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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夢醒時見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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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醫藥箱匆匆跑來的保姆,在聽到唐其琛說完這句話後,都杵在原地不敢動了。周姨伺候了唐家幾十年,對唐其琛更是疼愛有加,五十歲的人了,硬是心疼的偷偷抹起眼淚。

唐其琛是真傷了心,他喉結滾了滾,把臉偏向一邊,一個很抗拒的姿勢,什麼都不再說了。

景安陽神色難辨,一身青緞袍子披身,把她襯得宛如陳年美玉。她看著兒子,欲言又止了好幾番,還是沉默下去。

十來分鐘,鍾醫生就趕來了,也是跟了唐老爺子半輩子的人,對唐其琛的身體也瞭解。手上的水泡也就是外傷,消毒抹藥最後包了層薄薄的紗布。醫生囑咐這兩天不要沾水,吃東西也要注意。一旁的保姆便心疼的勸:「其琛吶,這幾天就回來吃飯吧,姨做你愛吃的。」

唐其琛把臉轉過來,扯出一個很淡的笑,然後又閉上了眼。

景安陽在小廳,這邊忙完,鍾醫生特意過去跟她說了幾句話,不怪他多心,是因為唐其琛的模樣看起來確實不太精神,方才要把脈,唐其琛攔著手愣是沒有讓。

「您可得多勸勸其琛了,這回看到他,比上次瘦的厲害,眼瞼下都有眼圈了。這個樣子啊,是不是胃又鬧的厲害了?」

景安陽想了想,「沒聽到他起過,身邊跟著人呢,也都沒提過。」

鍾醫生憂心忡忡,「得空還是勸他做個檢查,您和老爺子也放心,工作不要那麼拼,身體還是自個兒的。」

景安陽贊同地點了點頭,微微嘆氣,「快到春節了,讓他好好休個假。」

已經深夜了,唐其琛在沙發上休息了會兒,起身要走。

保姆勸他留下,說這是他的家,怎麼反倒越來越陌生了。景安陽站在一旁,沒勸他留,也沒讓他走。但神情還是暗藏期許的。唐其琛視而不見,依然堅持不在家留宿。

他傷了手,開不得車,老餘一直在車裡候著,等唐其琛上車,空調已經暖了。從別墅出來的一小截路,他的肩頭已染了寒霜,被暖氣一蒸,瞬間化成了水汽滲進了大衣裡。

老餘問:「唐總,您回公寓?」

唐其琛過了好久才開口:「公司。」

老餘心裡憂愁,看來又要通宵工作了,這兩個月來,大半夜晚都是這樣度過的。是個鐵人也耐不住這樣的熬法啊。

春節將至,辦年貨的人也多了起來。

溫以寧詫異地發現,往年十指不沾陽春水,對柴米油鹽絲毫不上心的江連雪,今年竟然變得格外積極主動。家裡的冰箱裝得滿滿當當,瓜果零食也樣樣齊全,這天她起床,聽到江連雪給李小亮打電話:「亮!待會搭你順風車啊,我去水果市場買兩袋沙田柚!」

溫以寧還是顧忌的,經常提醒她:「你別總麻煩人家小亮老師。」

江連雪不以為意,「麻煩什麼,以後說不定還是什麼關係呢。」

每次輪到這個話題,溫以寧都不說話。

江連雪瞧她一眼,語氣平平靜靜的,「亮亮也不是找不著女朋友的人,你說他為什麼一直單身?」

溫以寧想了很久,然後坦然回答:「我不耽誤他。」

自這以後,江連雪便不再提這事兒了。

李小亮的熱心腸真是沒話說。其實江連雪麻煩他的次數並不多,這點分寸她還是有的。但架不住小亮老師的熱情,給自家買什麼,都會給她們捎帶一份。好幾次了,溫以寧有天覺得奇怪,趁他搬一箱糖心蘋果的時候,跟在後頭問:「李小亮,體校就放寒假了?」

正跨進樓道間的李小亮沒回頭看她,搬著蘋果往電梯口走,「沒放。」

「那你不用上班的?期末不是最忙的時候嗎?」

「下週放假,我的事兒都做完了。」李小亮掂了掂紙箱,「寧兒,按下電梯。」

溫以寧當時也覺得沒什麼反常,這個理由乍一聽倒是解釋得通。不過她印象中是從上禮拜開始,李小亮的作息時間就變得很隨意了。

過了兩天,他們一塊玩得好的一個同學在微信裡敲她:「以寧,亮亮那邊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這句話看得溫以寧雲山霧罩,「什麼?」

朋友驚訝:「你竟然不知道?」

「知道什麼?」

「亮亮被學校開除了。」

溫以寧猛怔,手機都差點摔地上。

「有兩個禮拜了,這事兒也太邪乎了,亮亮平時工作表現多好啊,可招學生喜歡。可突然就被辭退了,理由還巨他媽搞笑,說是明年體制改革,得服從安排。」

這個不可能。溫以寧馬上上網找了相關檔案,都沒有這一項硬性規定。李小亮的父母退休前都是當地的公務員幹部,雖不是權勢滔天,但體系內的關係還是夠的。溫以寧思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

小亮老師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

李小亮怪朋友在溫以寧面前多嘴,狠狠把人削了一頓,然後笑嘻嘻的反倒安慰起以寧:「沒事的,工作調配嘛,很正常。這跟你沒關係啊,苦大仇深的表情可不漂亮了啊。」

溫以寧沒上他的道,心裡門兒清,但就是要得他一句證實。她平靜極了,問:「是不是有人故意針對你?」

兩人眼神對視,只要一眼,李小亮就明白她的心思了。

他們十五歲同桌,交情這麼多年,太瞭解彼此。有時候甚至不用說一個字,比如此刻,就這短暫的沉默凝望裡,溫以寧便知道,她的猜側對號入了座。

李小亮笑容較方才僵硬了些,但還是一副和氣寬容的模樣,「沒關係的,老師去哪兒都能當,也不是非要在體校。」

這話連溫以寧都聽得於心不忍。這樣體面穩定的工作,還是正兒八經帶編制的,說沒就沒了,哪還有比這更好的?李小亮無非就是安慰她,可,受到傷害的明明是他啊。

溫以寧的心不可抑制的泛出苦澀。這些年,兩人從朋友到戀人,又從戀人迴歸朋友,小亮老師對她的照顧和包容甚至比江連雪還要多。

他早就是她的親人了,是踽踽獨行的人世間裡,為數不多的那點螢火之光。

溫以寧打斷他的話,眼圈忍紅,「你不當老師你幹嗎?」

李小亮被她這反應嚇著了,趕忙道:「沒那麼嚴重,還沒開除,就是待崗呢,反正也要放寒假了,就當提前休假了。」

話到最後,李小亮聲音漸小,其實他自己心裡都沒底。

週三上午,唐其琛的時間都留在了辦公室,企管部和財務部的負責人也在。

唐其琛對年終獎金的分配方案做最後的微調。他手背上的水泡還沒完全好,怕感染,一直用紗布纏著。

天氣不見轉晴,冷空氣是一撥一撥的接力賽,整個一月,上海就沒個囫圇的好天氣。這種下著凍雨的溼寒對唐其琛沒益處。柯禮格外當心,連換藥都讓老陳親自過來。

議事的時候,柯禮就在一旁。唐其琛的手機偶爾響,都由他代為接聽。十點多的時候,柯禮接到陳颯的電話,聽了幾句,他表情瞬間僵住。電話結束通話,他小心翼翼的往唐其琛的方向看了一眼,慌的厲害。

沒多久,柯禮走出了辦公室,再回來時,他手裡拿了一疊待簽字的檔案。

十一點,薪酬獎金的方案最終敲定,兩個經理離開。

唐其琛目光這才落向柯禮,「有事?」

柯禮走到辦公桌面前,隔著桌面,把那一疊檔案輕輕放在唐其琛那邊。都是慣例的簽發,唐其琛擰開金筆,粗略翻了幾頁,輕車熟路地簽上名字。

中間還有幾份歐洲那邊投資公司的函件,這是唐其琛的個人產業之一,他這樣的身家,早已不限於亞彙集團內的股份佔比。景安陽太疼愛獨子,他外公也是寵外孫的,打小就給他置辦了不少資產。這一部分的內容,唐其琛都交由頂級的風投公司管理,規範工整的運營,每年紅利數額相當可觀。

