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爹:那臭小子見到長輩笑臉都沒一個,一看就不會疼人,女兒這麼貿貿然嫁過去,以後要吃虧的。
胡媽:你知道什麼呀,女兒被你寵壞了,就得找這種鎮得住她的。更何況人家是你寶貝女兒的上司!權威!權威懂不懂?
胡爹-_-!:就算他勉強合格,可他爸一看就不是什麼省油的燈,不就佔了他們家電梯嘛,至於招呼不打就走人?公婆難對付,女兒以後有負擔!
胡媽:你還好意思說?人家獨門獨戶的電梯被你佔了不說,你還給人家擺臭臉!萬一女兒以後討不了婆家歡心,唯你是問!
胡爹:……
……
再聽下去胡一下的肺都要炸了,幸好中途手機響,看來顯是冷靜,立即竄起往房裡奔:「妞!」
冷靜急的音高直往上飆:「你怎麼high著high著人就不見了,跑哪去了?」
「回我爹這兒了……」
又被勾起傷心事,胡一下陡然變得悽悽慘慘慼戚,彼端冷靜卻著實鬆了口氣:「那就好,我多怕你喝醉跑去調戲雄性生物。」
「我爹現在滿嘴都是詹bt,我都要瘋了!」胡一下看看錶,再探頭看看坐在外邊沙發上的胡爹,不巧正迎上老爹的星星眼,她趕緊縮頭,「你們都先別走,我想辦法溜出來,咱們繼續第二攤。」
「算了吧,我們白天都還要上班,你今晚玩得夠瘋了,靜下心來陪陪你爹吧,你昨天徹夜不歸可把他急壞了。拜啦!」說著就把電話給她撂了。
胡一下聽著忙音好半晌才磨磨蹭蹭出去,沙發還沒坐熱,胡爹又開始了:「我本來還想讓未來女婿入贅幫我打理生意的,哎……算了,只要他對你好,老豆沒話講。」
胡爹前一秒還唉聲嘆氣,下一秒竟笑呵呵的展望起美好未來:
「這段日子你媽一直不讓我給你經濟支援,你也是,離家出走什麼也不拿,就顧著拿漂亮衣服。現在好了,想要什麼嫁妝直接跟老豆說。一套房估計不夠,孃家離得太遠你不方便回去,小夫妻鬧矛盾了你得有另外的去處,不能總麻煩人家冷靜……當然,別光顧著躲起來,還要記得打電話給老豆,讓老豆趕來剁了他。」
胡一下誇張地打著哈欠起身:「我好睏啊好想睡了老爸你也早點睡吧晚安!」一句話迅速飆完,她也迅速閃進小臥室。
門砰地關上,也把胡爹那句「聽說阿舟也來這兒了,你們從小玩到大,怎麼能說不聯絡就不聯絡?有空就跟許伯通個電話,問問阿舟的情況,你受委屈了老豆沒那麼快趕過來的話,還可以找阿舟幫你出頭。」隔絕在了外頭。
胡一下向來沾著枕頭就能睡著,而且往往一覺睡到大天亮,俗稱豬體質,這一夜她卻睡得格外輕淺,連胡一下自己都十分不解。
第一次醒來爬起來看手機,1點半。第二次醒來,手機就攥在手裡,看一眼,2:19。將近3點第三次醒來,胡一下終於明白自己是再也等不到許方舟的生日祝福了。
抹把臉坐起來,盯著手機螢幕發了會兒呆,突然就有些恐懼,直到離開酒店坐上計程車才稍稍好受些,撥詹亦楊的號碼,不一會兒就接通了,響起的卻是女聲:「hello?」
胡一下一愣。
「小狐狸?」下一秒又換成了詹亦楊的聲音,這一來一回胡一下早把想好的說辭忘得一乾二淨,詹亦楊頓了頓沒等到她回應,「來我家一趟。」
「哈?」
「現在。」說著就給她掛了。
忙音隨後響起,聽著尤其刺耳,胡一下越想越氣,恐懼什麼的統統被拋諸腦後:「老孃現在去你那裡不是因為怕了你,而是因為老孃本來就準備去找你!」
她對著話筒尖叫,嚇得司機險些一個急拐彎撞上圍欄,再不敢懶懶散散開車,打起十二分精神加速行駛,以最快速度把這瘋女人送下車。
