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風箏在陰天擱淺》小說信息

第七章 走失(第1頁,共2頁)

字體:

【一】

如果說她是先知的話,那天的夢實在真實得可怕。就在剛才,童小柔從圖書館回來的路上,路過學校那片知名的情侶森林。說是森林誇張了些,但是,大片的人工植被與三五米便有一個涼亭的佈局,成功營造了校園情侶需要的氛圍,是高中情侶的活躍地。學校一邊努力將校園環境改造得更好,一邊不忘抓緊晚自習時分打著電筒進行清掃行動。每個星期從校園喇叭裡聲名鵲起的校園情侶數量只多不少,但從學校的資料顯示,校園情侶大多集中在高中部。童小柔沒料到,楊謙和宋善居然膽大包天,公然於白天在情侶森林接吻。雖然看起來,很像是楊謙被強迫的樣子,但是一個巴掌拍不響。聖誕節那次的事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這次又這麼剛好被她碰到,童小柔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假裝什麼也沒看到,默默地回了教室。

這會兒看楊謙,他的嘴唇居然還可恥地紅腫著。

看著沫沫開心的笑臉,忽然感到一種強烈的罪惡感,甚至有一點點的憂鬱。

沫沫見童小柔突然沒了剛才的興致勃勃,疑惑地戳了戳她的臉:「小柔,怎麼突然不出聲了?」

「沫沫,我……」童小柔停頓了一下,「我看到楊謙和宋善在情侶森林裡,接吻。」

「呵,怎麼會呢?是不是你看錯了?」沫沫的笑容變得不太自然,「我是說,是不是角度問題?你離她們很近嗎?楊謙剛才一直在教室啊,是吧……是的吧!」她忽然不確定起來,一再地跟自己確認。

「沒,沫沫,我沒看錯。」童小柔咬咬牙繼續說道,「聖誕節那天晚上我還看到楊謙和宋善約會。」

「你別說了,小柔。」沫沫咬了咬唇,轉過頭沒再看童小柔,喃喃地說道,「我知道了,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沫沫……」

「沒事兒,失戀而已啊,有什麼大不了的!」沫沫是笑著的,淚水卻在眼眶裡打轉。

「我知道你會很難過,可我還是想告訴你。沫沫,你要是氣的話就氣我吧。」

「沒有,我沒有生氣。小柔,你讓我一個人靜一下,我好難過。」她說完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胳膊裡,不再出聲,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地說了句,「其實我知道啊,我只是裝不知道而已,我只是……很喜歡他。」

「那……」童小柔囁嚅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好轉過頭玩手機。

第二天,沫沫和楊謙分手了。是沫沫提出來的,不過這個決定卻是楊謙告訴童小柔的。他上課的時候傳紙條給童小柔,約她中午放學在操場見面。

原本以為楊謙是因為東窗事發特地來怪罪她的,不料男生顯得懨懨的,狀態一點兒都不比曾沫沫好。他看起來有些憔悴,雖然依舊衣冠楚楚,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有話快說,我不想和你待太久。」童小柔沒好氣地催促道。

「小柔,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噁心?」他顯得有些頹喪,語氣很失落。

童小柔搖了搖頭:「我只是想知道你為什麼要這樣,是故意的,對不對?你明明看到我了,卻沒有推開宋善。」

「嗯。沒有為什麼,只是不喜歡了而已。」楊謙苦笑了一下。

「果然是花花公子,劈腿大概是你這一生最擅長的事吧?」童小柔冷嘲熱諷地說道。

「嗯。你罵吧,如果能痛快點的話。」

童小柔皺了皺眉,重重地捶了一下楊謙的肩膀:「沫沫很傷心。」

「我知道。」楊謙點了點頭,「但很抱歉,我不是那個能陪她走到最後的人,失去了我這種男朋友,也沒必要可惜。沫沫又善良又漂亮,一定會找到更好的男孩。」

「一定會的!」

「是啊,一定會的。」

他彷彿是說給自己聽的,童小柔卻再也無法從心底責怪他,眼下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好,於是打算轉身回教室。

