來呢?帶出來跟哥們兒喝喝酒,怎麼說也是孃家人嘛。」

溫以寧笑著說:「他工作忙。」

中午在飯店吃了道喜飯,下午接著打牌,晚上又陪他們k歌,十一點多把客人都送走,這才清閒下來。江連雪坐在客廳拆紅包,李小亮包了五千,太多了,江連雪都說,「這可不行,待會我給他發微信退回去。」

溫以寧收拾完衛生,端了杯熱水坐在沙發扶手上看她記賬,牌友們都給的四百,她同學都是八百,楊國正給了兩千,還有一些街坊鄰里。紅包拆了大半,溫以寧看到最後一個,紅色信封。名字也沒寫。

江連雪這才優哉哉的告訴她:「這是你男朋友給的,還是拆遷辦的那個人轉交給我的。噢喲,他人脈很廣啊,這邊政府他都認識人?」

看著信封很薄,開啟,裡面沒有錢,只一張銀行卡。

江連雪眼睛都亮了,這人見錢眼開的習性永遠改不了。她飛快掏出手機,登陸網上銀行,輕車熟路的輸入了原始密碼,還真登上去了。金額讓她傻眼,「這、這麼多。」

十萬整。

溫以寧要去搶卡,江連雪藏在身後,「他給我的,你搶什麼搶。」

溫以寧無語,「太多了。」

「我女兒跟他談戀愛,多什麼多,我還嫌他老呢。」江連雪一臉鬼迷心竅,「反正以後都要留給你的,不急於這一時了。」

溫以寧沒立刻跟她較勁,想著以後偷也要偷回來。她走去臥室給唐其琛打電話,那頭很快接了,低沉的一聲,「念兒。」

溫以寧一顆心又捨不得了,聲音放軟:「老闆你不乖啊,送這麼多錢幹什麼?」

能聽見唐其琛隱隱的笑聲,「人不能到場,心意自然要重一點,沒別的意思,你母親高興就好。她好像,有點躲我,是不是不太喜歡我?我敢不盡力嗎,印象不好,影響我今後的發展晉級啊。」

溫以寧抿嘴淺揚,「她沒有不喜歡你,她是有點怕你吧。我媽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遇到真場合了,挺慫的。」

唐其琛嗯了聲,「你在幹嗎?」

「剛收拾完屋子。」溫以寧躺在床上,滾了一圈,抱著毛茸茸的枕頭,墊著下巴問:「你呢?」

「在家,準備睡了。」唐其琛聲音溫柔。

很安靜,話筒裡,只有他淺淺的呼吸,溫以寧能想象出唐其琛現在的姿勢,或許是站在窗戶邊,推開一角窗,有風淌過他的側臉,頭髮便漾開一小圈的弧。他長身玉立,脫了外套,只著一件剪裁合體的襯衫,袖口挽上兩截,小手臂緊實修長。

這種靜寧的美好,哪怕人不在身邊,都能在彼此心中百味回甘。

溫以寧眼角發酸,莫名有了微微的溼意,她說:「老闆,你知道嗎,我有時候常常會想到好多年前,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好帥,瘦瘦高高的,穿著黑色的襯衫,那個包廂燈光很暗,你就像融進了黑夜裡,我當時就看傻啦。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竟然跟那時候一模一樣,沒有老,沒有變,連頭髮絲也是想象中的觸感。你就像一部我喜歡的電影,是裡面永遠不會厭倦和陌生的劇情。這種感覺好神奇啊,似曾相識,好像上輩子就見過你呢。」

女人的聲線低吟婉轉,盛滿了月光。唐其琛在電話那端沉沉一笑,「怎麼會沒有老呢?過完年我就三十七了。念念,嫌棄麼?」

溫以寧恍然如夢,「是啊,可還是好帥呢。」

唐其琛仍在笑,「謝謝啊,今晚老闆能睡個好覺了。」

這時,溫以寧聽到裡面傳來幾聲電話鈴,但很快又被按掉。她怔了怔,這個鈴聲太熟悉了,是唐其琛辦公室的內線座機。

可一開始,他說他在家,正準備睡覺。

溫以寧很快聯想到,是不是唐其琛不想讓她擔心,所以故意說的相安無事。其實他與家裡的關係早已水火不容,分庭抗禮,舉步維艱。

這個想法瞬間霸佔她的思緒,溫以寧心都揪起來了。她太久沒回話,唐其琛:「怎麼了?」

溫以寧忍住鼻酸,扯了個笑,「沒事兒啊,我媽剛才叫我呢。」

這回輪到唐其琛沉默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這通電話裡,根本沒有聽到任何別的聲音。

