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下一副吃了蒼蠅的表情,瞪著眼,張著嘴,身體本能地後仰,為多遠離他幾釐米,腰幾乎都折斷。
此情此景在前,詹亦楊卻只是眉心微微一皺。
他的不悅就這樣隱秘而明顯的表現出來,胡一下都還沒鬧明白自己怎麼會突然覺得理虧,手腳已先行一步,理理頭髮,扯扯領口,順順裙邊,一眨眼工夫,已整理好表情,恢復端正。
自己手忙腳亂到幾乎氣絕,抬頭見他,卻仍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表情。胡一下一邊默嘆某人氣場強大,一邊垂首垂手,繼續保持恭敬狀。
再偷瞄這副總一眼,分明頂著張bt男的臉,卻又分明擺出一副和她全然不相識的模樣。什麼情況?
胡一下腦子發懵,一聲「哇靠」之後再不敢出聲。
他倒是一如既往的道貌岸然:「胡小姐,請坐。」
這一切是怎麼演變到如今這個地步?她都沒反應過來,已經懵懵懂懂地入了座。副總例行的問題十分公式化,可對胡一下而言,折磨程度堪比酷刑。
那邊廂,他真準備將疏離進行到底似的:「胡小姐對自己未來職業生涯有何具體規劃?」
她轉轉眼珠,答不上來。
「可不可以講講你之前在銷售九部工作所得經驗。」
她四處亂看,答不上來。
「那能不能簡單介紹下你進艾世瑞之前的工作?」
她索性直接耷拉下眼簾。
前幾輪面試都能侃侃而談的胡一下,徹底歇菜。
聽見副總嘆了口氣,胡一下索性鬱悶地把頭埋低,自然錯過了他嘴角那絲隱秘的笑。
隨著一份合同被推到胡一下面前,他那波瀾不驚的聲音再度響起:「胡小姐應該知道,艾世瑞的高階客戶群體主要集中在德日美,把這份合同翻譯成以上三種語言。」
胡一下本不打算搭理,如果位於負一層的銷售九部是地獄,那麼,請把她踢回地獄吧,正自怨自艾著,眼前餘光突然一晃,原本正坐在對面的他,不知何時已來到她身旁。
不僅如此,他竟還直接坐上桌面,隨意的身姿離她,不到半米。
他分明朝她俯下身來。
胡一下趕緊再低頭。
詹亦楊就這樣雙手環胸,湊到她耳邊:「聾了?」
他低柔的嗓音有如驚雷,炸得胡一下耳朵幾乎發聵。胡一下嚥一口唾沫,趕忙拿起合同站到一旁,嘰裡呱啦一陣翻譯。
他似乎這才稍許滿意,卻仍不放過她,視線始終黏在胡一下臉上,眼都不帶眨:「德語和英語勉強過關。日語呢?」
「日語?」胡一下嗓音不受控,說得磕磕巴巴,「能應付日常交際,專業詞彙……還在,學習中。」
「那就說幾句日常用語。」
面對此男,胡一下無風中也能凌亂,要不怎會覺得他平靜的語氣中分明帶著些許——誘哄?
她就這麼凌亂著,憑藉本能脫口而出:「雅,雅,雅滅蝶。」
一報還一報,如今輪到詹亦楊一副吃了蒼蠅的表情。
如此精彩一幕,胡一下卻生生錯過,只怪此刻她的腦子只有一部分留在現場,另一部分始終被一組等式佔的滿滿當當:bt男=副總?偷衣賊=副總?
最後一部分,正在虔誠祈禱:上帝,救我!
