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她的祈禱靈驗了?
胡一下四肢都沒力氣動了,只有眼睛依舊賊溜溜,果然,下一秒就看見大門豁然拉開。
逆著光走來的上帝,不,是逆著光走來的詹亦楊!
天台太暗,詹亦楊焦急地掃視天台四周,仍沒看見她,胡一下差點「嗚嗚」地哭出來,忍住那點悲慼,奮力揚起胳膊,揮揮手:「我在這兒……」
聲音輕似蚊子叫,詹亦楊卻聽見了,拔足奔來,拽起她就罵:「你搞什麼鬼?」
他語氣再兇胡一下也不管了,原本都凍僵了的手這回別提多利索,三下五除二解開他風衣腰帶和釦子,整個人偎進去,默默嘆一句:真暖和……
十幾分鍾之後——
披著他的風衣坐在副駕駛位上,吃著剛從路邊小攤上買來的熱湯麵,胡一下將之前的一切輕描淡寫、一語帶過:「我本來只想到天台吹吹風,嘗試下啥叫文藝的傷感。哪想到我一點都沒文藝著,反而弄得自己一身狼狽。」
旁邊的詹亦楊冷臉開車,除了手,其他部位一動不動像座瘟神。
吃飽了就有力氣,暖氣吹著也分外舒服,胡一下看看他堅毅得能削死人的側臉,自知理虧,又不知道是該道歉還是道謝,只好使出往常伎倆,湊到他鼻子下賠笑臉:「喂!幹嘛不說話?」
詹亦楊呼吸有些重,忍著的怒意散在眉梢眼角:「你再說一個字,我就把你扔下車。」
雖說胡一下最能耐的就是在老虎頭上搔癢,可面對陰險毒辣,老奸巨猾,狡詐成性的某人,還是免不了心生忌憚。
她默默挪到副駕駛位最邊緣,摟著安全帶小聲回道:「說起來真的很奇怪,當時大門拉開,兩條人影站在門邊,可我立馬就分辨出哪個保安,哪個是你。」
他的鬱結頃刻間融化一半。
胡一下搓搓鼻子,再接再厲:「冷靜前幾天才買了一罐上好藍山,等會兒我求冷靜給你泡一大杯,怎麼樣?」
「藍山?」
詹亦楊微揚的尾音聽來分明是對此感興趣,胡一下忙不迭點頭。不料這一點頭,就又有一掛鼻涕流了下來,無奈找不著紙巾,她只好偏頭向窗外,接著看風景的當口,用他的風衣袖口擦鼻涕,神不知鬼不覺。
待她看清車子最後停在了哪裡,胡一下才明白自己會錯了意。回憶他當時微揚的語氣,哪是對咖啡感興趣?分明是不屑一顧……
地下停車場的氛圍已經足夠陰森了,再面對這張陰森的臉,不怪胡一下膽寒:「你……帶我來你家幹嘛?」
「冷靜今晚加班。」詹亦楊說著便下車,繞到她這邊為她拉開車門,擺出一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架勢。
「這跟你帶我來你家有毛關係?」胡一下都佩服自己這時候還敢和他嗆聲了。
詹亦楊上下打量兩手空空的她:「你有你家的鑰匙嗎?」
啊!鑰匙還在她包裡,她的包還在辦公桌裡!胡一下的驚詫還卡在喉嚨眼裡,詹亦楊已欺身進車廂,幫她解安全帶。
胡一下摟著安全帶誓死不從,動作間穿堂的風迎面刮來,胡一下想要捂住嘴巴,可為時已晚,一個大大的噴嚏就這樣直接噴在詹亦楊的俊臉上——
詹亦楊臉部表情、動作,統統僵住。
「我不是故意的!」胡一下趕緊豎起兩隻手指頭,「我發誓!」
她自己都覺得越解釋越像掩飾,詹亦楊淡淡抬眸看她一眼,眼裡流轉著胡一下看不懂的情緒,胡一下只好乖乖收聲,可她的乖順樣還沒堅持到兩秒,就被詹亦楊接下來的舉動驚得再度炸毛——
詹亦楊拽過她的手,扣住她的肩,作勢要把她扛上肩頭。胡一下連忙往後車裡挪,身形高大的他嚴嚴堵著車門:「你是要自己走,還是要我代勞?」
胡一下那個恨啊!想到他好歹算她半個救命恩人,又生生吞下這股怨氣:「我自己走……」
她期期艾艾地下車,順手把風衣還給他,他卻不接:「我看見你用它擦鼻涕了。」
胡一下臉紅了,臉綠了,臉又紅又綠了。
事實證明,她還不是那麼瞭解他,不是那麼瞭解什麼是真正的陰險毒辣,老奸巨猾,狡詐成性——
進了詹亦楊的公寓,沙發還沒坐熱,詹亦楊從臥室裡折出來,遞給她浴袍。
胡一下愣了愣,看看他晦暗的臉色,慢慢慢慢抬起雙手交叉在胸前,身體往後靠,臉上一副遭遇惡霸的良家婦女表情:「你想幹嘛?」
「進去洗個熱水澡,免得感冒發燒。」