溫以寧後知後覺說錯話了,但已晚了。

很長一段時間的安靜,溫以寧沒忍住,捂住嘴,不讓他聽到自己哽咽的聲音。

良久,唐其琛說:「念念乖,不多想。」

溫以寧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嗯字,用盡量輕鬆的語氣說:「我們家你也來過,是那種老式的家屬樓,樓上樓下串門很方便。小時候,我其實有點胖,臉肥嘟嘟的,長身體那會特別容易餓,但我爸媽不太管家裡,放學回來餓的實在受不了,我就挨家挨戶敲門,我嘴兒甜,膽子也大,叔叔阿姨都好喜歡我,經常留我吃飯。你看我現在長這麼好看,多虧那時候百家飯吃的好哦!」

唐其琛沒說話,但她能感覺到他在微笑。

溫以寧握緊手機,嘴唇都快貼著螢幕,「老闆,我從小就招長輩喜歡,老少通吃,從沒失手,不會給你丟人的。」

唐其琛明白,他當然明白,他的念念是在給他定心丸。兩個人誰都不提一個字,挨的苦,受的難,都一己之力承攬,他們站在對方的角度,疼惜著,努力著。

彼時的亞彙集團總裁辦公室裡,燈光盡數熄滅,只留一盞頂燈,柯禮坐在沙發上,從冗長的報告裡抬起頭,一眼就看到辦公桌後的唐其琛,即使倦色難掩,但面容依舊沉靜而溫柔,而那雙狹長冷淡的眼裡,竟然有了暖春般的詩意。

已過零點,柯禮起身走過來,低聲問:「唐總,今晚您就別通宵了,我送您回公寓早點休息吧。」

與溫以寧的電話一結束,唐其琛的臉色又肅穆起來。仰著頭,靠著椅背閉目,半天都沒動彈。柯禮的視線落向他的手背,上一次打針沒有按壓好,針孔周圍還留有淡色淤青,旁邊的新針孔又添了兩個。

柯禮知道,唐其琛這段時間的壓力有多大。

景安陽雷厲風行,態度明確,數次施壓。作為晚輩,身為人子,唐其琛自然不會與之頂撞,他的漠視和無聲堅持,與家裡的關係幾乎降到了冰點。溫以寧休假半月有餘,陳颯一直沒讓她迴歸崗位。這也是唐其琛的授意,至少讓人遠離風暴中心,至少還她一個相對安寧的環境。

有一次陪唐其琛回唐宅,景安陽和他爭執終於升級。最後,景安陽那麼貴氣自持的人,都忍不住流出淚來,呵斥唐其琛不孝。唐其琛臉色亦難看,拂袖離開,當晚胃病又復發,挺嚴重的,卻強打精神,硬是攔下柯禮,死活不讓告訴溫以寧。

唐其琛和家族的抗爭,最直接的戰場,就是與他母親景安陽的冷戰。

公司近期也不太平,數次傳聞,唐老爺子有意將手中股份轉讓給唐耀,也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讚揚這個孫兒,稱他進退有度,是成大事的人。

唐其琛連續通宵工作了兩夜,人形都瘦了半圈。這麼多年為了亞匯的發展,胃是在酒桌上熬壞的,他沒有煙癮,這幾年下來,也從未再抽過。但就是這段時間,柯禮竟然發現,他辦公桌上,有拆開的煙盒和火柴。

唐其琛站在落地窗前,雙手併入褲袋,室內溫度適宜,他脫了外套,純黑襯衫外是同色的馬甲,勾的他寬肩窄腰,腿的線條筆直勻稱。窗外的東方明珠塔光芒閃爍,黃浦江面靜的像是一匹黑色綢帶。

