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謝謝你啊。」
去夏米粒家的路上好像時間過得特別慢,可是回來的路程卻顯得很短暫,好像才繫上安全帶沒多久就到了。
薄藤輕聲「嗯」了句,算是對陳子桑表達謝意的回應。他看了她一眼,想了下後對她說:「蘇婉的房間暫時沒有別的發現,但是她房間垃圾桶裡的零食包裝紙有點奇怪。那不像是她愛吃的東西,都是高熱量的食物。一般像她這個年紀的女孩都以減肥為己任。還有他們家確實沒有第四個人出入的痕跡,至少在那天沒有。」
陳子桑其實心中大致明白一二,內心湧上來的對真相的渴望已經變得淡然,她甚至有點不願去證實她腦海裡假設的事情。
「最差的情況不過是知道兇手是誰卻無法抓住吧。」她苦笑,隨意低頭,情緒莫名低落。
薄藤不知道她此話從何說起,但能明白每一件兇殺案的背後都是一些慾望在作怪,人之常情的慾望卻能使人致命。
「先上去吧。」薄藤看了下時間,已經是下午五點十三分了。想著潘清他們也該快好了。
陳子桑點頭說好的同時拿出了手機,本想給顧森打電話來著,轉念一想他可能還在忙,於是就編輯了一條簡訊發了過去。她發完簡訊剛準備跟上,迎面就撞上了薄藤的後背。
「你怎麼不走啊?」陳子桑有些好笑,雖然不疼,但多少覺得有些尷尬。
薄藤脊背稍稍有些僵硬,但他轉頭同走到自己身邊的陳子桑說:「是你和他發簡訊太認真,沒看見我停下來等你了。」
陳子桑稍顯錯愕,抬頭和薄藤對視,冷冰冰的鏡片下那雙眼睛卻出奇的親和。本該銳利的雙眸卻變得有點溫和,這是怎麼回事?
「啊,不好意思。顧森讓我回來的時候告訴他一聲,所以我就回條簡訊給他。不然,這個人生氣的話很難對付的。」陳子桑收回自己的視線,算是解釋了一番。
薄藤往上託了下自己的眼鏡,語氣清冷地問了句:「所以你們真的不是小情侶嗎?關係都好成這樣了?」
「沒有啦。」陳子桑大方地笑著搖頭說,「學校裡的同學都這麼認為,就連我們的隊長也是這麼想的。可問題是我和顧森真的沒有在交往啊。我們兩個是純潔的革命友誼關係。」
「遲早會變質。」薄藤冷不丁地來了這麼一句。
看著薄藤往前走的背影,陳子桑只是低頭一笑。她和顧森會嗎?她能看透別人的心思,也一樣能看透顧森的。可為什麼他會不一樣?究竟是他本身不一樣,還是她覺得他不一樣?
第一次見面的場景都還歷歷在目,顧森對她真的沒有半點好感,甚至還很排斥。陳子桑不懂他為什麼從見到她的那刻就流露出了奇怪的神情,但她知道那反正不是喜歡的意思。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卻深受大家的喜歡,喜歡他的人從來沒有減少過,甚至還出現上升的趨勢,但他從不在意這些。
即使他對她毫無感覺,他卻依然能對她照顧得面面俱到,細緻入微。就因為這樣,他們成了師生眼中的「情侶」,更因為他們兩個在別人眼裡都屬於怪胎。
所以對陳子桑而言,顧森註定和別人不一樣。
「想什麼?」薄藤再一次停下來回頭看她,她正好站在大廳門口的一排柳樹下,沒有什麼風吹過,他在看她的那刻卻感覺春風佛面。
陳子桑笑著搖頭,跟上他,還是說了句:「我僥倖能看出別人的心理訴求,但顧森卻是實實在在能讀懂我的人。我想這大概就是為什麼在你們眼裡我們會是一對了。」
「既然這樣,為什麼不在一起?」薄藤覺得好笑,都上升到靈魂層面的關係了,還扯些什麼喜歡不喜歡的問題。
陳子桑也困惑,想了半天,她沒有不喜歡顧森啊,可要說喜歡好像還欠點什麼。於是她笑著問:「這個,非要在一起嗎?」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搞笑。薄藤本來就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可偏偏在面對陳子桑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變得有點囉唆。
「那將來萬一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了,你會難過嗎?」最後,他問出了一個實際性的問題。
陳子桑怔在原地,她好像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薄藤看,倒有點想讓他給出答案的意思。
「你這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被那個萬年醋罈子看見,一不小心打翻了,會把整個公安局腐蝕掉的。」薄藤拉拉衣襟,別過臉說,「走吧。反正他還沒有別的女人,而你……沒準會有別的男人,這樣你就可以把這個難題拋給他解決了。」
