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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明月最相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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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連雪掃她一眼,又想抽菸了,但煙盒空了,她只得作罷。「我呢,從小也沒太管過你,現在大了,自然犯不著說什麼‘不希望你受苦’的虛偽話。我就是把我這一生走過來的路講給你聽,有時候吧,人就是一剎那的鬼迷心竅,跟他分開一段時間試試看,也許,你以為的那些濃情蜜意,其實並沒什麼了不起了。當然了,你要覺得開心,那就什麼事兒都沒有了。開心需要代價來交換,千金難買你願意。」江連雪忽又嘻嘻笑了起來,「哎呀呀,不愧是我生的,都是情種呢。」

她疊著的腿又放下,從沙發上站起來,撥了撥微卷的頭髮,風情就這麼勾了出來。

溫以寧忽然說:「媽,對不起。」

江連雪背影一頓,側過頭,說:「我這一輩子,就活一張臉,但今天被人把臉撕的乾乾淨淨。」她聲音微顫,白天那一幕幕也是她痛苦的根源。

「但我不需要你這聲道歉,我白天忍著不發飈,就因為你是我女兒,我可以不要臉面,但我不能讓別人戳你的脊樑。以安沒了,我就只有你一個親人了。」

客廳的頂燈熾熱雪亮,從上至下的罩著江連雪。這個四十多歲,命途多舛的女人,命運待她有失公允,卻也讓她一身傲骨重塑金身。

溫以寧坐在沙發上,垂著頭,雙手掩住了眼睛。

過了沒多久,江連雪又從臥室走了出來,伸過手,手機捏在掌心,平靜道:「他的電話打到我這裡了。」

溫以寧的手機在高鐵站就沒電關了機,回來後忘了這茬,擱在包裡也沒有充電。唐其琛十多個電話打不通,便打給了江連雪。他在電話裡對江連雪致歉,那種心酸與無力從語氣裡便能聽出是真心實意。江連雪嬉皮笑臉,大度著沒當回事,「沒關係的,不提不提了啊,下回吃飯吶,你就上我們家來吧,吃的沒那麼貴,但一定讓你吃飽。」

唐其琛說他就在h市,在樓下。

溫以寧接到電話後,披著外套坐電梯下樓,走在樓道口,就看見唐其琛形單影隻的站在路燈下。深秋風寒,連西天的月亮都盛滿了冷情,細如鐮刀的掛在夜空。路燈的燈泡處,偶有飛蛾撲騰。

這麼冷的天,唐其琛就穿了一件單薄的打底衫。黑色的那件,白色外套都不見了。

兩人隔著樓梯口,就這麼望著。

人在眼前,目光卻遙遠。

唐其琛手裡還夾著抽了一半的煙,菸頭星火點點,煙霧縷縷都被凍住一樣,像是倒敘的鏡頭,竟恍然之間有了深冬的蕭條之感。

溫以寧心裡一下子刺痛了,唐其琛這麼多年都不曾抽過煙,現在卻破了戒。

唐其琛把煙就放在指間碾熄,絲毫感覺不到灼痛。溫以寧眼睛微發酸,走向他,「怎麼沒有穿外套?」

唐其琛說:「走的太急,落下了。」

兩人之間又陷入沉默,秋風在中間穿堂而過。

唐其琛沉聲打破僵局,說:「剛剛跟你母親打電話,她讓我下次來家裡吃飯。」

溫以寧抬起頭,目光落向他。

這一停頓,再開口時,他聲音都有些啞:「以寧,還有下次嗎?」

溫以寧鼻尖一酸,串聯了眼底的暗湧,瞬間分崩離析,再也控制不住的落下淚來。唐其琛心疼得不行,把人摟進了懷裡。

驟然合體的溫度稍稍抬高,劈開了寒風。唐其琛心裡空虛踩不著底,他下意識的把她抱的更緊。

他不敢鬆手。

他怕生命之中好不容易捎來的春風,到此止歇,有去無回。

直到下一秒,溫以寧的手輕輕的、主動的環上了他的腰,唐其琛冷汗溼透後背,一顆心重重砸地,雖疼。他闔上眼睛。

但好歹是踏實了。

溫以寧把唐其琛領回了家,江連雪並不感到意外。她又換下了睡衣,穿了套能見人的。笑眯眯的開門,對唐其琛很熱情。

「看看我這新家,三個大房間呢,次臥也很大的對吧。還有洗手間,這個浴缸我新裝的,還帶按摩效果呢。」江連雪把新房來回介紹了個遍,看得出來,她對新生活是充滿欣慰和期待的。

唐其琛跟在她身後也很耐心。

江連雪把人帶回客廳,笑著說:「你什麼樣的好房子沒見過啊,坐吧坐吧。」

「房子很好,這個地段也會升值,伯母您眼光很好。」唐其琛說得真心實意,倒沒有半點敷衍和不耐煩。他仍心有愧欠,「伯母,今天是我家裡對不住您。」

江連雪大度的擺擺手,「嗨,不提不提了,為人父母,我也能理解。真沒多大的事兒,現在你是不瞭解我,以後你就知道,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臉皮厚。」

溫以寧低頭笑了下,真把缺點當優點了。

話都到這份上了,可見是真不想再回顧這些難堪的事兒。當時包廂裡的對話,唐其琛不在場,不能悉數了解。但也能想象是個什麼艱難場面了。江連雪今天的待客禮數格外周全,客客氣氣的,沒讓人有一點不自在。

她說:「你今晚就住我們家吧,大晚上的,也難的去外面找酒店了。溫以寧,你的人你就自己照顧了啊。」

說完,江連雪就進房間睡覺了。

唐其琛看著溫以寧,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溫以寧只覺得他指尖冰涼,還有淡淡的菸草味。溫以寧把他的手拿下,然後小手指輕輕勾了勾他的食指。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聽著電視機的新聞,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插播廣告的時間,溫以寧轉過頭,看到唐其琛時,她眉頭蹙了蹙。

唐其琛閉著眼睛,呼吸有點沉,臉色很差勁,一隻手和她勾著,另隻手搭在自己腹部,五指偶爾發顫,用力按著胃。溫以寧頓時緊張,「怎麼了?不舒服嗎?」

唐其琛睜開眼,搖了搖頭。

溫以寧直接問:「帶藥了嗎?」

「走的急,沒帶。」

也是,深秋了,他連外套都沒穿,又怎麼會記得帶別的呢。溫以寧從房裡搬出一床厚毯子給他蓋著,又倒了杯熱水,她把客廳空調開了,「你忍忍啊,我下去給你買胃藥。」

唐其琛抓住她手腕,「不去了,我的藥都是老陳單獨配的。」

言下之意,別的也起不了作用。

溫以寧心酸又心疼,「那你還到處亂跑什麼?天氣冷不知道麼,衣服也不知道加一件兒麼?」

唐其琛說:「我怕來的再晚一點,你就真不要我了。」

溫以寧啞著聲音,「老闆你這是苦肉計麼?」

唐其琛嗯了聲,拽著她的胳膊往自己身邊拉了拉,疲憊道:「讓老闆抱一抱。」

他雙手摟住她的腰,半邊臉都枕在她柔軟的腹間,呼吸漸漸平緩,鼻間都是女孩兒的馨香。溫以寧一低頭,就能看見他露出的後頸像白玉一樣。她將手輕輕放在頭髮上,細細膩膩的撫摸著。兩人動心動情,也無比沉默寧靜。彷彿這種幸福的時刻,擁有一刻,便少一刻。