簽完字的檔案放在左手邊,一本一本即將見底時,柯禮忍不住出聲:「唐總。」

唐其琛筆尖暫停,抬起頭。

柯禮斟酌了一番,語氣不自覺的都繃緊了,「最後那張是,辭職信。」

唐其琛眉頭微蹙,很快意識過來。他垂下眼眸,伸手掀開上面幾份別的檔案,然後看見了那張紙。亞彙集團人事專用的格式紙頁,字是一手漂亮的小楷。

「尊敬的公司領導:

此時辭呈,敬請海涵。去年入司,承蒙收容,至今心懷感恩,自身受益匪淺,本應盡一己之力,以圖報恩。但事與願違,時至今日,因自身原因,無奈請辭。感恩提攜,感謝栽培,定當銘記於心。祝公司鴻運齊順,裕業有孚。

申請人:溫以寧」

每一個字都認識,又好像每一個字都是陌生的。簽字欄從下往上,已經簽到了高階經理陳颯。這種級別的員工辭職,一般都不會特意過問唐其琛。大都是一個時間段內,人事統一交表給他過目。再者,從亞匯主動離職的人本就極少,這項工作幾乎是沒什麼存在感的。

唐其琛太久沒反應,柯禮有些擔心,只說:「早上發給陳颯的,陳颯讓我請示您,需不需要她親自過來辦理手續。」

唐其琛的臉色發了白,語調也硬的像是含了一塊石頭。他說:「不用了。」

然後在批覆意見那一欄,寫了同意二字,並簽上自己的姓名。

「琛」字的最後那一筆,力透紙背,彷彿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銅版紙都被劃破一道裂口。

唐其琛扔下筆,一手捂著胃,背脊往右邊傾斜,他拉開抽屜,整條胳膊都在發顫。柯禮頓時心驚:「唐總!」

唐其琛手指一直在抖,一個白色藥瓶拽在掌心。柯禮看到那個瓶子後,寒氣從腳底升騰至天靈蓋。

這不是老陳給他配的藥。

雖然也是白色瓶身,但沒這個大。

柯禮知道這個關頭勸不住人,他心裡一陣寒,根本不敢往深處想。

唐其琛低聲說:「你出去,這一個小時不安排工作,我休息一會兒。」

柯禮除了服從,眼下也說不上什麼有作用的話。唐其琛這是傷心了,不想把脆弱的那一面示人。這些年他多內斂剋制的一個人啊,但此刻,連柯禮都不忍心。

唐其琛一生之中的軟肋,全都交待在這兒了。

春節放假前的最後一週,財務核發獎金全部到位,除去薪酬方案內的分配原則,每位亞匯主管級別以下的普通員工,均額外得到了五千元的董事嘉獎。個個喜不自勝,只盼來年再接再厲。

這種鼓勵制度行之有效,唐其琛向來是愛才惜才的領導。今年亞匯旗下各子公司的年會,他一個都沒有參加,只出席了上海總部的年會,做個簡短髮言便離席。

除夕夜前三天的高管層聚餐上,陳颯席間跟他提過一句,「以寧的私人物品都讓瑤瑤打包給她寄回了老家,估計年前人是不會回上海了。我打聽過,她租的那個房子三月份到期,不知道還會不會過來續租。」

陳颯的本意,還是安撫的那一層面,告訴他,現在雖然不來,但年後還是會過來的。可話一齣口,就覺得適得其反了。

唐其琛的表情一剎落寞,這種安慰對他來說並不是強心針,因為他似乎早已看透,當初說好的「暫時分開」,怕是遙遙無期的空頭支票。

一個人要走,不是突然發生,而是鈍刀割肉,一點一點的抽離出你的生活,斬斷彼此之間的任何一絲溫情的希望。

次日,公司開始放假。陳颯帶著陳子渝去美國夏威夷。柯禮的母親一直有呼吸道的疾病,今年上海的冬天陰寒溼冷,看天氣預報,春節期間也是連日低溫雨雪。柯禮在深圳和三亞都有房產,索性一家人都去三亞過春節。唐其琛早早的知會了老餘,讓他好好過年,期間不需要用車。

一切安置妥當,又是一歲年月到了頭。

唐家重規矩,唐其琛作為長子長孫,過年一定是要在家不讓外出的。唐氏故土在香港,很多禮儀從老祖宗起就一直這麼傳下來。家裡吃年夜飯的時辰年年不盡相同,都是由法堂大師算過的。唐家順風順水幾十年,不說迷信,但老爺子對這些太有講究。

今年的年夜飯安排在中午,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唯獨少了唐耀。聽說是回美國辦事,唐老爺子也沒細談。唐家的旁支小輩還是很多的,什麼行業都有涉足,氣氛是真熱鬧,但都不太敢跟唐其琛鬧騰。

氣氛濃時,一個膽兒大的堂妹說了句大夥兒的心聲:「其琛哥哥什麼時候領個嫂嫂回來呀!」

唐其琛笑得溫淡,「你紅包備好了沒有?」

妹妹把頭直點,「好了好了,只要有嫂嫂,我一定給個最大的!」

既然唐其琛願意接這一茬話題,那一定是有跡象的。大家都自覺安靜了些,期盼著他給點明示。

但唐其琛只淡淡說了句:「收著吧。」

美夢一場空,醒來卻不見了夢裡的人。

當時坐在他身旁的景安陽,看了兒子許久,然後默著一張臉,抿了一口紅酒。

除夕夜的晚上,唐其琛要出門。

傅西平在老地方支了個局,他們兄弟圈子年尾都有這麼一個聚會。這事景安陽是知道的,每年他都會在零點前回來。今年景安陽卻沒了底。這幾個月,他們母子關係一直就這麼不慍不火,唐其琛脾氣好,對長輩不說一句重話,也閉口不談那些不愉快的事。該回家的時候,從不借口推辭,該盡的禮數,從來都是周到的。

景安陽不想承認,但她看得出來,兒子跟她是隔著距離了。

唐其琛拎著車鑰匙,換鞋的時候,景安陽過來門口,「讓家裡司機開車。」

「不了。」唐其琛換好鞋,披上大衣,拉開門踏入了寒風中。

年三十兒的上海路路通暢,路過育才中學的時候,竟然下起了雪。

雪片靜靜貼在路虎的擋風玻璃上,一片化了,另一片又吻了過來。唐其琛停好車,下車的時候駐足抬頭看了看天,夜空並不全黑,帶著一抹深邃的藏藍,像是誰的眼睛在凝望人間。

包廂裡,傅西平他們早玩開了。最騷的那幾個都回來了,快奔四的男人跟頑童一樣折騰,簡直沒眼看。傅西平讓他來打牌,衝那邊喊了一嗓:「誰他媽穿著白色內褲啊,娘們兮兮的我草。」

大過年的不忌嘴,也就傅西平身上有點匪氣。

唐其琛坐下後,順了他手邊的一根菸咬在嘴裡,火柴一亮,低頭吸燃。

傅西平接著就把煙盒收走了,不太樂意的說:「你夠了啊,什麼時候又吸上煙了?身體還要不要了?」

唐其琛沒說話,側過臉朝著他,把那一嘴的煙霧慢慢散了出來。他眼神跟外面的天氣一樣,挺沒人氣兒的。傅西平洗了牌,說:「玩兒吧。」

兩小時下來,輸贏都有,還算和氣。

這邊打著牌,那邊唱著歌,環境不安靜,但圖的就是這份熱鬧。他們這幫人做生意是沒得說,但唱歌真不太能聽,鬼哭狼嚎了一陣子過完癮,就都興致怏怏了。

螢幕的系統給切換掉了,換成了電視直播。中央臺的春節晚會,十點左右,一串的主持人正在唸臺詞,聽了幾句,好像是今年還設了北京之外的幾個分會場。一幀一幀的切換下來,深圳,貴州,成都。最後,鏡頭掠過上海。

