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亦楊一生都沒嘗試過被人這麼揍趴下。
懷裡這個神志不清的女人正好拿他做墊背,不僅一點都沒摔著,甚至還輕巧地翻個身,改而趴在他身上,醉眼朦朧地瞅瞅他,舔去他嘴角的血。
過後還不知死活地噘嘴要吻他。
此時微一偏頭就能看見一向溫文爾雅的執行副總眼中那道隱痛的光,還有剛才揍了他還沒來得及鬆開的拳頭,詹亦楊嘴角一勾,沒再急著起身,而是捧住這女人的臉,隔著一線的距離問她:「我是誰?」
她不管不顧地就要親下去,無奈被禁錮了脖頸的角度,怎麼蹭、怎麼搖頭都擺脫不了,只好聽他循循善誘:「別動,別搖頭,看清楚,別認錯了。」
她像是在絞盡腦汁回想,焦躁難安全寫在臉上,好半晌才囁嚅道:「詹……亦楊。」
詹亦楊輕笑,把她的頭髮全部向後捋,看她的眼睛,還有嘴唇:「乖女孩。」獎勵的吻落在她的眼皮,眉心,鼻尖,最後是……
「夠了!」
之前一直隱忍不發的困獸終於動了,猛地拽起胡一下,攙牢她就要走。
詹亦楊迅速起身攔在他面前。
胡一下白白錯失一個吻,明顯不樂意,瞅著詹亦楊直抿嘴唇。
許方舟看著這一幕,回想起片刻前詹亦楊突然出現並抱起她就走的畫面,眼裡漸漸閃現無法遏制的怒火:「你到底想幹什麼?」
詹亦楊抹一把嘴角,有些痛,他皺起眉頭,嘴角卻有笑:「我想做什麼,在你出現之前就已經做了。」
……
……
暖融融的陽光照在眼皮上,胡一下格外滿足地伸個懶腰。可懶腰伸到一半,竟然碰到阻力,仔細摸摸,似乎是個毛茸茸的腦袋。
第一反應就是冷靜養的那條小哈又來蹭她的被子睡,胡一下頓時怒從中來,閉著眼睛摸到本該是狗耳朵的地方一扯:「該死的又跑我床上來!」
「嗯?」響起的卻是個迷濛的男聲,而她扯耳朵的手也在同時被人按住了。等等!男人的手?!
用幾秒鐘時間回顧昨晚種種,胡一下悄悄眯開一條眼縫,正對上的是男人壁壘分明的胸膛。再看看自己,身上只有件男士襯衫,雙腿是光著的。
胡一下眼波一轉,甚是欣慰,咽口唾沫潤潤被酒精催得乾啞的嗓子,緩緩抬起頭:「許方……」
最後一個「舟」字就這麼卡在了喉嚨裡,如硬鯁,噎得她再說不出話來。倒是詹亦楊,臉上還帶點睡意,一派輕鬆愜意:「早。」
胡一下噌地坐起來。
詹亦楊正要撐起上半身,她突然雙手伸過來揉他的臉,一邊揉還一邊唸唸有詞:「不對,一定是做夢,一定一定是做夢!」
詹亦楊好不容易把她的手抓開,頭髮早已被她揪得亂七八糟。
手上的觸感真實的不得了,胡一下這下連死的心都有了,雙手抱頭,帶著哭腔喃喃,詹亦楊聽不清她說什麼,指尖剛碰到她,她就觸電似地閃開,撿起地上的衣物就往自己身上套,套著套著動作不覺停了——衣服早就破的不能再穿!