見這女人還在神遊太虛,詹亦楊屈指扣扣桌面,示意她回神。
胡一下這才警醒,抬眸瞧見的是此男緊抿的薄唇,教人猜不透他是在忍怒還是在忍笑。
「胡小姐,靜候人事通知。」他的聲音,無波瀾,無起伏,平靜到令人髮指。
胡一下已經沒有多餘的腦容量去參透他平靜之下的複雜情緒,她一秒都不想再留在這兒,聞言立即轉身,忍著飛奔而出的慾望,壓抑著步伐離開。
手握上門把的那一刻,胡一下心裡才有了些許安全感,不料正在這時,身後男聲一揚:「等等。」
胡一下頓時欲哭無淚,心理建設良久,才極不情願地掛起笑臉回頭。她笑得別提多僵硬,他卻還是那樣愜意無比的姿態,幾乎有些懶散,上下打量下她。
「最後一個問題——」
胡一下生平最討厭話說半句、欲言又止的調調,他此番已經夠讓她生不如死了,不料他頓了頓過後,繼續道:「準備什麼時候拿回你的那些underwear?」
胡一下徹底震驚,又徹底納悶。
真是猜不透此男的心思,怎麼不繼續裝作不認識她了?
短短幾秒鐘,胡一下心中已設想好無數種接下來的事態發展可能,邁著驕傲至上的步伐走回去,豪邁地給他一記耳光?或者,直接回頭拋個媚眼告訴他:啊喲原來副總您有異裝癖?那些衣服您留著自己穿吧,我會替您保守秘密!
如果她真能這麼揚眉吐氣……胡一下正自欺欺人地得瑟著,可轉念想想她如今所面對的對手,立馬氣焰全消。
面對強權,怎能不低頭?
胡一下只怪自己沒出息指數比她一向以為的還要高,這個當口,索性頭一悶,裝作沒聽見,忙不迭開門,逃竄而出。
溜的太快,又一次錯過某人意味深長的笑。
胡一下回到九部,同仁們的陣仗,比迎接英雄凱旋有過之無不及,連一向除了花花公子女郎、其餘生物全入不了法眼的小子也來湊熱鬧:「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到時候可別把咱幾個忘了哦。」
胡一下皮笑肉不笑,看看在座各位:「我突然發現咱九部太溫暖太有人情味太……」
左思右想,再想不出什麼誇讚的詞,胡一下就此打住,進入正題:「我突然不想離開你們了。我決定,以一片赤誠之心協助前輩們重整咱九部。」
此話一齣,眨眼間,同事們全作鳥獸散,胡一下週遭立刻空了一大片。
胡一下不甘心,討好的嘴臉轉向另一邊:「眼鏡爺,您是咱們的頭,您說呢?」
眼鏡爺扶扶眼鏡,「小狐狸,別這麼抬舉我,我充其量只是箇中層職員。小事不用我管,大事輪不上我管,閒事我更不可能管,要緊事留給專家去管。」
「這樣上班還有什麼意義?」胡一下的不甘寫在眉梢眼角。
「意義?等著發工資算不算意義?」眼鏡爺語畢,再度沉溺到報紙中去,恢復一副生人勿近模樣。
qq女也勸她:「小狐狸你就安分吧,如果你真能當上特助,千萬別這麼打雞血,在這樣的公司裡生存是有哲學的,有事快躲、無事打坐,無驚無險,又到五點。姐姐是過來人,這些可都是活生生血淋淋的經驗教訓。」
她何嘗不想無驚無險,又到五點?關鍵是有人擺明要折磨她,怎麼就沒人能理解?胡一下頓時頹喪。
幸好她還有後備力量——冷靜同志。
這回五點一到,胡一下破天荒地成了第一個衝出辦公室的。
胡一下思冷靜心切,滿腦子都想著直接開車去她公司尋求支援。在不計形象不計氣質的奔跑中,胡一下也終於為這段日子接踵而來的黴運尋找到了罪魁禍首。
她今早為了這激動人心的特助面試,還偷偷把冷靜的單日限行愛車開來公司,誰曾想她料到開頭,卻料不到結局,比那悽慘致死的紫霞仙子還要悲情。
負一樓通往地下停車場的電梯壞了半年無人問津,樓道更是被隔壁的清潔大媽強佔作臨時倉庫,無法通行,胡一下只覺自己悲情指數呈幾何形上升。
一路咬牙飛奔上一樓搭電梯,這回終於沒那麼倒霉,電梯很快抵達。
「叮」一聲,門開,餘光掃了眼電梯間,裡頭沒幾個人,也沒人要出電梯,胡一下省去等候的時間,好歹是感到絲絲欣慰,抱牢自己的包,直接往裡竄。
電梯門合上那一刻,胡一下終於可以鬆一口氣。
可這氣還沒從口中溢位,胡一下就覺察到不對勁。電梯間裡,太靜;而她在這安靜之中,感官神經格外敏銳,尤其是背部神經。
好似被某種危險生物盯上,胡一下背上泛起陣陣涼意。
抱著某種不知名的警戒心,她慢吞吞回過頭去。
身後有兩人。左邊那個……不認識,右邊那個……
胡一下這才意識到,輕鬆搭上電梯可不是什麼幸運的事。
下班高峰時間,此電梯竟沒有擠滿人?竟如此寬敞?只因,這是預設的高層電梯。
而現如今,胡一下右手邊的那位,不是詹亦楊是誰?