唐其琛眼神遙望,落寞而疏淡。手機擱桌面已經響了兩次,但他瞥見螢幕後,卻是故意不接。再後來,景安陽的電話直接打到了柯禮那兒。柯禮權衡輕重,還是勸唐其琛,「唐總,夫人找您。」

唐其琛沉默了數秒,接過,舉在耳畔。

對方聲音似有無奈,唐其琛聽了幾句,頓時愣住。

景安陽竟然主動求和,平聲靜氣道:「讓兩家人見個面吧。」

景安陽的多餘的意思未再表達,唐其琛也無從知曉她的本真意圖。

但在境地兩難的現在,他寧願去相信這是母親惻隱之心下的善意訊號。唐其琛先是在電話裡跟溫以寧說了這件事,他的語氣是有期待和渴望的,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和藏不住的微喜,在這個情緒剋制的男人身上,竟然就這麼輕易洩露了。

溫以寧雖然有隱憂和莫名的畏懼,但抵不過他這番真情實意。她酣暢愉悅的答應,聲音像是蝴蝶在陽光下微顫的雙翅,輕聲說:「好的呀。」

回頭跟江連雪一說這事,江連雪大感意外,「我天,你倆什麼時候關係進展的這麼快了?這,這都要家長了?」

溫以寧臉頰微窘,「哪裡快了,你別多想好不好,這不是見家長,就一起吃個飯。」

江連雪吃驚:「這還不叫見家長?」

溫以寧無法反駁。

一支菸的時間,江連雪斜睨她一眼,「這點出息。」又緩聲問:「你真想好了?跟著這個男人了?」

到底是母女,雖然從小到大她與江連雪的關係不盡人意,但彼此都是世上唯一的血肉至親。在這個賜予她血脈的女人面前,如同世間每一個小女兒,在步入某個新階段時,羞怯疑慮,也想問問母親,此人是不是良人。

母女之間難得的心平靜氣,溫以寧抿了抿唇,「一直沒問過你,你覺得他好不好?」

江連雪神色平坦,語調亦平靜,「能不好嗎,禮金出手就是十萬,別人送錢,他送銀行卡,我是沒見過這麼騷的。上回來接他的那車,我認識,賓利。就我們這個小地方,都找不出一輛一樣的。這麼有錢,能不好嗎?」

溫以寧愣了一下,連白眼都不想翻,就知道從她嘴裡套不出正經話。

江連雪換上笑臉,飛舞著眉毛喜不自勝:「吃飯能不能談一談嫁妝了?我心裡是有數字的啊,低於可不行。房子他負責,我送你一輛代步的車唄。」

溫以寧氣的拂袖而去,這人簡直不可理喻!

好半會兒,江連雪才來敲她的房門,懶洋洋的倚在門邊,撥了撥耳邊的頭髮,嗤笑的望著她:「開他兩句玩笑還生上氣了。你這麼寶貝這個男的,我能不去吃這個飯麼,放心吧,不會給你丟臉的。什麼時候啊,高鐵票你報銷啊。」

飯局定在這週六。

江連雪看著不怎麼靠譜,但其實對這次見面是上了心的。

她的頭髮不久前才做過,髮質和色調都保持的很有型,但她還是重新去做了個髮型,把之前稍顯浮誇的酒紅色,換成了更顯穩重大氣的淡栗色。她做完回來後,人沒什麼精神,傍晚就進房睡覺,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溫以寧沒少笑她,「嘖,是誰說的,穿個破銅爛鐵都不帶怵的?」

江連雪才做過的指甲又尖又細,手不留情的就往她腦門兒上招呼,「死丫頭!」

溫以寧跟不倒翁似的,戳下去又彈回來,「還有衣櫃裡那兩條新裙子,上回我逛街看到可是不打折的啊。」

「呸!還不是為了你這個小沒良心的。」江連雪昂著頭,脖頸修長白皙,皮膚狀態在同輩裡簡直是逆生長,她挑眉得意道:「他們那樣的人家,肯定是精精神神的,我也不能太輸給未來的親家,丟人。」

