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瞬間，原本困擾著我的迷霧終於消散了。
無論我是狡猾也好，是心口不一也罷，但是我明白了，因為我是人，是人就會有各種各樣的情緒。我會這樣，不過是因為開始成熟起來了。
人總要經歷淚水的洗禮才會成長。黑暗中，這麼多天的壓抑心情終於煙消雲散。我給了自己一個微笑，我相信，明天的我一定會比今天的我更加好。
「扇兒！」許晨曦忽然喊了我一聲。
我握著另一支手電筒，摸索著走到了通往黑暗的那個入口。
我站在那裡對她說：「就讓我再狡猾一回吧。」
03
三年前，面對陷入絕望困境的許晨曦，我誰都沒告訴就去找了校長。我並不偉大，我不過是想保護我珍視的朋友而已。
那時候的我選擇走入黑暗，這樣許晨曦就不用待在黑暗裡了。
我輕輕按下了手電筒的開關，山洞裡仍然漆黑一片。能發光的手電筒被我塞進了許晨曦的手裡，三年後的我，同樣並不偉大，現在的我已經不會在意別人怎麼看我，我只是遵從自己的內心做出選擇罷了。
「蘇扇兒，你這個大笨蛋！」許晨曦的聲音從有些遠的地方傳來，我聽得到她已經哭了。
我的嘴角揚了起來，其實當內心不再恐懼時，就算身陷黑暗也不會戰慄。
我一手按在牆壁上，一點一點地往前走。這段黑暗之旅意料之外的短暫，當我的手觸碰到柔軟的布簾時，我知道，我已經走出黑暗了。
當我掀開布簾，手電的光亮映入我的眼簾時，我的心中很平靜。
站在洞口的是江淮。
他微笑地看著我，朝我攤開手心，說道：「果然是你。我走到分叉口，那邊的簾子上寫著‘向左走會迎接光亮，向右走等待黑暗’。」他輕輕地笑了笑，「看到那些我才知道大冒險的意義，杜鵑還挺有兩下子的。」
「你故意在這裡等？」我有些意外，「為什麼？」
「等你啊。」他說，「會選擇黑暗的，在我認識的人裡面，只有一個笨蛋。」
「喂！」我小聲抗議道，「我才不是笨蛋。」
「聰明人永遠不會做出傷害自己去保護別人的事。」江淮的語氣十分無奈，「你真是個笨蛋啊。」
「為什麼不是狡猾？我總是選擇最簡單的方法解決事情，難道這不是聰明人的做法嗎？」我有些不服氣，許晨曦和架子鼓少女都覺得我太狡猾了，但唯有江淮，他說我是個笨蛋。
「聰明人會用更加圓滑的方法。」江淮說道，「走吧，看樣子我們要一起往前走了。」
「晨曦的腳沒事吧？」我想起另一個通道里的許晨曦，心裡仍然很擔心，「你怎麼會讓她一個人走啊？」
「所以說你是笨蛋啊。」江淮忍不住嘆息道，「她的腳傷得沒那麼嚴重。」
「可是她來的時候是你背過來的啊。」我還是有些不明白。
「女生有時候總會有些小脾氣，身為她的朋友，包容一下朋友的小脾氣，這樣解釋，你明白了嗎？」江淮說道。
「呃？」我有些發愣，「也就是說，她要你揹她來，只是在耍小性子啊。不過太好了，她的腿沒事了。」
我到現在才想明白，不由得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黯然。
許晨曦這麼做，其實是做給我看的吧！因為我始終逃避的做法讓她受不了，所以她才會用這樣的方法逼我說出內心的想法。
但如果只是這樣，那麼那天她為什麼會將頭靠在江淮的肩膀上呢？
「你不生氣嗎？」江淮問我。
我搖了搖頭，說道：「你也說了，女孩子有時候會發小脾氣，身為她的朋友，包容她的小脾氣不是應該的嗎？」
江淮沒有想到我會用這樣的話來回答他的問題，一時之間竟然沒有將話往下說。
「我不在意今天的事情。」我忍不住還是問出了口，「我只是有些在意，剛到別墅的那天晚上，我想要出去走走，然後我看見了……」
江淮怔住了：「你看見了？」
「其實我也會胡思亂想，有時候會想，為什麼三年前你不相信我，而是第一個來質問我。我有時候會擔心，在只有你們兩個人的學校裡，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你們是不是會走得很近。」我自嘲地笑了笑，「每當這個時候，我就特別討厭我自己。」