「小柔,我們還是朋友吧。」楊謙忽然說道。

「嗯。」童小柔轉過身,「當然,不過如果你甩的是我就休想。」

「我怎麼敢?」楊謙釋懷地笑了笑。

曾沫沫的戀愛從此告一段落,天生大腦短路三分鐘熱度好了傷疤忘了疼的性格,令她面對失戀也沒有表現得很頹喪,反而漸漸恢復戰鬥力。又或者她只是把心事藏著,鎖著,表面仍舊是綠色無公害,沒心沒肺的樣子。

七仔自告奮勇地把樂隊裡的貝司手介紹給沫沫,貝司手是和童小柔她們同年級的男生,身材高大,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初中生。雖然沒有楊謙帥,但是看起來很酷。

沫沫的態度模稜兩可,童小柔於是笑話七仔出了個餿主意。雖然發生了醫院事件,喻曦禾和童小柔卻並未因此感覺尷尬,反而多了些默契。沫沫常常拿他們倆的事出來熱場,玩笑歸玩笑,她卻心知肚明,童小柔喜歡的是陸浩楠,一直是陸浩楠,不會有別人。

「那,曦禾那麼好,你為什麼不考慮一下呢?」曾沫沫自己都數不清,這個問題她問了多少次了,不過她總覺得自己聽到的不是答案,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這麼固執地覺得。

童小柔很無奈地撇撇嘴:「那阿杰呢,他比楊謙差嗎?」

阿杰是七仔的好朋友,那個貝司手。

「我想我知道為什麼了。」每次提到楊謙,沫沫總會狡黠地抽身而退。誰都害怕觸碰傷口,疼痛的感覺也許暫時忘記了,但當觸碰的時候總會一再地漲滿每一顆細胞。那是病,治不好。

上個星期,楊謙約童小柔去吃韓國烤肉的時候,他告訴她半年之後要出國留學,甚至主動提到了沫沫,語氣裡還是有幾分捨不得。所以童小柔想,他之所以被迫讓沫沫跟他分手就是因為他要出國了吧!與其到頭來難捨難分,不如咬咬牙狠下心來一刀兩斷。以後的路那麼長,他不能許諾她一起走。

楊謙的未來,無法帶曾沫沫一起去。

……

【二】

有些人與生俱來就有令人瞬間倒胃口的潛質,比如,宋善。

自從沫沫和楊謙分手後,她便開始主動接近楊謙。楊謙卻始終無動於衷,心如止水,用班上某些人的話說就是「轉性了」。要知道宋善也算得上是全年級數一數二的美女,短髮,氣質清新,眉清目秀,眼睛大大的。如果說用一種水果來比喻她的話,檸檬最合適了。但很顯然,楊謙不喜酸。

雖然如此,宋善卻像什麼都看不到一般對楊謙的不聞不問視若無睹,發動猛烈攻勢,恨不得在臉上寫幾個大字「楊謙者,姐勢在必得」!

熱血的八卦傳播者們自動將這段女追男的戲碼補全上下文,有說宋善其實喜歡楊謙很久了,也有說楊謙腳踩幾條船,宋善只是其中一條而已,更有甚者傳宋善第三者插足。還有說,楊謙之所以甩了曾沫沫,又不接受宋善,是因為他其實得了絕症。總之杜撰的版本比比皆是,後續故事匪夷所思,連童小柔聽後都忍不住大笑,奚落楊謙臭名遠播,簡直是怎麼毀怎麼編了。

楊謙除了苦笑還是苦笑。

聖誕節過後,雖然沒再下雪,天氣卻更涼了。從教室裡走出來,走廊裡的風大到能把人抬走。童小柔穿著厚厚的羽絨服,仍舊抱緊了胳膊,佝著身子一路往廁所跑,卻一不小心撞上一個人。一抬頭,兩個人都僵在了那裡。

風呼呼地吹著,童小柔的長髮被吹得胡亂飛舞,她卻顧不上了,傻站了半天,最後說了句:「不好意思。」

「是你。」陸浩楠輕輕吐出兩個字,然後稍微動了一下身體,「你跑這麼急幹嗎?」

「嗯,我,我要去廁所。」童小柔紅了臉,女孩子因為急著去上廁所而不小心撞上了人,多少有些傻氣吧!她撥了一下臉旁的頭髮,突然覺得風沒那麼大了,這才發現陸浩楠代替她站在了風口上。

「那你還不快去。」

「啊,嗯,拜拜。」童小柔變得結結巴巴的。轉身離開,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放慢。

童小柔傻傻地想,陸浩楠對她還是有感覺的吧。很快,她又打消了這個念頭,稍稍鬆懈下來就犯傻,如果他真的記起來就會來找自己啊,現在這樣就像陌生人一樣算什麼?

