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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終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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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童小柔站在街角,頭頂的指示牌因為年久失修,發出「哐哐」的聲響。腳邊一個塑膠瓶被風颳得滾了好遠,明明是初春,卻有枯葉擦過面頰,灰塵的味道嗆鼻又辛辣,尖銳的鳴笛聲在耳膜前叫囂。

眼前看到的是真的,還是耳朵聽到的才是真的?

如果都不該相信,那麼眼前的景象配合腦子裡那揮之不去的聲音呢?匯聚在一起在才是巨大的真實吧!難看,斑駁,帶著腐臭氣息,令人作嘔。想要把它們砸碎,砸個粉碎!

童小柔衝到巷子口的兩個人面前,狠狠地推開陸正信。

「你幹嗎啊?你有家庭幹嗎還要和我媽來往?你走啊!你害我媽離婚還不夠嗎?現在還要害她被人說三道四,你要不要臉啊?」

「小柔!」顧秀蓮拉住女兒,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陸正信不悅地皺了皺眉,他沒和童小柔計較,只是對顧秀蓮說道:「那我先走了。」

「嗯。」顧秀蓮點了點頭,臉上還有因為羞愧而染上的紅暈,她拉著童小柔的手,柔聲道,「小柔,我們回家吧。」

「為什麼?明知道他有家庭,你為什麼還要和他在一起?本來她們說的我都不信,可是現在,是我親眼看到的,你要我怎麼辦?」童小柔轉過身,衝顧秀蓮撕心裂肺地吼道。

「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要相信媽媽。」顧秀蓮沒了之前的理直氣壯,反而讓童小柔愈加不安。

「原來真的是你,不是爸爸誣陷你,你就是這樣一種人,就是這種女人,我討厭你!」

「啪!」一記清亮的耳光打在童小柔的臉上,顧秀蓮氣得胸口起伏。

誰都可以罵她,誰都可以誤會她,但是被自己的女兒說是某種女人,叫她怎麼能釋懷!

「我看透你了!」童小柔惡狠狠地丟下這句話後往家跑去。

回到家,她躲在自己的房間裡,緊緊地抱著水晶,任憑它有多不耐煩,多不安分,她都不放開,嘴裡一邊念著一個人的名字:「七仔,我該怎麼辦?我好怕,我該怎麼辦?」

水晶猛地從童小柔的懷裡掙脫,腳爪一不小心將童小柔掉在口袋外面的手機繩套走。手機因此從她的口袋裡溜出來,摔散了架。童小柔也不理睬,只是瑟縮在沙發裡,眼淚一直流。發生這樣的事,陸浩楠知不知道呢?他們以後該怎麼相處?她的媽媽做了第三者,要拆散他的家庭,他會不會恨她呢?

應該會討厭她吧!應該會不想再見到她吧!

該怎麼辦呢?七仔,我該怎麼辦?

第二天仍是請假。

清晨六點,童小柔收拾好東西,來到上次和喻曦禾一起爬山的山腳。稀薄晨霧,讓她看不清前面的路,但依稀能憑著記憶摸索著往上爬。

上山的路只有這一條。

背囊很重,這次不能再像上次那樣,累了可以伸手,有喻曦禾拉著她走。這次也不能歇息,喻曦禾答應要帶她看這個城市最美的日出,上次因為她的懶惰,沒能如願,只能坐在山腰上看朝陽。這次也不能再和曦禾抱怨,沒理由,他沒理由要聽她的牢騷,沒理由對她這個已經有男朋友的人呵護備至。

喻曦禾,從此我要一個人了,沒有你的陪伴,我也可以。

童小柔咬咬牙,喊著「一、二、三」,繼續往上爬。上次爬完山後,心情就變得暢快了許多,那就再試一次吧。

雖然失眠了一晚上,卻並未因此變得沒精神。童小柔只顧著往上爬,根本沒想過自己的行為有多危險。薄霧迷濛,看不見山路,如果一不小心跌了下去怎麼辦?上次沒有考慮到,這次她同樣想不到,因為始終都覺得有個人站在自己身後,所以從來就沒有擔心過。

爬到腿軟也要堅持下去。童小柔對自己說。

隨著時間的推移,霧漸漸沒那麼濃了,她逐漸看得清前面的路,堅持不下去就咬咬牙,挺過去就好了。一個多小時過後,童小柔終於站在了山頂上。身邊的一切都掩映在曙色中,太陽只露出淺淺的額頭。童小柔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看著那枚像蛋黃一般的太陽傻笑。她用雙手在嘴邊搭了個喇叭,然後大聲朝山谷喊道:「七仔,我看到了,最美的日出,我看到了,七仔——」

山谷間不斷迴響著她的聲音,城市的輪廓漸漸浮現出來。白色的樓群,細長的街道,冉冉升起的太陽成了城市的佈景。胸口突然一陣暢快,一種莫名的感動在童小柔的胸口盪漾開,眼角流出感動的淚水。她居然爬上來了,她一個人爬上來了!