今晚的風真夠大的,吹得胡一下清醒的不能再清醒,她乘電梯上樓時一直對著電梯壁上的鏡子比劃拳腳,默默提醒自己見到詹某人之後一定得教訓教訓他,可待她真正敲開公寓大門,卻是當場愣在門外。她面前站著的,分明是假洋妞……
令胡一下發愣的不僅僅是為她開門的假洋妞,還有假洋妞臉上、手臂上貼著的ok繃。
胡一下趕緊朝玄關裡探頭探腦,卻怎麼都搜尋不到詹亦楊的身影。
換鞋進屋,全程都避開假洋妞的目光,好不容易捱到客廳,一抬頭就看見詹某人大爺似的坐在沙發上,就這麼默不作聲的看著她,眼裡帶著酒意和……
胡一下可沒功夫管他眼裡是帶著疼還是帶著痛,見到他像見到救星,立馬竄上沙發,湊到他耳邊:「借一步說話。」
見詹亦楊一動不動,胡一下急了:「是說許方舟的事兒……」
這回詹亦楊動了,卻是猛地環摟住她的肩,這麼順勢一帶,就迫使她重新正對假洋妞的視線。
胡一下不得不感嘆假洋妞眼睛真的很大,尤其是淚光閃爍的時候,她被假洋妞盯得心虛,只好乾笑。
「我女朋友來了,不麻煩你照顧了,我找人送你回去還是……」
……
假洋妞就這麼走了,胡一下十分確定假洋妞轉身離去的前一瞬間,自己看見了她的眼淚。詹亦楊明顯也看到了,卻只是緊抿嘴唇,彷彿極力隱忍。
雷厲風行的詹大人也玩瓊瑤那一套?胡一下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剛準備開口他就站了起來,一聲不吭,直接進臥室。
胡一下自然一刻不離地跟過去,一跟就跟到了那間暗房。
曾經掛在牆上的大幅相框如今「橫屍」在地上,照片上的紅楓還是那麼美,可惜相框已經損壞。
「我是不是該扔了它?」
「……」胡一下半晌才指著自己鼻子問,「你問我?」
詹亦楊似乎笑了下,果然笑比哭還難看……
他蹲身拾起相框,胡一下怔了證,有點不確定自己看到了他頭上的血漬,下意識伸手去碰,詹亦楊立即倒抽口冷氣。抬頭格開她的手。
一向高高在上的詹某人如今仰視她,看起來竟有點可憐兮兮,胡一下看看他頭上的傷口,不由得聯想到假洋妞的那兩塊ok繃,再看看這滿地狼藉:「你和她打架啦?」
他又是那樣淡淡看她一眼,默不作聲地拆開相框,捲起照片,看他這麼小心翼翼,胡一下原以為他會把照片放好,哪料到他直接把它擲進了垃圾簍。
「別告訴我照片這女的是她哦!」
「……」
「那是你要毀掉照片還是她想毀掉?」
「……」
得,她又被當作透明人了。
看著他背影消失在暗房門外,胡一下有種往他頭上傷口再來一掌的衝動:你就跩吧,痛死得了!可看著他自己給自己上藥,胡一下不由動了惻隱。
不得不承認,總是強勢的人偶爾脆弱一下,殺傷力還是很足的,胡一下慢吞吞挪到他身邊,乾咳兩聲。
某人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胡一下咬牙呀,一屁股坐他旁邊:「如果你請我幫你上藥的話,我不會袖手旁觀的。」
詹亦楊真的停下動作,睨她一眼,說出口的卻是:「逗我笑。」
「哈?」胡一下被他的要求鎮住了,請人幫忙怎麼還能頂著這副傲慢嘴臉?有點不情願,「我又不是郭德綱。」
「那你就別碰我的頭。」
胡一下那個怒啊,到底是求誰??可她轉念一想,大度的自己是不會和個傷患斤斤計較的。