胡一下哭喪著臉,不可思議地看向某人,目光裡滿滿的指控。詹亦楊聳了聳肩:「是你自己扯破的。」
胡一下驚得說不出話來,跪在地毯上做了半會兒石像,才不甘不願地問:「你你你,你拉我練碧血劍了?」
轉念一想,拜詹某人所賜自己這次的生理期亂七八糟,大姨媽來了兩天就走了,可再一轉念,即使不是「碧血劍」,他也罪無可赦。
他還是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第一,我從來不練什麼碧血劍,第二,要練也是你硬拉著我練的。」
「不可能!」胡一下死死瞪著這個騙子,「只要不是白酒加威士忌,我喝得再掛也不會亂性!」
一瞬間,詹亦楊的臉上漾出某種「天助我也」的表情,看得胡一下一怔,可下一秒他又恢復了一張撲克臉,好似她之前的全都是錯覺。
胡一下思來想去得不出結論,不止頭疼,渾身都疼,索性一骨碌蹦到床上,「你說,酒吧怎麼會有白酒怎麼會有白酒怎麼會有白酒???」
她跟卡殼了的磁帶似的一直重複,詹亦楊揉揉耳朵,語氣平靜無虞:「紅色那杯我特地讓人加了白酒。」
「等等!」胡一下徹底被他繞暈了,「不是藍色那杯?」
「你聽錯了。」
衚衕志這回徹底凌亂了,死死盯著詹亦楊,目光急切地像要吞了他:「那許方舟呢?」
話音一落就意識到這麼問實在是自取其辱,搶在他開口之前伸手示意他打住:「算了你別說了,我不想知道……」
她頹喪地低下頭,錯過了詹亦楊陡沉的臉色,他淡然的嗓音倒是一分不落傳進耳朵:「你覺得面對一個玩ons玩上癮的女人,他還會有什麼想法?」
正值清晨,窗外霧色濛濛,她誤以為是陽光的光線實則來自床頭那盞檯燈。胡一下在這暖暖的光線裡看到了世界末日。
詹亦楊很快恢復衣冠楚楚來到她面前,t恤配仔褲,休閒到都不像他了,可一張嘴,還是那副能氣死神仙的腔調:「準確來說我們這次不能算是ons——」
胡一下驀地凝神屏氣,巴巴地瞅向他,眸子裡閃現最後一絲希望的曙光。
他不緊不慢地繼續,「——而是你意圖qj我。」
胡一下之前還覺得自己在坐過山車,心潮隨著他的話起起伏伏,現在才恍然領悟自己是在玩高空彈跳,還是沒栓繩索的高空彈跳,他的話就是那股無形的力量,她被推了下去,摔個粉碎。
像要證明自己所言非虛,詹亦楊撩開t恤一角,由著她灰濛濛的視線掃過他身上好幾處抓痕。
「我背上、腿上還有,要不要看?」
胡一下拼命搖頭,床單上那攤羞人的水漬就這麼好死不死地撞進眼簾。
她還從未體驗過這麼強烈的厭世感,趴倒,扯過被子矇住自己,聲音悶悶:「你該拼死放抗才對啊!怎麼能由著我……」
詹亦楊端坐床畔,拍拍她。
胡一下懶得搭理,恨不能越縮越小,直至消失。詹亦楊徑自把她的手機塞進被子裡,少有的客氣:「等會兒還要上班,讓你朋友送衣服過來吧。」
不看則已,一看就受驚,七十多通未接來電全是冷靜公寓的座機,看得胡一下頭皮麻到泛酥,趕緊回撥。
冷靜的聲音一點睡意都沒有,異常緊繃:「喂?」
「妞,救命!快送套正裝還有我的內衣褲到……」
詹亦楊不用掀被子就準確無誤地從她手中抽走手機,淡定地補上地址。他掛機之後似乎離開了房間,胡一下沒太上心,繼續做她的縮頭烏龜。
不知過了多久,某人去了又回,見她仍這樣,不樂意了:「小狐狸,起來洗漱,吃早飯。」
胡一下捂實了被子裝沒聽見,依照某人性格肯定要野蠻地扯掉她的被子拎她下床,她已經做好抗爭的準備,雙手死死攥著被角。