「啊,你這樣說得好像顧森喜歡我一樣。」陳子桑笑得很燦爛,隨著薄藤往刑偵大樓走去。
前面的薄藤無奈地冷哼了下,簡直是個聰明的笨蛋。
上了樓的兩個人發現,徐凌雙已經在潘清辦公室等他們了,見到薄藤和陳子桑先回來,她也站起了身,手上多了幾份報告。
「徐法醫。」陳子桑禮貌地喚了聲,然後和薄藤走向她。
徐凌雙也只是禮貌性地笑了笑,表情瞬間恢復嚴肅。她將報告先遞給了薄藤,對他說:「蘇婉家門把手上留下的指紋和我從潘清帶回來的嫌疑人汪永航身上提取到的指紋完全吻合。更甚之,殺死蘇婉的那把刀上的指紋也是汪永航的。」
「是汪永航殺死蘇婉的嗎?」陳子桑疑惑地將腦袋湊過去,和薄藤一起看那份報告。可是看了一會兒後,陳子桑又否定道,「徐法醫你不覺得奇怪嗎,汪永航為什麼要留下一把帶著他指紋的兇器?如果是他殺死的蘇婉,那他當時已經在門口了,他從門口逃跑的時間綽綽有餘,為什麼不把兇器處理掉?」
徐凌雙自然是看出了這些端倪,她愁眉不展也是因為她對自己得出的結論感到震驚,甚至覺得可怕。
她看向陳子桑說:「目前為止,汪永航留下的指紋是最大最直接的線索,但其他的線索更加的匪夷所思。我在蘇婉爸媽身上都找到了一個共同點,那就是——蘇婉。」
「嗯?」陳子桑和薄藤都不解地看向她。
徐凌雙知道這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證據強迫她說出心中的疑惑。她只能繼續說:「還記得蘇婉手臂上的防禦傷嗎?如果兇手另有他人,那麼蘇婉爸爸蘇天明出於緊張抓著蘇婉逃跑,抓著她手臂的手掌心一定是向下的。可事實上蘇天明的手掌卻是託著她的手臂的,也就是說他的手掌心是朝上的。這更像是蘇天明在阻撓蘇婉做某件事情。」
陳子桑不說話,只是聚精會神地聽著,儘管她心裡早已波濤洶湧。
「還有我在蘇婉媽媽張愛傑的手指上發現了屬於蘇婉的頭髮,那頭髮就纏在指間,像是不小心拽下來的。」對於張愛傑的描述,徐凌雙說得比較簡單,因為她確實只發現了這一個疑點。可光是這個疑點就讓她覺得事情有些詭異。
整個辦公室裡只能聽見三個人淺淺的呼吸聲以及偶爾的嘆息。陳子桑沒有對徐凌雙的懷疑做出回應,她只是在消化,消化這些天她掌握的證據以及即將到來的真相。
「我懷疑……」徐凌雙用一種極度震顫的語氣想要試著講出她所得出的假設,那個卡在喉嚨處的秘密讓她有點喘不過氣。
可她正準備脫口而出,就見潘清領著紀茶白和顧森行色匆匆地走了進來。潘清徑直往辦公室自己的座位上走,壓根沒坐下,只是著急地喝了口茶。
而陳子桑見顧森回來,也忙著走上前打聽情況。至於紀茶白,他和薄藤並肩站著,也交流了起來。
「情況有點複雜。」顧森只對陳子桑說了這麼一句,然後看了看她的臉色,這一下午東奔西跑的,她也沒顧得上休息。好在平時在警校的訓練強度一直在增大,她看起來還好。
「剛剛聽徐法醫也講了一些,情況確實有些奇怪。」陳子桑也皺著眉頭,輕聲說。
「周滿滿是被蘇婉的父親給撞死的。」相顧無言幾秒後,顧森把這個資訊告訴了陳子桑。
「什麼?」陳子桑也覺得意外。
顧森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他的驚訝早在周滿滿家裡就已經表現過了。現在的重複,他也只是為了說而說。
「等等再吃驚。」顧森把整隻手臂搭在了陳子桑的腦袋上。
兩個人並排站立著,陳子桑被顧森的手壓得腦袋發脹,可畫面卻意外的和諧。
「周滿滿是被蘇婉的父親撞死的,但副駕駛座上坐的卻是汪永航。」顧森不緊不慢地補充道。
「啊?」陳子桑轉身往前一步,看著顧森,更加震驚了。
顧森的手垂下重新揣回了褲袋裡,望著神色鉅變的陳子桑,還是問了句:「有沒有和他多說一句話?」
陳子桑還沉浸在各種雜亂又帶著衝擊性的資訊中,完全沒有聽見顧森的話,自己一個人埋頭在理思路。
「問你話呢?」顧森見她沒反應,也不管她是不是正在思考,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臉頰。
顧森第一次感覺到她皮膚的柔嫩和光滑,那種牛奶般的肌膚觸感讓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暴露在了外面,危險赤裸。
陳子桑回神,茫然地問道:「你說什麼?」
結果顧森恍惚地問了句:「你用了什麼護膚品?」
「啊?」陳子桑真的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好端端的為什麼要掐她臉,問她用什麼護膚品啊?他是不是有病啊?