唐其琛犯起病來特別難受,一張俊臉白的都不能看了,雙鬢裡細密的汗一層又一層的往外湧。溫以寧害怕的說:「去醫院吧。」

唐其琛也沒再堅持,說:「附近有藥店麼?」

「有的,小區外面五十米就有一個藥房。」

「止疼藥,按效果最好的買。」

眼下也顧不住那麼多了,溫以寧換好鞋剛要出門,江連雪從臥室走出來,打著長長的呵欠,「幹嗎去啊大晚上的?」

溫以寧示意她小點聲音,唐其琛在沙發上休息著。「他胃疼,我去給他買止疼藥。」

「疼的厲害?」

「嗯。」

「別去了,小區那個藥店賣假藥的。」

江連雪徑直走去房間,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白色的小瓶子,「吃這個吧,這個管用。愣著幹嘛,去啊!」

溫以寧猶豫了片刻,把藥拿給唐其琛,唐其琛看了藥名,說:「能吃。」

一粒就水吞服,半小時後,唐其琛覺得自己半條命又撿回來了。溫以寧把藥還給江連雪時,順便問了一句:「你怎麼也有止疼藥?」

江連雪兇她,「我怎麼就不能有啊,痛經不可以啊,照顧好你的老男人吧!」

砰!

門關緊,震了溫以寧一嘴灰。

唐其琛這晚就在她家住著,也沒讓人鋪床,睡在了沙發上。一天耗下來,他的手機早就沒了電,溫以寧把充電器給他,一開機,未接來電和簡訊的提醒震個不停。

家裡的,公司的,柯禮的,傅西平的,南京外祖家的,還有他爺爺的。唐其琛看了幾條,就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了桌面上。溫以寧正給他拿枕頭,瞧見他獨坐的模樣,醞釀了幾秒,還是低聲勸:「事情多的話,早點回上海。」

唐其琛甚至不用多說一個字,她也能猜到上海那邊是個什麼局勢了。他既然知道了景安陽為難她們的事,那一定是大動干戈過的。以前與母親頂多只算冷戰,但這次之後,就是把情緒都擺在明面了。

唐其琛深深看了溫以寧一眼,眼眸裡裝的是輕雲薄霧,掩蓋住一堆煩心擾眠的爛攤子,和氣與溫存仍然只留給她。他說:「沒事,陪你兩天。」

溫以寧沒再勸,淺淺笑了下,「好啊。我們這個小地方沒什麼景點,但郊區有一些古廟寺院還算出名。明天帶你去轉轉。」

次日陰天,連續幾日的晴朗天氣終於退場,看天氣預報說,晚上開始就要降溫了。

兩人出門的時候江連雪還沒起床,溫以寧給她留了一屜小籠包在鍋裡,然後便帶著唐其琛去公交站。那個地方叫夜闌寺,是當地的一個景區。說是景區,但政府這幾年也沒規劃推廣,就這麼不慍不火的,來玩兒的多半是本市人。

暑假的時候閉寺翻修,前兩日才重新開寺。溫以寧有個高中同學是施工方,在群裡提過一句。所以他們去的時候,恰恰好的避開了高峰。

寺廟在半山腰,兩百來米也不算很高,溫以寧帶著唐其琛從小道上山,秋高氣爽,林間草木正是四季之中最溫柔的時候。兩人沿著臺階走,好風景總教人心情放鬆,溫以寧跑的快,一步想竄上三級階梯,結果跨的太遠,沒使上勁兒,一膝蓋就跪在了青石板上。

唐其琛扶她起來,「摔疼了吧,走路能起飛了。」

溫以寧往地上一坐,右腳往前伸,耍起賴來,「老闆吹吹才會好。」

唐其琛半蹲著,望向她的眸子裡陽光細細碎碎,然後彎腰低頭,在她的膝蓋上親了親。溫以寧霎時紅了臉,把腳收回,「好多灰,老闆你不講衛生。」

唐其琛就湊過來,直接在她唇上親了一口,「有灰?」

溫以寧抿緊嘴,點頭。

他又親了上來,「還有?」

溫以寧笑著推他一把,「別鬧,山上有神仙的。」

唐其琛索性壓著她的後腦勺,兩人接了一個柔情綿長的吻,「那正好,做對神仙眷侶了。」

就這樣,一路跟秋遊似的到了夜闌寺,寺院前坪有年輕的僧侶在清掃落葉,細竹條紮成的掃帚輕磕地面,簌簌聲像雪落下來的聲音。跨過高高的門檻,能看到天井正中央立著的古鐘。

溫以寧拿了三柱功德香,在香爐中的紅燭火焰上點燃,然後跪在菩墊上,對著正前方的菩薩三跪九叩。她闔上眼睛,舉著香,整個人安寧又祥和。

唐其琛不信這個,只在外面看著。

他喜歡的女孩兒,正在虔誠祈願,不管願望裡有沒有他,這一刻的溫柔足矣讓他回味好多年。等人出來,唐其琛問:「那邊的偏殿是新修的?」

朱漆都是新鮮的,這是羅漢堂,供奉了五百羅漢。雕塑金身傍體,千姿百態,傳神動人。唐其琛站在中間,正在翻著佛臺上的功德名冊。

溫以寧走過來,說:「很多人會隨緣捐一些香火錢,住持會做記錄,每個月供一次佛燈。功德越大,供奉的時間就越長。」

唐其琛合上名冊,掏出錢夾,把裡面的現金都塞進了功德箱。此行來的匆忙,他本就沒帶太多錢,但也有五千來塊。殿內的住持走來,向唐其琛行了個禮,唐其琛頷首回應。

師傅說:「萬發緣生,皆系緣分,功德留名,庇佑施主福澤綿長。」

他攤開名冊,毛筆擱在硯臺上。

唐其琛說:「我自己來吧。」

師傅謙讓,幫他磨好了墨。唐其琛還是少年時代跟著南京的外公學的書法,外公戎馬一生,薪盡火傳,總對後輩有所寄望。練字能養心,但外公沒讓唐其琛多練,因為當時的唐其琛不過十五出頭,但心智敏銳沉穩,早已超脫了很多成年人。

唐其琛執筆蘸墨,手腕輕動,筆鋒韌利,在名冊上留的是——溫以寧。

擱下筆,唐其琛轉過頭對她微笑,目光裝滿了慈悲,他溫聲說:「念念一生平安喜樂。」

溫以寧的心狠狠一揪,平生所求,這一刻都實現了。

山上秋寒露重,溫以寧怕他才好的身體又受涼,轉了一會兒就下了山。回程的公交車沒幾個乘客,兩人坐在後排的位置,午後陰雲散開了些,陽光跟著露了臉。溫以寧靠著他的肩,兩人十指相扣。但握的再久,她的掌心熱了,指尖還是冰涼的。