某人就是有這樣的本事,能把一件很不靠譜的事說得十分有道理,十分有說服力,在他的映襯下,胡一下總覺得自己很沒品、很沒有女人該有的高姿態,這回她可不能再丟人,自認為優雅地起身接過浴袍,自認優雅地走過詹亦楊面前,走出了他的視線範圍,立馬撤掉一切儀態,撒丫狂奔進浴室。
泡了澡真的舒服很多,胡一下真想睡在浴缸裡,可某人跟掐準了時間似的,她剛洗好,他就在浴室外敲門,一分鐘不差。
胡一下戀戀不捨出了乾溼分離區,他的浴袍他的尺寸,她穿上它,跟穿了件上爆乳、下開叉的曳地長裙似的,胡一下只好把腰帶紮緊再紮緊,攏緊領口去開門。
她這活生生的美人出浴圖怎麼著也能看得他一愣不是?哪料他只瞥了她一眼就領她進廚房,邊端給她一杯熱騰騰的,邊說:「如果你以後再鬧失蹤,我就天天把你栓褲腰帶上,讓你再也沒別的地方去。」
他的警告聽起來怎麼這麼滑稽?胡一下忍不住笑出聲,看見他認真至極的表情,才正正臉色:「對了,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他沒搭理。
「這什麼藥?怎麼跟洗腳水味道一樣?」
他也沒搭理,把她一人留在廚房,自個兒一人出去了。胡一下再聞聞這藥,還是不能接受,索性把藥倒了,磨蹭了一會兒也跟著出去。
他坐沙發上看電視,看起來挺閒,沒什麼正事要做,胡一下一屁股坐茶几上,直接攔住他視線:「喂!我又沒欠你錢,你對我態度好點行不行?」
詹亦楊原本倚著沙發,如今慢慢坐直身體,傾身而來:「我態度不好?」
「我問十句你一句都不答,這叫態度好?」
「我從來不做虧本買賣。」
「什麼意思?」
「要我回答你的問題,可以,不過你得先回答我的。」
「沒問題。」
一來一回像在玩益智遊戲,胡一下大膽放話,哪料他突然話鋒一轉:「你為什麼突然想要文藝的傷感一回?」
第一回合胡一下就被問住了,沒等她吱聲,他又問:「因為許方舟?」
胡一下一時語塞,見他一瞬不瞬盯著自己,撓了半天頭,沒想到任何託詞,只能兩手一攤,和盤托出:「許方舟以為我懷孕了,我們徹底鬧崩了。」
詹亦楊分明皺了皺眉,可他的表情很快恢復一片平順,甚至重新倚回沙發上,看起來格外優哉遊哉:「你打算怎麼辦?」
胡一下覺得自己腦子都有點犯暈了,彼此明明應該一個問題交換一個問題,怎麼他光顧著問了,她只能乖乖回答?
可惜她暈的真就只能順著他的提問繼續下去:「周女士讓我們週末回去吃飯,我到時候告訴她真相,搞定一切之後我再去找許方舟。反正我在他面前低聲下氣慣了,多這一次也不多。」
詹亦楊撫了撫額,視線偏向了另一邊,好半晌沒說話,胡一下等了等:「那換我問咯……」
話到這裡卻被他打斷:「他到底有什麼好?」
胡一下討厭這樣的氛圍,自己就像個被逼問的囚犯,可一般的審問官也不會像他一樣,語露無奈——
斟酌了半天,胡一下嘆口氣:「我只知道他騎腳踏車載別人的時候,我很希望他載的是我。他和別人看電影坐情侶座的時候,我很希望坐在他旁邊的是我。」
詹亦楊像是笑了下。
這男人歷來笑比冷臉還教人害怕,胡一下自然開心不到哪去,只覺得自己被他鄙視了,以為他要說些冷嘲熱諷的話,果然,他真就這麼說了:「你們在看電影的時候,我和陸海文在華爾街拉風險投資;你們慢悠悠地騎著腳踏車的時候,我們在各大投行間奔波,恨不得腳上裝火箭。」
「切!你這是赤裸裸的炫耀!」今晚是輪不到自己發問了,胡一下起身,調頭就走,「主臥歸我睡。副總就委屈你做一晚廳長吧。」
今晚之前,胡一下還真不知道自己有認床的毛病,可惜在這張隱約充滿某人氣息的床上,她反反覆覆「煎魚」,就是睡不著,不知道是暖氣太足還是被子太厚,翻來覆去到最後,她出了一頭的汗,熱得嗓子都開始冒煙。
實在挨不住了,她披著被單,一路拖到廚房,準備給自己倒杯水。路過客廳時看到牆上的鐘——將近午夜。
不料廚房竟然亮著燈,灶臺上的食物飄來陣陣香氣。
胡一下人生頭一遭見背影這麼英挺這麼帥氣的廚師,估計熱昏了頭才思維慢半拍,直到廚師回過頭來,她才想起:自己身處詹某人的家,這廚師,自然也只能是詹某人!