「啊什麼?」顧森一邊反問,一邊又抬手再次掐了下她的臉,面不改色地問道,「又嫩又滑的一定是用了什麼護膚品才這樣。」
陳子桑震驚於顧森對自己「毛手毛腳」,這傢伙向來不喜歡與人有過多的肌膚接觸,今天是不是有點反常?
「怎麼不說話?」他好像掐她掐上癮了,又輕輕捏了下她的臉頰。
「流氓!」陳子桑皺著眉頭大喊一聲,隨後不管三七二十一撲了上去,奮力地伸手想要掐顧森的臉,「掐臉幹什麼?我掐你試試,你舒不舒服?有毛病啊!」
顧森覺得好笑,只是輕而易舉地就把陳子桑的手給抓住了,一下子就讓張牙舞爪的陳子桑束手無策。然後他腳下一轉,將她整個身子抵在牆邊,低笑玩味。
「你幹嗎啊?」
陳子桑被鉗制得毫無反擊之力,她想踢腿擊中顧森的要害,哪知又即刻被他識破。顧森大長腿往前一步,就挪到了陳子桑兩腿中間,整個人又逼近了她一寸。
這讓陳子桑頓時沉不住氣了,憋了半天嚷道:「你個變態!紀教授,救命啊!」
陳子桑嗓門一喊,本來都在各說各話、總結分析案情的人都紛紛扭頭看向角落的他們。
可是顧森仍不為所動。
紀教授看了眼兩個人親密又尷尬的舉動,沒有多說一句話,淡定地看向薄藤說:「目前我們掌握的資訊就是這樣,需要再去和汪永航聊聊才能知道。」
「也就是說汪永航是最後一塊拼圖是嗎?」薄藤連看都沒往那邊看,心無旁騖地同紀教授說道。
「難說,我們現在還不確定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與此同時,潘清喝完水也加入了他們的討論。
徐凌雙看著那邊小兩口打情罵俏的不好打擾,這邊幾個爺們也在嚴肅地探討案情。該說的她都說了,雖然懷疑的事情她並沒有完全說出口,但她相信,陳子桑聽得懂。
於是,徐凌雙暫且離開回到自己的法醫室,因為她竟突發奇想準備做點別的事情。
「所以有必要再對汪永航進行一次‘談話’。順便讓周照輝指認一下,周滿滿被撞死的那天,汪永航究竟有沒有在場。」潘清雙手叉腰,用力地擠了下乾澀發痛的眼睛。
於是,三個大男人瞬間做鳥獸狀散了。
「喂,紀教授,你們……」陳子桑是萬萬沒料到,紀教授這麼一個溫文爾雅的教授居然會棄學生於不顧,任憑她陷入虎穴。
顧森盯著她看,似嘲笑:「你是覺得我會吃了你嗎?」
「你什麼事幹不出來啊?我說錯什麼了,你態度那麼惡劣還掛我電話。我跟你說,扣分那事沒完,你竟然還敢招惹我,還……還這樣對我,你……放開啦!」陳子桑越說越惱火,被顧森這樣像猴子耍簡直就是人生屈辱,可能怎麼辦呢,她確實打不過他。
顧森聽著她的長篇大論,不屑地冷哼:「扣你分是天經地義,至於掛電話……只是因為我要說的已經說完了。」
如此之後,顧森就鬆開了陳子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又恢復平常。不過於靠近,又不刻意疏遠。
陳子桑才不會信他的鬼話,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眼神有了閃躲,那明明就是迴避甚至討厭提及那件事情的反應。她揉揉被顧森掐過的手腕,沒有覺得疼,大概也是因為顧森並不是真的想要在和她的鬥嘴中佔上風。
「走吧,聽聽汪永航嘴裡的話是不是真話。」末了,顧森也沒有停留在之前那個話題,直接走出了潘清的辦公室,對陳子桑說道,「沒準案子很快就要結束了。」
陳子桑雙手垂下,雙眸清冽,隨即跟上。
週末的夜晚來得特別快,當顧森和陳子桑一起過去審訊室的時候,外面天色已暗,可兩個人絲毫沒有感受到時間的流逝。