等了等,某人竟然沒動粗,相反,直接把早點端上床。
好香!胡一下吸吸鼻子,忍得正難受,某人開始在她耳邊進行言語誘惑:「樓下廣式早茶店買的,手藝很地道,不嚐嚐?」
「不!」
胡一下嘴硬,肚子卻饞得開始咕咕叫,只怪自己嗅覺特別靈,隔著被子都能聞出有哪些東西,果然,詹某人報的菜名和她猜的一模一樣:「有蛋撻,蝦餃,叉燒,脆皮腸,芋頭糕,魚片……」
話音未落,胡一下猛地掀開被子,抓起最近的蝦餃整隻塞進嘴裡。詹亦楊失笑,淡淡責備了句:「髒娃。」卻沒催她去刷牙,就這麼坐在一旁看著她吃。
昨天晚餐吃的那點東西幾乎都吐光了,她一陣狼吞虎嚥才勉強果腹,接過他遞來的紙巾,抹抹嘴,精氣神都回來了:「我確實不該不聽你的話,不過我這次失手你也有一部分責任,所以,以後你得繼續幫我追許方舟。」
詹亦楊隱隱有些錯愕,眉心的皺痕像把刺刀,深刻而危險:「你再說一遍?」
偏偏胡一下吃飽了之後勇氣也加滿,真就不知死活地重複了一遍,末了還自以為體貼地補充:「這次我保證按你的方案來。」
「昨晚都那樣了,你還想怎樣?」
胡一下臉不紅心不跳,拼死了要做個無賴:「昨晚哪樣了,你說啊!反正我是不記得了。」
他眸光驀地一暗,被單驀地一扯,雜七雜八的東西全都掉落在地,整張床空了出來,他下一秒就欺身而上:「那我們就再做一次,看你記不記得起來。」
捏住她的臉就要吻下來,胡一下狠狠推開他。
「我當時就是這樣推開你的。」詹亦楊笑得幾近放肆,一邊動還一邊說,「當時你的腿也是這樣亂蹬。太要命了,一聳一聳的,我差點沒控制住。」
胡一下聽得面紅耳赤,照著他的腿心就是一腳,可惜被他躲過去了,她循著空擋跳下床往外跑,行動力驚人的某人這次不知為何竟慢了一步,她跑出公寓門了才截下她。
詹亦楊把隨手帶出來的外套披到她肩上:「跟我回去。」
「不!」
她扭擰著不合作,甚至扯下外套丟還給他。
這一層雖只有他一家住戶,樓道里卻安了攝像頭,這女人一點不怕走光,這麼不聽話,詹亦楊隱忍地看她一眼,一手抄起她的腿彎,一手掐住她的腰,轉眼把她攔腰扛起。
自己要被這土匪搶去壓寨了,胡一下抵死不從:「放我下來!」
詹亦楊充耳不聞,扛著她往回走,正準備進門,耳畔突然響起詫異的聲音:「大楊楊?」
詹亦楊一愣。
胡一下也愣了,那分明是周女士的聲音。可她愣過之後立馬跳下詹亦楊的控制,也顧不得周女士在場,二話不說扭頭就跑。
可惜跑了半步她就停了,徹底地呆住。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詹伯伯?」還有,「爸?媽?」
詹亦楊的聲音幾乎是在同時響起:「周女士,爸……」自然還有另兩外長輩,「……伯父,伯母。」
詹亦楊順手一帶就把她攬到身後,胡一下這回總算醒過神來,後知後覺地扯回外套披上,耷拉著腦袋做鴕鳥。
處理慣了棘手事的詹亦楊臉色變都沒變,示意幾位長輩:「請進。」
胡爹不樂意了,上下打量一下詹亦楊:「你就是早上電話裡那男的?」
看似極富權威的胡爹剛說完就被胡媽搶了白:「你這不是廢話嘛?難不成屋裡還有別的男人?」
果然異性相吸,胡媽媽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年輕人順眼,笑吟吟地遞給詹亦楊一袋衣服:「我女兒的。」