「那我講個笑話,」胡一下清清嗓,「一隻小狗跳上了主人的餐桌,向一隻燒雞爬去,主人大怒:你敢對這隻燒雞怎樣,我就敢對你怎樣!結果小狗——舔了一下雞屁股。好笑吧好笑吧哈哈哈哈……」
詹亦楊嘴角動了動。
胡一下瞬間從沙發上蹦起,指著他的嘴角:「嗷嗷嗷你笑了!」
十分得意地坐回沙發上,姿態都比剛才要傲慢些,一邊扯過小藥箱一邊說:「你看,我又幫你氣走了她,又幫你上藥,還逗你笑,你說你該怎麼報答我?」
詹亦楊稍稍低下頭,方便她擦藥水,漫不經心地答:「我不介意以身相許。」
胡一下做個作嘔的表情,仔仔細細看他。他眼睛裡的醉意和真摯慢慢交匯成旋窩,差點吸去她的目光,趕緊再幹咳兩聲:「如果你真想報答我,等許方舟回來,你就跟他說……」
他眼睛微微眯起,卻沒了之前那種危險氣息,胡一下頓了頓便直接繼續:「你就跟他說,上次我喝醉你帶走我,是故意讓他誤會的,因為你——」
最後這句話說出來實在太耗勇氣,請允許衚衕志再頓一頓:「——暗戀我。」
胡一下的假想情侶生涯就這麼悄然拉開帷幕。
起初還真不習慣,某人上班時臉叫一個臭,下了班載她去和陸海文兩口子吃飯,當著這兩人的面卻是無微不至地照顧,夾個菜那麼尋常的舉動,擱別人身上胡一下一點不覺稀奇,擱詹某人身上,卻讓胡一下足足愣三秒。
被人寵著感覺真不賴,即使只是虛情假意——胡一下被自己這想法嚇著了,趕緊讓腦子想想其他的,比如:詹某人這皮相,這演技,不做演員都可惜。
吃完飯拎她回公司加班,又是一堆工作交待她做,和晚飯時他的紳士形象一對比,整一個觸目驚心。胡一下確定一定以及肯定,他這絕對是在趁機報復她上次提出的「暗戀言論」。
敢怒不敢言的滋味真難受,就這麼熬到許方舟回國前一天。還有一天就能解放了,胡一下卻仍舊一點也不敢鬆懈,果然,中午她都已經身處員工餐廳,和許久不見的qq女邊聊邊吃,正歡時,某人一個電話過來,又要差使她。
「你等等我,我馬上吃完了。」
「來停車場,立刻。」某人的字典裡沒有「等」這個字,說完就掛機。胡一下看著餐盤裡的牛肉,生生嚥下一口唾沫,咬牙起身向qq女告別。
qq女納悶:「誰這麼牛逼轟轟啊,飯都不讓你吃完?」
「我祖宗……」
忍氣吞聲到這份上,胡一下自己都鄙視自己,等詹某人向許方舟解釋一切之後,看她不來個過河拆橋!
見到詹亦楊,她皮笑肉不笑,千嬌百媚地喚:「大爺,小的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
「……」他沉默示意她上車。
該死的沉默!該死的詹亦楊!該死的沉默著的詹亦楊帶她去和陸海文兩口子吃了頓該死的午飯,又一行四人來到了該死的珠寶店。
胡一下一吃飽勇氣就氾濫,當即質疑起英明果決的詹大人:「有沒有搞錯?他倆挑結婚戒指,你拉我來湊什麼熱鬧?」
詹亦楊不言語,視線越過她肩頭,看向她後方,胡一下下意識回頭,就看到假洋妞正盯著他們,胡一下雖然怒不可遏,但還是很有職業操守的,立馬變怒為笑,當著假洋妞的面,親暱地挽起詹亦楊:「來,咱倆也去挑戒指!」
本來只是作勢在展示櫃前踱來踱去,哪料到這一閒逛竟逛進了店員的法眼,殷勤地拿出好幾款以供試戴。
在店員翹首期盼的目光下,胡一下頓時有種騎虎難下的感覺,連陸海文也建議:「狐狸小姐,這款不錯,很適合你。」
胡一下還真不知道詹某人原來這麼聽話,真的把陸海文所指的那一枚套上她手指,一邊還振振有詞:「戒指都戴了,你被套牢了。」