「都已經這麼晚了,學校食堂的飯點都過了吧。」陳子桑走到樓外,拿出手機看了下時間。結果一看,她就看見有幾條未讀的微信短訊息,「居然還有人惦記著我。」
開啟微信看了一會兒,陳子桑皺起了眉頭,忐忑地扭頭對顧森說:「程醉告訴我,下午的時候緊急集合,何隊點名了。」
顧森斜睨了她一眼,隨後問:「還有呢?」
「沒有了啊。」陳子桑不知道顧森在問什麼,直截了當地回答,然後一臉平靜地準備往前走。
顧森的神情在清冷的月夜顯得更冰冷,他沒好氣地追問道:「還有誰給你發微信了?」
「嗯?」陳子桑站定回身,臉上有點尷尬和彆扭,她為難地說,「那個隔壁區隊的區隊長問我去哪兒了,說想請我吃飯。」
「嗬。」結果顧森皮笑肉不笑,沒有給任何回應自顧自地往前方走去。請吃飯?嗬,隔壁區隊的區隊長是不是在搞笑?
陳子桑明顯從顧森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壓力,那是什麼呢?說不清道不明的,總之他現在應該非常不高興。
大概是隱約有點明白顧森在惱火什麼,陳子桑便婉拒了別的區隊區隊長的好意。本來嘛,她都答應和顧森一起吃晚飯、吃夜宵了,突然有人冒出來要請她吃飯,顧森一定不爽。
對,一定是這樣。
隨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進審訊室隔壁的監聽室,紀教授也在。只是紀教授坐在大螢幕前。
通過畫面,陳子桑看見了汪永航的樣子。那是個嘴邊長了顆痣,偏瘦,短頭髮,略微駝背的男人。他現在有些不耐煩,面對著潘清,他雙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焦躁地摩擦著。而雙眼也是不安分地東看西看。
「2月20日的時候你在哪兒?」潘清問。
汪永航頭也不抬,簡單地回答:「在家。」
潘清看了他一眼,隨手就朝他扔了一張周滿滿生前僅有的一張照片,語氣冰冷、例行公事地問道:「認識他嗎?」
汪永航皺著眉頭不情願地回應著潘清的話,抬頭映入眼簾的竟是這樣的一張照片,他頓時愣了下不敢吭聲。
「他認識周滿滿。」隔著玻璃觀察著這一切的陳子桑對顧森說道,「可是他卻在猶豫。」
顧森站得筆直,和陳子桑一起盯著僅有一面玻璃之隔的審訊室。
「不認識。」汪永航回答得很乾脆,但語氣並不堅定。他甚至沒有看清整張照片,只是坐在那裡,瞄了一眼後給出了答案。
這麼明顯的迴避,潘清不會看不出,他更是故意把周滿滿的照片往汪永航跟前推,動作是緩慢的。
「你只瞥了一眼怎麼可能看得清,拿在手裡再仔細看一下。」
汪永航身子微微後仰,他根本沒有在看照片,微微向左偏的臉頰難掩厭惡之色。
「你說2月20日在家,誰能給你證明?」潘清接著問。
汪永航已經有點力不從心了,他忽而雙手掩面,沉默半晌之後說:「我要找律師。」
這時候,外面走進來一個民警,對著潘清使了個眼色,隨後將一份材料交到了他的手裡。
潘清接過來一看,有些不可思議。他扭頭看了看身後的玻璃,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
「看樣子汪永航的事情發生了變動。」沒等陳子桑對潘清的樣子做出「評估」,顧森倒是搶先一步做了猜測。
隨後顧森先走出了監聽室,留下陳子桑一人依舊盯著裡面對汪永航看。他好像在拼命掩飾著什麼,當時看那個照片他依舊是有點不耐煩,他認識周滿滿沒錯,但有沒有交集就難說了。
沒一會兒,顧森又重新走了進來,拉著陳子桑往外走。陳子桑疑惑,這是準備走人了嗎?