到了城南公園站,溫以寧就帶著他下車。唐其琛記得這不是她家附近,正不解,溫以寧招手攔了一輛計程車。她笑著說:「我們打車吧。」

這個時間過度太快,基本沒給唐其琛反應的時間。上車後,溫以寧對司機說:「師傅,麻煩您去高鐵站。」

唐其琛愣了愣。

溫以寧看他一眼,然後從包裡把早就買好的票拿了出來,她說:「我昨晚就給你訂好了,早上我起得早,就去代售點取了票。你回上海吧,別為了我耽誤事兒。你電話昨晚上就一直在響,我都知道的。」

她聲音平穩,說到這裡,仍是不可抑制的顫了顫,用輕鬆的語調說:「老闆,不要消極怠工,不要偷懶哦。」

唐其琛看著那張車票,半小時後發車。他這一走,走傷了多少人的心,他這一回,又將面臨多大的難。很多人都明白,卻沒有人比溫以寧更能體諒了。

唐其琛嗓子疼的難受,剛想說話,溫以寧搶先一步,她眼神俏皮,藏不住期盼的光亮,挽過他的手搖了搖,「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答應,要什麼都答應。唐其琛不做他想的點頭,「好。」

溫以寧樂了,「我都沒說什麼事呢,答應的這麼快,不怕我敲詐你啊。」

「只要你開口,什麼都給你。」唐其琛語氣鄭重。

溫以寧斂了斂笑意,輕聲說:「老闆,我想去看極光。」

唐其琛意外的是她的要求竟然這麼簡樸,唯一的難處大概就是他的時間安排。但他沒有任何猶豫的就答應了,「好,我帶你去。」

這次之別,兩人就有半個月沒見過面。

去北歐需要辦理簽證,他走後,溫以寧就去交了手續申請。雖未見面,但唐其琛的電話至少每天一個保持著聯絡。有時候會議時間拉長,他就給她發資訊,總之,讓她知道,自己一直是在的。至於其它的事,溫以寧一直沒有過問。

她不問,不代表不知道。

她和幾個同事的關係特別好,很久之前就建了個小群,氣氛一直不錯。請假的這些日子,另幾個也沒少聊公司的事兒。上週,瑤瑤告訴她,集團董事會成員變動,唐耀持有亞匯7%的股份,正式入駐董事局了。還說,唐老爺子退居幕後這麼多年,最近竟也頻繁出入公司,決策會都參與了好幾個。以及,那天她隨陳颯參加辦公例會,唐其琛竟然缺席。

溫以寧是清楚的,他這人的責任心極強,公司黨派鬥爭從來都是暗潮洶湧,他絕不會無故不到場。溫以寧沒忍住,就給柯禮了個電話。

她問的很直接,問是不是他胃病又犯了。

柯禮欲言又止,聲音狀態是極其剋制壓抑的。只告訴她,唐總沒事,是他家裡出了點事。

溫以寧沒吭聲,電話也不掛,沉默的僵持著。

柯禮才無奈透露:「他母親病了。」

滾滾紅塵,人生苦短,上一秒還走著陽關大道,下一刻可能就墜入深淵。命運的安排,對每一個人都是一樣的。

轉眼到了十一月中旬,兩輪降溫之後,南方城市便正式入了冬。唐其琛與她如約見面,十八號這天,溫以寧重回闊別兩月有餘的上海,兩人乘機飛往芬蘭。

溫以寧不似平時,約會吃個飯都害怕耽誤了他的時間。這一次,她隻字不提、不問。唐其琛能感覺到她這種暗暗堅持的勁兒。他嘗試猜了一下,抱著她說:「不用怕我耽誤工作,行程都空出來了,有柯禮,這幾天陪你好好玩。」

半月不見,唐其琛似乎又瘦了一點。臉型本就俊秀,五官更加立體了。兩人坐的商務艙,飛機起時,他握住了她的手,笑著說:「和我寶貝兒的第一次旅行。旅行愉快。」

溫以寧笑了笑,「嗯。」

近十一個小時的飛行,於當地時間下午兩點半抵達赫爾辛基機場。

北半球的冬天格外嚴寒,兩人穿著厚厚的羽絨服都是黑色,宛如情侶裝。去拉普蘭德的車已經等候在機場外。亞匯在北歐的業務區域不廣,但唐其琛的朋友中不乏在這邊置業的。其實他幾年前就來過一次,可惜當時的天氣並不好,雲層太厚,沒有看到極光。

去拉普蘭德的路程一小時有餘,溫以寧看著車窗外越來越厚的冰雪,好像時空轉換,有一種虛浮的不真實感。唐其琛把酒店定在列維玻璃屋,每一間都像是一個獨立的玻璃罩,沒有遮擋,四面剔透,躺在床上也能看到天空在飄雪。

兩個人。一間房。

放好行李後,溫以寧戴著帽子,興奮的到酒店外溜了一圈,她只露出一雙眼睛,厚重的羽絨服把她包裹的像是小熊。唐其琛怕她出事兒,也跟了出來,「你慢一點兒,別亂跑。」

溫以寧踩著雪,又蹦又跳的好開心。踩了一圈,她面朝唐其琛,眼睫毛上都有雪花,大聲衝他喊:「看!」

唐其琛這才注意到雪地裡,她的腳印踩出了一顆巨大的愛心。她就站在愛心的中間,心無旁騖的傻笑。

唐其琛跟著一起笑,笑著笑著,眼眶都熱了。

「晚上溫度更低,出門的時候多穿一點,手套圍巾都要戴好,還有帽子,帽子戴厚的那一頂,口罩在我包裡。」他們出發前,唐其琛事無鉅細的交待,又掂了掂溫以寧的外套,覺得不夠暖,把自己另外一件給了她,「穿我的。」

唐其琛還安排了一輛雪橇,從酒店出發兩公里,在最高的山坳停下。溫以寧站在他身邊,俯瞰下去,雪山平原廣闊無邊,森林與河流宛如靜止,哪怕戴著耳罩,也能聽到曠野的風從耳邊掠過,呼嘯聲森森然然。

這片毫無遮攔的視野,她所見過的任何一處景色都無法與之比擬。

俗世課業,萬物生長,都在這一刻悄然靜止。

唐其琛牽著溫以寧的手,手套太厚,感覺不到彼此的體溫,但兩人依偎的姿勢依舊親密無間。

他說:「念念,看。」

天空被光暈亮,微紅與淡綠慢慢交織,光輝輕盈的飄蕩,像是畫板上被暈開的水粉,顏色從深到淺,偶爾變幻。目光所及之處,黑夜被極光雲帶橫切,構建出另一個波瀾壯闊的世界。

他們置身其中,整個人都散發出蕩然的光影。

唐其琛側過臉,無聲的吻了吻她的眼睛。嘴唇太涼,激的溫以寧哆嗦。她綻開笑顏,看不到嘴角的弧度,但向下彎的眼睛裡,是一種極致的沉靜。

她在唐其琛懷裡,隔著那麼厚重的棉服,卻一樣能感知到他真誠的心跳。

這場極光五分鐘就漸漸散去,萬星湧現,垂掛於夜空,好像電影鏡頭,這一秒,它們又成了主演。室外太冷,極光落幕後沒多久,兩人坐著雪橇車往酒店去。窗外,茫茫白雪森嚴清寂,某一瞬間,竟讓溫以寧心裡升騰起氣數將近的悲涼錯覺。