溫以寧看著她張揚跋扈,風風火火,但心底的一窪軟地,仍是有所觸動的。江連雪話不好聽,但那份心思敞亮剔透,紅塵之大,於她們母女二人已是相依為命,她只是想盡可能的為這個女兒撐腰。

江連雪人本就漂亮,如此用心打扮,更是奪人眼目。出發那天,楊國正開著計程車來接她們,見著江連雪穿著風衣高跟鞋,五十好幾的北方爺們兒愣是臉紅心跳,起步時檔位都給掛錯。

江連雪年輕時是小妖精,現在便是老妖精,坐在副駕駛也不老實,逗的楊國正磕磕巴巴的舌頭都捋不直了。溫以寧在後排,抿著嘴偷笑。唐其琛的電話早上就打了好幾個過來,路上又發微信,說自己在站內接她。

四點一刻到站上海,下了站臺就見著了唐其琛。他今天的著裝風格也閒適,黑衣打底,套了件白色的風衣,兩個簡單的顏色搭著,把人也襯的利落精神。溫以寧很少看到能把白色穿得這麼恰當的男人,多一分嫌油膩,少一分又有裝嫩之疑。唐其琛立在那兒,遠遠對她笑,就像雪山月光照亮黑夜,矜貴極了。

「伯母您好,一路辛苦。」唐其琛接過行李,態度和氣恭敬。

江連雪笑眯眯道:「等很久了吧。」

「應該的。」

唐其琛顧著禮貌,一路與江連雪攀談更多。他與溫以寧也有很久沒見面,但長輩在場,兩人也沒有表現的太明顯。後半程,江連雪顧著去看窗外的街景,話題暫停。唐其琛的掌心才安靜的覆上溫以寧的手背,指腹輕輕摩挲,然後緊緊握了握。

溫以寧側過頭,目光恰好撞進他視線,兩人無聲對望,嘴角彎起一道淺弧,交疊的手便又自覺的鬆開了。

吃飯的地方在中山路,這家餐廳唐其琛來過一次,裝潢定位極盡奢華,其實與景安陽素日的偏好並不相符。但換個想法,興許是景安陽盡地主之誼,特意彰顯隆重之舉。到了地方,有專人泊車,引路的侍者對唐其琛恭敬道:「唐先生,夫人已經在包廂裡了。」

唐其琛亦頷首,側身將路讓出來,讓江連雪走前面,「伯母,您請。」

江連雪下意識的壓了壓裙襬,微揚下巴,看起來從容又自然。但溫以寧看見她背在身後的右手手指蜷了蜷,像是要抓住什麼似的。溫以寧便明白,她還是緊張了。

這種場合的氣勢是很能震人的,一句唐先生,江連雪就知道唐其琛的身家地位比她想象中更豐盈。最隱秘的那間小廳在山水閣的後面,侍者在門口便止步,禮節退下。唐其琛推門而入,叫了一聲:「媽。」然後讓出後背,露出了江連雪和溫以寧的身影。

景安陽坐在主位,隻身一人,但她一眼望過來,目光像是一頂發光的罩子,能將人從頭到腳都審視個徹底。她今天的穿著格外華麗,正兒八經的旗袍裝扮,衣襟上的絲線花紋精緻泛光。衣領遮住一半脖頸,但絲毫不折損頸部的線條,連著往上,一張臉保養得宜,歲月從不敗美人。

景安陽淺淺揚笑,倒是起身迎了一把,肩上搭著的披肩慵懶華貴,「坐吧。」

溫以寧按下心頭緊張,落落大方道:「伯母您好。」

江連雪也是一副笑臉,「小唐像媽媽,難怪生的這麼俊。」

景安陽嘴角動了動,表情溫和依舊,但也再沒有別的內容了,她目光一掠,問:「你就是以寧?久聞不如見面,是個美人胚子。」

唐其琛順勢牽住溫以寧,把人領到面前。景安陽不動聲色:「我對你有印象了。我們不是第一回見面,上次的慈善晚會,陳子渝旁邊的就是你。」

溫以寧略覺緊張,她竟然還記得。又迅速回憶一遍,是不是當時自己的表現很差勁。不得不承認,景安陽這種長輩太有距離感,從骨子裡散發的氣質鋒利又有質感。大約是感覺到了她的緊張,唐其琛握著她的手更用力了些。就是這一握,讓她游離無底的心又迅速縮小,腳踏實地的感覺瞬間充實全身。