詹亦楊個子高,胡一下視線全被擋了,聽到爹媽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只想捂住耳朵,詹亦楊一直護著她:「謝謝阿姨。」聲音謙遜,全不似平常欺凌她時的模樣,胡一下更覺生氣,長輩們都進了屋就一把奪過衣袋,悶頭往屋裡竄。
胡一下躲進臥室反鎖門,很快換好衣服但死活不肯出去,詹亦楊敲了兩回門,也沒再強逼她,孤身一人回到客廳面對「審判」。
「胡叔叔……」詹亦楊剛開口就被打斷。
「哎!叫我golden。」一臉傲慢的胡爹邊說邊抬起手臂,悠悠然豎起兩根手指,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只有胡媽一臉嫌棄地從包裡取出雪茄塞到胡爹雙指間。
顯然覺得此舉把所有人都鎮住了,胡老爹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斜睨詹亦楊一眼:「你的姓名籍貫家庭狀況工作狀況年齡身高體重,和我女兒在一起多久了?」
一邊等著詹亦楊回答,一邊用眼神示意胡媽給自己點菸。
胡媽已經和周女士聊開了,哪顧得上他?到頭來還是詹亦楊送上專用火柴:「詹亦楊,本地人,這兩位是我父母……」
這出鬧劇詹爸實在看不下去了,看了看錶,徑直起身,一聲招呼不打就這麼走了,詹亦楊深諳家父個性,隱隱有些不解,誰知胡爸看著那道消失在玄關的身影,得意一笑:「以為是官車我就不敢和你搶車位了?哼哼……」
詹亦楊聞言,默默嘆口氣。
那邊廂,兩位女士倒是說得很歡:「說起來還真巧,剛才我還納悶這層就我兒子一家,你們怎麼也按這層呢!」
「真對不住啊親家母,都怪我家老頭子好勝心強,又是跟你們搶車位又是跟你們搶電梯。親家公該不會是生氣了吧?」
「哪裡哪裡?他有公事才急著要走的,你別忘心裡去。這麼說吧,大楊楊他爸在這兒其實也幫不上什麼忙,倆孩子的婚事啊,還得咱做媽的操心。」
胡媽有些詫異:「哦?這麼說未來女婿是已經有結婚打算了?」
「那是當然,一下這麼乖的女孩子現在很難找了。要不這樣,咱們年前就把婚期定了,孩子們也忙,年後就要上班,婚禮啊蜜月啊什麼的索性就交給婚慶公司辦。你們覺得呢?」
胡爹聞言眼睛噌地一亮。剛從臥室出來的胡一下卻頓時傻了,第一個反應是:被自個兒爹媽賣了!第二個反應是:溜!
調轉步伐朝玄關走去,可三雙眼睛齊刷刷盯著她,要怎麼溜?果然,沒出幾步就被詹亦楊摟住。
這個道貌岸然的傢伙在長輩面前對她笑得別提多優雅,說的話卻幾近惡劣:「你敢走試試。」
胡一下回視他,學他皮笑肉不笑:「我就要走,你能把我怎樣?你就知道利用我,一點都不肯幫我。」
「你先回房,等他們走了再來談我們的問題。」
「放手,我要上班了。」
「我是你上司,我現在就放你半天假。」
「那我回自己家。」
「你就不怕你一走我就向你爸媽下聘禮,到時候要你一百張嘴都說不清?」
「你!」胡一下狠狠瞪他。
無論怎麼豎起耳朵都偷聽不到半個字,周女士按捺不住了:「你們倆在說什麼悄悄話呢?」
胡爹好不容易見到女兒,激動全寫在眼中,礙於要擺出大家長的派頭,硬撐著強勢態度對胡一下道:「一下,我和你媽昨晚麻煩了人家冷靜,你趕緊打電話給她道個謝。」
胡一下既不情願地「哦」了聲,甩開詹亦楊的手,習慣性躲回臥室。
關上臥室門的那一刻她就後悔了,在這兒待的越久,就有越多記憶從腦中冒出,她方才就是因為這樣才受不了跑出去,偏偏現在不能這麼快就出去,只好靠著門背坐到地上,儘量遠離床鋪。
是誰的聲音?