「為什麼不找我呢？」江淮輕聲問道，「為什麼什麼都不問呢？」
「因為不知道怎麼問啊。」我說，「不知道從何問起，不知道用怎樣的方式才能問出我想要的那個答案。」
「笨蛋！」他伸出手揉了揉我額前的頭髮，「不管你怎麼問，我都會回答你的啊。三年前，我去質問你，是希望你反駁我，那樣別人就會知道，那封信不是你寫的。我知道，你明明最喜歡許晨曦了，你絕對不會做出傷害她的事情。認識你那麼多年，如果連這點都不瞭解你，怎麼成為你蘇扇兒的朋友呢？」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江淮，看著他一張一合的嘴唇，那裡說出來的話讓我呆愣在原地。
我從未想過，他第一個來質問我會是出於這樣的原因。
「那個時候我真的很生氣，我氣你一點兒都不知道保護自己，氣你不明白我的用意。」他忽然有些懊惱，「其實是我錯了，明明是個笨蛋，我卻期待你能夠明白我的用意。」
「你這傢伙！」我的心裡湧上一絲感動，只是這傢伙解釋都解釋得這麼毒舌，這麼可惡。
「我也沒有料到，因為那件事情，我們會生疏到那樣的地步。很多時候我都在想，那時候沒有那樣說就好了，或者換種更加好的方式就好了。」他笑著說道，「那時候，我真的被你嚇得失去了理智。」
「呼……」我用力撥出一口氣，「我現在覺得很輕鬆呢。」
「那天去晨曦家的花店取花，我看見你了，我都做好跟你打招呼的準備，你卻逃走了。」他的語氣非常無奈，「你在我們之間建起一道牆，於是我只能跟著你裝傻。」
原來是這樣嗎？
我忽然想笑，是啊，江淮不過是出現在花店裡而已，只是恰巧花店是晨曦家開的。而且大家明明是朋友，我卻總是一廂情願地想太多。
是我自己一邊想著讓大家回到過去，一邊因為自己心裡晦澀的心事，在許晨曦和江淮之間設定了距離。
如今想明白的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可笑。
原來蘇扇兒才是最大的笨蛋。
04
「走吧。」江淮再次朝我伸出手，這一次我沒有迴避，而是將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裡。
走進指定的那條通道，大概走了十分鐘的樣子，我們終於看到出口處的光亮了。
「在那裡！」我仔細看了看，發現在亮光處站著一個人，那個人正是杜鵑。
我朝她揮了揮手，也不管她看不看得見，大聲喊道：「杜鵑，我在這裡！」
「離得這麼遠，她聽不見的。」江淮說道，「已經沒有問題要問我了嗎？」
「嗯。」我點了點頭，「已經沒有了。」
關於那天晚上，他和許晨曦為什麼在大廳裡，我已經不想問了。因為相信一個人，就不要去懷疑。而且有些時候，有些事情，既然過去了，那就留在過去吧。
「竟然這麼遠啊。」又走了幾分鐘，但是出口好像還在很遠的地方，我不由得有些驚訝，「原來眼睛也是會騙人的。」
「所以有時候看著很近，但其實很遠。有時候你覺得遙不可及的，卻伸手就能觸到。」江淮說道。
是啊，像我們五個人，在別人眼中，我們一定是親密無間的死黨吧，但只有我們自己明白，曾經的隔閡已經在我們之間留下了一道裂痕。
我曾想，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江淮了。可是現在，我就牽著他的手，並且一起走向光亮處。
人生真的很奇妙，它不能被安排，誰也不知道下一步我們會走向哪裡，但最起碼我們可以抓住眼前的東西。
繼續往前走了一刻鐘，這一次終於離出口近了。杜鵑衝我揮著手，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眼眶驀地一紅，這個傢伙煞費苦心策劃了這場海邊大冒險，其實是因為我吧。