「去哪兒?」
「回學校。」
「啊?」
這就回去了?還沒等汪永航交代呢!陳子桑往後一拽,迫使顧森停步,然後面對面問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那個警察告訴潘清,2月20日蘇天明剛出差回來,那個時候汪永航不可能在他的車上。也就是說,周照輝在撒謊。」顧森正色道。
陳子桑略微吃驚,周照輝為什麼要說謊?再者,如果車上坐的不是汪永航,那蘇天明撞死周滿滿的那天,副駕駛上究竟有沒有人呢?如果有人,又會是誰?又是誰讓周照輝撒的謊?
「周照輝對汪永航的外觀描述很具個人特點,他如果沒有親眼見過汪永航,那隻能是有人告訴了他。」顧森知道陳子桑在懷疑什麼,便開口解釋,隨後又看了下手錶上的時間,「今天太晚了,我們先回去,這事紀教授會跟進,他會告訴我們的。」
「嗯。」現在縱使有很多新增的難題,陳子桑也無法一下子就得出答案,她只能聽話地隨著顧森離開。
可兩個人剛走到門口,顧森就見其他民警帶著周照輝往審訊室走去,想著一定是潘清讓周照輝去認人了。於是他又改變主意,和陳子桑折了回去。
兩個人就這樣跟在周照輝的身後,他整個人略顯萎靡,腳步稀鬆甚是無所謂。
陳子桑才剛看見周照輝就覺得這個人身上被濃郁的陰霾所籠罩,他整個人像是被惡鬼拽進地獄失去了半條命一般,猶如行屍走肉。
「目前的情況是蘇婉和周滿滿之間、周照輝和蘇天明之間、蘇天明和汪永航之間以及周照輝和汪永航之間存在的關係。蘇婉和周滿滿的相識我並不奇怪,那看起來像是個善良的女生對一個受盡人欺負又無個人判斷力的男生的保護。但這三個男人之間錯綜複雜的聯絡,必定和女人有關係。」
顧森的一番話讓陳子桑腦海裡的思緒翻騰,徐凌雙明明說了在兇器上驗出了汪永航的指紋,又說蘇婉並非蘇天明所生。
「汪永航明明見過周滿滿,卻說不認識。周滿滿家離蘇婉家不過幾百米距離,如果汪永航曾經多次出現在蘇婉家,那他見到周滿滿的機率一定高於其他人。」
陳子桑雙手輕輕別在身後,隨著顧森悄無聲息地跟在他們後面,嘴裡也輕聲地同顧森說著自己的看法。
顧森看陳子桑邊說邊走得靠邊了,伸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將她往自己身邊帶,順便繞了個身,讓她走在內側。
「再者,汪永航的指紋為什麼會留在蘇婉家的水果刀上?是什麼時候留下的?」陳子桑並沒有過分在意顧森對自己的舉動,仍舊沉浸在推測中。
顧森看了眼前方周照輝的背影,偏頭問道:「你肯定兇手不是汪永航嗎?即便他有殺人動機?」
「太過於明顯的證據反而使人懷疑作假。我不否認汪永航在這起案子裡的可疑程度,但徐法醫說的事情更讓我在意。一家人除了蘇婉,其餘兩個身上都釋放著一個共同的訊號,那就是——」
和當時徐凌雙一樣,都到了喉嚨口的話又被突發狀況給塞了回去。周照輝進入審訊室隔壁的房間,透過那塊單面玻璃看見了汪永航,情緒激動地指著那頭沉默不語的人對紀茶白喊:「就是他!就是他!」
顧森和陳子桑忙跑了進去,只聽周照輝在這頭喊:「就是他,就是他害死了我兒子,是他……」
「你確定當晚看見的另外一個人是他?」紀教授坐在椅子上轉過身,問道。
周照輝點頭,這時的他雙眼通紅,那種怒氣直白地寫在了臉上。
顧森皺眉,看了眼陳子桑說:「他的情緒是真的。」
「可他說的話是假的。」陳子桑雙眸清澈,眼裡似有粼粼波光。隨即她上前一步,盯著周照輝問,「你兒子被撞死的那天晚上,汪永航不可能出現在蘇天明的車上,在蘇天明車上的另有其人。」
周照輝矢口否認,轉過身立即衝著陳子桑不滿地低喊:「害死我兒子的人,我怎麼可能會忘記?!就是他!他當時就在蘇天明的車上!」