有第三人在場,這bt男恢復了今早面試初始時的清冷調調,可胡一下仍覺得渾身都在冒虛汗,短短時間,如同在煉獄裡走了一遭。
直到見到冷靜,胡一下這股勁都還沒緩過來。冷靜頭一遭見她這樣,驚詫之餘破天荒乖乖聽她講故事。
前因後果,鉅細靡遺,一一闡述,胡一下說完,緩了緩才問道:「妞,幫我分析分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冷靜鄭重地拍拍胡一下的肩,無比同情:「很明顯——」
她說半句留半句的習慣簡直和某男如出一轍,胡一下忍著不炸毛,聽冷靜補充道:
「他想潛你。」
胡一下當即舌頭打結:「潛——規則?」
仔細回想bt男的種種行徑,回神又見冷靜滿臉篤定,胡一下頓時覺得這說辭太合情合理,太無懈可擊,讓人不信都不行。
「好吧,我承認我確實長得人見人愛,花見花開,車見車載。男人抵擋不了我的魅力實屬正常。」
她陷入無端自責當中無法自拔,可即便眉頭緊鎖也不忘臭屁一番,看得冷靜險些被可樂嗆著,好在她很快認清現實:「可他……不像那種會以貌取人的人。更確切來說,他根本就不是人。」
見她反覆折騰了這麼久竟只得出這麼個結論,冷靜當即一個暴栗磕過去:「說正經的!」
胡一下吃痛地悶哼,迫於身處公眾場合不能大呼小叫,只好沉默地揉著額頭,一臉憋屈地看向冷靜,目光中指控意味明顯。
可視線一對上冷靜的滿臉著急,胡一下就蔫兒了。意識到好友竟為自己擔憂成這樣,她立馬端坐好,正色而言:「行,說正經的。」
冷靜每每端正態度時,就會出現欠扁的神棍表情,神秘兮兮地令人渾身汗毛直豎,此刻,胡一下就是此番感受,不得不搓搓臂膀,看冷靜一臉嚴肅地湊近:「你這副總,帥不帥高不高腰細不細臀翹不翹胸肌大不大?」
一句話不帶半點停頓,光聽她這麼說,胡一下都幾乎背過氣去。
肯德基角落的二人座。
兩個看似神經有問題的女人。
一段條理不清的對話。
這個月最後一點錢都用來請吃兩對雞翅的胡一下,再也忍不住屈指彈冷靜腦門:「這就是你說的正經問題?」
冷靜喝口可樂緩緩,隨後補充:「哦對,還漏了兩樣,單身與否?gay與否?」
「這些都不是問題,關鍵是……」只買得起一杯可樂的胡一下只得乾咳著清清嗓:「我對他沒感覺。」
「什麼感覺?」
知胡一下者,冷靜也,胡一下都沒來得及開口回答,就被打斷,「心跳的感覺?狐狸,還真當自個兒是十七歲的小姑娘,玩的就是心跳?」
胡一下耷拉下腦袋。
她這反應冷靜早就看慣:「別告訴我你還惦記著和許方舟的那點破事兒啊。」
「哪有?」
原本還氣焰羸弱的胡一下霍得抬頭,忙不迭否認。這反應,冷靜也見識過不止一兩次,卻是一如既往不知怎麼勸她。
「我去點份全家桶帶走。」冷靜邊說邊起身。
「我荷包已經空了!」
「姐請你。」冷靜一揮手,別提多瀟灑。
冷靜是轉移話題的高手,胡一下心安理得地把某些記憶再次驅逐出頭腦,專注地、乾淨利落地解決掉少得可憐的雞翅。
從心跳到心死的折磨,膽怯如胡一下,一生絕不想再經歷第二遍,坐在副駕的胡一下,就這麼抱著全家桶產生了覺悟。
低聲喚沉默開車的冷靜:「妞……」
「嗯?」
「他呢,夠高,夠帥,至於胸腰臀腿什麼的,我觀察到以後再告訴你。」
冷靜著實愣了一下。