「嘴唇包住牙齒,對,就這樣,慢慢吃進去。」「自己坐上來。」「寶貝,動動。」
「你看,都溼透了。」「來,扶好。」「喜不喜歡?」「還要麼?」……
……
「咔嚓——」鑰匙開門的聲音,現實中的聲音!胡一下猛地醒過神來,趕緊站起。
「你……你怎麼不打招呼就進來?」
「我敲了半天門,你沒聽見?」
胡一下心慌意亂,僅僅看他一眼,就彷彿有一波波的震撼從眼底直入心底,引出心臟不可抑制的悸動。
「那個,我爸媽,還有周女士都走了?」
詹亦楊點頭,有些狐疑地盯著滿臉通紅的她。
胡一下乾咳兩聲,拼命找東西轉移注意力,偏偏此刻就只想到一個話題,索性不管不顧問出口:「那個……你,真打算娶我?」
不知是不是她問的有點突兀,亦或其他,總之他沒吭聲。
「你不會把我當成那個胡亦夏的替身了吧?」
胡一下也覺得自己有些口不擇言,可問出口了反而覺得暢快,索性瞪大眼睛等他反應。
詹亦楊聞言一愣,繼而失笑:「小姑娘偶像劇看太多了是不是?替身?你覺得你們像麼?」
說得也是,如果真把她當替身,應該對她呵護備至才是,才不會捨得欺負她——衚衕志險些又被他糊弄過去,趕緊醒醒神,把話題兜回來:「那你把我當什麼?」
她問得十分意氣用事,詹亦楊卻好似真的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嚴肅的表情只有在談生意時才會出現,半晌:「玩具吧。」
「玩?具?!」
胡一下這回徹底把那些香豔的影像拋諸腦後了,手指抖啊抖地抬起,指著這個令人髮指的男人,「有人會娶個玩具回家嗎?」
剛問出口都不待他回答,胡一下就已經有了答案:他不是人,起碼不是個思維正常的人!
正腹誹著,「不是人」先生突然抓住她的手指,「你到底怎麼了?」另一手摸了摸她的臉,「很燙。」
這一刻彷彿有電流從被他觸碰的那一點擴散開,把她牢牢釘在原地,不能移動,無法思考。
詹亦楊仔仔細細瞧了她片刻,突然低眉輕笑,手指順著她的臉頰流連而下,再輕巧地勾一勾她下巴:「自行回味的感覺如何?」
胡一下一滯,趕忙退後一步,拼命的用手背搓臉:「誰,誰自行回味了?」
越是解釋越像掩飾,詹亦楊玩味地看著,笑意浸淫得眉梢眼角一派柔和,可下一秒,他的表情猛然一厲。
只因她賭氣地補了一句:「你又不是許方舟。」
「你覺得你和他還有可能嗎?」他的聲音像從牙縫中擠出,滿滿的壓迫感。
此番變臉速度胡一下可吃不消,繞過他就往外走,詹亦楊破天荒沒留她,只是站在她身後淡淡道:「想不想跟我做筆交易?」
胡一下站住了。
「農曆新年前我全力配合你追許方舟,你有兩個月時間,如果你失敗了,放棄他,和我結婚。」
「……」
「敢不敢?」
好端端的生日,本該有的好情緒全被這幫子人毀了,衚衕志很鬱悶。
詹某人私底下和她鬧得那麼僵,工作上卻照樣把她往死裡差使,衚衕志更鬱悶。
本想著晚上要麼加班,要麼和一幫妖童媛女撒歡度平安夜,卻是一下班就被詹某人塞車裡帶走,衚衕志更更鬱悶。
兩個做媽的定了桌酒席,美名其曰給她過生日,湊一塊兒卻只顧商討兒女的婚姻大事。詹某人說有事,把她往這兒一丟就這麼走了,衚衕志鬱悶的無以復加。
都說三個女人一臺戲,可胡一下看著另兩位聊得那麼歡,就像在看一場大戲,一點兒也不真實。
周女士都已經約了設計師,晚飯後就去看婚紗,這恐怖的辦事效率令胡一下不禁聯想到另一個人,心裡默默唸叨著終於發現了媽媽和兒子的共同點。