即使把這一切都歸咎於要讓假洋妞死心這一目標上,可他未免說的太真摯,嚇得胡一下趕緊縮手,卻被他捏住指尖,躲避不得。
幸好很快陸海文二人進vip室選更好的去了,下一刻詹亦楊就鬆開了她,甚至把戒指也拿走。胡一下這才恍悟原來方才的真摯也是假的,好歹鬆了口氣,轉而看向推著輪椅的假洋妞:「陸海文這人吧,和這種豔麗妞不太搭,他應該找個像我一樣的、小家碧玉型的溫婉女子。」
「溫婉?」
詹亦楊笑了,而且很明顯,是嘲笑。胡一下惡形惡狀地瞪他一眼,頭髮一甩,昂首挺胸地朝休息區走去。
等了半天也沒等到詹某人跟過來,胡一下這才不情願地往展示櫃那邊望去,只見詹某人正和店員說話。
或許在店員眼裡詹亦楊就是個好誆好騙的暴發戶,不,不是或許,是肯定!——胡一下正暗自腹誹著,店員突然朝她走來,詹亦楊也朝她看過來。胡一下慌忙低頭,做一副心無城府狀。
「請問胡小姐的英文名是?」
「你問這幹嘛?」
店員卻只是微笑。胡一下一向受不了別人這麼楚楚可人地對自己微笑,之前的戒備都沒了:「hu。」
「是問您英文名,不是姓氏哦!」店員又是那樣陽光明媚地笑。
懶惰成性的衚衕志從不為自己取勞什子的英文名,現在也不願勞什子的解釋,依稀記得許方舟曾為她取了個名字,但她嫌長,一直棄置沒用,「shmily。」
「shmily?好的,我們會將它刻在戒圈內側……」
「等,等等,」胡一下噌地站起來,「你說什麼?」
店員笑得更加好看,隱隱還透著羨慕:「是您先生幫您訂的。」
胡一下的「先生」很快來到她面前,分明頂著張詹亦楊的臉!「英文名很奇怪。」
她倒不覺得生氣,而是有些……恐慌?胡一下趴在沙發扶手上:「許方舟幫我取的,再奇怪我也喜歡。」
估計是不爽被嗆聲,詹某人語氣變得有些陰沉:「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她可不打算再交談,更沒打算看他臉色。
seehowmuchiloveyou——詹亦楊在心中默默補充。
……
12月31,公司同事都在期盼這一天的年末酒會時,胡一下正默默唸叨著這一天是許方舟回來的日子。
可惜,上午n個會,下午n個會,胡一下連喝口水都沒空,只能怪自己跟了個全公司最忙的上司,新一季度員工素質拓展詹某人要管,企宣會議、財務會議、和總部的電話會議……亂七八糟的他都得管,她得有多厚的臉皮,才敢在這種時候向他提許方舟的事?
又一個會議即將結束,胡一下正捧著ipad查詢行程,煎熬不止一點點,畢竟與會的人裡頭就有許方舟——光這一項就足夠她煎熬了。
耳邊突然響起詹某人的聲音:「散會。」
胡一下一個激靈,醒過神來趕忙看錶——會議提前5分鐘結束。心裡不免泛起嘀咕,是該先提醒詹某人幫她,還是先自己向許方舟說明情況?
所有人都在等詹亦楊先走,卻聽他道:「執行副總能不能給我5分鐘時間?」其他人這才弄清楚情況,紛紛迅速離場,胡一下原本還賴在座位上沒動,立馬被文字秘書拎起帶走。
胡一下亦步亦趨地跟在文字秘書身後,走到半途才記起自己要做什麼,卻想不出什麼新藉口,只好用舊招:「我我我肚子痛,我去上廁所!」
基於詹某人歷來準時的可怕,胡一下躲在廁所裡算時間,準備5分鐘一到就飛奔回會議室,時間一秒一秒從她心上走過,她握表的手都開始冒汗,一看時間到了,拉開廁所門就要出去。
下一刻卻愣住。
朝她迎面走來的,不是詹亦楊是誰?