她回過頭看著唐其琛,卻發現他也一樣在看著自己。

五官遮掩,只留雙目,他們在對方的眼睛裡,尋找無聲的慰藉。

回到酒店,室內有暖氣,唐其琛脫了外套,裡面是一件深綠色的羊絨衣,身材的線條一下子勾勒了出來。圍巾才摘到一半,腰間一緊,就被溫以寧從身後環住了。

她的臉貼著他的背。

唐其琛停下動作,手覆蓋在她的手背,笑著側頭:「嗯?」

溫以寧心裡一片寂靜,眨了眨眼,輕聲說:「老闆。」

兩個字的開場白,她嗓子哽咽住,好長時間沒能再開口。而就是這個沉默的空隙,唐其琛察覺出了不對,她雖是抱著她,但人好像在千山萬水之外。

溫以寧再說話時,情緒已經沒有活人氣息了。她說:「其琛,我們……」

唐其琛心臟跟著下墜,一記重錘砸下來,他下意識的打斷,「念念。」

溫以寧閉了閉眼,「我們暫時分開吧,不要再見面了。」

唐其琛一愣,反應過來後,聽見自己靈魂四分五裂的撕扯聲。

他提聲,「不要。」

「你聽我說。」

「不要。」

「你家裡不……「

「我說不要,我不同意,我不答應。」

男人近乎暴吼,破了他的金身,一遍一遍的反覆,思維凝固,只會執拗粗暴的說著不要。

溫以寧安靜了片刻,仍然貼著他的背,感受到他急喘的呼吸平復了些,她把話繼續下去,「我跟你說過吧,這麼多年過去了,你一直都是這個模樣,沒有老,沒有變,我大學畢業後離開上海的那兩年,很多很多次做夢,我都會夢見你的眼睛,你似曾相識,好像上輩子就見過你一樣。」溫以寧輕輕笑了下,「我以為我夢想成真了。但我卻忘記了。」

唐其琛啞聲:「忘記什麼?」

「忘記了,你不止是我喜歡的唐其琛,你還是亞匯的唐其琛,是你父母的唐其琛,是你們家族的唐其琛,是商場上的唐其琛,是……不屬於我的唐其琛。」說著說著,溫以寧反倒透澈了,她喃喃自語一般,既是勸著他,也是勸著自己,「我知道你的壓力,也知道你的無可奈何。」

唐其琛摳緊了她的手,「我沒有壓力。」

「可是我有呀。」溫以寧吸了吸鼻子,嗓音又僵了些,「我不能看著你跟你家裡反目成仇,不能看著你承受一些不必要的干擾,那是你的親人。」

溫以寧說不下去了,這些日子,唐其琛為了她承受了多少,他從未透露過,抱怨過,肩上的重擔從未、也不可能卸下。為愛走天涯,或許血氣方剛的十六七歲能輕易說出口。但唐其琛已經不是不諳世事的輕衣少年郎,他三十六歲了,身前與背後,太多牽扯,不容許他有所失誤。

就算此時的唐其琛做得到不顧一切,她也不忍心,不願意。

「我們暫時分開,你也沒有那麼辛苦。你去好好照顧你媽媽,好好把公司的事兒解決,唐其琛……你自己好好的。」

她說的這些話,像是一把斧頭,一點一點槽開他的血肉,挑斷經脈,卻又讓人反抗不得。唐其琛知道,她不辭辛苦,千山萬水,就是來赴這一場告別。

良久,唐其琛問:「暫時,是多久?」

溫以寧側貼著的臉,突然換了姿勢,完全埋在了他背上。額頭重重抵著他的脊樑,漸漸的,啜泣聲便忍不住了。

唐其琛便不再追著要答案了,他轉過身,沉默的將她摟入懷裡,一下一下安撫著,吻了吻她的頭髮,低聲說:「答應你,多久我都等。」

這一夜,兩人相擁在床上,蓋著一床被子,從透明的玻璃看出去,雪花慢慢飛舞,宛如時空轉換的童話王國。

「我小的時候,媽媽和爸爸總是打架,你看我媽很瘦,但她力氣真的很大,可以拿刀砍下我爸一根手指頭。我帶著我妹妹,去鄰居家混飯吃,我妹妹膽子小,飯都不敢多吃,我臉皮厚,會趁著伯伯阿姨們不注意,把飯倒進自己的書包裡,回去再拿給妹妹吃。啊,好蠢啊……」

溫以寧躺在唐其琛懷裡,漫無目的的說著小時候的事,「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廣告行業,我喜歡英語,每次大聲朗讀時,我都覺得酣暢淋漓。如果以後可以,我想開一個英語培訓班。」

唐其琛卷著她的頭髮,纏在食指鬆開又繞緊,「教小朋友們麼?」

「教大人,小朋友太煩啦,我怕老的快。」

唐其琛低低笑起來,「老快一點才好。」

老的快一點,我們就能近一點了。

後半夜,溫以寧主動求吻,跟做了決定一樣,整個人熱情又投入。

這一按,迷幻的夜突然刺入陽光,夢境醒來。

兩人對視,一個迷惘,一個壓抑著痛苦。唐其琛坐直了,然後把她狠狠摟入懷裡,他稍稍低頭,在她左邊的鎖骨上重重咬了一口。牙齒磕進皮膚,唐其琛嚐到了淡淡的血腥氣。他閉上眼,狠心繼續,鬆開後,溫以寧靠近心臟的位置,一個深刻的印記。

溫以寧聽到男人的聲音自上而下,「念念,你是自由的。」

二十二號,兩人返程,飛機於傍晚降落浦東國際機場。

踏出艙門的一剎那,溫以寧竟然有了暈眩的不真實感。唐其琛牽著她,始終沒有鬆開過。

他們穿過廊橋,跟著指示牌往大廳走去,t2航站樓的出口,唐其琛再熟悉不過,但這一刻,他故意繞著路,恨不得這一截距離沒有盡頭。直到溫以寧出聲:「錯了,是右邊。」

唐其琛握著她的手,瞬間更緊。

老餘開車早在外面等候,隔著遠遠的距離,感應門時不時的開合,黑色賓利就在正中央的位置。唐其琛的腳步越來越慢,連握著的手都在微微發抖。溫以寧看他一眼,忽然就不動了。

她把手抽了出來,笑了笑,「唐總,我就陪您到這兒了。」

唐其琛望著她,眼裡像是湧出兩面暗沉的深湖。

溫以寧目光清澈,輕鬆的說:「我打車走,我買了高鐵票回老家。」

唐其琛的聲音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我送你去。」

溫以寧低下頭,搖了搖,輕聲說:「不了,不是一路人。」

春盡冬來,朝陽成夕陽,原來人世間,很多美景就不能站在對立面,那才是最大的殘忍。

唐其琛鬆開手,胳膊無力的垂落於腿側。

溫以寧又抬起頭,衝他清清爽爽的一笑,「好好照顧自己,在忙也要記得吃飯,多吃點,把身體養好。陳醫生給你開的藥,你按時吃。還有,再大的事,好好說,不要吵,不要鬧,不要傷著自己。」