聽到主持人用上海話說新年快樂時,唐其琛下意識的看了看螢幕。傅西平也跟著轉頭看過去,樂了:「喲!這不是六六的那個主播女朋友嗎?」

主持人不遺餘力的調動氣氛:「讓我們聽到現場觀眾的熱情歡呼聲!」

外灘江月初生,明珠塔下群眾人頭攢動,煙花一朵朵好似楊柳逢春。

每個人都是笑的,每道光都是抹了蜜的。

唐其琛正低頭點菸,一根火柴劃燃,眼角餘光剛抬起,所有動作便按了暫停。鏡頭裡,萬千人群裡,一個女孩兒穿著白色羽絨服,嘴角微彎,目光逐著螢幕溫和平靜。

這個畫面一秒而過,唐其琛捏著煙身的手指垂了下來,時間太短,甚至那個女孩兒可能並不是溫以寧。但不重要了,他的記憶已被勾醒了。

再後來,誰點的歌沒人唱,放的是原音,唐其琛什麼都聽不清,唯獨一句歌詞聽得他渾身痛點都醒了。

傅西平正喝水,衣袋一空,他反應過來,唐其琛已拿了車鑰匙只留背影。

「其琛你幹嘛!你哪兒去!」傅西平嚇得追著人跑出門,「快!都跟著去!別出事兒!」

年三十的馬路好走,他疾馳不停,瘋了似的往外灘去,春晚分會場南北兩路交通管制,警示燈和路障遠遠發光,唐其琛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一腳油門愈發沉重。

交警的阻止手勢越來越頻繁,嚴陣以待甚至拔槍示警,傅西平他們開車緊隨其後,電話一遍一遍的打都沒有接,最後乾脆敞開車窗大吼:「其琛!!」

黑色路虎在五米近的地方堪堪停住,車身急抖,像是瀕死之人一口大氣喘了出來,血液靜了,理智回來了,續上命了。

唐其琛閉目後仰,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還在發抖。臨近新年鐘聲,好遠的地方煙花漸生,一朵一朵炸開,重疊的光影剃著他的臉,明瞭,暗了,猶如涼水過心頭。想起方才那一首沒人唱的歌,一個字一個字,跟錐子似的往他心裡扎——

人生易老夢偏痴。

唐其琛再睜眼時,薄薄的溼意浸潤眼角眉梢,而打底衫的後背早就被冷汗溼透。

晚上這一鬧,直接把傅西平鬧趴下了,他把人從車裡扶出來,塞到自己車上,愣是沒敢讓他再開。

「我他媽服了你了,大過年的,出點事怎麼辦!我怎麼向你家裡交待!」傅西平又氣又急,「回頭你別再開車了,出門必須帶司機!」

唐其琛按著眉心使勁掐了把,他沒說話,整個人倦態難掩。

傅西平把車往唐家開,「送你回去好好歇著,什麼都別想,睡一覺過年。」

從這過去很近,二十分鐘不到,轉兩個紅綠燈就到了。傅西平安靜了一路,最後還是跟他提了一件事:「你還記得我那個表弟傅明嗎?」

唐其琛淡淡的應:「嗯。他在教育系統工作。」

「去年分到地方教育局,管這一塊。」傅西平把車速降下來,「沒跟你說過,他就在h市。」

唐其琛神色動了動,但也沒有太多詫異。既然選擇從政,基層的鍛鍊不是幾年就能磨出來的,幾年換一個地方,等日後履歷完善再擇機往上升。

「前陣子,你媽媽那邊的人找過他。」傅西平把事情都告訴了他:「說是讓解決一個人。取消他的編制,是當地一個大學的體育老師,教籃球的。」

「他過年休假回上海,跟我提過一句。那個老師很年輕,按理說也不會和我們這邊扯上聯絡。是不是他身邊的人得罪了誰。」

傅西平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但後座的唐其琛始終沒有動靜。

傅西平納悶的回頭看了一眼,心瞬間就揪了起來。

唐其琛的臉色陷在幽暗的光影裡,尖銳的怒意毫不剋制地收攏於眉間,見過火山爆發前的地殼震動嗎?積蓄多年的力量一點一點的釋放、崩裂。只等著下一刻的徹底爆發。

回到唐宅,景安陽正在安排家裡的阿姨擺著果盤,奢華的別墅燈火通明,大門口的喜慶對聯泛著暗暗的金光,她看到唐其琛這麼早回來時,又意外又開心,「呀,今年這麼早啊,周姨,給其琛煮點餃子。」

唐其琛臉色差到極致,沒有任何委婉的鋪墊,當著面直接質問景安陽:「李小亮是被您弄走的吧?」

景安陽愣了下,但很快恢復長輩的威嚴,「其琛,你這是什麼態度?」

唐其琛冷聲,「您希望我有什麼態度?」

景安陽諷刺的一笑,「所以,是憋不住的上你這兒告狀來了?」

唐其琛渾身一顫,心跟裂了縫的冰面一樣,傷口四分五裂,骨頭都被拆散了一樣,時至今日,他母親仍對溫以寧懷有如此偏見,他心疼的不行,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她已經跟我分手了,您還不滿意?您怕什麼?怕她來找我,來纏我,怕她和我藕斷絲連。所以您寧願用這樣的方式,拿她身邊的人威脅她。錯的明明是您,到現在您竟然還把帽子扣在她頭上。怎麼?合計著欺負她聽不見,看不見是嗎?仗著我對您的尊重和妥協,得寸進尺了是嗎?是嗎?!」

最後那聲怒吼,驚的景安陽肩膀狠狠一顫。

她嘴唇微張,胸口也不停的喘,看著面前的兒子幾近失控崩潰的模樣,既無力又憤懣,撐著底氣大聲回了句:「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唐其琛森然一笑,笑得眼紋斜飛,笑得神情悲愴。他目光定住,整個人又瞬間沉了下來,「媽,您真以為我稀罕這些東西?」

景安陽怔住,臉色瞬間慘白,「其琛,不許任性。」

唐其琛神情孤傲又冷情,「亞匯我不要,董事我也不當,手裡的股份誰愛要就儘管拿去,您以為我放不下這一切?媽,我就大逆不道一回,您信不信,誰也攔不住!」

這些字就是往景安陽心尖尖上戳,這麼剛硬的一個女主人,竟然掩面啜泣,「我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你不能這麼狠心對父母。」

唐其琛喉結微滾,「所以,就該您狠心對我?」

景安陽滿目創痛,淚水一顆一顆墜了下來。

他又自嘲一笑,「您真以為人家姑娘稀罕你的錢?合著只要沒您有錢有權的,接近您兒子就都是圖謀不軌?您要門當戶對,那是您的臉面,並不是我要的。我對您妥協,不是我怕您,是……我捨不得念念受苦。」

到最後半句,唐其琛的聲音都變了調,他壓抑著,嗓音堵著一塊石頭似的,說一個字都疼。「輪不著您看不上她,是我們家配不上人姑娘。」

這句話一下子忤逆了景安陽的逆鱗,她抄起桌上的琺琅彩瓷杯蓋,失手就朝唐其琛砸去。氣歸氣,但景安陽真捨不得傷著兒子。可唐其琛直挺挺的站在那,一點都不躲。杯蓋蹭著他的臉唰的一下飛落,然後滾落到地上碎成了四瓣。