「下次能不能換個新鮮點的地方躲?」
詹亦楊語氣什麼的都挺輕鬆,胡一下卻被他盯得心裡慎得慌,朝他身後探頭探腦,沒看見許方舟身影,她頓時暗叫一聲不好!繞過詹某人就要朝會議室撒丫狂奔。
無奈被眼疾手快的詹某人拎住了後衣領。
他拎著她往反方向走,胡一下抵死不從:「你幹嘛???」
「我按你要求向他解釋了。女人應該矜貴點,別總倒貼,等他主動來向你道歉。」
向她解釋這麼多幹嘛?她配合不配合,都阻礙不了這男人拎小雞似的把她拎進另一邊電梯。胡一下直到進了電梯還一直滿含控訴地盯著他,乜斜著眼回視她,騙小孩似的:「晚上公司酒會,我會安排你被抽中和他跳舞。」
她並沒有回答,還是強撐著憤恨表情,眼睛卻悄悄眯了起來,分明是偷著樂,詹亦楊也不拆穿她,只問:「會跳華爾茲麼?」
「這你就別擔心了,我大學的時候可是舞后!」
當著他的面,胡一下格外胸有成竹,別提有多得瑟,私下裡的她,卻只能悲催得偷偷上網蒐羅華爾茲教學影片。
可惡的是每每看了不到幾十秒,就被差遣著去忙正事。好不容易回到自己辦公桌,之前記得那些舞步早就忘光光,看著一室忙碌的各位,胡一下覺得自己完全有必要為女同胞們抱怨一句:「既然想犒賞我們,為什麼就不乾脆放我們半天假,好讓我們認真打扮一下?一年最後一天好不容易有酒會,我們灰頭土臉的參加,這不是在給公司丟臉嘛?」
雖說不期待女同事們如雷的掌聲,但起碼給個贊同的眼神不是?可胡一下望向諸位同仁,卻只收獲到一張張面帶緊張的臉。
就在這一室安靜中,突然響起了腳步聲,胡一下頓時脖子有些僵化,那幾乎是出於本能的自保意識在這個聲音響起時猛地竄至頂峰:「這就是你所說的,舞后水準?」
胡一下噌地踢開椅子竄起,直直退到一米開外:「副總!」
詹亦楊取過滑鼠,翻看頁面上的初級舞蹈教程,沉默不語,可週圍其他人卻因為他的出現,個個正襟危坐,緊張兮兮,首當其衝的自然是胡一下同志,詹某人看著教學影片,心情看起來越好,她越是心裡發怵,「副,副總,一刻鐘以後您,您要去總裁辦公室……」
詹亦楊沒聽見似的,執著滑鼠搗鼓了一陣後才悠悠然直起身,手插褲兜率先踱步出去,留胡一下一人,面對同事們疑惑又帶點獵奇的目光。
「副總竟然來這兒找你?」
胡一下一聽,應急的話條件反射蹦出口:「啊!我要去準備資料了,拜拜各位!」說完一溜煙閃的無影無蹤。
可惜她自以為無比厲害的閃人功夫,物件若換成詹某人,她是再也閃不掉了,比如現在,她剛跑出秘書室,就被等在走廊上的詹亦楊撈個正著,一帶就把她帶到了頂樓天台。
天台無人,方便謀殺,詹某人一副準備殺人滅口的陰冷表情,胡一下慌了:「副,副總,我只是抱怨公司不人性化,不是抱怨你給我太多工作,真的不是!」
他可沒理會她,徑自一步步靠近,胡一下到最後退無可退,瞅瞅身後的圍欄,和圍欄外看不到底的天空:「那那那個……」
詹某人突然一手抄住她的腰,另一手摸出手機,就這麼毫無徵兆地調出了那段教學影片。胡一下虛汗直下:「你剛才在我電腦上弄半天,是在下影片啊?」
他二話不說就要親身上陣教她跳,胡一下不樂意了:「你不是應該先從前戲開始嗎?」
詹亦楊一頓,表情有些糾結:「前——戲?」
胡一下這才意識到這字眼有些曖昧,作勢乾咳一聲:「我是說,你應該先邀請我跳舞什麼的不是嗎?做戲當然要做全套。」
詹亦楊看看錶,時間不太夠,再回眸看看她的一臉企盼,慢慢放開她,退後一步,躬身,遞出右手:「mayi?」
多年之後胡一下回憶起當時的華爾茲,才恍然明白一些事情,比如,自己跳的有多糟糕,又比如,歷來雷厲風行某人竟然那樣耐著性子教她,實屬不易。
再比如,當晚她作為某人的「得意門生」胸有成竹的走向許方舟時,面對這個執念了多年的男人,她心裡的那絲愧疚到底是從何而來……
年度酒會是用來做什麼的?