四人落座,江連雪坐在景安陽的旁邊的位置。平心而論,江連雪的五官相貌更為出眾,但景安陽的氣場太厚重,手腕上一隻翡翠鐲子隨著動作偶爾輕晃。她客客氣氣的說:「都是這裡的特色菜,也不知合不合你們的口味。」

江連雪熱情應答:「好吃的,好吃的。」

魚子醬手卷、海蘆筍香柑味泡沫生蠔、蝸牛泡芙,這幾樣江連雪哪裡吃過,人對新鮮事物的興趣總是會很直觀的表現出來,江連雪也不是個能藏事兒的細膩性子,大大咧咧的讚歎之詞跟順口溜似的說出來了。

唐其琛笑著說:「您要是喜歡,下次陪您常來。」

景安陽端坐著,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問江連雪:「要不要喝點酒?」

盛情難卻,江連雪爽快道:「好啊!」

景安陽便對唐其琛說:「我在這裡存了幾瓶,其琛,你去拿吧。」

唐其琛放下喝了半碗的湯,應聲去了。

門關,人走,包廂裡陡然陷入沉寂。

江連雪覺得不太自在,若有所思的望了眼溫以寧。溫以寧也覺得有些尷尬,想挑個開場白,但視線一對上景安陽,嗓眼就封堵住了。

景安陽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面容方才還能勉強稱之為和氣,現在一瞬收斂,已是八風不動。她看著溫以寧,目光疏淡冷傲,平靜道:「溫小姐,你和其琛不合適。」

氣氛瞬間淬了火。

這個轉折近乎殘忍,彷彿能做戲到現在,已是景安陽最大的讓步。不顧人情冷麵,不忌這個場景的初衷,景安陽殘酷的撕開和平表象,殺的溫以寧措手不及。

「其琛是我唯一的兒子,整個唐家,都對他寄予了多深的厚望,你不會了解。當然,你也不需要了解。溫小姐,你很優秀,你在復旦的專業老師,畢業這麼多年還記得你。他說你天生是學語言的璞玉,我與她相識數十年,能得她一句誇讚的學生並不多。」景安陽溫言好語的說著,她語速慢,每一個字都像暴風雨前的霹雷閃電,「溫小姐,我不否認你的優秀,也請你不要耗時耗力,把大好的青春年歲花在其琛身上。」

溫以寧的臉色,以可見的變化,一秒一個樣。她今天穿了條淡青色的裙子,長髮垂在肩頭,肩膀瘦削,白淨的臉龐此刻沒有半分血色。但依舊端正坐著,維持著該有的姿態。

景安陽說:「飛蛾撲火的道理不難懂,但結果都是自取滅亡。溫小姐,你是聰明人。作為母親,我感謝你對我兒子的青睞。但你的這份青睞已經對他,對我們家造成了困擾,我不希望這樣的不和諧影響這個家庭。」

溫以寧耳畔都是嗡嗡聲,甚至一剎目眩,下意識的去抓桌角。她咬牙入肉入血,才堪堪不至失態。一個有氣場的長輩,若真要與人爭鋒相對時,誰都扛不住。景安陽的話很凌厲,偏又有條不紊,顯然是有備而來,拿著鋒利的刀刃一點一點挑破對手的承受底線。

室內的空氣變得粘稠腥辣,沉默之中不留一絲轉圜餘地。溫以寧漸漸低下了頭,但她的眼睛卻乾涸的無比疼痛。

聽懵了的江連雪最先回過血,但這樣的疾言厲色也打壓了她的情緒,平日的張揚潑辣都不見蹤影,她看向景安陽,聲音有些發抖,「話可不是這麼說的。你的兒子是寶貝,我女兒就低人一等啊?」