仔細咀嚼了她的話之後,冷靜頓時揚起大大笑臉,照著她後腦勺虛拍一掌:「這才對嘛,管他是窮困潦倒還是隻想亂搞,傻姑娘才因為害怕受傷不敢嘗試,聰明的,可都是咬著牙給自己包紮,小臉一揚,繼續上戰場。」
胡一下正努力拾掇笑容準備回應,冷靜已先一步歡騰開來:「哇,我這話說的太經典了,我都佩服我自己,快快快,趕緊幫我發上微博。」
胡一下當即失笑。心裡有個聲音就這樣慢慢滋長:貧嘴姐妹倆的幸福生活,確實差倆男人來滋潤滋潤。
正式調令下達的很快,胡一下是帶著覺悟出任特助一職的,雖然此番「覺悟」有些低俗。
內心忐忑時不得不自我安慰:他找他的玩愛物件,我找我的舊愛出口,這買賣划算……
抱著紙箱離開九部時,胡一下特豪爽地向依依不捨的眾位道別:「以後大家都可以享受到55樓更高階的咖啡了,都開心點嘛!」
qq女卻破天荒實際了一回:「以後有你忙的了,千萬別偷懶,所有人都瞧不起咱九部,你可得為咱們爭點氣。」
這番正經八百的離別氛圍還真讓人有點傷感,可惜胡一下的情緒還在醞釀著,qq女就已經原形畢露,替換上笑眯眯的表情道:「當然,偶爾偷渡點好東西回來孝敬咱們也是可以的。」
「沒問題!」胡一下一口應承下來。
只可惜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只是一把皮包骨,胡一下注定要食言了。要怪只怪,這副總特助的活計真不是人乾的。
非上班時間,陪飯局、陪熬夜、陪鍛鍊,胡一下儼然成了三陪。
上班時間,整理當日行程、會務安排、檔案校正等一切正常工作沒胡一下的份,跑腿、點餐、倒咖啡,甚至是打掃辦公室,給植物澆水,卻都得由她負責。
胡一下忙到幾乎吐血,這詹副總卻從沒關心過半句;要做空中飛人、全球各地的奔波時,又把她胡一下徹底拋諸腦後,依舊讓她在總部打掃辦公室,一整個月下來,胡一下連藉機旅行的福利都沒撈著。
胡一下每每累得腰痠背疼,回到家,賴在沙發上就不願動。
她每天都早出晚歸,回到家的時候冷靜早就睡了,這一天正好碰上冷靜也要加班,兩個人幾乎同時回到家,胡一下終於有了大吐苦水的機會,嘰裡呱啦一陣說,終於沒那麼憋悶。
「這也叫潛規則?我回家賣白菜算了。」
冷靜坐在旁邊給她捏腿,一臉不解:「有沒搞錯?你的職責=管家+茶水+清理+車馬+採購+跑腿+gps+114?」
「還要+12581。」胡一下忿忿補充。
冷靜堅決不相信自己判斷有誤,「你一個月前給我的那些線索,按正常人的邏輯來推理,他確實對你有想法才是啊。」
「他不是正常人,」胡一下說到恨處,「噌」一聲竄起,「不!應該說他不是人!」
是個人,就不該折磨人見人愛、花見花開、車見車載的她。
是個人,就不該讓她在熬夜後第二天一早還陪他爬樓梯。
是個人,就不該逼她整理各式各樣的過期報表、合同、資料。
是個人,就不該讓她在飯局上應承這個應承那個,卻吝嗇的一口酒都不肯給她喝。
是個人,就不該問她女人喜歡什麼花,卻把花送給約會物件,關鍵是,餐廳和花,還都得她去訂。
胡一下徹底打消「被潛」的念頭。
秘書室的大哥大姐深怕她扛不住,擔心苦差事降到自己人身上,狀似無意地,輪番來做思想工作:「小胡啊,堅持住,等你熬出頭,你在艾世瑞的根基也釘紮實了,前途無量啊。」
——副總總共有三個助理,憑什麼就我的工作不是人乾的?