高層之間的風起雲湧自是不在話下,更多的人來此,只為比誰更臭美,比誰的拍檔更帥更靚,比誰勾搭誰的速度更快。
放眼望去,眾多靚麗身影中,最臭美的那個,非胡一下莫屬。衚衕志幾乎隔幾分鐘就照一次鏡子,把她的分內事都分擔走的行政助理不樂意了:「你到底是來選美還是來工作的?拜託,專心點成麼?」
說是酒會,其他人都有福玩樂,就副總的助理得幫襯這個幫襯那個,還得負責招呼那些擺架子、姍姍來遲的貴賓。胡一下萬分不樂意,無奈前輩已經開始擺臉色,只好悻悻然做起招待。
她倒是專心了,其他人卻不得不分心了。試想一下,被一個身著裸色禮服的小姑娘花蝴蝶似的繞著轉,還是個腳踩「恨天高」的妞,智商與身高成反比的貴賓們,厚厚粉底遮皺紋的夫人們,哪一個能有好臉色?
衚衕志儼然成了矮子國的巨人,心中正隱隱得瑟著,突然就被更高的某人帶走了——剛從另一撥貴賓堆裡抽身的詹亦楊。
從室內移駕露臺,溫度降得厲害,可寒風都吹不走她的志得意滿,衚衕志心情好到都敢對著他打趣了:「咦喂!不需要我招待貴客了?」
詹亦楊背靠露臺,上下打量她:「太太們被你氣得臉都綠了。」
有些女人確實不禁誇,果然他話音還未落,她就已迫不及待轉個身,365度秀身材:「我這戰衣怎麼樣?拿下許方舟是不是小菜一碟?」
詹亦楊勾勾唇角,要笑不笑的,突然輕巧地籠住她:「還記不記得我在天台教你的舞步?」
該死的又來了,胡一下驀地覺得後背涼颼颼,被他摟著的腰卻是燙的嚇人,「幾小時前的事而已我怎麼會忘?副總,你這在侮辱我的記憶力啊!」
詹亦楊沒跟她抬槓,口中數節拍,帶著她翩然起舞。胡一下第一感覺,風好大。第二感覺,他好暖。
等她反應過來,自己身體已自行偎緊他胸膛,詹亦楊一震,停下舞步,皺了皺眉,卻不是生氣,反倒挺愉悅:「心跳有點快。」
「哈?」
不遠處,鱗次櫛比的高樓,各式景觀燈和廣告燈箱雜糅出一道曖昧光線,打亮他側臉,也顯得他眸光越發深邃。
胡一下默默退開:「我,我去看看許方舟來了沒有。」
調頭就走,邊摸胸口。心跳實在快得令人髮指。
她搖搖頭,推門回到室內,心裡的小人暴躁了:「我對他心動?除非地球不自轉,太陽打西邊出來,水往高處流,楊過背棄了小龍女,爆了尹志平的菊!」
忘記一件煩心事的最好辦法?吃!
若要忘記兩件呢?狂吃!
被詹某人攪亂思緒在先,遲遲等不來許方舟在後,鬱悶的胡一下恨不得讓自己化身成廚餘桶。buffet的好處就此彰顯,吃多少都不會遭到白眼。可惜,衚衕志怕是要成為特例了——膽敢把魚子醬、松露、鵝肝掃蕩一空,如此明目張膽,就不怕遭人白眼。
眼看禮服腰線撐開得不成樣子,胡一下趕緊吸氣收腹,放眼望去,原來趁她狂吃海喝的時間,單身男女們大多都已經成雙成對。公司內嚴謹員工間戀愛,只有年末酒會能夠好好散發一下各自的費洛蒙,這速配效率,比舊社會的猛虎出閘還要驚人。
衚衕志眼看自己鰥寡孤獨了,悶頭直灌軟飲料。接下來是男士們的遊戲,可眼睛蹭蹭冒光的卻是在場的眾位女子,直勾勾地盯著臺上司儀。
胡一下也不能免俗地兩眼冒光了。
男士們被分發到紙條,寫上欲共舞的女伴名字,自然還有捐款金額。衚衕志那個矛盾啊,一邊囁嚅著:我才不稀罕被當做商品,一邊卻焦急地掐表算時間,心中尖叫:急急如律令!許方舟你快快出現!