為了讓我走出自己給自己設定的迷宮。
我們繼續往前走著，最後出口近在咫尺，我看了一下外面，發現明清河和許晨曦並不在那裡。我有些意外，難道我和江淮是第一個走出來的嗎？
正在我困惑的時候，我看見杜鵑的身後閃過一道亮光。我這才發現，杜鵑是站在沙灘上，這個山洞的出口竟然就在沙灘上！
那搖曳著飛上天空的是煙花。
「蘇扇兒。」江淮忽然握緊了我的手，我回頭看著他，他的眼神很溫暖，他說，「我……你……」
「啪——」煙花在天空綻放，我看著他的眼睛，那瞬間，他眼裡開出的花火美得不可思議。
煙花聲中，我沒有聽見他對我說了什麼。我抿唇笑了，雖然沒有聽見，但是從他的眼神里，我想我知道了他在說什麼。
我鬆開他的手跑出山洞，那朵炸開的煙花大得像要將整個天空覆蓋住。
一瞬間的美麗，卻能在瞳孔裡留下痕跡。
我回頭看了江淮一眼，他在對我微笑。
「扇兒！」許晨曦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她和明清河是從另外一個洞口出來的，「看樣子我們是平局呢。」
「呃？」我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我們的比賽是誰先抓住杜鵑誰就贏，我飛快地伸手去抓杜鵑。同一時間，許晨曦也伸出手，抓住了杜鵑的另一隻手。
「哈哈哈！」
我們三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接著就像瘋子一樣笑開了。
我知道，失去的快樂終於回到我身邊了。
「好漂亮的煙花。」我指著天空忽然炸開的一朵煙花說道，「怎麼會有這麼多煙花？」
杜鵑笑著指了指我身後的江淮，說道：「這些煙花都是江淮帶來的。」
我忽然想起來，江淮並不是跟我們一起來的，那時候許晨曦說，江淮早來一天是熟悉環境，收拾東西，做準備工作的。
「這是我家新開發的環保品種，我帶到海邊來試放，看看效果。」江淮仰著頭看著天空，「看來試放效果不錯。」
「還有煙花棒！」杜鵑從身後的空地上拿來幾根菸花棒，一人一根地分給我們，「不過，原本是計劃輸的人負責收拾煙花殘骸的，但現在沒有輸的人，一會兒煙花放完之後，大家一起收拾完了才可以走哦！」
「知道啦！」我笑著說道，「杜鵑，謝謝你，大冒險很好玩，唯一的遺憾就是你沒有一起玩。」
「我可是策劃人哦。」杜鵑說道，「身為策劃人，在寫下那些規則的時候，心裡早就有答案了，參加也沒有懸念，不好玩。」
「扇兒。」許晨曦走到我身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非常可愛的髮卡，「不要動。」她伸出手，將髮卡別在了我的頭髮上，「果然，這樣的髮卡最適合你了。」
「咦？這個髮卡好眼熟。」杜鵑看著那髮卡，像是陷入了沉思，「我總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
「你再想想。」許晨曦笑著說道。
「啊！」杜鵑驀地瞪大了眼睛，「我想起來了，這是小學的時候，扇兒的媽媽從國外帶回來的，你怎麼會有這個？」
「因為我也喜歡，所以跑很多地方偷偷買了一個，但是一次都沒有戴過。」許晨曦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個髮卡，這種髮卡是一對的，要買也是兩個一起買。
她將髮卡別在了和我一樣的位置，說道：「真好，終於鼓起勇氣把髮卡拿到你面前了。」
是啊，真好，就像我終於不再茫然一樣，許晨曦也終於不再茫然了吧。
05
最後一朵煙花熄滅在天際，我們提著垃圾袋，將掉在沙灘上的煙花殘渣撿進去。