「你沒吃晚飯?」
「光顧著找你了。」
真是赤裸裸的邀功啊!胡一下琢磨了一會兒接下來該說些什麼,然後……
沒有然後。
身體的熱一瞬間全湧進了她眼睛裡似的,胡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兩眼一黑,兩腿一軟……
暈過去的最後一幕,是某人焦急的臉。醒過來的第一幕,是某人閉眼沉睡的臉——胡一下眨眨眼睛,眼皮還是沉的。
醒來那一刻胡一下還有點暈,一時不知何時何日,只能痴痴看著自己頭頂上方的他的臉。
詹亦楊上半身斜倚著床頭架,睡得比她沉多了、也安穩多了,而她,枕著他的腹部,兩個人睡得就像一個十字架。
胡一下低頭看看自己,還好,衣服還在……再看看這張說熟悉不算熟悉、說陌生又不算陌生的床,胡一下想要起身,結果身體比眼皮還沉,動都不能動。
看來自己不喝那杯「洗腳水」所以遭報應病倒了……反正是週六,他又還沒醒,胡一下索性老神在在觀察起他來。
他還是昨晚那副辦公室打扮,不過襯衣釦子只扣了一顆,胡一下眼皮底下就是他的腹肌,一塊,兩塊……她數到第六塊的時候,某人突然動了!
胡一下驚得趕忙閉眼,不出兩秒就有慵懶男聲傳來:「別裝了,我看見你醒了。」
她自然要死扛到底,盡力調整呼吸死活不睜眼。
原本腦袋下枕著的是他腹部,如今他抽身坐起,她腦袋就砸在床鋪上,可就算這樣她還是一聲不吭,繼續裝睡,直到——
慢慢的有男人的氣息湊近她的唇,再拉近一些些距離就要吻上,胡一下只覺神經末梢正貪婪地感受著那一星一點的溫熱氣息,她霍地睜眼:「我沒刷牙!」
詹亦楊定住。
她趕緊一骨碌滾到一旁。因為力氣不夠,滾得不夠遠,詹亦楊緊隨其後貼來,眼看他手繞到她前邊,胡一下頓時死的心都有了:「我是病人,你不能欺負我……」
以為他要襲胸,豈知他不過是要摸她額頭,語氣還帶點責備:「還有點燒。」
「……」
他幫她拉好被子,起身扣衣服:「想吃點什麼?」
「幹嘛突然對我這麼好?」胡一下用被子矇住頭,只有兩隻眼睛露在外邊,警惕地看著他,聲音卻帶著濃濃鼻音,一點威嚇力都不存,「說!你有什麼企圖?」
他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問:「粥?」
「我不餓。」
「你確定?已經快下午兩點了。」
他的聲音真是該死的溫柔,一點都不像他,胡一下的肚子都咕咕叫著抗議她對他的抗拒了,咽口口水暫時壓一壓轆轆飢腸:「還要配肉鬆……」
詹某人走了之後她繼續迷迷糊糊地睡,他端著吃的回來,都不需要開口叫她,被粥香勾出的饞蟲已經把她勾醒了。
胡一下捧起碗就開始狼吞虎嚥,發燒一晚,粥再燙她都不覺得,轉眼就解決掉一碗,豪邁地把手一伸,一旁的詹亦楊真就乖乖接過碗,替她又盛了一碗。
這回,胡一下卻忘了接回碗。只因她看見了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
看了半晌,她終於抬起頭來看他。
詹亦楊還是那副讓人要死不死的模樣,胡一下越看越覺得驚悚,發燒感冒本就講話不利索,現在更是磕磕巴巴:「你,你……替我戴上的?」
詹亦楊慢悠悠坐到床側,把碗擱在床頭,轉而執起她的手,慢條斯理地摩挲她的指尖:「你不記得你昨晚對我說了些什麼?」
她昨晚燒得迷迷糊糊,哪能記得?