再這麼下去她估計自己元旦那天就能嫁了,萬分驚悚。借尿遁躲進洗手間,想找個應援的都找不到,鬼使神差的竟把電話撥到了詹某人那兒。
這個時間點某人該忙得腳不沾地才是,可他的私人號碼竟然沒被轉接到行政狐狸那兒。
胡一下一時不知該用哪種語氣質問他怎麼能讓自己一個人面對兩個長輩的轟炸式攻擊,正遲疑,他搶先開了口:「考慮好了?」
「啊?」
「那筆交易。」
一瞬間,胡一下又有把自己塞進馬桶沖走的衝動,可轉念想想,眼波一轉,皺著的眉頭就這麼舒展開:「吃完晚飯我就要被逼著去看婚紗樣板了,為了表示合作誠意,你不覺得應該幫我個忙讓我脫身嗎?」
他的聲音真跟船行於水似地,始終沒一點波瀾:「沒問題,你過5分鐘再出廁所。」
胡一下一愣,他已經把電話掛了。
好吧,胡一下不得不承認某人有千里眼,真就乖乖聽話,5分鐘後回到包間,原本只顧聊天飯菜一點沒動的兩位媽媽,這時已風雲殘卷地解決掉了晚餐,見胡一下回來,笑吟吟地告別。
好吧,胡一下不得不承認某人手段了得,心底雖興奮異常,面上還是要裝裝樣子:「您倆怎麼這麼急著走啊?」
「你今晚跟大楊楊好好玩,咱就不打攪你們了。」
兩位媽媽直到離開都是眉開眼笑的,胡一下送她們出了飯館,目送她們上車,車子剛啟動她就掏手機聯絡冷靜:「姐們我終於解放了,幫我把阿瑩小綠文子西瓜佛爺全都約出來,咱老地方見。」
何謂解放?
玩命的瘋。蹦迪蹦的都找不著北了,好不容易找著座位,趕緊嘬口軟飲料。
「喲呵,咱狐狸轉性了,竟然不吵著要酒喝了?」
胡一下咬著吸管笑而不語。
夜店裡怎一個熱鬧了得,洋人的平安夜成了一眾小年輕又一個可以不醉不歸的夜晚,服務生穿著清涼版的聖誕老人裝穿梭其中供應酒水,衚衕志覺得這就是她的田園牧歌了。
連許方舟都可以暫時遺忘了……
最先打電話聯絡的冷靜卻是最晚一個到的,彼時氣氛已經夠high,所有人都消失在舞池裡,只有衚衕志還有點良心,窩在沙發裡等冷靜。
胡一下起身就要拽冷靜進舞池,卻被冷靜扳著肩膀轉了個圈,將對方上下前後都打量了個遍,冷靜才放鬆下來:「我還以為你今天早上會被你爸媽扒掉一層皮呢。」
想到這一整天的磨難,衚衕志不淡定了:「我爸媽當時就在電話旁邊你都不告訴我一聲,老人家看到我衣不蔽體……啊啊啊啊啊啊糗死了!」
「這哪能怪我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上大學那會兒,每次過生日你爸媽都萬里迢迢跑來yale給你驚喜,帝都可比紐黑文近多了,他們不出現才怪!」
冷靜委屈得一屁股坐下灌口喝的,緩一緩再繼續:「更何況早上我正準備告訴你呢,你就把電話給詹bt了。我跟他說了你爸媽在旁邊,他倒好,跟沒聽見似地,照樣報上他家地址。他這麼做肯定是故意的,你爸媽趕去看到你們這樣,不逼婚才怪!」
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又被某人賣了一次,衚衕志扁起張嘴,欲哭無淚。她這回是徹底沒心思玩鬧了,一整個晚上都在絞盡腦汁想著這仇該怎麼報。
第一步當然是向冷小妞這位現成的軍師求教。聽完衚衕志的陳述,將如今狀況掌握得八九不離十的冷靜一聲驚叫:「你瘋了吧?」
答應那筆交易就叫瘋狂了?胡一下豎起一根手指晃了又晃。nonono!