唐其琛的右臉豁開一條口子,溫熱的血慢慢滲透,紅的觸目驚心。

景安陽慌亂,「你,你怎麼不躲啊。」

唐其琛麻木了,臉上的傷感覺不到疼,腹部的墜脹也感受不到,心臟彷彿不是自己的,他木著臉,轉身要走。可剛邁出一步,腹部就跟金剛鑽往裡搗鼓似的,疼得他一口氣沒緩上來。

他腳步踉蹌,人晃了幾晃,胃好像一個充滿血的氣球隨時要爆炸,連著他的脊柱往上,刺激著他最敏感的一根神經。

唐其琛冷汗一顆一顆下墜,他失去知覺前的最後一幕記憶,是景安陽的失聲尖叫,是保姆周姨的崩潰痛哭。

除夕之夜,上海華x醫院。

數個教授專家連夜會診,唐其琛歷年的所有病例都有儲存,老陳得到訊息,飛車趕了過來,他這邊的檢驗報告,才是近期唐其琛身體的真實狀況。

唐家一夜大亂,宛若失去了主心骨。

景安陽強打精神,吩咐不許訊息外露媒體,只唐家幾個近親在醫院守候。

零點至,全世界都在歡呼新年快樂。

上海最好的內科大夫從診室出來,景安陽迎向前,「齊教授,其琛情況怎麼樣?」

頭髮花白的醫者面色沉重,一錘定音:「初步診斷,他胃裡的息肉潰爛化膿,出血點雖然不算多,都壓在胃裡炎症太高引起大面積感染,必須馬上手術,以及取息肉組織進行病理活檢,夫人……請您做好心理準備。」

景安陽腿一軟,被周圍的親眷扶住,她臉色慘白,目光也失去了焦點。幾秒之後,她顫著聲音問:「柯禮到哪裡了?」

「剛打過電話,在鳳凰機場準備登機,大概三小時後到浦東機場。」

景安陽嘴唇發抖,「讓他去h市,去h市,把她帶來,帶過來。」情緒的堤口徹底崩潰,她失聲痛哭:「請她來,不,是求她,是求她過來啊!」

可事情最後還是沒能遂了景安陽的願。電話再打給柯禮的時候,三亞的飛機已經起飛了。

除夕夜晚,唐家的男人都是不在家的,老爺子去西山與老友喝茶,唐其琛的父親是隨著教育部的領導進行基層慰問。對家裡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等他們接到通知趕到醫院時,唐其琛正在做手術前的必要檢查。人躺在重症監護室裡,完全陷入了昏迷狀態。護士給他最新量的一次體溫是四十二度,一張臉慘白如紙,連薄唇都沒了血色。

唐老爺子痛心疾首,這個孫兒的重要性,他比任何人都在乎。唐其琛的父親是大學漢語教授,一生儒雅翩翩,待人溫和心善。唐其琛性格之中情義深重的那一部分,大抵是遺傳自父親了。

老爺子在醫生那兒瞭解情況,唐父面色深沉,睨了妻子幾眼,這個關頭說再多也於事無補。可景安陽驚懼之餘格外敏感,好像心頭的情緒和委屈要有一個爆發點。她對丈夫哭著說:「你看我做什麼,我難道想讓琛兒這樣嗎?我做錯什麼了我,我不就是為這個家好嗎!」

唐父不當即反駁,等妻子平復些了,才神情凝重的說:「我跟你提過很多次,其琛的私生活不要過多幹預,他是你的孩子,但不是你的附屬品。他從小到大做得已經夠優秀了。你就不能讓他歇歇氣嗎?」

景安陽慟哭,早已不顧素日端莊的儀態。唐父道:「罷了,你一直是這樣的性子,出於好意,但方式欠妥。我們是夫妻一體,這輩子,我總會包容你。但兒子不一樣,他的身體和靈魂都該是獨立的。」

這些道理,作為丈夫,唐凜已與景安陽說了幾十年,奈何人的執拗並不容易輕易改變,總要觸到生死的時候,方知悔意。

不多時,老爺子在醫生的陪同下出來,他面色同樣沉重,眉眼間煞氣陣陣。

唐父走過來,「爸,您別……」

「著急」兩個字還沒說完,唐老爺子抬手就朝他臉上揚了一巴掌。全場驚駭,幾個親眷趕忙攔人,景安陽渾身一顫,緊緊拽著丈夫。

唐老爺子目光淬了火,柺杖拄著地板咚咚響,「其琛的身體這麼差,你是怎麼當他父親的!失職,失責!」

話裡有話,巴掌也是打給景安陽看的。老爺子斷然不會朝她開刀,但也是實打實的給她了個下馬威。

唐父替妻子挨的這一教訓,堪堪受了下來。年過半百的男人,這一刻也眼眶微紅。

h市。

溫家今年是過了個熱鬧的除夕夜。新家的第一個年,按這邊的風俗得熱熱鬧鬧。時間倒撥數小時之前,江連雪與溫以寧母女倆搞了一桌溫馨的年夜飯。

江連雪當時都震驚了,「你到底是不是我親生的?什麼時候飯做的這麼好了?」

溫以寧忍不住遞了個白眼,「要都指望你,我和以安讀小學的時候就餓死了。」

江連雪難得的沒有和她對槓,人至中年,對紅塵往事的緬懷多少有了懺悔之意。她幽幽感慨:「眼睛瞎了,選了你爸。可見人不能太早談情說愛,年輕時候以為遇到的是真命天子,其實還是不懂事。」

溫以寧斜她一眼,「喲,憶苦思甜呢。」

「思甜。」江連雪嚼著這兩個字,自顧自地一笑,「哪兒有什麼甜呢。」

溫以寧把最後一道蒸扣肉端上桌,「大過年的,說點兒好的。」

江連雪笑嘻嘻道:「成啊,你快點找物件吧,沒準兒我還能看到你結婚呢。」

溫以寧不疑有他,糾正她的說法:「什麼叫沒準兒啊?咒我是吧。」

江連雪坐下來,神色安然寧靜,笑著說:「吃吧。」

晚上七點多的時候,來拜年的就多了。江連雪混跡賭壇數十年,狐朋麻友一大堆,來家叨叨嗑,討幾句吉祥話便走了。楊正國今天還要跑出租,沒辦法,公司一直就這麼排班下來的,輪著誰就是誰。溫以寧很有心,給他打了個電話拜年,還說給他留了八寶飯和餃子,交班的時候可以順路過來拿。

這些都是瞞著她媽媽的,但她躲在臥室講電話時,還是被路過的江連雪聽到。江連雪也沒出聲,轉過背的時候,眼睛就紅了。

李小亮是九點多過來的,在路上就打電話讓她下樓等著,溫以寧等了沒多久,李小亮的車就停在了路邊,他從車裡抱出兩大箱子的煙花,笑眯眯的對她勾手,「寧兒!帶你去江邊放花炮!」

溫以寧是真興奮,這種兒時的樂趣,多少年都不曾有過。

玩的時候,李小亮告訴她,「我學校那事解決了,以後正常上班兒,下學期還讓我兼校籃球隊的教練工作,明年夏天參加省裡的大學生籃球聯賽。」

溫以寧並不意外。對方這麼做,不就是想讓她辭職麼。只不過順著想起某個人,心裡還是不可抑制的輕輕痛了一下。煙花在地上被點燃,銀光柳條一層比一層閃,映亮了溫以寧的眼睛。李小亮轉過頭時,分明在她的雙眸裡,看出了思念的蹤影。

他沉默了半刻,還是勸著說:「寧兒,你要真想他了,就給他打個電話唄。」

煙花暗下去,空氣裡是薄薄的硝煙味,溫以寧蹲在地上,從紙盒裡選了個一模一樣的,低聲說:「不打了,我沒帶手機。」

「喏,我的手機給你。」李小亮從衣兜裡遞過來。

溫以寧抬起頭看著他,笑了笑說:「真不用啦。」

她不是騙他的,她的手機昨晚看美劇的時候電量耗了大半,白天忙了一天也沒來得及充電,出來不知道要玩這麼久,所以就一直擱家裡放著。

放完煙花,兩人又去跟老同學聚了聚。大夥兒玩瘋脫了,但溫以寧今兒不在狀態,一晚上都坐在沙發上,不知道是不是吃壞了東西,心裡燒的慌。李小亮把人送回去的時候,還蠻不放心的囑咐:「你真沒事兒啊?要不要吃點藥?啊呸呸呸!過年不準吃藥的。」