胡一下腹誹心謗,面上乖乖點頭,對方卻洞穿了她的心思,免不了又一番溫情轟炸:「要你做智囊團型的特助,怕你智商不夠。要你做實幹型的特助,你的人際網又都還沒展開。還是保姆型適合你。不過就算是打雜,只要能混上道,未來照樣一片光明。相信哥,準沒錯。」
——我以為我好歹是個管家,原來充其量只算個保姆?
胡一下徹底沒想法了。
得,熬吧!
可再隨意的性子,也禁不住這種熬法,終於,又一次被派到整理往年資料、一夜沒闔眼的胡一下,隔天為例會做準備時,躲在會議桌底下睡著了。
本來只想眯一眯眼,例會10點開始,她將手機鬧鐘調到9點50,自認為萬無一失,不料她這一覺幾乎睡到昏厥,什麼聲響都沒聽見。
真是黑甜。
覺得好似在做夢,夢到自己回到家中溫暖的床上。伸個懶腰,舒展一下腿腳,真的比窩在會議桌底下舒服得多。
「醒了?」夢中還有聲音,這樣問她。
她吸吸鼻子,因為歷經過太多次這樣的亦真亦幻,再自然不過地回了句:「許方舟,我渴……」
胡一下是被自己低到近乎嘆息的聲音嚇醒的,睜開眼,還有些驚惶的視線就這麼撞進另一雙眼睛裡。
詹亦楊正看著她,瞳仁的光澤莫名有些閃爍。
胡一下眨巴眨巴眼睫,還沒反應過來。
詹亦楊卻在這時,突然起身離開。
轉身的的動作正點在胡一下腦中某根弦上。她驀地被點醒,趕緊環顧四周,這才發現此刻身處的,是她打掃了一個月、每個角落都瞭解個通透的辦公室。
再看錶。
12點?!!
愣過之後,立馬扯開身上的男士西裝,跳下沙發。
動作太猛,膝蓋正磕在詹亦楊剛才坐著的凳角,一陣悶痛不說,還撞出了不小動靜。
胡一下忙著到處找鞋,沒工夫顧疼。卻仍是為時已晚——剛穿好鞋,還沒來得及直起身子,餘光就瞥見有人回到自個兒跟前。
棕色皮鞋、菸灰色褲管。男人清冽的氣息,分明離得很近。
還是沒能逃過挨訓的命運啊,胡一下撇撇嘴,認命地抬起頭來。
去而復返的詹亦楊卻只是看看她,然後沉默地遞過來一杯水。
胡一下看看水杯,再看看他。
又看看水杯,又再看看他。
正愣著不知如何收場,突然見他雙眼微微眯起,眸中那道光,教人看著實在膽寒,胡一下趕緊低頭,識相地接過水杯,仰頭就灌。
咕嚕咕嚕,三口喝完,「啪」一聲撂下杯子:「謝謝副總,我,先出去了。」
心裡那叫一個忐忑,說完就往外趕,哪料身後立即傳來一聲冷言:「站住。」
胡一下立馬剎住腳。都沒敢回頭。
只聽腳步聲朝自己逼近,不快,也不猶豫。到了她身側,也不說話,就這麼居高臨下看著她。
慢條斯理的模樣,何止是欠扁?他溫熱的呼吸就懸在她耳畔,胡一下絕不承認自己此刻,心癢、難耐。
欺負我不敢回頭是不是?——
好吧,我確實不敢回頭。
胡一下心裡正反覆掂量著,就在此刻,他突然抬手抻來,似要摟她的肩。
這麼一來一回,胡一下如今只聽得見自己鬧騰的心跳聲。侷促之中猛然側頭,正對上他線條倨傲的下巴。
那下巴一張一合,又一段幽昧但頗為冷淡的低頻敲擊耳膜:「上班時間偷懶,我該怎麼罰你?」
他眉眼含媚,嘴角隱笑,胡一下無法作答,心中怒吼:妖孽!看俺老孫一棒!