景安陽聞言一笑,「我從未這麼想過任何人。我只知道,尊嚴是自己掙的。江女士,您當年未成年就懷孕生子,為了一個男人,您年紀輕輕就能與家裡反目成仇,與父母斷絕關係,這種魄力真不是誰都有的。」

江連雪怔然,嘴唇上下相碰,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有情飲水飽,這個道理您體會的很透徹,不過從您身上,也證明了一個道理,人都有看走眼的時候。你丈夫待你不好,打罵是家常便飯,你能一己之力拿菜刀剁了丈夫的一個手指,實在有巾幗不讓鬚眉的風範。您這樣性格教育出的兒女,自然不會低人一等。」景安陽微揚下巴,冷漠的像在說著最無關緊要的故事。

江連雪猛打了個寒顫,就被被瞬間封印了一樣,靈魂都抽走了。

她驕傲一生,潦草一生,愛恨一生,她從小自恃清高,什麼都要爭個第一,就連選男人這件事上,都轟轟烈烈,瀟灑自我。卻偏偏不如人意,溫以寧的父親空有皮囊,敗絮其中,打鬧一輩子,最後還落了個年輕寡婦的結局。這場婚姻的失敗,是江連雪頭頂上的一把利劍。如今被另一個女人三言兩語的挑破,那把劍筆直下墜,活生生的將她劈成了兩半。

這是江連雪最隱秘,最難以言說,最極力掩藏的失敗。

她喪失了活人氣,整個人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這一身用心的裝扮,新做的髮型,新做的指甲,都成了供人圍觀的笑話。溫以寧掌心冰涼,眼眶紅透了。她心痛又無力的望著江連雪,那種從肉體到靈魂的愧疚感,幾乎將她擊得粉碎。

景安陽表情平靜,沒有沾沾自喜的快感,也沒有耀武揚威的得意。她端起茶杯,揭開蓋,從從容容的品了品。茶香隱隱,熱氣繚繞,是上好的鐵觀音。

這時,唐其琛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瓶紅酒,對過去幾分鐘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您存了酒麼?託人找了好久。他們不敢來問您,罷了,我挑了一瓶新的,伯母,您先嚐嘗,若不喜歡再換別的。」說著,唐其琛剛坐下,溫以寧就站了起來。

他抬頭看她,「嗯?」

溫以寧卻不看他,眼神垂著,整個人虛浮的像是沒有焦點。她說:「還有事兒,就不陪你們了。」

一句話結束,然後伸手攬了把江連雪,把她從座位上扶起,頓了頓,聲音極力剋制著平緩,對景安陽說:「伯母,您慢吃。」

踏出包廂,鋪著厚厚地毯的走道上貫入風,唐其琛的腳步匆忙跑近,拉了拉溫以寧的胳膊,「怎麼了?」

溫以寧強打精神,衝他笑了下,「老家出了事兒,要趕回去。」

唐其琛皺眉,「念念。」

溫以寧的眸子清清亮亮,跟他對視時也沒有半分波瀾。一個不肯洩露情緒,一個不肯放開她的手,兩人之間詭異盤踞,是暗暗較勁的對峙。

直到江連雪出聲,「老闆,放過她吧。」

一語雙關,這話意味不明,但在這敏感的時刻,就像一把重錘砸在了唐其琛的氣門。

江連雪整個人都沉靜了,淡聲說:「真的有事情,要回家。」

唐其琛語氣緩了些,「伯母。」

「我們要回家,現在,立刻,馬上。」江連雪扯出一個人畜無害的微笑,「謝謝你家裡人的熱情招待。」

讓她們知道,人與人之間三六九等,貴在自知之明。

唐其琛能感受出某種東西在兩人之間做著無聲的分割,他眼下莫名其妙,但直覺不能撒開溫以寧的手。這種掌心交疊滋生出的力量和溫度,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但這一次,溫以寧沒再回應他的堅持,冰冷柔軟的手像魚兒一樣從中滑脫,然後挽著江連雪的手,背脊挺直的離開了。

