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雙手不自覺去扶向她的細腰,穩住她微微搖晃的身體,嘴裡用力吸兩下,煙火使勁紅了又紅,明滅之中,已經將她那支菸幽幽點燃。
她鬆開他,倚回欄杆。
手間的細軟腰肢一下滑脫開去。
不動聲色將手攥緊成拳,掌心似依然留有一絲悵然的空虛滋味。
許瞳眯著眼吞吐煙霧。
顧辰去看她時,那股莫名衝動又從身體裡直直竄出。
喉結滾動。喉嚨裡無聲吞嚥著唾沫。
他看著她戲謔地說:「打架,玩牌,抽菸,你就快要五毒俱全了!」他望著她,聲音低柔曖昧,「瑤瑤,你好毒啊!」
許瞳回他燦爛一笑,「我再怎麼毒,也毒不過一個變了心的男人毒!」她冷哼一聲,「哼!連結髮妻子的墓地都要掘,你說這樣的男人心腸毒不毒?」對著他吐一口煙,隔著一片朦朧她忽然輕輕問他:「你以後會不會隨便挖你妻子的墓?」
他低笑,「隨便挖,當然不會。計劃好再挖,也許可能。」
煙霧散去,許瞳看清他臉上神情。
不動聲色。
她看著他,眨動眼睛,模樣極其天真無辜,對他輕輕問:「我媽媽的墓地在你想要開發那塊地上!」
映著她水一樣的目光,顧辰心裡微微一動。
吸菸,粲笑,一眨不眨的望著他。
她又在對他耍心機勾引他了!
幾不可見的皺下眉,他輕笑回她:「恩,我知道!」
許瞳對他愛嬌地嘟起嘴巴,彷佛不經心一問:「是一早就知道嗎?」
一早時,顧辰並不知道許瞳母親的墓地就在半山上。章康年同他講想要一起開發遊樂場專案時,他之所以點頭應允入股共建計劃,也並非想為未婚妻打造夢幻樂園。
只是單純以商人角度去看,覺得這件事做起來,一本萬利,那麼何樂而不為。
然而聽到許瞳問他,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時,他卻並不想說出實話。
這女孩狡猾又驕傲,他一直想做一件事,就是折彎她那些可惡傲骨,令她對自己躬身低頭。
想著對她說「不知道」以後,她會在眉眼之間隱藏得意地對他笑,展露一副如果他知道就不會答應開發那專案的樣子,他心底忽然覺得十分別扭。
顧辰呵呵低笑,眉眼間充滿奸猾神色,「瑤瑤,你不是以為,我愛上你了吧?所以為了你,不會去動那塊地?」
他滿臉不以為然,對她戲謔地勾唇淡笑,「別說我沒有愛上你,就算愛了,我也會堅持自己的做法。我是商人,在商言商,半山那塊地做墓地的確浪費,如果有風水更好的地方,你母親搬去那裡會更開心,那塊地被開發後也會大大增值,這豈不是兩全其美?」
顧辰無從知道的是,從這一剎那起,許瞳心底變得冷寒一片。
在這一瞬,她對他徹底怨恨起來。
她責怪自己愚蠢,不該對他再存任何幻想。
為什麼在屢屢被他傷害過以後,還會那麼天真的心有期待,期待其實他並不知情。
她覺得自己真是可笑得像個高尚聖母,總以為惡魔或許也能心存善念。
他同她之間,除了征服和較量以外,哪會真的有義氣和感情?
這一瞬裡,許瞳在心底變得冰寒一片。她暗暗做出一個決定。
新仇舊恨加起來,無論如何,這一次她要令他付出代價!