唐其琛目光沉靜下來,最後,點了點頭。

溫以寧從他手中拿過行李,就那麼一瞬,唐其琛下意識的又收緊了手勁。溫以寧比他更堅決,沒給他挽留的機會。

自此,唐其琛一雙手都落了空,扯著他的心臟一塊跌入深淵。

「念兒。」他喚她的小名。

溫以寧看著他。

唐其琛神情落寞,聲音緊繃的近乎哽咽:「是我配不上你,我們家配不上你。」

溫以寧扯了扯嘴角,沒再多留,轉過身,朝著他的反方向大步出去,沒有回頭。

入夜,上海城的繁榮夜景拉開序幕。

賓利在城市之中穿梭,像一頭沉悶的困獸。老餘始終小心翼翼不敢吱聲,後座的唐其琛不像一個活人,而是抽離了魂魄的某件陳設。

下了高架,唐其琛出聲:「停車。」

老餘靠邊停車。

唐其琛推開車門,獨自走去江邊。他手肘撐著欄杆,整個人伏腰彎了下去,他的頭埋的很低,肩和頸連成一道銳利的弧。

颯颯秋風裡,男人的脊樑一點一點在垮塌。

唐其琛垂眸江面,再閉眼時,眼淚便跟著砸了下來。

今年南方的冬天來的早,降溫也比往年更厲害。

十二月才開端,江連雪就扛不住凍,將家裡的烤火爐開了起來。溫以寧自上次從上海再回來,生活一如往常。她早起的習慣很好,江連雪都受她影響,不再日上三竿才起床,九點從臥室出來,桌上都有一份給她留著的早餐。

溫以寧最明顯的變化,就是人愈發沉靜了。她在家很少說話,經常捧著一本書一看一整天。書櫃最上面那層的外籍原版書閒置兩年積了灰,某天也都被她搬了下來。連著兩週,江連雪沒跟她好好聊過。這天,江連雪坐在沙發上,翹著腿點了一根菸,悠悠問她:「你不回去上班兒了?」

溫以寧眼睛看著書,頭沒抬,「休息。」

江連雪呵笑,「你們公司待遇挺好啊。」

溫以寧嗯了一聲,沒搭腔。

她坐在窗戶邊,頭髮順著臉頰垂落而下,遮住了大半側臉。陽光浸潤著,讓她白皙的皮膚看起來幾近透明。溫以寧瘦了,家居服套在身上都大了半圈。

江連雪的目光從她身上挪開,掐熄煙起了身,平靜地說了句:「三中的英語老師名額還空著,你要想去的話,我跟楊正國說。」

溫以寧翻了一頁書,淡淡答:「再看吧。」

過了一會,江連雪幽幽嘆了一口氣,「生活還是要繼續的是不是?既然做了決定,就別再患得患失了。等你到了我這個年齡就明白,唯有錢才能讓你安身傍命。那個,你待會出去買點菜,待在家裡都長毛了,中午楊正國來吃飯。」

溫以寧這才把目光從書裡拔出來,看向她:「你真的喜歡楊叔叔麼?」

江連雪嗤聲一笑,好似聽到了個大笑話,「都這歲數了還談什麼喜歡,你情我願不就得了。況且,我還有事兒求他幫忙呢,能不殷勤點嗎。」

溫以寧又冷冷垂下眼,論煞風景,江連雪總是勝人一籌。

週五這天,江連雪又接到李小亮的電話。小亮老師永遠溫暖體貼,對長輩噓寒問暖嘮嘮家常,江連雪被他逗得滿面春風,掛電話前,她把人叫住,「亮亮有空來我家玩兒啊,以寧還在家呢!」

李小亮愣住,「啊?寧兒還沒回上海啊?」

江連雪大咧道:「不回了不回了,你沒事兒的時候多帶她出去轉轉,這姑娘分個手,人都悶傻了。」

溫以寧從臥室跑出來,「你亂說什麼啊?」

電話掛了,江連雪把手機按向桌面,輕飄道:「我哪個字亂說了?」

溫以寧白著一張臉,不甘與負氣攏在眉眼間,她暗壓著的怒意剋制不住的要發洩,江連雪一反問,她竟無言以對。

客廳的窗簾被拉開,唰的一下,屋外的陽光爭先恐後的往溫以寧眼裡鑽。她下意識的抬起手,偏開頭,陽光在她眼裡亂撞,刺痛的她要流出淚來。

江連雪把窗簾紮起,背對她,語氣冷靜之中夾雜著些許無奈,「陰天過去,不就是晴天了,去見見陽光吧。」

下午,李小亮就帶著溫以寧去城南公園走了走。

初冬的景緻也別有韻味,連著十來天的降溫降雨,好不容易輪個晴日,公園裡遊客不少。溫以寧雙手擱在大衣口袋,毛絨的衣領把她的臉襯的很小。她不怎麼說話,李小亮便不遺餘力的跟她說著好玩兒的新聞。

走到湖邊,溫以寧便駐足不動了。

李小亮挺緊張的站在她身前,注視她的一舉一動。

溫以寧白他一眼,「幹什麼,以為我要跳湖啊。」

李小亮肩膀鬆下來,舒了氣,依舊一副好笑臉,「你要真跳了,我也能把你救上岸。」

溫以寧悶聲說:「我要真想死,肯定不讓你們知道。」

李小亮頓時急紅了臉。

她望著他,最後燦然一笑,「不死不死。小亮老師,陪我坐坐吧。」

兩人坐在湖畔的石頭凳上。日光充足,湖面泛著遊艇,偶爾傳來歡聲笑語。岸畔本是一排柳樹,冬日葉落,只剩蕭條的枝丫隨風輕晃。溫以寧攏了攏外套,目光落向遠方。

但李小亮知道,這目光是茫然無措,沒有焦點的。

他斟酌半晌,猶豫了數套說辭,還是決定用最簡單直白的那一種。李小亮說:「你要是難過,就哭出來唄。大不了肩膀借你一用。」

沒有回應,李小亮轉過頭,卻看見溫以寧淡然平靜的神態。她的情緒沉澱了下來,說:「我跟他分手了。」

李小亮扯了個笑,「分手很正常的嘛,好多理由的。你看我們倆當時不也分過手嗎?現在還是很好的朋友啊。換一種關係繼續感情,也是很好的。」

溫以寧低了低頭,眼睫輕輕一眨,「沒有另種關係了。」

李小亮啞口。

面前的女孩兒明明是輕描淡寫的訴說,但那種蒼涼的落寞卻猶如千鈞籠罩著她。她沉浸在這個世界裡,任何言語的安慰都是蒼白無力的。

李小亮便什麼都不再說,沉默地攬過她的肩,讓她的頭靠著自己。

碧空如洗,這樣天藍的午後,靜寧的近乎不真實。

「寧兒,不管你以後做什麼決定,哪怕別人都說你做的不對,我也會支援你。生活裡的遺憾太多了,‘開心’兩個字已是最大的奢望。只要你認為是對的,那你就堅持吧,我只希望你能開開心心的,從容面對一切困難。」