她的祈禱竟應驗了?!胡一下不敢置信,愣愣看著入口處,許方舟竟就這麼快速步入場內,身邊還有個身形高大的老外。
再定睛一看,那老外的臉怎麼越看越眼熟?不正是公司內部刊物上頻頻上鏡的大大大大大大老闆?
衚衕志立馬哭喪起臉。她跟大大大大大老闆,哪個重要?無需比較已高下立見。
果然,許方舟只是略微掃了眼亢奮中的眾人,並未在場內逗留,與老闆一道進入酒店會議廳。
胡一下剛嘆了口氣,身旁就貼來一人,漿得筆挺的襯衫觸感十分熟悉,胡一下都懶得仰頭:「我可敬可恨的副總大人,我怎麼記得大老闆原本該由您去接機?千萬別告訴我,下午你在會議室,根本沒跟他說我們的事,而是把接機的差事交給他做了!」
「我可親可愛的胡助理,為什麼你要麼愛裝傻,要麼自作聰明呢?」詹亦楊語帶玩味。
胡一下狠狠咬牙,調頭就走。這回他沒讓她溜成,雙臂環住她肩頭,就把她扣在原處。
「你的許方舟很有野心,執行副總的職位滿足不了他。我原本看在你面子上,暫時不準備玩死他,但現在我改主意了。」
他聲音前所未有的雲淡風輕,幾乎要被司儀蓋過,可那陰冷的表情,著實令剛轉頭看向他的胡一下膽寒了一下下。
「你你你,你想幹嘛?」
詹亦楊朝她笑笑,換他瀟灑地轉身走了。這下衚衕志真真成了孤家寡人,眼看詹某人也進了會議廳,她擔心得胃部都開始隱隱作痛了。
短短時間胡一下已設想好無數種可能。當著大老闆的面打一架?直接向大老闆攤牌,有許無詹,有詹無許?各種可能又被她一一否決,胡一下用力晃晃腦袋。
就這麼晃著晃著,竟把許方舟晃出了會議廳,衚衕志立馬定住腦袋,歪著視線迎接走向她的許方舟。
胡一下眨眨眼睛,這才擺正腦袋,搜腸刮肚到最後也沒想出個說辭,只要揮揮手:「嗨!」
時間剛好,派發紙條的侍者正來到許方舟面前,許方舟寫字歷來飛快,胡一下餘光剛瞟見紙條一角,他就已把紙條塞進抽獎箱。
胡一下眼珠亂轉,轉著轉著目光就黏在會議廳大門上,詹某人啊詹某人,不指望他幫忙,只求他別搗亂。
「一下?」
胡一下被這一聲柔柔的呼喚換回,連忙擺正表情:「怎,怎麼了?」
「晚上有空麼?我想……」
許方舟話未完就被她打斷:「有!隨時有!」
他又那樣低眉輕笑,胡一下中了蠱似的,傻愣愣盯著他笑。心裡琢磨著,就算不能和他跳舞,這樣安安靜靜待著,似乎也不錯。
就在這時,司儀一驚一乍的聲音響徹全場:「恭喜,秘書室!胡!一!下!」
胡一下發誓,那一刻,她竟不覺興奮,而是隱約有種烏雲蓋頂的錯覺。詹某人又想玩什麼花樣?