「小蘋果，沒有害怕吧？」明清河提著垃圾袋走到我身邊，微笑著問我，「有沒有被嚇哭啊？手電筒的燈光忽然暗下去，是不是很刺激？」
「原來你知道！」我瞪了他一眼，「你知道竟然不提前告訴我。」
「我當然知道啊，因為手電筒還是我準備的。」明清河說著，表情有幾分得意，「要是早告訴你，就不好玩了啊。」
「你和杜鵑還真是狼狽為奸。」我笑著說道，「不過杜鵑想出這樣的大冒險，還真是不容易啊。」
「說實話，我聽到她的想法之後也著實嚇了一跳呢！向來不用腦子的小笨鳥兒，竟然會想出這麼另類的大冒險，這太不容易了。」明清河嘿嘿笑了起來，「這麼好玩的事情，我當然要幫忙了。」
「杜鵑才不是不用腦子。」我反駁道，「事實上，她很聰明。」
因為她會在最恰當的時候做出最恰當的事情，比起我這種從來只選擇最簡單的那條路的人，杜鵑想的東西明顯多太多。她不過是將自己偽裝起來，變成一個嘻嘻哈哈的傻大姐，這樣的杜鵑大概是為了保護自己，當然，也保護了我。
「小蘋果，你有沒有想過將來要去哪裡唸書？」明清河在我的身邊蹲下來，幫著我一起收拾地上的煙花殘渣，「是南方還是北方，或者是……別的什麼地方？」
「呃……」我想了想，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其實我還真沒有想過，我想至少讓我在分數出來之前好好放鬆一下吧。選擇啊，未來啊什麼的，再過幾天想也沒關係。」
「分數應該快要出來了。」明清河說道，「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關於未來這種東西，的確不太願意去想呢。」
「在說什麼？好像很熱鬧啊！」杜鵑跑過來，笑著說道，「晨曦他們那邊已經收拾好啦，你們也要加快速度啊！」
「就好了。」被杜鵑這麼一打岔，我和明清河關於去哪裡唸書這個話題不得不終止了。
我倒是鬆了一口氣，因為我認為我還沒有做好選擇未來的準備。
「收拾完了，我把這些送到那邊的垃圾桶。」明清河提起垃圾袋，邁開步子朝遠處走去。
杜鵑站在我面前，微笑地看著我，說道：「扇兒，現在的你開心嗎？」
「很開心哦。」我的眼睛有些溼潤，那個像洋娃娃一樣可愛的杜鵑，她是這樣為我著想。
杜鵑抓住我的手，拉著我往前走去。夜晚的海風吹在臉上，舒服得不可思議，讓我的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杜鵑說道：「忽然覺得能來海邊真是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
原本我只是想讓大家回到過去而來到這裡，現在的結果雖然離我的目標還有一段距離，但最重要的是我已經能夠正視自己的內心了。
「啊，真想一直這麼走下去。」杜鵑發出一聲感慨，「順著這道海岸線，一直走下去，盡頭會是什麼呢？」
「沒有盡頭啊。」我笑了起來，「因為地球是圓的，如果一直走下去，我們還會回到起點，然後繼續朝著下一個起點前進。」
「大概人生也是這樣吧，其實每一個終點都是下一個起點。」杜鵑忽然說道，「扇兒，是不是說，我們的關係看似到了盡頭，但其實一切才剛剛開始呢？」
「是啊。」杜鵑這麼一說，我也有一種茅塞頓開的感覺，「吵架了，和好就是了；陌生了，重新認識就好了。杜鵑，謝謝你，我知道要怎麼做了！」
杜鵑愣了一下，稍稍側過頭，眯起眼睛笑著說道：「嗯，扇兒真是可靠呢。」
的確是這樣，一直以來，我想的都是如何修復那破損的友誼，但換個方向去思考，假設我們一開始就是這樣不友好的關係，事情已經壞到這個地步，不會再壞下去了，那麼，以後無論怎麼做，無論發生什麼，都一定是朝著好的方向前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