胡一下忘了抽回手,只顧仔細窺看他的臉,突然覺得他此時的表情似曾相識——有點不真實,還帶點幽怨的表情……
似乎曾經在酒吧,他就是頂著這張曖昧的臉問她:「你難道真忘了第一次帶你赴局你喝醉,都對我做了些什麼?」
當時她差點從高腳椅上跌下去,此刻,她幾乎從床上跌下去,好不容易穩住身子,也穩住凌亂的心,篤定了不信他的鬼話:「你又想誆我。」
不知不覺間他已把彼此的距離縮得極短,之前那些溫柔的表象頃刻間化為烏有,他的眼裡,現出一貫的志在必得:
「你說你當時在天台發誓,如果上帝讓你出去,你就嫁給上帝做修女。可是沒想到,救你出來的是我。」
胡一下亂了。這話應該是她說的沒錯,可……她不敢再往下想,唯唯諾諾的心思全系在他一張嘴上:「然後?」
「然後你讓我幫你戴上戒指。」
「不可能!」
詹亦楊緩緩傾過身來,近到胡一下都能看到他瞳孔裡那個小小的侷促不堪的自己,他像是有點可惜,又有點痴迷:「小狐狸清醒的時候總愛口是心非,還是喝醉或者生病時可愛些。」
「不可能,我已經有許方舟了……」她還喃喃自語著,不肯相信。
曾經一提到這名字他臉色就會微微一沉,此刻他的表情卻絲毫不變,反倒像看著個執迷不悔的小孩子似地看著她,細心地教導、指正:「你從不曾擁有他。」
胡一下聞言,一度愣怔,聽他繼續道:「甚至可以說你從沒愛過他,你愛的只是那種得不到的感覺。」
顯然,她不是個教學相長的好學生,半天沒繞懂他的話,詹亦楊怕拍她後腦勺:「小姑娘eq太低,不過還有救,我就吃點虧接收了你吧。」
胡一下思考不出個所以然,索性放棄,轉而不屑地看著這個純粹找罵的男人:「用我這種低eq生物去對付你好哥們和你前女友,難道你這就叫高eq的行為?」
她有精神吵架了,詹亦楊反倒退避三舍,重新換上一副謙恭,側身取過她的衣物,甚至還有沒拆標牌的大衣外套:「快換衣服吧,去醫院打一針,然後回老宅,周女士正等著我們。」
胡一下原本還想乘勝追擊,打一場漂亮的嘴仗,可他這麼一說,胡一下又不禁有點偃旗息鼓。一來她實在沒什麼力氣吵架,二來轉念想想,還是儘快和周女士解釋清楚比較重要,和詹某人一爭高下這事兒,來日方長。
胡一下暈暈乎乎地出門,暈暈乎乎到了醫院,又暈暈乎乎到了老宅,可待詹亦楊領著她進門,待她看清眼前這一幕,她不暈了,徹底不暈了——
因為她看見了一屋子的人!
胡一下看著一屋子的人發愣,一屋子的人卻統統看著她發笑,還沒反應過來,周女士已經直奔胡一下而來。
接下來的半小時,胡一下被迫跟著花蝴蝶般滿場飛的周女士來到一位又一位長輩面前:「這位是大伯。」
「這位是二叔。」
「這位是小姨。」
「這位是……」
甚至還有小妹妹從大人們中間殺出一條血路來到她跟前,抬起小手摸她肚子:「阿姨的小寶寶也是從胳肢窩裡塞進去的?」
胡一下臉「刷」地一白,要多大的勇氣,才能對著那麼多張笑臉大吼:我沒懷孕!
那麼多人,一人一口口水都能淹死她……
悲催間,又有一雙手貼到她腰上,胡一下頓時悲從中來,又是哪家的孩子?該不會問她:阿姨肚子裡的小寶寶是不是從腳底板塞進去的?