忐忑難安的可不止衚衕志一人,在場所有女士都被失落籠罩,只聽司儀繼續道:「而這位幸運的男士就是我們的副總……」
感謝祖國大地的語言藝術,「啊、唔、什麼、不會吧」各式驚訝聲紛紛響起,只為表達同一主題:豔羨。
副總?詹亦楊?胡一下自行腦補,臉都氣紅了,心裡那個聲音一直叨叨著:果然,果然……
司儀似乎對自己賣關子的成果十分滿意,笑容可掬地糾正:「啊,應該執行副總!許方舟!」
場中央。
自己走向許方舟時,不是該胸有成竹些嗎?畢竟她離對面這男人近了一步又一步。
怪就怪在這兒,「錯怪詹亦楊」這五個豆大的字烙在胡一下腦門上,把其他一切欣喜衝得一乾二淨。
「別緊張。」許方舟緊了緊手臂,在她耳邊輕聲說。
許方舟、華爾茲、華服、全場矚目……這些詞全都繞著她腦袋轉,轉得胡一下都快錯亂了,盡力擯除雜念,心中默唸節拍。
許方舟是個絕妙的舞伴,胡一下很想抬眸給他一個終生難忘的笑容,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就在燈火闌珊處——這麼美妙的詩句不是為他倆量身而作的?可胡一下心裡除了那些該死的節拍,再塞不進其他詩情畫意。
1、2、3,2、2、3……明明是她自己的聲音在默數,怎麼數著數著,那聲音變成了詹亦楊的?
她面前明明是許方舟,可為什麼,她腳下的舞步更像是詹某人領著她跨出的?
「一下?一下?」
胡一下生生扯回神智,舞步卻沒來得及收,直接踩了許方舟一腳。胡一下黑線直下:「啊!對不起!」
許方舟溫潤的嗓音與舒緩的華爾茲音樂相得益彰:「沒關係。」
幾小時前的天台上,那並不十分溫柔卻令人印象深刻的聲音不期然鑽進她耳朵,甚至蓋過了許方舟的聲音:「再踩到我,就把你扔下去。」
她想起的,又何止是這一句?胡一下腦子裡跟放電影似的,屢屢被踩中的某人微怒的臉,明明耐心教導卻又總是要出言嚇她一下的某人,眼裡藏著笑意卻刻意板著臉的某人,說著以後只收「筋開腰軟會旋轉」的徒弟,卻緊緊將她摟著,絲毫不鬆手的某人……
一曲還未結束,衚衕志整個人已經陷入凌亂,胃裡翻攪一般,頂著張苦瓜臉看看許方舟。
許方舟只來得及一愣,她便已推開他,轉頭跑開,幸而此時華爾茲的音樂正落下句點,場面不至於太尷尬。
反而是眾人之中,一陣沉默後,給面子的鼓掌,不給面子的免不了對著那道跑開的身影一陣揶揄:「喲呵,還裝灰姑娘呢!這不12點還沒到麼?」
許方舟身處其中,短暫地無措。
胡一下一跑進洗手間就趴在洗手檯乾嘔,嘔著嘔著,斜刺裡有隻手遲疑著伸過來。胡一下一看,差點嚇得跳坐到洗手檯上。
看清是個女人,再看看她遞過來的一小瓶幹酸梅,胡一下長舒一口氣。被詹某人嚇習慣了,她還真怕詹某人這回直接進女廁再次給她「震撼教育」。
「我孕吐的時候吃這個很管用,你試試。」
「啊謝謝!」胡一下想都沒想就伸手,手伸到中途,她驀地定住。
那一瞬間,就如同電從頭頂竄到腳底,她耳邊就只剩下「嗶嗶嗶嗶」的電流聲。領悟過來的她,何止是驚嚇這麼簡單:「孕吐???」
這音量,掀翻屋頂都綽綽有餘,好心幫她卻反被她嚇著了的孕婦女士扶著肚子溜出去了,留下那瓶酸梅。
胡一下則是被自己嚇得臉色發白,愣愣看著酸梅,遲疑著吃了一片。
竟真的胃部的不適消減了!
現在她的臉何止是發白?簡直是慘白,魂不守舍地走出洗手間,低著頭撞到人都沒管。
「怎麼了?」
關切的聲音響起,她撞進的那片胸膛隨即共鳴般微震,她卻根本沒心思分辨這聲音聽起來有多耳熟,只顧自言自語:「我……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