李小亮的聲線清亮爽朗,樸實的話裡,讓你能看到廣闊的天空,感受到善意的溫暖。溫以寧枕著他的肩,連日的壓抑和痛苦,被涓涓細流輕撫、帶動,那些酸楚被稀釋,被包容。

她慢慢閉上眼,兩行淚便無聲落了下來。

十二月下旬,聖誕前夕,亞彙集團發生了一件大事。

籌備數年的交通導航執行系統正式投入生產線,作為集團產業轉型的重要一步,是唐其琛堅持多年的初步勝果。這兩年裡,從專案篩選到市場調研,再到從零起步的技術研發團隊組建,以及最後董事會上艱難的表決,唐其琛付出的心血太多。

月末,亞彙集團競標成功鐵廣局西南高鐵樞紐專案的導航分體安裝部分,合同金額龐大,為來年的企業盈利目標打下了優良基礎。靠著這個大標案,亞彙集團同比去年的業績佔比提高了十五個點,也是唐其琛出任執行董事七年以來,集團連續第七年淨利潤破九位數。

年底行政財務以及法事部最為忙碌,一年的豐功偉績,最終都將以郵件的形式,傳達至亞匯國內各地區子公司以及海外各投資分公司的每一位高層、中管以及員工的郵箱中。而農曆新年前夕,這位年輕低調的集團少帥,又將獲得各個組織機構的盛情邀請,斬下各種殊榮。

差不多時間段,唐其琛二舅舅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傳言將從正部級往國副級晉升,各派系局勢緊張,他南京外祖家亦是風聲鶴唳,各種小道訊息在圈內散傳。

柯禮作為唐其琛的近身心腹,對他年底的行程安排慎之又重,今年他更不敢怠慢。唐其琛月初的時候胃疾又犯,連止疼藥都扛不住,整個人都垮了。他在老陳那裡住了幾天院,不準任何人告訴家裡。老陳最開始還不願意接,不敢拿他身體當玩笑,堅決道:「必須讓他家裡人知道。」

別人不清楚事情緣由,柯禮是知情的。唐其琛這一次的病,多半是心火燒出來的。

他勸住了老陳,「你別跟他提家裡。」

老陳是個通透的人,唐其琛最近發生的事他也略有耳聞,試探著問:「唐總和那姑娘。」

柯禮只按了按他的肩,沒讓他把話說完。遞過來的這個眼神,即是肯定的答案。

縱然刻意瞞著,還是走露了風聲,景安陽帶著家庭醫生來看過他。當時誰也沒讓進來,病房裡只有母子倆。很長一段時間的獨處,沒人知曉兩人之間的談話內容。只看到景夫人從病房出來時,表情如釋重負,而病床上的唐其琛,臉色暗澀的沒有半分血氣。

集團一切執行重歸正常,蒸蒸日上,江山添色。

週五這天,恰逢平安夜。

唐其琛出院後的第二個週末,他依舊留在公司加班。老闆不走,柯禮自然也不會先走。唐其琛這段時間的狀態是不對勁的,上班,開會,各種工作都不耽誤,連軸運轉的結果,就是柯禮發現他越來越多次數的吃止疼藥。

唐其琛周身帶著冰霜,神色也封閉消沉。他的話越來越少,寡言的不似一個活人。這種氣場無疑是壓人的。有一次,柯禮忍不住提醒了句:「唐總,您注意身體,止疼藥還是少吃,我幫您把明天的行程空出來,安排給您做個體檢。」

唐其琛當時什麼也沒說,直接把簽完的檔案給砸到了地上。

自此,柯禮是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了。

節日裡的城市繽紛絢爛,從金融中心五十多層的總裁辦公室望下去,行人車輛穿梭交織,構成了一張發著光的巨網。

七點剛過,坐在辦公桌前伏案工作的唐其琛頭也未抬,直接吩咐柯禮:「你下班吧。」

柯禮坐在他對面,開著筆記本整理資料,聞言愣了下,隨即說:「唐總我沒事。」

「你母親生病,你回去陪陪家人。」唐其琛看他一眼,然後稍稍推開椅子,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精緻的禮盒遞過來,「空手回去不像話,拿這個送給她。」

柯禮心裡是有觸動的。

唐其琛是天生的領袖,他的才情以及魄力讓人心悅誠服的跟隨。坐到這個位置,性格一定是忍常人所不能忍,他的剋制、內斂以及謹慎,都是他背後無法言說的重壓與責任。而與溫以寧分手後,他變得愈發沉默,像是風霜磨鍊之後,被歲月經久封存的一顆琥珀。

柯禮怕他出事。

但唐其琛很堅持,再次吩咐時,語氣已然不悅,「我讓你下班。」

柯禮應聲,收拾好電腦就走了。

獨佔大廈三層最佳位置的亞彙總部,就他辦公室亮著一盞幽暗的燈,與外面絢麗熱鬧的節日氣氛格格不入,唐其琛伏案工作,桌面上還有空了一半的煙盒,青白相間的火柴散在旁邊,依稀還能聞見沒散乾淨的煙味。窗外的明珠塔應景節日氣氛,零點的時候,變幻出各種炫彩的燈光效果。一剎的閃耀,光亮從辦公室的落地窗裡透進來,瞬間照亮了唐其琛的臉。幾秒之後,燈影驟然熄滅,整個人又陷入了黑暗裡。

唐其琛坐在皮椅裡,疊著腿,手指夾著的半截煙半天沒有動,猩紅色的菸頭搖搖欲墜。他肅著一張臉,像是一個孤魂野鬼。手機擱在桌面上,只有呼吸燈發著冷情的微光。唐其琛看了好幾眼,然後拿在手裡點開了通訊錄。手指抬在半空又忽然頓住,最後還是無力的放下了。

週末過後,週一上午例行召開辦公會。唐其琛的工作效率向來都是很高的,彙報問題,解決問題,從不在會議上浪費時間。十點半散會,唐其琛剛要走,留在最後的陳颯忽然把人叫住,「唐總。」

唐其琛側過頭,「有事?」

參會人員都已離開,寬敞的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陳颯抿了抿唇,先是看了他身旁的柯禮一眼,猶豫了番,還是說出了口,「前期的一項工作一直是由溫以寧負責,一些流程和資料都在她那裡,我讓她過來移交給另外的同事。」