溫以寧笑他老封建,把圍巾往脖子上一搭,道了別,心情愉悅的上了樓。

結果一進門,就看到江連雪慌慌張張的從她臥室出來,手裡拿著她的手機,手機的充電線也沒拔,長長一條拖到了地上。溫以寧莫名其妙,「怎麼了?又想用我支付寶偷偷網購啊?」

江連雪話都說不利索了,指著手機哆哆嗦嗦的說:「快,你快回個電話,上海來的。」

溫以寧神色一怔。

「姓柯,他說,他說唐其琛在手術室。」江連雪沒敢把後面那句「生死不明」講出口。但溫以寧的臉色已經不對勁了。

這個時間柯禮親自打來電話,那情況一定是很糟糕。

溫以寧趕緊打給柯禮,很快接聽,柯禮的聲音聽起來疲憊低沉,「以寧!」

「出什麼事兒了?」溫以寧忙問。

十幾秒的時間,江連雪眼見著她的神情變得虛無空茫,連著呼吸都變得短促。柯禮始終聽不到她的回應,急急追問:「以寧?以寧?」

溫以寧嗓子嚥了咽,再出聲時帶著微微的哭腔,「我往北趕,跟餘師傅在新僑服務區會和。」

柯禮聽懂了,這是最節省時間的方式。

他一下飛機就得到指示,其實不用景夫人開口,哪怕是綁,他也會把溫以寧綁到上海。老餘這個年終究是沒能好好過,當即就開車往南下的高速飛趕。

江連雪沒多問,馬上拿自己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那邊響了好久才接聽。江連雪正色道:「老楊,這回你可一定要幫我一個忙。」

楊國正才下了夜班,二話不說,開著車就來接人了。溫以寧一路都在接電話,柯禮鮮有這麼沉不住氣的時候。他已經到了醫院,氣氛太壓人,唐家的事能由老爺子坐鎮打點,內部不至於太慌亂。他是唐其琛的機要秘書,這麼多年的人事關係和各方局勢的維繫,柯禮是最瞭解的。他在場,一是老爺子放心,其次,萬一真有個什麼變數,集團內免不得一場巨震。

柯禮一遍遍的催問她到哪裡了。溫以寧顫著聲音問:「他怎麼樣了?」

「還在手術室,你別擔心,他家裡人都在,不會沒人照應。」柯禮儘量語氣平和,但到最後還是沒忍住,他不想給溫以寧太大壓力,只隱晦剋制的說了聲:「以寧,拜託了。」

越怕什麼越來什麼,火急火燎的關頭,在g1230路段竟然堵起了車。而老餘的電話也打了過來,他們方向相反,他那邊已順暢到達了約定的服務區。這車堵得遙遙不見盡頭,溫以寧急著問:「楊叔叔,離新僑還有多遠?」

楊國正看了導航,說:「兩公里。」

但前面發生了五車嚴重追尾,一時半刻還動不了。溫以寧把圍巾戴好,拿起包和手機,推開車門就這樣下了車。

「小溫!哎!小溫!」楊國正反應過來,白色的身影已經飛快跑進了車海。

這個路段周圍都是荒山,凌晨氣溫更低,瑟瑟西風一吹,能吹進人的骨頭裡。溫以寧沿著應急車道一路狂跑,但還是有不守交規的車輛佔用應急道,車速快,鳴笛響,大晚上的視線又不好,好幾次都是擦著她的身體危險繞過去的。溫以寧跑到後面實在沒力氣了,腳下一崴踩虛了一個坑窪,直接摔在了地上。腳腕疼得厲害也顧不上,大冬天的愣是跑溼了打底的薄衫。

從兩個服務區之間的天橋過去,終於與老餘會和。老餘見著人的時候驚了一跳,「溫小姐,你,你沒事兒吧?」

她白色的羽絨服摔了一身黑漆漆的泥,褲子的膝蓋也磨破了,模樣著實狼狽。溫以寧鑽進車裡,「沒關係,餘師傅,麻煩您開車吧。」

老餘自然不敢耽誤,他繼續往前開了五公里,從最近的高速口下去後走國道,繞開堵車的那一段路後再重新走的滬昆高速。賓利的車速飆到了一百七,像一頭黑夜飛馳的巨獸,帶著一車惴惴心事離上海越來越近。

凌晨四點,手術已經進行了整整三個小時。

老爺子年事已高,身子骨雖硬健,但心臟早些年做過搭橋,也經不住這樣的熬夜。唐家小輩勸了他很多次先回家休息,但老爺子都不答應。七十多歲的人了,就坐在手術室外背脊挺得筆直。柯禮吩咐家裡的保姆做了點吃的,差人送了過來。熱騰騰的米粥用保溫壺熱著,他端了一份給景安陽,低聲勸著:「您守了一晚上,當心身子。」

景安陽悲從中來,搖了搖頭。

柯禮的手機適時響起,景安陽猛地抬起頭,目光藏不住的希冀。柯禮見著名字,立刻往外走,邊走邊接:「到了是嗎,好,門口等著,我來接你。」

溫以寧是風雪夜歸人。

她一齣現,唐家人都望了過來,老爺子還是那副端正嚴肅的臉面,只微微頷首算是會面。唐父迎上前,十分愧疚的道了歉,「溫小姐,辛苦。」

柯禮輕聲告訴:「唐總父親。」

溫以寧扯了扯嘴角,「伯父。」她目光轉到景安陽身上,有那麼一刻的退縮,但顧著禮貌,還是主動開口,小聲喊了句:「伯母。」

景安陽心情雖複雜,但這一刻也顧不上長輩身份,別過頭,就這麼落了淚。

溫以寧緊著心,那一扇緊閉的手術門她壓根不敢看。柯禮帶她到一旁的長凳上休息。長長的走廊上,死一般的壓抑靜寂。直到幾分鐘後,跟在景安陽身邊的周姨走過來,溫聲慈語地說:「溫小姐,你腿傷了,我帶你去看看醫生吧。」

周姨這一舉動,顯然是景安陽的授意。溫以寧一齣現她就看到了姑娘膝蓋上破了的褲子,外頭已經滲了不少鮮紅的血跡。溫以寧走路的姿勢也不太對,她腳腕扭著了,一路過來沒處理,沾著地兒疼,但疼不過心,便也這麼麻木的承受著。

溫以寧和周姨第一次見,柯禮怕她不自在,便自己陪她去了。這麼細心的一個男人方才竟也沒留意,可見心裡頭裝了多大的事兒。醫生給溫以寧的腳腕照了個片子,傷了筋骨,因為沒有及時處理,所以腫脹的厲害。柯禮自知有愧,心裡也是一團亂,低聲說:「以寧,抱歉。」

溫以寧低著頭,疼麼?一點都感覺不到。

她維持著這個姿勢很久,那種徹骨的壓抑在空氣中瀰漫,把她的感官纏得死死,連氣都透不過來。半晌,她啞著聲音問:「會死嗎?」

柯禮怔了怔,她說得太平靜了,語氣薄的像是一張紙。

這個「死」字也觸動了情緒的開關,撕開了數月來的所有安寧假象。若不是深深愛著,誰又願意承受這些悲歡離合。溫以寧忍不住了,掩面開始痛哭,她哭得聲嘶力竭,眼淚一潑一潑的往外湧,抽泣的連字都說不囫圇,「我離開他,是不想他和家裡鬧得太僵,我離開他,是因為知道他不止是我一個人的唐其琛,我離開他,是不想他為難……可還是讓他為難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應該好好照顧他的,生老病死,我都認了……他要是好起來,我再追他一次,這一次我再也不放手了。」

溫以寧崩潰失聲,鼻子眼淚糊的滿臉都是。柯禮安靜的聽著,最後把頭別向一側,心裡跟著一塊難受起來。

而換藥室的門口,景安陽站了很久,她聽到了溫以寧的話之後,像是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她止步門外,然後默默的轉身離開。