「他真以為我傻呀。我先答應他,他就算不真的幫我,起碼不能明著搞破壞不是?兩個月內追到許方舟自然是好,如果追不到,我又沒跟他籤合同,我要翻臉不認賬,他還敢去告我不成?」
冷靜聽著直搖頭:「你確定自己耍心機耍得過詹bt?你就不怕一個不小心真把自己套牢了?」
兩個問題就把意志滿滿的衚衕志問住了。恰逢一姐們兒蹦完一曲回來歇歇,跟她們分享趣聞,打斷了原本僵持的對話:「哎你們知道麼?我剛才竟然看見一幫人推著個坐輪椅的來夜店玩兒。真稀奇!」
多少人身殘志堅呢,衚衕志覺得自己真不該杞人憂天,把小外套一脫,登上鋒利的高跟鞋,拽著冷靜就穿梭進舞池。
舞池裡跟下餃子似的人擠人,衚衕志和冷小妞不一會兒就被衝散了,為了等一句「生日快樂」她手機一直貼身帶著,手機套綁在大腿上其實也不影響這修身小裙的上身效果,就是接聽電話的時候有點麻煩。
四周都是人,以及消散不去的荷爾蒙與香水混雜的氣息,衚衕志艱難地撩起裙邊摸出手機,一看來電顯示並非「許方舟」三字,不樂意了。就這麼結束通話電話顯得自己小家子氣,索性大方接聽。
「玩的開心麼?」dj打碟打得震耳欲聾,詹某人的聲音聽起來便有些失真。
衚衕志幾乎是對著手機吼:「開心!開心死了!」
「小心你後面那男的。」
「什麼?!」訊號不好,衚衕志聽不太清,也不太清楚詹某人是不是已經掛機,就這麼拿著手機回頭看。
果然身後站了個男的,跳啊跳的就往她身上蹭來,她躲都沒處躲,對方貼的越來越近,衚衕志怒了,抬腳就朝他腳背踩去。
這一腳可不是鬧著玩的,男人頓時痛得直跳腳,痛呼聲雖然很快被音樂淹沒,但周圍明顯有這人的朋友,見勢不對都挽著副兇相朝衚衕志逼近,她悶頭就往別處竄,整一個驚心動魄,竄啊竄的又找不著北了,不僅如此,還直接竄進某人懷裡。
「別擋道啊!」胡一下焦急地抬頭,愣了。
詹亦楊倒是不慌不忙,拉起她三拐兩拐出了舞池,周圍一下子清淨了,衚衕志當即甩開他的手:「你跟蹤我啊?」
詹亦楊悠悠然抬手一指,引得她看向二樓,玻璃欄杆旁站著一女的,胡一下定睛一看:喲呵!假洋妞!