唐其琛立在原地,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陳颯說:「她現在就在樓下辦公室。」

廣宣部年底的事情最多,年頭年尾的很多合同執行項都積壓在了一個時間段。溫以寧當初請假時,大概也沒想到後續。陳颯這邊只對外宣稱,溫以寧是被派出去盯專案了。但大家都心照不宣,真實情況幾乎成了亞匯內部的禁忌。

「預付款的憑證和電子匯票你記得一併帶過去,這是主合同,這是之後針對第十八條款做的補充說明協議。」溫以寧微微彎腰,把所有的資料都裝進資料夾,與瑤瑤做著交接。

瑤瑤與她關係好,正事忙完後,她無聲的拍了拍溫以寧的手背,小聲說:「以寧加油哦,早點回來上班,都會過去的啦。」

溫以寧便衝她淺淺笑了笑。

瑤瑤的目光卻掠過她的肩膀,頓時緊張起來。溫以寧不明所以,直到瑤瑤勾了勾她的衣袖。

她抬起頭,愣住。

唐其琛就站在進門的位置,沒有向前一步,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就這麼站著。兩人眼神對視,那麼一瞬,生生看出了天涯海角的距離。

溫以寧的心臟狠狠扯了一下,她迅速低下頭,繼續整理手中的資料,只有捱得近的瑤瑤能察覺,她的手是在發抖的。

唐其琛的情緒在目光裡輕微翻湧,但塵埃落地,最終也沒有上前一步。柯禮在他耳邊低聲說著什麼,很快,兩人便乘電梯走了。

溫以寧這邊的事情忙完也到了下午,在陳颯辦公室坐了一會,末了,陳颯說:「我們一起吃個飯。」

溫以寧拒絕了,她說:「不了師傅,下班人多。」

她的小心翼翼被陳颯看在眼裡,也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她與唐其琛的關係,是以一種極其不友好的方式曝光出來的。這種情況下,女生總是吃虧的那一方。流言蜚語不敢落到唐其琛身上,但所有的猜疑、嫉妒、憎惡、同情,都會對準溫以寧。

都在人間,憑什麼你能上天堂。

大眾的心理總會在特定條件下,流露出陰暗的那一面。

陳颯不再勸,她點點頭表示理解,又說:「唐總前陣子病了一場。」

溫以寧本能的抬起頭,唇瓣張了張,還是閉聲不問。

「放心,康復了。」陳颯把話說得圓潤,換她一個舒坦,然後微微嘆了氣,「他南京外祖家裡的局勢最近也很敏感,唐總出門的時候,家裡都是派車跟著的。以寧,好好照顧自己,只要你願意,可以隨時回來,我這裡的職位會為你保留。」

溫以寧從陳颯辦公室出來,坐電梯下樓。

電梯門關閉,指示燈一層一層下降。也是奇怪,雖沒到下班時間,但平時也不會像現在,五十多層下去,竟然一層都沒有停。

很快到一樓,電梯門徐徐劃開,但將將開到一個人的寬度時,外面迅速站進來一個人影。溫以寧差點失聲尖叫,但看清人後,整個人都怔住了。唐其琛抓著她的手臂往電梯裡面帶了一把,他手上的力氣特別大,像要掐進骨頭裡一樣,然後反手迅速按了關閉鍵,電梯門又合上了。

窄小空間裡,只剩兩人急喘的呼吸聲。

唐其琛按了負三層,電梯徐徐下降。直到溫以寧稍稍掙了一下,唐其琛才不怎麼堅決的鬆開了拽著她胳膊的手。

沉默兩秒,她先說的話,「我不往那兒走。」

唐其琛嗯了聲,「我知道。」

溫以寧便沒再吭聲。

負三層到,唐其琛再也剋制不住了,嗓子啞道:「念兒,陪我吃晚飯吧。」

溫以寧眼角顫了顫,差一點落下淚來。

兩人沉默走出電梯,一個前,一個後,始終隔著一米的距離。負三層只停了少量的車,唐其琛的黑色路虎在d1區。他按開車鎖,繞到副駕把門拉開。溫以寧遲疑在原地,低著頭說:「我打車吧,你說個地址。」

唐其琛心比胃更痛,一字一字的,跟牙齒裡咬出來似的,苦著道:「念念。」

平日這麼矜貴冷傲的男人,硬是從這聲裡聽出了哀求的意味。溫以寧忍不下心,順從的坐上了副駕。唐其琛上車後,關閉了所有車窗,然後一路往上開,負二,負一,駛出地下停車場。

冬天的夜降臨的格外迅速,五點剛過,天光已成了霧靄藍色。併入主幹道後,溫以寧輕聲:「別吃飯了,看場電影吧。」

下班高峰期,也是用餐的高峰期,電影院這個點的觀影場次相對就冷清些。唐其琛聽明白了,她是不想再與他走進人潮中了。

唐其琛沉沉一聲呼吸,極淡的應了聲,「好。」

開過外灘,轉上內環線,堵車,走走停停了半小時。就是這個緩慢的節奏裡,連溫以寧都發現了,他們的車後一直有輛賓士在跟著的。溫以寧移開眼,默默的拿手機訂電影票。

最近的場次是六點十分,一部票房很高的搞笑劇情片。

溫以寧鼻子跟堵住似的,聲音腔調微變,問他:「這部看麼?」

唐其琛嗯了聲,「你訂。」

app上可以自主選位,觀影的人已有五六成了,但空位還是不少的。多數都是挨在一起,中間偶爾隔開一個散座。溫以寧說:「分開坐吧,五排和七排。」

唐其琛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都掐成了青紫色。

溫以寧邊訂票邊說:「後面那輛車。」

她能看到,唐其琛肯定是早就看到了。他們家這段時間的局勢太複雜,二舅雖在南京,但只要沒有正式發文,一切就存在變數。政壇就是泥潭深沼,所謂的變數,一不留神就是抽筋拔骨的那種。跟著的車是家裡的,明為保護,其實也藏了他母親的私心。他住院的那次,在病房,與母親的談判並不順心。景安陽雖鬆口,讓兩人分開一年,一年之後,唐其琛如果依舊執意,那她會重新考慮。但在這期間,兩人不允許再有任何聯絡。

「你爺爺這個人,匪氣一生,你應該明白,他從不是顧全感情的人。你要真跟他對著幹,其琛,我敢保證,最後受傷害的絕不會是你,而是那個女孩兒。」

正是景安陽這句話,讓唐其琛心都跟著發顫。

偌大的一個城市,要讓一個人消失的悄無聲息,他爺爺是辦得到的。

出了環線,交通狀況其實還算順暢,但唐其琛開得格外慢,到時,他把車故意繞停在了很偏的巷子裡,這麼七扭八拐了一通,暫時甩掉了跟著的賓士。

兩人先後下車,溫以寧沒跟他走在一起。

坐扶梯時,商場人多,唐其琛本能的撥過她的肩,把人護在靠近自己身體的一邊。溫以寧頭髮絲上有淡淡的馨香,是他最熟悉的味道。取票,檢票,進入放映廳,電影已經開始了。

溫以寧在過道處等了等他,低聲問:「你想坐哪一排?」

唐其琛把7排的票拿在了手裡。

位置高一點,他就能看清她一點。

巨幕投射的光亮色彩清晰,一幀一幀的鏡頭將黑暗的大廳襯托的像是充滿幻境的四方紙盒。

到最後,唐其琛沒有記住電影的任何內容,但他記住了,在十八分鐘的時候,溫以寧低頭看了看手機,在三十五分鐘的時候,她的目光定在螢幕上,一動不動卻像是失去了焦距。在六十分鐘時,她側過頭,兩個人的目光在低空相碰。