不對!這是大人的手!男人的手——
胡一下剛醒悟過來,腰上那隻手已經輕輕一攬,將她攬進某人胸膛,同時,耳畔響起某人的聲音:「她有點不舒服,我先帶她上樓。」
周女士的臉色立即晴轉多雲,特別留心看了胡一下的表情,詹亦楊都還沒來得及動,周女士已經慌張地催促起來:「這孩子臉色確實不好,快快快,快帶她上樓。」轉頭又對胡一下說:「我也是太開心了才把大家都請來,客廳人多,空氣不流通,你們晚飯前就別下來了,廚房裡煨著血燕,好了我叫人端上去給你。」
到了樓上房間,胡一下徹底裝不住了,像熱鍋上的螞蟻,焦急地來回踱步。詹亦楊自在多了,從更衣室抱出一大摞母嬰專用衣物:「都是周女士買的。地下室裡還有尿布、奶粉什麼的。」
見他一臉坦然,胡一下徹底無力,把自己丟進小沙發裡:「你就沒罪惡感麼?」
詹亦楊無謂地聳聳肩,把衣物往床上一丟,轉頭也坐進小沙發裡。一八幾的個頭和她擠一張小沙發,胡一下看看對面的長沙發,幾乎氣絕。
真想踢他下去,可轉念想了想,胡一下臉上的兇惡相頓時沒了蹤影,反而還用肩膀親暱地撞撞他:「要不……派你做代表向他們坦白?」
詹亦楊皮笑肉不笑地瞅瞅她,搖頭。
白白陪了笑臉卻沒撈到好處,胡一下立馬抬起無影腳踹去,無奈某人眼疾手快到令人髮指的地步,她沒踹著他,反而被他輕巧一抬,轉眼成了她軟軟地窩在她懷裡。
她像一隻哼哧哼哧發著怒的貓兒,卻只能任由他抱著,摸著她的腦袋:「嫁給我不好麼?」
「不好。」胡一下自顧自低頭拔戒指。一整個下午她已經試過無數次,如今還是沒能取下它,令她不禁思考一個可能性:難道自己發燒燒到身體都腫了?
「我哪點比不上許方舟?」
胡一下的神智就這樣被他輕巧勾回,他問得很戲謔,胡一下緩了緩,也沒打算真的回答:「你會騎腳踏車嗎?」
「不會。」
「你也沒陪女孩子看過電影吧?」
他不回答了。胡一下就當他是預設,挽起一副同情臉孔看她:「你看,光這兩項你就比不過他,你還有什麼……唔!」
電光火石,噼裡啪啦,火辣深入,唇舌揉膩——胡一下又暈了。許久他才重新抬起頭,啄一下她嘴角的津液,看著她的眼睛微笑:「你的眼神告訴我,他這個絕對比不過我。」
說著又要不管不顧地吻下來,胡一下剛才一時不備,這回絕對不再讓他得逞,急忙把臉一偏。
自己燒得神志不清的時候到底對他說了什麼,讓他對一切都變得萬分篤定?
一頓家宴,胡一下除了吃了無數味道奇差、難以入口的補品,除了笑納無數恭賀的禮物,除了收到無數育兒經,除了假笑到發僵的嘴角——其他什麼也成果都沒有,最關鍵的話也始終沒能對周女士說出口。
最後當週女士拍著她的手語重心長地說「你公公的一些戰友和朋友也想見見你,這些你就不用操心了,等你公公回京讓他自己張羅。」胡一下的內心溝壑,瞬間淌滿淚水。
詹亦楊駕車,一聲不吭,但看著分明是愉悅,胡一下癱在副駕駛位上,跳車的心都有了:「我們該怎麼辦?」
「老辦法。」
「什麼老辦法?」
「事情敗露之前,趕緊生一個。」
胡一下真想一個毛栗子敲過去,可惜她早就沒力氣了,最後一點精氣神也只能掛在嘴上說說:「我才不跟一個連腳踏車都不會騎的男人生孩子!」
詹亦楊沒再接腔,胡一下自討沒趣,摟著安全帶睡覺。直到把她送到冷靜公寓樓下,他也只是摸摸她額頭,確認她不再燒,才放她下車。
胡一下卻遠沒有他那麼隨遇而安,眼看他要駕車離去,胡一下咬咬牙,最後一搏:「我們真的不去向周女士坦白?」
詹亦楊手肘撐在窗稜上看她,他眼光一向很準,幫她買的大衣外套十分襯她,看得他不禁眯了眯眼。
他對她的問題其實不太上心,只隨口答道:「如果我們坦白了,你還能活的很好,而你再見到我那天,將會在我的葬禮上。」
葬——禮?
「明天見。」
胡一下如今只剩下滿腦子的驚悚,再顧不上聽他說什麼,更顧不上看他升起車窗玻璃之前,嘴角那抹促狹的笑。
胡一下就這樣「飄」回了公寓樓,門衛大爺叫了她幾遍她才聽見,一臉驚悚的表情迎向門衛大爺,嚇得對方一時都忘了說什麼,好半晌才繼續道:「冷二妞今早出差了,讓我把鑰匙留給你!」
「謝謝啊……」她那表情哪像是在道謝?臉上分明只寫著兩個字——葬禮!