之後的事,溫以寧自然無從知曉。但據這家餐廳的服務生說,她們離開沒多久,那件包廂就傳來激烈的爭吵。杯子跌落於地,破碎的聲音刺耳怖人。

門再次從裡開啟,唐其琛喘著粗氣,滿目刺痛和悲涼。而身後的景夫人亦聲嘶力竭:「其琛,你當真為了那個女孩兒什麼都不要了嗎!」

唐其琛駐足片刻,背影像是暴雪初來的天色裡,最鋒利的那道光影,他的眉眼之間全是徹骨的冷,聲音壓抑痛苦的近乎哽咽,「呵,您都這樣了,我還有的選擇麼,我還能選擇麼?誰他媽還敢要你兒子啊!」

高鐵到站h市,已是晚上七點。

深秋了,天色轉眼就徹底黑下去。楊正國開著計程車在站口接到母女倆,怎麼來的又怎麼將人送回了家。他也看出了兩人狀態的不對勁,氣氛有些喪,與早上真是天壤之別。

但楊師傅是個老實人,寡言少語,這種時候,更不會多問。

到了家,江連雪就進去臥室了,她沒關門,在裡面忙活著。溫以寧把電視開了,然後坐在沙發上,半天也沒見調一個臺。

「過去點,挪個位置給我。」江連雪走出來,換了身睡衣,妝也卸了,才做的頭髮也給紮了上去。她素面朝天,精氣神似又恢復了大半。

溫以寧看到她手裡的一疊東西,第一個就是房本。

「吶,這個郵政的存摺裡,是你爸死的時候賠的保險費用,一共七萬八,你上大學的時候用了兩萬交學費,裡面還有五萬八。這一張工行的,是咱們的拆遷款,這套新房花了一百零五萬,還剩六十三萬擱裡面,我存了個定期,兩年的,利息高一點。」

江連雪把兩本存摺「啪」的一聲丟在了溫以寧胸上。

「這個卡,你去上海待了三年,這三年給我寄的錢,微信上轉的賬,亂七八糟的,反正你給我的都在裡面了,四萬多,我一分沒有動。」

溫以寧愣然,不可置信的看著她。

「房本兒,戶主寫的是你的名字。本來呢,我還想把這拆遷款給你,讓你去上海買個房子,但估計也買不了一個廁所了。」江連雪冷哼,「上海有什麼好啊,每回都是惹了么蛾子回來老家。我服了,溫以寧,你是瘟疫吧,自個兒受著就算了,還傳染給了我。」

抱怨過後,安靜半晌,江連雪深吸一口氣,說:「我恨那個城市。」

溫以寧心口發澀,卻也無力解釋和安慰。

「這些卡和存摺的密碼都是一個,你生日的年和月。以後要用了,別慌,都是你的。」江連雪掂了掂手中的檔案袋,自嘲一笑,「東西也夠多了啊,可惜啊,人家看不上這陪嫁。也是,他那樣的家庭,缺的哪是陪嫁。哦不,他們什麼都不缺,只是要找一個門當戶對的,能夠相配的。」

江連雪嘆了口氣,垂下手,把東西都往茶几上一丟,負手環著胸,側頭看著她,「你昨天不是問我,覺得唐其琛好不好嗎?」

溫以寧鼻子有點堵,聲音也極力繃著,像是感冒的那種沙啞,「你說他好,在你心裡,有錢的就是大爺。」

江連雪笑得花枝亂顫,眼紋也深刻了幾道,笑意收斂之後,她幽幽道:「他對你好,我看得出來。男人是不是誠實靠譜,你們沒有識人的慧眼。只有經歷過人渣和被生活折磨過的人,才有這個本事。」她自嘲一笑,「再也沒有比老孃更有本事的了。」

「但你要問我真實想法,我並不認為,他適合你。」江連雪淡淡的說:「你們之間,差距太大。他那個老巫婆的媽今天有句話是在理的,如果你相信有情飲水飽,那麼未來,你會受苦的。」

溫以寧眼睫微眨,垂在腿間的手指不停的揪著沙發墊上的流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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