唐其琛還記住了,在電影笑點集中的高潮片段,全場笑聲此起彼伏,但溫以寧,木著一張臉,什麼表情也沒有。

影片放到快要結局的時候,溫以寧給他發了一條資訊,說:「我去洗手間。」

她彎著腰慢慢走了出去,頭稍低,長髮遮住了臉。她的身影在螢幕前被勾出一道溫柔的剪影。

唐其琛看著她走出去。

最後直到字幕結束,燈光亮起,也沒有再回來。

元旦一過,年度的收尾工作便都進行得差不多了,農曆春節前,只等人事部核算獎金薪酬交由唐其琛審批。這是他一年之中相對清閒的時候。但必要的應酬和政府組織的一些活動也不能悉數拒絕。

唐其琛變得異常忙碌,整天周旋於各大會場。老餘的車幾乎是二十四小時聽命,參會的各式西裝都經人打點妥當,從領結到皮鞋,白金袖釦裝在絲絨盒子裡就是十多對。這一身行頭精神精緻,唐其琛對外場合之下從不出錯。

週五晚上,衛視直播了第十七屆上海優秀青年代表的頒獎典禮。組委會本是屬意唐其琛作為代表發言,但他婉拒了,一直坐在臺下。柯禮提早與電視臺打過招呼,所以在直播現場,攝影鏡頭也很知趣,極少讓唐其琛入鏡。但機器走位的時候難免,兩個小時的晚會下來,網友們火眼金睛,偏就記住了這張出鏡不過五秒,但俊俏得宛若冰山綠洲一般的臉。

近年底,學生放假,各種活動也多,網上對八卦的傳遞速度跟坐火箭一樣。唐其琛這三秒的鏡頭被單獨截成了動態圖片,在一個營銷號的發帖下,轉載量超過了五位數。大多數是舔屏感嘆,帥氣多金簡直了。也有少數曝出陳年舊料,暗搓搓的指他與安藍的愛恨情仇。

微博傳送不到兩小時,就被亞匯的公關團隊咔掉了。連帶這個惹事的營銷號,也被登出了賬號。

唐其琛深居簡出,低調的只差沒改名換姓。

他精神不說完全恢復,但狀態較之前那段時間已是好太多。與人談事時,偶爾也會露出笑臉。柯禮一直跟著他,心裡還是明白的,老闆在這個位置,有他的苦楚,意志不能消沉太久,這麼多雙眼睛盯著看著,哪一步都不能出錯。可每每四下無人的時候,唐其琛身上那種壓抑的孤獨感,又迸裂開來,他心裡裝著事,也裝著人。

離春節還有半月不到。

這週六,唐其琛應邀出席一個經濟論壇會,實則是業內的年底交流會,囊括了上海本地的各大中型企業。唐其琛自然是全場的焦點,觥籌交錯之間,他談笑風生,舉著酒杯與人暢飲,真真的寫意風流。後來在晚宴飯局上,一共有七八桌,陪唐其琛入席的,以政府官員居多。

今兒還碰到一個久未謀面的熟人。高明朗作為義千傳媒的代表也列席其中,只不過與唐其琛是分開坐的。媒體那一圈子裡,高明朗也有分量,業界稱他是高風流。這人酒品一向不好,幾杯酒下肚,仗著一桌都是自己人,語言便開始有失分寸。到最後,儼然成了大談女人經。

有好事者插了一嘴,提了溫以寧的名字。

高明朗便大言不慚地說:「這個女人很有本事的。」

人問:「哪種本事?」

高明朗笑嘻道:「你說哪種本事,太子爺都能上她的道兒,本事能不大嗎?」

這話猥瑣得有些過分了。

柯禮陪著唐其琛從他們這桌的後面經過,聽到這,唐其琛的腳步漸漸慢下來。

「高總領悟很深啊,看來也是很有經驗了。」同行繼續插科打諢,恭維起高明朗來,「我看過溫小姐經手的幾個案子,很有創意,內容也有寬度,高總這個啟蒙師傅教得可好啊。」

高明朗揚眉,「有沒有寬度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深度。」

笑聲陣陣。

連柯禮都皺起了眉,剛要向前,唐其琛已經先邁出腳步,他走的慢,從從容容的。

時不時的有人起身招呼:「唐總。」

高明朗的座位是背對著的,腦袋轉了轉,酒精讓人的反應也慢三拍,「嗯?嗯?」

脖子往右邊還沒完全擰過來,就被一股大力死死的掐住了。

唐其琛背脊挺直,眉眼冷如霜降,他不費吹灰之力的按死了高明朗的脖頸,然後順勢往上,五指尖銳的把他頭髮狠狠拽起。高明朗的頭皮都快被撕開,疼的他發出嚎吼。

唐其琛面不改色,另隻手把桌宴上的玻璃轉盤捋了半圈,一份剛上來的鮮湯用酒精燈細細炙烤加熱,湯麵微滾,冒著熱乎的氣泡。這碗湯就停在了高明朗正面。

下一秒,唐其琛拽著高明朗的頭髮,把他的腦袋狠狠按向了湯鍋裡。高明朗痛苦尖叫,瘋狂扭動。唐其琛死死壓著,愣是沒讓他掙脫。滾湯四濺,有不少都潑在了唐其琛手背上。他眼都不眨,整個人氣勢如寒風呼嘯。

高明朗挨燙了整整一分鐘,唐其琛才鬆手讓他起來,平靜的語氣之下,是一種冷到極致的殘酷,他說:「再敢說她一句是非,你試試看。」

這一齣動靜不小,擱在唐其琛身上,也沒人敢說是不顧場合不顧分寸。背景夠強悍的人,做什麼都少幾句閒語。從宴會離開,唐其琛回了一趟芳甸路的別墅。老爺子找他有事要談,談完從書房下來,已是兩小時後。

景安陽這才發現了他手背上燙出的水泡都滲血了。景安陽關心兒子,也顧不上那些較勁,焦急道:「傷著了都不知道啊?柯禮怎麼幹事兒的!」

家裡的保姆慌慌張張的拿來醫藥箱,又手忙腳亂的給家庭醫生打電話。

唐其琛累了,靠著沙發闔上眼睛,淡聲說:「不怪他。」

景安陽心疼得不行:「你也是,這麼多血泡,感受不到疼啊?」

唐其琛緩緩睜開眼,眸子映向母親時,這一剎的情緒,到底是脆弱了。他嗓子嘶啞,低聲:「媽……您還記得問我疼不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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