冷靜出差,給她留了字條:
冰箱裡存了一個星期的乾糧,不會餓死你的。還有,要和你男人溫存就去他家溫存,不準把男人帶回我的家!
如果冷靜在,一定能幫她抉擇,到底是真的嫁了,還是任由詹某人被周女士砍死……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胡一下,害她一夜沒睡好,第二天醒來時窗外還是昏暗的,她也不知道到底幾點,而在這時,家裡的座機已經歡快地響了很久。
擾人清夢無異於犯罪,更何況是吵醒這個凌晨才好不容易睡著的胡一下,更是罪加一等,面對罪犯她自然要足夠兇神惡煞,劈手接起電話就運足了怒氣:「誰?」
這一聲斷喝威力驚人,胡一下自認起碼要唬得對方愣上好幾秒,哪料幾乎下一秒對方就回道:「下來。我在你家樓下。」
「詹——亦——楊?」
「一起吃早餐。」
胡一下「啪」地就把電話掛了,窩回被子裡時,嘴裡還唸唸有詞:「我產生幻覺了,產生幻覺了……」
她不是不敢相信,而是不願相信——只因她被吵醒之前,正夢到自己出席詹某人的葬禮。
無奈不足片刻,外頭竟然響起門鈴聲,胡一下賴床半天,死命捂著耳朵,手放下來之後,門鈴聲竟然還沒停!
她徹底敗了,頂著一臉睡眠不足的模樣和一頭雜草似的頭髮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精神抖擻的、不是詹亦楊是誰?
詹某人這個不速之客出現,胡一下徹底沒覺睡了,被詹某人一雙鷹眼注視著,刷牙洗臉換衣等等,一切都在10分鐘之內完成,胡一下就這樣頂著一張怨念至極的臉被他帶到樓下,被他帶到——
一輛嶄新的腳踏車面前。
看著他跨上腳踏車,胡一下愣得無以復加,他卻只是豎起大拇指,指指車後座:「上車……」
這世上能把「上車」二字說得這麼拉風、好似上的是輛頂級跑車而不是腳踏車的,或許只有面前這男人了。
胡一下一臉狐疑,仔仔細細打量這車,再打量他氣定神閒的臉:「你確定你不會騎著騎著就連車帶我一起翻到臭水溝裡?」
詹某人顯然不打算和她周旋,笑一下,虛偽至極:「我現在以上司身份命令你,上車。」
「這麼說,摔傷了算工傷?」
「嗯哼。」
胡一下無奈了,一屁股坐下,雙手往前一抄,抱勞他的腰,一點也不客氣。詹亦楊卻是背脊一僵,愣了兩秒才一踩踏板,揚長而去。
詹某人騎得不算快,但很穩,表面上依舊是身形修頎,氣場精幹,可有些僵硬的背脊出賣了這個初學者。
他小心翼翼的模樣胡一下見所未見,知道自己不會有生命危險,她開始不老實了,兩條腿晃來晃去,在他背上又抓又撓,還不忘調侃:「上司大人,您騎個小破車是要去忙啥公事呀?」
詹亦楊任她在後面胡鬧,語氣與任何戀愛中的大男人一樣堂而皇之,「今天唯一的工作:約會。」
胡一下晃了半天得不到回應,也累了,一來自知無趣,二來這風確實大,吹得她恨不得肉貼肉地從詹某人那兒偷點體溫來。
可礙於個人形象問題,不好意思真往一個大男人風衣裡鑽,只好老老實實貼著他背脊避風。
半小時後。
他越騎越順,胡一下卻越來越撐不住,鼻子下掛著鼻涕、渾身哆嗦,終於,投降了:「我們還是打車去吧!」
她的聲音被狂風捲到他耳中,引出他一聲輕笑:「你不是說這樣很浪漫麼?」
「浪漫個鬼!」她怒道,怒氣轉瞬就被風聲瓦解得一絲不剩,只留下最後那點欲哭無淚。
如果他這麼做是為了毀掉那些與許方舟有關的一切,那這奸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這樣的「浪漫」,她一輩子都不想再要……
胡一下被自己這麼狡詐的揣測震懾到了,這難道就是跟奸商廝混太久、耳濡目染的結果?暗自汗顏:「我現在只想吹暖氣……」
她搓搓鼻子,吸吸鼻涕,沒等詹亦楊停穩,就已經貓一樣跳下,順手就招了輛出租,詹亦楊只來得及把腳踏車往路邊一擱,就被她連拉帶拽的弄上出租。
司機師傅投來欽佩的一瞥:「大冷天的還騎車啊?現在年輕人很少這麼有運動精神了。」
胡一下的滿腔悵然化作一掛鼻涕,悄然滑下……
方才一路大風吹,吹得她內分泌都紊亂了,計程車到了目的地她還沒緩過來,賴在暖氣足足的車裡不願下來。
最後還是詹亦楊抄著她的腰把她架下計程車,手牽手把她領進餐廳。
到了餐廳,胡一下從門鏡上看到自己,好端端的埃及豔后頭儼然被吹成了犀利哥髮型,實在讓人不忍再看第二眼。
邊撥頭髮邊斜睨一眼詹某人,胡一下只能嘆氣,她怎麼覺得他這小臉蛋被狂風吹得越發緊緻了?甚至連他的髮型都一絲不亂……
怎一個衣冠楚楚——不!——怎一個衣冠禽獸!