搖了搖頭,童小柔繼續躬著身體跑。

……

「所以,你剛才去初中部就是為了借這些過來嗎?」蘇寧勳拾起講臺上的那兩支中性筆,匪夷所思地看著陸浩楠。

「嗯。」後者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並沒有感到有任何的不對勁。

「難道說我們學校貧富差距會這麼明顯?高中部連兩支中性筆都借不到嗎?得了吧,陸浩楠,你就是想去看兔子,司馬昭之心,麻煩收一下。」蘇寧勳拍了拍陸浩楠的肩膀,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

陸浩楠沒有回答他,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到底是去看誰,只有他自己知道。

自從聖誕節過後,某些似曾相識的細節好似冬眠過後的動物,慢慢甦醒。海邊、少年、老樓、沙堆、腳踏車、白襯衫,如同碎了一地的玻璃,看得見痕跡卻難以拼湊,帶著熟悉的氣息輕輕叫囂著。但是頻率最高的,是一個女孩的身影,五歲的,八歲的,十五歲的……它們日復一日地出現,漸漸交疊,漸漸清晰,直到拼湊出濃濃的眉,澄澈的眼,白皙面龐上乾淨的笑顏……那天的海邊,地平線藍過海水的顏色,飛機拖著長長的尾氣劃過天空,綠的海藻,黃的沙,少年的面龐像漢白玉,笑容似泡沫般飄浮著香氣。

陸浩楠從睡夢中醒來,傍晚的霞光沁染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手一伸,便觸到桌子上躺著的那本日記,舊的外皮,發黃的頁子,是他昨天從抽屜裡翻出來的。日記上的字型很幼稚,文筆也很幼稚,但幾乎每一篇都寫到了同一個名字「浩浩」。

失憶之後,第一次看到這個稱謂,卻一點兒都不陌生,就像它一直都在那裡,應該在那裡。

陸浩楠翻了個身,把日記本高高舉起,直到血液迴流到頭昏腦漲都沒有發現任何的蛛絲馬跡。他起身把日記本壓在枕頭下,下床鑽進廚房,開啟天然氣,倒油,拿起雞蛋在鍋沿輕輕一磕,雞蛋清首先從殼裡流出來落到油裡,滋滋巴巴地炸開了。

門鈴在這個時候響了。

「來了。」陸浩楠把火擰小,然後去開門。

「瞧我買了什麼?」徐嫣拎起手上下火鍋的材料,在陸浩楠的側身中進了門,熟練地換鞋,把買來的東西放進冰箱,注意到廚房裡傳來聲響後,彷彿早已料到,「你打算今天再煮泡麵吃?」

「想不到吃什麼,你來得還真及時。」

「哼,我就知道。」

「你坐一下吧,我去做飯。」

徐嫣熟練地開啟電視機,先是去她的房間溜達了一圈。淡紫色的牆漆,書桌上的物品都原封不動,床被疊得很整齊,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個房間一直有人住。

她趴在門框上,對廚房的陸浩楠說道:「我今天晚上就住我原來的房間好不好?」

「如果你不怕明天早上天沒亮就看不到我的話。」

「哎呀,我撒個謊,跟媽媽說去同學家了。」

「小姐,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嗎?同一屋簷下,我可不敢保證不對你動手動腳。」陸浩楠像往常一樣開玩笑。卻不知道徐嫣什麼時候溜到廚房。