天光從黑漸白,新年第一天到來。

唐其琛被推出手術室,身上蓋著薄被扎著針,一張臉蒼白沉眠。

主刀醫生是齊教授,難為七十多歲的老人費心半宿,他摘下口罩,對老爺子說道:「手術順利,等明天的病理活檢結果出來,再調整後續的治療方案。」

懸在眾人心裡的那塊巨石頓時鬆了一半。

景安陽人沒站住,眼見著就要往地上倒,被丈夫趕緊攙住,「都過去了,其琛沒事了。」

老爺子冷靜許多,與齊教授聊著情況,「明天幾點能出結果?」

「快的話,下午三點半。」

唐家人問:「現在能不能去看看他?」

齊教授不建議,「術後二十四小時仍需重點觀察,保險起見,還是留在icu。」

形勢逐漸穩定,一宿沒休息的都被安排回了家。柯禮仍留在這兒,最後他對溫以寧說:「我讓老餘送你去酒店,人醒了我再告訴你好嗎?」

溫以寧搖頭拒絕,堅定道:「我要在這守著他。」

柯禮便沒再勸。

十二個小時後,唐其琛術後情況良好,從icu轉入普通病房。在這之前麻醉藥效退去,他醒來過一次。醫生給他用了藥,便又昏睡過去。柯禮和溫以寧被準進入病房,傍晚了,唐家送來的飯菜擱在那兒,溫以寧的那份幾乎沒怎麼動。

「你自己也受了傷,一天一夜沒睡覺,身體熬不住。」柯禮勸她:「唐總醒後還要人照顧,你這樣怎麼行?」

一句話說到溫以寧的心坎裡,她還是順從的吃了幾口。

唐其琛這事出得太不順,這麼一看,過年之後也不能馬上工作。董事會那邊是個什麼態度,柯禮拿不定主意,進進出出的,他的電話也多,怕影響唐其琛,索性就沒在病房待著。

溫以寧守著人,vip病房環境優雅,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門口的花兒都是沁人心脾的空谷百合。體徵監控器平穩跳動,吊瓶的流速緩慢。唐其琛的樣子像是睡著了而已,他甚至沒有皺眉頭。

溫以寧坐在病床旁邊,靜靜看著,看著他某一時刻眼睫忽然動了動,眼皮緩緩抬了起來。腹上的傷口還是很疼的,清醒之後,就能感受到那股尖銳刺痛順著血脈往上,讓他不適的皺了皺眉。等看清床邊的小人兒時,他的眉頭皺得更深。

溫以寧揪緊了床單,想過無數個他醒來的場景,但真到了這一刻,反倒沉靜了下來。她沒有哭,也沒有誇張的驚喜。只湊近了些,讓他看得更清楚。

溫以寧聲音微顫,說:「老闆,新年快樂。」

唐其琛人太虛弱,本就偏白的皮膚下都能看見青紫的毛細血管,他眼神一剎的迷惘,意識過來後,目光像是有小火把在燃燒。

兩人靜靜對望,滄海桑田,生死無邊。

溫以寧眼前一片模糊,肩膀顫抖,淚水就砸在了他手背。

唐其琛捱了燙,手指下意識的蜷了蜷。他說話時,氣若游絲,極低的一聲:「念念,新年快樂。」

柯禮打完電話走進病房,見人醒來,肩上的重擔瞬間鬆了大半。後來醫生護士給他做檢查,量體溫,再根據情況調整用藥。唐其琛腹上的刀口是橫切,很細的一道,掩在他微凸的腹肌肌理裡,縫合術漂亮,痊癒後應該不礙美觀。走前,護士給他換了一次藥,術後二十四小時,能吃點流食了。

柯禮給唐宅報了平安,時間太晚,家裡人白天再過來探望。

凌晨一點的時候,唐其琛又發了一次燒,三十九度多,術後的正常反應。但溫以寧還是守了他一夜,天亮了,退了燒,她才趴在床邊打了個盹。唐其琛元氣沒恢復,看在眼裡,疼在心裡,掙扎著用沒打針的那隻手,扯了自己身上的被子一角,輕輕蓋在了溫以寧的身上。

牽一髮動全身,就這一個動作讓他刀口跟裂開似的,疼得他冷汗直冒。

早上七點多,景安陽就帶著周姨過來。她推開病房門,就看見了這一幕。

周姨跟在後頭,心酸的直擦眼淚。

溫以寧幾乎一瞬就醒了,她黑眼圈又深了,一臉疲憊擔憂。看到唐其琛忍痛的樣子,下意識的起身要去叫醫生。結果一轉身,就與景安陽撞了個正著。

兩人都有不自在的尷尬。

景安陽默了片刻,說:「衣服髒了,去換一身。」

她來時,除了給兒子弄了營養的吃食,還多帶了一個紙袋,裡面是件嶄新的羽絨服。溫以寧順應地走過來,她腳腕沒好,一瘸一拐的,低聲道了謝。

景安陽在病房沒有留太久,他與唐其琛的母子關係仍在一個臨界點上,彼此都有介懷的情緒。

整個上午,唐家的幾個至親陸陸續續過來了一趟,唐其琛精神好了很多,除了臉色依舊蒼白。到了中午,溫以寧給他喂粥,一口一口的極盡耐心。瓷勺壓著軟糯的米粒,青菜絲兒撒了一點點,唐其琛還不能坐起,只頭部稍微墊高了一點。

幾口之後,他忽然出聲:「念兒,你手抖什麼?」

溫以寧故作鎮定,「沒抖啊。」

唐其琛問:「是怕下午的病理結果?怕我得癌症?」

溫以寧手腕一顫,粥都快灑出來了。她低著頭,倔強地說:「你變成什麼樣我都養你。」

唐其琛一顆心像浸泡在蜜糖罐子裡,就這麼笑了起來。

久違的笑臉終於在這張俊俏的臉上重現,溫以寧看得眼眶都紅了。

三點不到,齊教授親自過來了病房,告訴他,結果良好,沒有發現癌細胞。但也警示他,這次手術以後,以後菸酒是萬萬沾不得了。齊教授還給他檢查了刀口的癒合情況,並看了同時出來的幾個化驗報告。

萬幸,有驚無險。

齊教授走後,溫以寧差點虛脫,唐其琛笑容淡淡,望著她,不怎麼正經的問了句:「還記得中午說過的話嗎?」

溫以寧左顧言它,「我再去給你量一次體溫。」

唐其琛勾住了她的小手指,沒松。

手背還扎著針,溫以寧也不敢動。被他滾燙的眼神注視得受不了了,她抿了抿唇,索性依到他身邊,輕聲說:「老闆,念念養你。」

術後第七天,唐其琛已經能下床走動。從第四天的十分鐘,到現在的一小時,他的身體在康復,精氣神也日漸復原。家裡派了人來照顧,唐其琛沒讓,就留溫以寧在身邊。景安陽雖然擔心,但她實在不想與兒子的關係弄得更僵,便也默默同意。

今天太陽好,兩人在小花園裡走了一圈,太久不被陽光照耀,唐其琛一時不適應,整個人都靠在溫以寧身上。回到病房,溫以寧挺無語地問:「這兒可沒太陽了啊,還能不能直立行走了?」