胡一下真想伸手到他頭頂摸兩把,試試他到底用了什麼強效定型水,好在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食物吸引了去,要了張選單就直奔自助餐檯,再顧不上其他。
詹亦楊看一眼那兩眼冒著餓狼般的綠光、端著盤子滿場竄的小人兒,無奈地笑,邊脫風衣外套邊入座。
很快胡一下就盛了滿滿一盤端上桌,悶頭狂吃。
某人一時興起就害她吹了這麼久的風,現在早過了早餐時間,她都快餓厥過去了,好不容易坐下來享受美食,對面這男人卻直接拿著餐叉從她盤裡掠奪,一點羞恥心都沒有——
胡一下心中恨恨,叼著一整塊羊小排抬起頭,狠狠瞪他一眼:「你要吃不會自己去拿啊?」
「你這盤看起來比較好吃。」
詹亦楊一手支著下巴,一瞬不瞬看著她,這番舉動頗有些溫柔架勢,胡一下那點小心思又開始作怪,只好生生嚥下這口氣,低頭繼續與食物戰鬥。
風雲殘卷一番,她終於飽足。
這才想起還有「形象」這回事,自認優雅地拿起餐巾一角,拭拭嘴角:「上司大人,我這可是冒著再度發燒的危險陪您出來吃飯的,這頓您請?」
詹亦楊未置可否,順手就把一樣東西擺在桌上,胡一下無意一瞥,愣了下——那是她的手機。
「保安在天台找到的,摔壞了,待會兒我們去看電影,順便修手機。」
終於可以擺脫他的奪命鈴聲了……「不用了,我到時候買過一臺。」
她邊說邊翻開背板取sim卡,卻被他按住手腕:「我可不想再錄一次鈴聲。」
自己那點小心思又被洞穿,胡一下心有慼慼,默默把手機揣回包裡:「看什麼電影?」
詹亦楊皺了皺眉,不可思議似的:「這麼配合?」
胡一下聳聳肩,叉起盤裡最後一顆小番茄塞進嘴裡,心想自己已經準備向所有人坦白,在他慘死在周女士手裡之前,滿足他最後一次吧……
手機送到3c店,被告知半小時後就能來取,接著直奔影院,往售票區一看,喲呵!熱鬧!
成雙成對買票的小年輕特多,胡一下裝嫩的心思一上來,止都止不住,學著排在前邊的那小姑娘,一手拉住詹亦楊袖子輕晃,一手指向電子屏上某部搞笑片,聲音尖尖細細:「我要看這部!」
顯然她旁邊這位男士比那姑娘旁邊的男孩子難搞定得多:「沒營養。」
「那我們看那部!」
詹亦楊依舊目露嫌棄。
新上映的大片挺多,國內外的都有,詹亦楊給她買的爆米花都快吃完了,兩人還沒有統一意見。
偏偏這男人陰險狡詐的性子擺在那兒,和他吵架也吵不起來,要她來一番溫柔攻勢、軟磨硬泡逼他遷就,她又拉不下臉,無奈她只有生悶氣的份,氣鼓鼓地移駕休息區。
咬著可樂吸管,望著那成雙成對大排長龍的景象不滿地哼哼:「你看他們都知道讓著女朋友!」
「看那部沒營養的也行——」
詹亦楊湊在她耳畔輕言,胡一下頓時眼睛一亮,身怕他反悔,「噌」地站起來,瞅準售票區泥鰍般鑽去,可還沒走出兩步就被他拉回。
「怎麼?這麼快就反悔……」
胡一下邊抱怨邊回眸,愣住。
面前是他一張過分嚴肅的臉,該男子不笑的時候挺駭人的,給人無形的壓迫感,壓迫得她心跳開始加速,撲通……撲通……
「——做我女朋友。」
撲通撲通撲通……
胡一下擔心自己就要心肌梗塞而死了,條件反射抽回手,「到時間了,我去拿手機,你隨便選一部啦!」
她聲音越拉越遠,就這麼頭也不回的走了,詹亦楊佇立原地,看著空落的手心,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胡一下逃竄一樣從影院直奔3c店,一看錶,竟只用了5分鐘不到。
上氣不接下氣地把票據往桌上一拍,店員原本還想多聊幾句、多欣賞一會兒美色的,瞬間就被這架勢唬住,立馬畢恭畢敬地把手機遞迴。
見這兇惡女拿了手機還不走,店員就差舉手發誓了:「只是接線問題而已,真的!已經修好了,真的!」
從3c店視窗都能看見影院的招牌,可突然之間她卻步了,思來想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糾結個什麼勁,索性賴在店裡檢查手機。
開機沒問題,未接電話和簡訊也是毫無阻滯地湧來,店員著實鬆了口氣。
反觀這兇惡女,手指在螢幕上劃拉了一頁又一頁,看著滿屏都是「資本家」三字,面色越來越差。
被困天台那一晚,他到底給她打了多少電話?