她用足十二分功夫,對顧辰嫣然一笑。那笑容實在妖嬈嫵媚。對方的瞳孔在她綻放笑顏的一霎,急遽回縮起來。
她看著他,笑一笑說:「是啊,其實我心裡倒是懂這個道理的,你說的很對。單由別人來開發這塊地,或許我是可以接受的;只是由他章康年的話,就絕對不行!他辜負我媽媽一生一世!他沒有資格起意動遷我媽媽的墓地!哪怕遷移後的地方的確更好,也輪不到他假仁假義!況且說到底,他所做一切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他對我媽媽薄情負心,讓她鬱鬱而終,他這輩子都虧欠我媽媽的!他對我媽媽本來就有虧欠,我絕對不允許他再從媽媽這裡謀取自己的利益!」
她看到他聽完自己這番話,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梢。
時機正好,要的便是他這樣一副表現。因為她剛好可以這樣說下去: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暴躁很偏激?」她看著他問,「想不想聽我講一個故事?」她微笑,籲一口煙出來;薄薄煙色令她笑容變得迷離,「等你聽完我的故事——」隔著將要散盡的嫋嫋薄煙,她望著他,專注而溫柔,臉上帶著恬然微笑,迷人得就似一隻蠱惑人心的小妖精,對他幽幽地感嘆著:「——或者你會變得和我一樣暴躁偏激!」
天台上備著椅子,許瞳走過去把椅子拉過來坐下。顧辰沒有動,他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面對面站著,背靠著欄杆,好以整暇,等她開口講她的故事。
許瞳微揚著臉,吸一口煙,眯起眼睛,又徐徐吐出,緩緩開口。
「我媽媽和章康年是中學同學。讀高二的時候,我外公外婆出車禍雙雙去世,我媽媽從此變成孤兒,一個對於當時同齡人來說,身懷鉅款的孤兒——我媽媽從肇事者那裡得到一筆賠償金。那筆錢相對於從前的零花錢來說,也許算得上是鉅款,可其實那筆所謂鉅款也就剛剛夠她讀完大學而已。
「章某人是他們家的養子,雖然養父母沒有親生孩子,可對他一樣不算好,因為他們家裡實在很窮,窮到他的養父母除了憂慮怎樣能每天填飽肚子以外,已經再沒有什麼精力去培養親情。而親生父母早不知道漂洋過海去了哪、究竟是死還是活。
「雖然生活貧困,但是三餐不繼並沒有阻擋得了章某人成長為一個英俊少年。媽媽那時和他坐了前後位,兩個人都享受不到父母疼愛,差不多的不幸身世讓他們變得惺惺相惜,越走越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悄悄從知己變成了戀人。
「有一天,章某人對我媽媽說,他打算輟學了,家裡沒有錢,他得出去打工,再也讀不起書。我媽媽覺得太可惜,他成績很好,起碼比她自己好,書讀到一半就放棄實在太可惜,要是一定有人輟學的話,那不如由她來;呵!戀愛中的女人,永遠那麼傻。我媽媽讀完高中就不再念書了,把本來留給自己讀大學的錢,那些我外公外婆用命抵來的血汗錢,義無反顧騰出來為章某人交了大學學費。
「章某人那時還算是個好人吧,大學期間沒有亂來,畢業以後就回到a市和媽媽結了婚。他很聰明,機遇也好,白手起家,奮鬥幾年以後,賺到些錢。日子有了起色,媽媽和他兩個人就商量著該生個孩子。於是媽媽懷了我。哦對了,知道我的名字為什麼叫作‘瞳’嗎?」
說到這時,許瞳稍稍停了停,深吸一口煙,再緩緩籲出。煙霧後面,她的一張臉看起來孤獨又落寞。
「媽媽告訴我,我剛出生的時候,那個人不知道多高興,除了餵奶以外,他恨不得整天抱著我,誰也不許碰。他想了很久,選了好多字,又查字典又問人,廢了很大周章才給我取下名字,叫作‘瞳’;他說這個女兒對他來說,是如同眼珠一樣珍貴的寶貝!呵呵,多令人感動的由來!只可惜,這感動其實只是一齣鏡花水月,美麗極了,也脆弱極了,輕輕一碰,華麗假象就粉碎得一塌糊塗了!」說到這裡,許瞳又停下,夾著煙的那隻手臂彎舉在胸側,另外一隻手抱住自己,身體似在微微顫抖。
「其實有時候我在想,人不可以太好心的,看我媽媽,在錢如雲落難的時候因為可憐她,就讓她進了那個人的公司做了他秘書;結果誰能想到,錢如雲竟會恩將仇報,暗地裡使足勁頭去勾引章某人。我媽媽一時好心,結果卻成全了兩隻白眼狼!」
她轉頭去看顧辰,眼底似有憂傷流動,聲音變得軟軟的,彷彿呢喃,「我以為我是他一世珍寶,是他貴如眼瞳一樣捧在手心裡呵護的唯一女兒,可是誰能想到呢?他在外面還生了另外一個女兒!我以為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公主,可是七歲那年,我終於發現這想法其實是個殘忍的謊言。我根本不是什麼唯一,原來我還有一個所謂妹妹,並且年紀僅僅比我小了不足一歲的妹妹!呵!真奇怪,我怎麼會跟你講這些的?我那妹妹如今是你的未婚妻呢!
「我曾經洋洋得意地對身邊小夥伴們炫耀,自己是父親捧在手心裡的珍寶,是他眼珠一樣珍愛的寶貝女兒;可是當我知道我那‘妹妹’叫什麼名字的時候,我難過極了,你能相信嗎?雖然七歲還是小孩子,可是那時我真的已經深切體會到,什麼叫做心碎了。那女孩由她媽媽牽著,出現在我眼前,她告訴我,她叫‘真瞳’,章真瞳;她說她才是爸爸真正視如眼珠一樣珍愛著的心肝寶貝,她說她才是爸爸的乖女兒,他說爸爸愛她不愛我,我的名字其實不應該叫作章瞳,應該叫作章假瞳才對。
「後來想想,一個比我還小大半歲的小孩子,怎麼說得出那樣惡毒的一番話呢?長得稍稍大一些我就懂了,那些話是她媽媽教給她的,讓她那樣說,無外乎就是想激怒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