唐其琛反手就把人抱得更緊,理直氣壯道:「不能。」

溫以寧咿咿呀呀的不滿:「無賴!」

唐其琛還真賴上她了,「反正你要養我的。」

溫以寧笑了起來,沒敢推開他,病號一個,伺候起來就是大爺。

兩人在冬日暖陽裡靜靜擁抱了兩分鐘。

唐其琛聞著她的味道,心中山海丘壑都成平原,甚至有了劫後餘生的錯覺。

溫以寧的頭埋在他頸間,突然說了句:「對不起。」

別人不明白,但唐其琛一聽就懂。這聲對不起,是她對那次訣別的懊悔。

沉默片刻,唐其琛說:「念兒,老天爺給我什麼,我沒得選。你做什麼選擇我都理解,那是我應該受的罪,不是你的錯。無論何時,我都尊重你的決定。」

溫以寧聽見了心底潮起潮落的迴音。

「但尊重不代表我同意。」唐其琛話鋒一轉,語氣也變了調,「最多讓你野完這個年,我就會去找你,綁也要把你綁回來。」

溫以寧愣了愣,反應過來,眼睛酸的厲害,整張臉都貼在他的側頸。唐其琛伸手捏了捏她的腰,玩笑道:「蹭這麼緊做什麼?」

溫以寧依言更進一步,嘴唇直接碰了碰他的耳垂。

唐其琛這兩下的呼吸都有點急了,溫以寧撩完就跑,仗著身體健康,很快就從他懷裡起了身,蹦蹦跳跳的離得老遠,一臉壞笑地看著他。

唐其琛食指指著她,在半空虛虛一點,「你那日跟柯禮說過的話忘記了?」

「我說什麼了?」

唐其琛挑眉,「是誰哭著說,只要我好起來,就再追我一次的?」

溫以寧的臉頰瞬間燙成三分熟。

唐其琛往病床上一坐,雙手懶懶地環在胸口,微微側著頭,吊著眼梢望著她,就這樣的眼神炙烤,活生生的將三分熟變成了九分熟。

唐其琛失笑,不再逗弄,叫她的名兒:「溫以寧。」

直呼全名,還是有點鄭重的。

溫以寧下意識的抬起頭,「啊?」

唐其琛說:「我愛你。」男人的病態還未消失殆盡,穿著藍白相間的病號服,頭髮軟趴趴地垂在額前。褪去一身鉛塵返璞歸真,他眼裡有著乾淨的情愫,這一瞬間,依稀可在這個三十六歲的成熟男人身上,看到輕狂如初的少年模樣。

那是人一生中最真摯的情感,也是最炙熱的表達。

隔著兩米的距離,溫以寧手上捧著一個蘋果,就這麼笑了起來。

下午的時候,傅西平來探望唐其琛。人還沒進來,在走廊上就能聽到他大呼小叫的動靜,「小護士,你們這層最帥的那位病號住哪床呢?」

唐其琛半躺在床上閉目休息,留置針長長的針頭還紮在手背裡,最後一瓶藥水還剩小半沒吊完。他睜開眼睛,瞄了眼門口,「最吵的那個來了。」

溫以寧放下手中的書,站起身去開門,手還沒碰著門把,門板就從外面推開。猝不及防的,溫以寧往後趕緊退了一步,差一點點就砸中她了。唐其琛皺眉不悅,目光嫌棄的落到傅西平身上,「會不會敲門了?」

傅西平莫名捱了一頓訓,挺稀奇的:「嚯,我來看你,你這是對客人該有的態度嗎?」

他身後的霍禮鳴閃出身影,平靜道:「西平哥你做錯了,差點打到她了。」

傅西平被這哥倆一前一後的夾擊,心裡鬱悶得不行,「你真是他的官方發言人,唐其琛說什麼你都無條件擁護的是吧。」

霍禮鳴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

溫以寧稍顯侷促的把路讓出來,「西平哥,進來坐吧。」

傅西平笑著說:「不好意思啊念念,剛才急著了,差點撞著你。」說完就換了表情,對病床上的唐其琛橫眉冷對:「哥們兒,夠時髦的啊,讓人上醫院來給你拜年,讓不讓人省心?」

「你空手來拜年,還有臉說這麼多?」唐其琛語氣涼颼颼的盡是嫌棄。

「不錯,還有力氣說話,可見沒真廢。」調侃兩句,傅西平挨著他床邊坐下,翹著腿兒,笑眯眯地望著他。

唐其琛呵的一聲,「不演變態殺手可惜了。」

傅西平笑罵,「丫的,這哪兒有病,還是這麼損。」

現在自然是順遂安康,老友之間的幾句調侃話,但擱傅西平心裡他還是明白的。唐其琛這病不是一天兩天,他這人性子太能壓了,用俗語說就是老謀深算,心思深不見底的。人又很長情,能數的上的男女之情就兩段,一場無疾而終的單戀,一場就是現在。說好聽點是長情,其實並不是什麼長不長的,他在感情這件事上,幾乎薄如蟬翼。這麼些年,多少女人接近他,對他示好,但花花世界也焐不熱這一副心腸。

傅西平總覺得他遲早有天要出點事兒,這不,兌現了。

「過年我在南美度假,昨兒回來才聽到了風聲。」傅西平還是後怕的,「哥們兒,以後不帶這麼玩啊。」

唐其琛底子還虛著,聲線薄,「老爺子壓著訊息,你不知道也正常。」

「集團那邊沒出亂子吧?」

「柯禮在,不至於。」

唐其琛這身體十天半月也好不了,短期內不見得能回公司。瞞太久也瞞不住,乾脆公佈了實情,但病情還是藏了個底,只說是做了個小手術,需靜養。亞匯是上市企業,董事會的一舉一動都被看在眼裡。訊息一發出,亞匯當天的股價就跌了四個多點。

軍心不穩,誠惶誠恐。

唐其琛能在這個位置做這麼多年,自身的影響力不容置疑。

擾人的公事傅西平也不會多說,他反倒高興,「你早該休假了。」然後意味深長的看了眼溫以寧,呵呵笑道:「念念,蘋果是給西平哥削的嗎?」

他們聊天,溫以寧就默默在旁把剛才那隻蘋果給削了皮。眼下注意力又到她身上,索性大大方方的遞過去,「西平哥吃蘋果。」

「太乖了。」傅西平接過剛要往嘴裡塞。

「放下。」唐其琛冷不丁的打斷。

傅西平不以為意,「你現在還不能吃生冷的吧,別浪費。」

他嘴張了半圈,唐其琛打著針,手不方便,但腳還是能派上用場的。就這麼伸出被子,用勁兒踹了一下他的腰,臉上寫著,「就算浪費也不給你吃。」

溫以寧臉頰微紅,小聲對唐其琛說:「別鬧。」而後對傅西平抱歉的笑了下,「他中午忘記吃藥了,西平哥,我再給你削一個。」

傅西平朗聲笑,肩膀愉悅地顫抖,就連一旁的霍禮鳴都忍不住彎了嘴角。

「錄下來錄下來,早想看他吃癟了。舒坦!」傅西平性子開朗,總能把氣氛弄得熱烘烘,他跟溫以寧說:「你以後給哥好好治治他!唐總太囂張了,打牌沒少贏我的錢,現在還要吃蘋果醋。以前咱們在一起看片兒的時候,他的興趣愛好就異於常人了。」

唐其琛一聽他說起這茬,就知道不對味了。聲音提高了些,「傅西平。」

傅西平沒打住。其實這話是對霍禮鳴說的,男人之間誰沒點樂子,早習慣了。「別人都只看胸,看腿,看腰。知道你其琛哥對哪個部位情有獨鍾麼?大腿根。那眼神跟開了光似的,你說奇不奇特,誒,其琛,你是不是有點什麼特殊嗜好啊。」

溫以寧下意識的扭過頭看了一眼唐其琛,唐其琛嘴角顫了顫,被她這一不可置信的眼神給看虛了。

唐其琛冷著臉,直接吩咐霍禮鳴,「把他弄走。」

傅西平一聽就聽出了門道,這是不樂意了。時間差不多,反正就過來摸個底,知道他沒事兒也就放了心。傅西平很自覺的走人,「行吧,你好好休息,康復後我們再聚。」

霍禮鳴與他一同離開,去取車的路上,傅西平越想越有意思,挑眉問身邊的小霍爺,「該不會是他還沒跟念念在一塊過呢?」

霍禮鳴被唾沫嗆了一下,沒忍住地咳嗽,咳得臉都漲紅了。傅西平又誤以為了,嘖了一聲,「你怎麼也這麼純情,左青龍右白虎都白紋了。」

唐其琛的所有檢查報告出來後,齊教授認真評估了番,然後告訴他,明天可以出院。

住院期間,景安陽又來過幾次,每一次,溫以寧都很自覺的出去,把時間單獨留給母子倆。但景安陽都沒有待太久,走時的臉色說不上差,失望和低落摻混在一起,看起來也讓人惻隱。溫以寧站在門口,跟她面對面的撞上也難免尷尬。景安陽見著人,情緒很快收斂回去,又是高貴從容的面孔。幾次下來,都是溫以寧主動喊:「伯母。」