她踮起腳尖,湊到陸浩楠的臉上親了一口:「你不會的。」

陸浩楠的表情瞬間怔愣住了,腦子裡像電影一樣閃過一些片段。

……

「陸浩楠,為什麼你喝奶茶不要珍珠果?」

「我怕噎著。」

童小柔一臉嫌棄的表情:「你以為你是水晶嗎?」

……

「童小柔,紅個臉給我看看。」

「怎麼紅?我又不是煮雞蛋。」

「我幫你。」說完,他湊到女生的嘴上親了一口,「嗯,蛋糕味。」

……

徐嫣見陸浩楠不知道在看哪裡,失了神,於是晃了晃他的胳膊:「想什麼呢?」

「啊,沒事。你出去吧,我來處理這條魚。」

「哦,那我給寧勳和善善他們打電話。」

「嗯。」陸浩楠點了點頭。

徐嫣從廚房出來,一頭霧水,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但的確有哪裡不對勁。難道說,阿楠想起什麼了?難怪他最近好像對她不理不睬的,可是,他到底記起了什麼?是不是都記起來了?徐嫣忽然害怕起來,她掏出手機和寧勳、宋善打完電話後,忐忑不安地坐在沙發上。

陸浩楠喊她也沒聽見,記憶如同泥沼,她一不小心再次深陷。晚會的那個傍晚,因為颱風的關係,窗戶被吹得嘎吱作響,沒有雨,只有風,好像怪物要把人帶走。她一演完話劇便一直待在廁所裡,掏出手機給宋善發了個簡訊「可以了」,很快手機螢幕亮起,是宋善的簡訊「收到」。

徐嫣原本只是想小小地教訓一下童小柔,所以讓宋善發簡訊給陸浩楠,騙他說自己不見了。陸浩楠一定會擔心地到處找她,他會沒時間去看童小柔的表演。簡訊發出去半個小時之後,醫務室那邊傳來救護車的聲音。

那個時候完全料想不到是陸浩楠,徐嫣在廁所待了快半個小時,見他仍沒有出現,於是回到大禮堂。那裡已經炸開了鍋,沿途聽到大家都在議論有人被醫務室的招牌砸到的話題,她一頭霧水地找到班上的人,很快加入了討論,但很顯然誰都不知道那個不幸的人是誰。

只有她,心跳得比任何人都快。

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她還是沒看到陸浩楠,發出去的簡訊也沒有迴音。過了一會兒,曾沫沫找到她,說陸浩楠進醫院了。

那個時候她害怕得哭了出來,一路哭到醫院的,她乖乖照童小柔的話通知陸浩楠的爸爸媽媽,說話的時候泣不成聲。陸爸爸還安慰她,誰都不知道那一刻她有多討厭自己。都是因為她自私,她妒忌,陸浩楠才會出事。她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千遍一萬遍,卻什麼辦法也沒有。

所幸,陸浩楠並沒有大礙,只不過失憶了。關於她和童小柔的事,他都忘了,其實是好事不是嗎?總算,他不記得童小柔了。

可是,從那以後,她卻更加忐忑不安。她害怕他有一天會記起來。於是她編造了謊言,她騙陸浩楠說童小柔只是個暗戀他的人,自己才是他喜歡的。她用謊言織了個繭,把自己放在裡面,一天又一天,繭合上了,她漸漸看不到出路。

如果陸浩楠記起來的話,如果他記起一切的話,他會不會討厭她呢,會不會把她推得遠遠的?她努力地自欺甚至欺人,如果說到最後這一切都是一場空的話,那她還剩下什麼?

夢碎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突然後悔了,但已沒有退路。

蘇寧勳和宋善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兩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還打了傘。宋善一邊把傘放好,一邊脫了外套,紫色的羽絨服上沾了不少細碎的雪花。

「外面太冷了,待會兒吃完飯肯定很晚,我都不想回去了。」宋善抖了抖羽絨服上的水,應該是撐傘的時候滴上去的。

「太好了,善善,我們倆晚上睡這裡好了。」徐嫣提議道。

「這裡?」宋善紅了臉,「這裡怎麼住啊?睡沙發嗎?」

「你不記得了嗎?我有房間。」

蘇寧勳和宋善面面相覷:「雖然知道你們倆關係不一般,但是這麼快就同居的話,讓我們這些死黨情何以堪哪!」

「呸呸呸……」徐嫣扇了扇手,「你的想法能單純點兒嗎?能嗎?」

「蘇寧勳,你找死啊。」陸浩楠揮舞著鍋鏟從廚房殺出來,蘇寧勳連連求饒,滿客廳地跑。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