某妖孽似乎沒打算聽她的答案,原本幾乎已摟實了她的胳膊驀地一鬆,另一手憑空變出她落在沙發上的外套,披上她肩:「晚上有飯局。」
胡一下就這麼被遣送出了辦公室,心裡發毛,頭皮發麻,久久不能平復。正值午飯時間,她自然選擇去員工餐廳消食解壓。
前腳剛踏進餐廳大門,胡一下就覺察到不對勁。
無數雙眼睛從餐盤中抬起,齊刷刷盯著她。場面,著實壯觀。胡一下這後腳,是徹底邁不進去了。
一片注目禮之中,胡一下瞧見qq女興高采烈地朝自己招手,趕緊地,低頭小跑過去。
qq女劈頭就是一句:「小狐狸,咱是姐妹不?」配上她哀怨的小眼神兒,看得胡一下腦子真成了一團漿糊。
胡一下這座位還沒沾著,就被迫站直表態:「啊,是。當然。」
qq女立馬拉住胡一下胳膊晃盪,「那你實話跟姐說,你和——」挑眉,「——啊?」
qq女點到為止,只一個勁給胡一下遞眼色,愣是不肯再往下說,胡一下得一邊拯救自己被晃得散架的胳膊,一邊硬著頭皮猜心:「我,和誰?」
qq女不幹了,佯怒道:「把姐當外人是不?還想瞞著姐是不?今個例會發生的事,公司上下都傳遍了。」
「啊!」胡一下想起來了,「我不小心睡著了,」思路剛開啟,胡一下又納悶了,「可這事你咋知道的?」
不知是否是錯覺,胡一下只覺周圍似乎一下子安靜許多,本能地環顧四周,只見隔壁桌的統統放下筷子,坐直身體,豎起耳朵。
「然後?」qq女拉她坐下,把她的魂從隔壁桌召回,不理她的疑問,腆著小臉循循善誘。
「沒有然後。我睡著了,啥也不知道。」胡一下滿臉坦然。
qq女軟磨硬泡的伎倆用盡,愣是沒從她口中套出半個字。眯眼瞧她,喲呵!滿臉坦然?裝的還挺像!
徹底拿她沒轍了。
事件還原如下:
「話說當時,例會開始沒多久,首席運營長正在發言,氣氛嚴肅的會議室內,突然響起了——豬八戒背媳婦的音樂。」
胡一下當即沒心肝的笑開:「哪位高層品味那麼與眾不同啊竟然用豬八戒背媳……」
胡一下僵住。那不就是,她的鬧鐘音樂?
回神就見qq女一副要她自求多福的表情:「音樂一響,那威力,嘖嘖,上到ceo,下到cfo、coo、cpo、cuo……n多個o,全發現你躲桌底下睡覺。」
胡一下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青,青了再白,終是扛不住,「別說了……」
隔壁桌一眾正聽得起勁,qq女也正在興頭上,哪會罷休?
「會議室全是男的,沒人敢摸你口袋關手機,而你呢,是怎麼叫都叫不醒。就在這時,」qq女眼睛噌地一亮,「副總他老人家站了起來。」
——給我5分鐘。
qq女學得惟妙惟肖,眼神里全是戲,胡一下幾乎能憑此描摹出某人道貌岸然的嘴臉。
「他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抱起了你,注意,是新娘抱,新娘抱!」
胡一下停止運轉的腦子裡突然冒出個念頭。他這麼抱她,她怎麼沒做噩夢?