景安陽略一點頭算是招呼,然後什麼交流都沒有,徑自走了。只是兩人在醫院的最後一次照面,景安陽忽然對她說了聲:「辛苦。」

溫以寧腦子木木的,實在體會不到這話裡的意思,她打了水走進病房,唐其琛看她一眼,「想什麼?」

溫以寧搖搖頭。

她對景安陽還是有點忌諱的,看得出來,景安陽也是一樣。

「對了,你明天就能出院了,回你家裡休養吧,別一個人住公寓了。你家裡人多,來醫院也方便,總歸有個照顧。」溫以寧把毛巾浸溼,擰乾水。

唐其琛抬起頭,語氣平平:「回公寓清淨,你不去照顧我麼?」

「你家那麼多人還不夠照顧啊?我出來這麼多天了,我媽昨兒還打電話衝我發脾氣。」溫以寧想想也是歉疚,「新房子呢,留她一個人過年。」她把熱毛巾遞過去,唐其琛沒接,而是握住她的手腕順勢將人帶進了懷裡。怕碰著傷口,溫以寧急急往後退,「別壓著你。」

「沒關係,不疼。」唐其琛的下巴蹭了蹭她的頭頂心,忽然說:「念念,對不起。」

溫以寧心裡一酸,反手輕輕摟住他的腰,「你個騙子。答應我會照顧好自己,倒好,就照顧到手術檯上去了。我早就想說你了,出爾反爾,不值得信任。」連日的委屈和驚懼一股腦的發洩出來,但到這份上了,她還是沒捨得說重話,最後眼睛都澀了,啞聲說:「老闆,不準有下次。」

唐其琛親了親她的臉,「下個月,我去見你母親。」

溫以寧不以為意,「你們也見過好幾次了啊。」

唐其琛輕聲說:「這次,我正式一點。」

元宵節這天,唐其琛出院回唐宅休養。家裡的醫生這段時間也跟著一起二十四小時照看。這次手術傷了元氣,景安陽不敢大意,這段時間都自己下廚給兒子做吃的。南京的外公親自來過一趟上海,唐其琛的二舅,調令發文正式晉升,在三月的全國兩會上就會開始換屆流程,會議召開前夕,也秘行來看過這個外甥。足以見景安陽母家對這個孫兒的疼惜重視。

年初集團的事情安排妥當後,柯禮還是被老爺子降了級。老爺子是怪罪的。柯禮在這麼重要的一個位置上,唐其琛的身體染恙,他的確有不可推脫的責任。柯禮無條件接受懲罰,他與唐其琛默契多年,權衡利弊,唐其琛自然也不會去與爺爺再談判。

溫以寧回h市之後,也沒少挨江連雪的臭罵。江連雪罵人的功力不減當年,什麼撒潑難聽的詞兒都能罵出口。溫以寧理虧,平日一張伶牙俐齒收得緊緊的,一句話也不敢頂撞。當臉上的唾沫星子碰了足足一尺厚的時候,她忽生感慨,難怪那時父母關係不和睦。就這個嘴皮子,是個人都受不了。

唐其琛的電話會在晚上九點準時打來,溫以寧受了一肚子委屈,總要有個發洩的地方。唐其琛耐心的聽著,問她:「咱媽怎麼說我的?」

溫以寧捏著鼻子,模仿江連雪的語氣,「唐其琛!有錢的都不是好東西!我呸!哪裡來的野男人!」

唐其琛低低笑了起來,「嗯?野男人?」

溫以寧腦子突然轉過彎來,「等等,你剛才說什麼?咱媽?不是,唐其琛,誰跟你一個媽呢!」

男人朗聲大笑,笑聲燒著溫以寧的耳朵,繼而蔓延到她雙頰。笑夠了,電話裡的聲音溫柔了,說:「快了。」

三月底,乍暖還寒,溼綿的雨水不停下著,春雷甦醒登場,一夜雨後天晴,小區桂花樹的樹尖尖上不知不覺抽出一層淡淡的新綠,悄悄捎來了一院春風意。

唐其琛在週六這天從上海過來。

距那次手術已經過去兩個多月,他的身體經由家裡的仔細照看,恢復了八九成。一個月的時候,他就開始循序漸進的處理起工作上的事,雖沒去公司,但柯禮每天都會將需要他定奪的重要事項帶到唐宅彙報,每週的辦公例會也由電話影片的形式召開。唐其琛保持住了一個相對健康的作息,身體復健期間,柯禮給他排的工作量絕不超過六個小時。家裡的保姆也督促得緊,按時按點吃飯吃藥,就差沒精確到分秒了。

就這樣,再看到唐其琛時,他比上一回見,氣色好得不止一點點。

背頭精精神神的梳上去,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他五官之中最好看的眼睛精氣十足,眼角上挑,劍眉斜飛,魄力凜然的模樣全回來了。

唐其琛自己開了一輛保時捷的新款suv,車尾箱後裝滿了中老年人的審美禮物。溫以寧在小區門口接的他,姑娘站在綠芽抽枝的柳樹下,穿著白色的短款呢子衣,一雙腿筆直修長,遠遠兒的就衝他笑。

唐其琛隔著車窗,車速慢下來,這幕場景像是一幀一幀切換的電影鏡頭,看得他心裡軟出一處低窪。

停好車後,溫以寧主動替他開了車門,做了個請的動作,俏皮地說:「唐長老遠道而來,辛苦辛苦。」

唐其琛忍著笑,挑眉說:「不辛苦,晚上等我洗乾淨一點兒,你再燒鍋水,就能吃唐僧肉了。」

說罷,他稍稍側過頭,渾厚的嗓音在她耳邊低語:「任憑念念小妖精處置。」

溫以寧的耳朵捱了燙,燙出了亂迸的火苗星子。

唐其琛不再逗她,牽著手把人領到後備箱,「你媽媽在家嗎?前幾次來都很冒昧,是我失禮了。這次給她帶了點禮物,我也不知道她喜歡什麼,就每樣看著挑了些。」

鎖摁開,溫以寧嚇了一跳。

這哪是「帶了點」禮物,那麼大的空間從車底到車頂都裝得滿滿當當,香水絲巾大衣,溫以寧甚至隱約看到了幾盒人參。隨便挑了兩樣不至於空手,兩人乘電梯上樓。電梯門一關,唐其琛就把人攬在懷裡,低頭落了吻。

溫以寧急急推他,「喂!有監控。」

唐其琛捧著她的臉,粗聲道:「讓保安關掉。」

溫以寧笑出了聲兒,「你以為這是亞匯呢?」

唐其琛也失笑,到底只在她唇瓣上輕輕啄了啄,「是我忘記了。」

進了門,屋子是收拾過的,桌上還擺了果盤,但江連雪坐在沙發上磕著瓜子,聽見動靜也不為所動。電視上放的是一部電影,唐其琛看了眼,心裡頓時往下沉了沉。那是一部去年上映的權謀片,票房超了十個億,張秦導演就是影片質量的保證,裡面的女主角他熟的不能再熟。

是安藍。

江連雪實在是不像會看這類片子的受眾,估摸著開頭就看不懂。但電影在六十寸的螢幕上敞敞亮亮的放著,別有用心。

唐其琛恭敬叫她:「伯母。」

江連雪目光這才輕飄飄的挪到他身上,「哦,唐先生來了啊。」

溫以寧不懂她這又作什麼妖,暗含警告的瞪了她一眼。

江連雪瓜子磕得清脆響,隨手一指,「坐吧。」

唐其琛倒也從容,把禮物放在桌面上,「伯母,每次過來多有打擾,抱歉,不周到的地方請您諒解。這次給您帶了些小禮物,希望您喜歡。」

江連雪視線垂掃,一眼掠過,展露笑顏,「喲,這次沒買包了呀。」

溫以寧去廚房倒水了,唐其琛單槍匹馬也沒覺得難應付,見招拆招地答:「是我疏忽了,伯母您要喜歡,我讓櫃員把今年的新款發給您,您看上哪個就讓她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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