紀教授瞄了眼本應該回學校集合的顧森和陳子桑,無奈地輕輕嘆了口氣,站起身同周照輝面對面,說:「你說你不會忘記一個並不是直接害死你兒子且你不知道姓名的人,可你連肇事車輛的車牌號都無法提供。假使你說的是真的,那你能告訴我那天汪永航身上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衣服嗎?」
周照輝怔了怔,看似著急地蹙起了眉頭。
「你當時說蘇天明一家都會遭到報應,很顯然你已經知道蘇家人已死,那麼我們現在可否懷疑你與蘇家滅門一案有關係呢?畢竟你現在也有了殺人動機。你憎恨蘇天明撞死了你兒子,於是你就殺了他們一家。而你房間裡收拾好的行李,在我看來就是為了潛逃做準備的。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紀教授的語氣平靜如往常,卻字字珠璣,讓周照輝當場不知所措。他又只能急忙地為自己開脫,說自己沒有殺死蘇天明一家,就算是他憎恨蘇天明,也不會對和兒子一般大小的蘇婉下手。
「殺人犯都不會承認自己殺人。也就像說謊的人在解釋自己的謊言時也仍舊用其他謊言作為澄清的理由。」紀教授上前一步,緊逼道。
「我沒有……我沒有殺死蘇天明一家。」周照輝後怕地後退一步,可後路已經沒有了。
「那晚,你到底看見了誰。」最後,紀教授以陳述句作為了這場心理博弈的終結。
周照輝掙扎著,靠單手撐著桌面支撐著自己的身體,無力地扶著額頭,那斷指的手看起來尤為悲涼。
「我不認識他,可他也是兇手!」周照輝低聲怒吼著,「如果不是他半路慌張地衝出來推了我兒子一把,我兒子也不會死在蘇天明的車輪下,他就不會死!」
聽到這裡時,陳子桑歪著腦袋疑惑地看向了顧森。顧森明白她的意思,但此刻兩人也都是心照不宣地靜聽著。
「他也是害死我兒子的兇手!他才是害死我兒子的兇手!」周照輝大喊,崩潰只是一剎那發生的事情。
紀教授沒有為之動容,只是語氣變得稍稍緩慢,又問:「事發時,蘇天明和車上的人都下來了嗎?」
周照輝抹了一把眼淚,把那副不怎麼適合他的眼鏡拿在手裡,微微顫抖著。他說:「蘇天明一下車就開始罵,說是滿滿突然衝出來才出事的。當時滿滿渾身都是血,我動都不敢動他,可蘇天明卻連急救電話都不願意打,像他這種人死了才是老天爺開眼!我跪在地上,膝蓋上都是滿滿的血,我喊他的名字,他只是一個勁地口吐血沫子。他本來還能開口叫爸爸,可是那會兒他連眼睛都睜不開了……我的孩子,才這麼點大,他什麼都不懂,我只是想讓他無憂無慮地生活著,都怪我,都怪我沒用,都怪我……」
周照輝又不可抑制地痛哭了起來,那種血濃於水的親情在此刻被放大,赤裸地擺在了眾人的面前。
陳子桑望著周照輝幾乎癱坐在地上的背影,頓時覺得心裡像被千斤頂壓住一樣,喘不過氣。她猛地轉身,壓抑萬分地微閉上了眼睛。
這場景,熟悉得讓她恨不能拔腿離開。她不願意見到這景象,就如當年媽媽的那句——
「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顧森察覺到陳子桑的異樣,只是看著她,隨後抽了一張放在桌上的紙巾朝她靠了過去。
「鼻涕擤乾淨。」他似漫不經心地說著,卻把紙巾搭在了她的鼻子邊,像是爸爸對女兒那般說道,「用力。」
陳子桑先是破涕而笑,繼而真的用力地擤鼻子。完了,她抓著顧森的手再蹭了蹭紙巾,對顧森說:「顧爸爸,謝謝你。」
哪知,顧森說了句:「不要叫我爸爸,我沒有你這麼邋遢的女兒。」說這句話的時候,竟還用另外一張紙巾輕輕地擦了擦她眼角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