多到胡一下不忍再看,也不敢點開留言信箱,只能匆忙往下劃拉,翻到後面看到冷靜的來電,終於鬆口氣,可還沒徹底放鬆,心又是猛地一提——
兩通留言,來自,許方舟。
「是我,許方舟,我……那時候不該對你說重話的,對不起。我後天中午的航班飛倫敦履職,如果你方便的話,我們能不能……」
他沒說完。
第二通留言,語調沒那麼緊繃了,卻仍是那樣欲言又止:「還是我。其實我想說……我儘量趕回國過春節,到時候我們再約,怎樣?對了,祝你幸福,還有……再見。」
後天?不就是今天?
等胡一下反應過來,她已經衝到路邊攔下了輛計程車,這時抬頭,正看見對面影院的大招牌。
她拉門把的手僵了足有5秒,最終還是收回視線,悶頭拉開車門坐上去,聲音緊繃如弦:「機場!」
車子一路行去,她一路撥許方舟的手機,始終不通,胡一下也不知道自己具體打了多少通,直到她手機電量用盡,直到計程車把她送到機場。
一路狂奔進機場大廳,這麼冷的天她竟跑出一身汗,「中午……飛倫敦……」
她問得七零八落,地勤人員耐心地聽,給出的答案卻直把人往十八層地獄推:「抱歉小姐,班機大概半小時前就已經起飛了。」
「不可能吧,還沒到12點呢!你再幫我查查吧,一個叫許方舟的……」
地勤員微笑搖頭。
看著這張職業化的笑臉,胡一下鼻子突然一酸。
當年許方舟瞞著她出國唸書,她也是這樣趕到機場,無理取鬧外加撒潑耍賴,被保安扣下了,她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哭到看熱鬧的人都不忍心,哭到已經過了安檢的許方舟都衝回來。
猶記得當時兩個人面對面坐在保安室裡,許方舟用手幫她擦眼淚,無奈中似乎還有那麼一絲欣喜:「你怎麼就這麼讓人不省心?」
怕自己要情不自禁落淚了,哪曉得落下的只不過是一掛鼻涕。胡一下吸吸鼻子,慢吞吞轉身,一步一步原路返回,任由腦袋裡兩個小人兒打得正歡。
a:你說你跑這兒來幹嘛!
b:……
a:以為自己能如法炮製當年的驚天地泣鬼神?你連飛機的影子都沒看到!
b:……
a:為了一個完全不把你當回事的男人放棄香噴噴的爆米花,放棄一部新鮮出爐的電影,放棄另一個秀色可餐的男人,你不覺得自己很可笑嗎?
a嘲弄地笑。
b被打死了……
那秀色可餐的男人估計還在影院痴痴等候——這麼想感覺還不賴,起碼還能給她點自信,胡一下找到公用電話,憑記憶撥詹亦楊的手機,不一會兒就接通了。
自己竟記得他的號碼,胡一下不是不驚奇,那端一點起伏都沒有的聲音,更是令她詫異:「胡一下?」
一直被叫小狐狸,突然從他口中聽到真名,她不由一愣,「啊,是,是我。」
「在哪?」
一上來就問這問題,語氣還這麼冷硬,胡一下一時吱唔不知要怎麼回答,詹亦楊也沒打算等她開口,徑自反問:「機場?」
胡一下不得不咽口口水壓住滿腔震驚,眼珠一轉,應變能力瞬間就被激發出來:「我現在有點事,要不我們看下午場的吧!」
「不用了。」
胡一下一怔。
「永遠不用了。」詹亦楊冷冷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