就這樣分著神,不甘不願地聽qq女繼續:「據探子回報,雖然副總5分鐘後確實回來了,你卻一上午都不見人影。一上午啊,這麼長時間,你們都幹了些什麼?」
qq女此番聲情並茂,精彩程度絕不亞於任何一場世界級演講,隔壁桌一眾同事聽得酣暢淋漓,反觀胡一下,身處其中,有如醍醐灌頂,隱有大難將至的預感。
一上午而已,她的人生怎麼就滄海桑田了?
「你們什麼時候好上的?人都傳他是gay,你有沒有試過功能?」qq女兀自長吁短嘆,一回神:
咦,人呢?
胡一下腳底抹油的功力蓋世,不一會兒就溜回自家地盤,女廁。
失控的場面非她能力所及,估摸著冷靜的腦細胞估計還夠用,於是乎,馬桶蓋還沒坐熱就急著聯絡冷靜。
可口袋翻遍了,仍沒找著手機。
這才逼自己屏息凝神,回想qq女的話。
慘不忍睹的部分胡一下選擇性跳過,不一會兒便憶起,qq女似乎說是副總拿走了她的手機。
天!
胡一下恨不得把自己塞馬桶裡沖走。咬牙握拳,悶頭逃竄回辦公室,坐在自個座位上反反覆覆,試著用座機撥自己手機號?
用公用電話都能被抓包的慘痛教訓在前,她該不該冒險?
胡一下正舉棋不定著,突然一轉念,想到手機裡的某些東西若被某人翻出來,她就不是丟不丟人的問題,而是……死的有沒有節奏感的問題了。
索性豁出去,劈手拿起聽筒,快速撥號,不給自己猶豫的時間。
等候音響了許久,無人接聽。胡一下看看錶,依稀記起副總中午佳人有約,餐廳還是她給預訂的。這個時間點,該是走了吧?
憑著這股勇氣還在,胡一下一不做二不休,躡手躡腳竄進獨立辦公區。
透過屏風瞄一眼內間,果然沒人。更重要的是,她的手機就堂而皇之躺在辦公桌上。
她幾乎要為此感激涕零,雀躍著輸密碼開門。
蹦進辦公室,手機拿到手那一刻,她確定自己激動到手抖。
太順利了!
胡一下剛轉頭,正準備原路返回。恰逢此時——
「滴滴滴!」
這聲音,分明是有人在門外按密碼。
胡一下當即腿軟,一矮身就躲進了桌子底下。扯過椅子擋著前方,捂著嘴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棕色皮鞋就這樣來到她跟前,隨後又離開,沒半點停頓。
阿彌陀佛,聖母瑪利亞,觀世音菩薩……保佑保佑。胡一下正默默謝著各路神仙,神仙說話了:「出來。」
胡一下耷拉著腦袋鑽出來。辦公桌對面,神仙正拿著車的遙控鎖,冷冷看著她。
剎那間的憤憤不平攫住她,胡一下猛地抽口氣,20幾年的勇氣如今一股腦湧上腦門,她霍得抬頭:「別這麼看著老孃,是你偷老孃手機在先!」
「哦?」他一挑眉梢。
胡一下臉上還存著兇相,一瞬間有太多思量在腦中糾結。面對他簡簡單單一個字,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然完敗,下一秒便垮下臉來:「好吧我錯了,副總我向您道……」
話未完,他突然展臂過來抽走她的手機。速度太快,胡一下來不及挽救。
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在觸屏上快速點按,胡一下心率急速上揚,某種預感盤旋在胸腔裡幾乎要她窒息。
很快,他動作停了。伴隨而起的卻是他嘴角一抹佞然的笑。他就這樣噙著笑,將螢幕舉到她眼前。
胡一下只覺自己太陽穴跳的十分歡快,半眼都不敢往螢幕上瞅。對面的詹亦楊,手指在螢幕上劃過,為她輪番展示一組照片,那樣紳士,那樣彬彬有禮:「胡小姐,麻煩解釋下,這是哪個男人的胸腰臀腿?」
胡一下一片空白的腦中突然靈光一閃:「我……爸的。」「你父親身材真好。」微笑。
「過獎過獎。」虛汗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