詹亦楊的聲音輕巧響起:「陸海文在二樓包廂。」
胡一下撇撇嘴,不跟未婚夫膩在一起,跑外頭來跟她比誰眼睛瞪得大是麼?衚衕志拼命瞪大眼瞧她,直到她黑著臉走了,才揉著酸澀的眼角收回視線,「好吧,我不得不承認這就是傳說中的猿糞。」
詹亦楊不跟她抬槓,再度拉起她的手。
這回她是怎麼甩都甩不掉了,眼看被他帶到外頭,衚衕志沒好氣:「幹嘛?」
「你爸讓我12點前送你回家。」
「那我先回去跟姐們打個招呼!」抗議無效。
「我的外套沒拿!」他直接把自己的西服披到她肩上。
衚衕志被他一路擁著出了夜店到達停車場、塞進車裡。後座有一大捧玫瑰,紅得又俗又亮眼,胡一下一路憋屈,自然少不了冷嘲熱諷:「別告訴我是給我買的。」
「長輩都以為你今晚跟我在一起,你捧束花回去比較好交差。」
「切!」胡一下狠狠把頭一偏。
「剛才我在二樓看到舞池裡扭得最醜的那個就是你。以後別這樣了,丟人。」
胡一下只覺怒火蹭得燒起,比那玫瑰還火紅:「他們都說我跳得好,是你品位差!」詹亦楊勾勾嘴角,不做解釋。
直送她到胡爹胡媽住的酒店,兩人沒再說話,胡一下毫不遲疑開門下車,他降下車窗叫住她:「等等。」
她偏不等。
可惜還是被長手長腳的他快步追下。
冷風一吹,胡一下有點後悔剛才太硬氣,把他的外套丟在副駕駛座。詹亦楊把玫瑰交到她手裡,胡一下狠狠抓了抓頭,勉強接過,抬頭卻是一愣。
那一刻他在笑,看得她瞳孔直縮。
「知不知道機率?」
他的音量蠱惑般降低,她一時有點口乾,說不出話。
「胡一下——胡亦夏,我們第一次見面,接下來又是同一家公司,在新加坡那晚你敲錯門,今晚我們碰見……我算過機率,只有0.0000034%。」
「……」
「我是虔誠的基督徒,我相信他的安排。」說著豎起手指往天上一指。
趁她愣住,撥撥她的頭髮,露出他光潔的額頭,放棄了親吻的念頭:「晚安。」
說著轉身回到車裡,駕車揚長而去,衚衕志悠悠然醒過神來,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西服,都不知他是何時為她披上的。
愣愣地朝酒店大門走去,走著走著,胡一下猛地想到什麼,這回是徹底醒了,扭頭就朝那輛快要消失不見的車子嚷嚷:「騙誰啊你!虔誠的基督徒會允許自己有婚前性行為?」
胡一下鬧不明白詹某人為什麼單單隻惹她討厭,性格這麼惡劣,難道不應該人人得而誅之?
她邊按電鈴邊醞釀情緒,等到胡爹來應門,早已擺好一臉苦相,滿眼愁悶地看過去。為了把老爹拉進「倒詹派」的陣營,她就差泣涕漣漣了,可惜不懂察言觀色的胡爹絲毫沒發覺,看了眼手錶,瞬間樂開花。
「臭小子真是說到做到啊,剛好12點。來來來快進來,你媽睡美容覺了,老豆陪你吃蛋糕。」邊說邊朝門外張望,確定某人沒跟來之後還表揚了一番,「知道不能打攪我們父女相聚,嗯,還算識相。」
胡一下險些吐血,這回是真的情緒低落了,耷拉著腦袋進門,順便把老爹也扯回來。
幸好有她摯愛的提拉米蘇,胡一下吃著吃著,小宇宙再度爆發,眼珠轉轉,計從心來:「爸,你怎麼一口一個臭小子的叫人家,是不是不喜歡……」
她小心翼翼試探口風,胡爹倒好,話都沒聽全就把兩手一攤:「你也知道你老豆在家裡向來沒地位,只要你媽中意,我能說個‘不’字?」
不等胡一下接話,胡爹已經一人分飾兩角地複述起早前和胡媽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