童小柔呈「大」字狀躺在山頂,看著灰藍色的天空,喃喃說道:「七仔,如果你在就好了。」

——但他終究是不在。以後,她的難過,她的傷心,她的高興都只是她一個人的事,和那個叫喻曦禾的人無關。

童小柔開始躲著陸浩楠,電話不接,簡訊不回,連沫沫也莫名其妙。童小柔卻不說為什麼,總是一笑置之。陸浩楠找不到童小柔,沒辦法,只能找到童小柔的班上。

兩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操場上,昔日那棵掉光了葉子的大樹,終於抽出了新芽。

陸浩楠的聲音帶著微弱的沙啞,他問道:「童小柔,你為什麼躲我?」

「對不起。」面對這陸浩楠,她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容易開心了。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童小柔,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陸浩楠緊張地抓住童小柔的肩膀。

「陸浩楠,我們分手吧,我們在一起是不會有結果的。」

「我不喜歡這樣的藉口,你給我一個能說服我的理由。」

理由是什麼?為什麼要突然提出分手呢?童小柔自己也弄不明白。她只是覺得一切都變得太快了,她還來不及消化重逢,就遭受到了一系列的打擊。

陸浩楠是這樣,媽媽也是這樣。她好累,或者她本來就是個差勁的人,不願承擔,喜歡逃避。

「我知道了,你喜歡七仔了,對不對?」

「不是你想的那樣。」童小柔使勁地搖了搖頭,「不是因為這個原因,不告訴你是不想讓你知道那些討厭的真相。因為你知道了,也一定會做出這樣一個決定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因為我媽媽?」

童小柔搖了搖頭:「就這樣吧,陸浩楠,我們就這樣。」

「童小柔,你喜歡這樣欲擒故縱地玩弄別人嗎?你當我是你放飛的風箏嗎?想要的時候就拉一把,不想要的時候就把線剪斷!理由!我要理由!你倒是給我一個確切的理由啊!」陸浩楠真的發火了,他抓著她胳膊的力道大到快要把她的手腕擰斷。

「好吧,如果你真的這麼想知道,那麼,我告訴你。你爸爸的外遇物件其實是我媽,這下夠了吧!」童小柔使盡力氣掙脫開陸浩楠的鉗制。

陸浩楠彷彿被雷劈中,整個人怔在原地。

【二】

陸浩楠剛走到家門口,便從屋裡傳來一陣杯盤砸碎的聲音,心底的厭惡感油然而生。推開門,入眼的果然是一片狼藉。茶几上的杯子已經所剩無幾,地板裂開一條巨大的縫隙。媽媽披頭散髮地坐在樓梯上,爸爸撐著額頭坐在一旁的沙發上。

想來這場爭吵已近尾聲,以為只不過是像平常的任何一次爭吵無異,到最後都會以某個人的妥協為終結,但這次顯然不是這麼簡單。

陸浩楠剛踩上樓梯,便聽到爸爸的聲音冷冷地傳來:「離婚吧。」

媽媽不敢置信地抬頭問道:「你說什麼?」

「過不下去了,我受不了再和你這樣無休無止的爭吵。」

「離婚了,你就可以和那個狐狸精在一起了,是嗎?」陸媽媽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陸正信,你休想!」

「你看看你現在的德行!」

「我什麼德行?」陸媽媽猛地站起來,「我就是這副德行,為你忙前忙後忙碌了十幾年;我就是這副德行,為你生兒子直到長大成人;我就是這副德行,陪著你白手起家,到現在小有所成。你現在才來嫌棄我這副德行,早幹嗎去了?陸正信,你不配!」

「說什麼都沒用了,夠了。既然你覺得委屈,離婚對你來說應該是解脫。房子歸你,我會給你贍養費。」

「陸正信,你個沒良心的東西。你要是跟我離婚,我就去死。」陸媽媽的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陸浩楠站在樓梯的一側,手緊握成拳。

「你拿這句話威脅了我將近二十年,我想你也夠了,你放過我吧。」陸正信剛說完便聽到「咚」的一聲,一切歸於寂靜。

陸浩楠還沒來得及阻止,便看到媽媽一頭撞上了電視櫃。

「媽!」他慌忙衝過去,扶起昏倒的母親。

她的腦袋上,被電視櫃的一角磕破一個口子,正在汩汩地冒著血水。

……

究竟是為什麼鬧到今天這樣的局面?說到底都是因為不滿足吧,不滿足的人不快樂。

都是因為自私,只為自己考慮,只知道一味索取,不懂得去關心身邊的人。不站在她的立場考慮,就不會知道,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家的男人有多寂寞。

「你媽媽患了很嚴重的憂鬱症,你不知道嗎?怎麼做人子女的?」

「用腦袋撞電視櫃還只是小事,沒有自殺已經算是運氣好了。」

陸浩楠幫媽媽掖好被角,她面容安靜地睡著了,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她這麼平和的樣子了。自他懂事以來,她就活在猜忌和忐忑不安中,時時刻刻都緊繃著神經。

只是因為太愛了,太愛那個不愛她的男人。

輸液管在進行勻速運動,伴隨著媽媽均勻的呼吸聲。

「住院觀察一段時間吧,幸好傷口不深,沒有什麼大礙,等情緒穩定點就可以出院了。」

陸浩楠和爸爸一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他只顧一個勁地抽菸,看起來一夜之間老了許多。

「為什麼要離婚?看不出來她那麼痛苦嗎?」他的語氣很冷靜,彷彿對話的不是自己的父親。

「爸爸只是累了,你媽媽永遠只知道爭吵,無論任何事,沒有道理可以講。」

「那是因為,你沒給她安全感和包容。」

「也許吧。」爸爸嘆了一口氣,然後狠狠地吸了一口煙。

「求你,別再堅持要離婚了,不然她真的會死掉的。」

「嗯。」

母親康復是一個星期之後的事。她看起來精神差了許多,也變得不愛說話了。醫生開了些抗抑鬱的藥物交代一定要病人按時吃,陸浩楠牢記於心。

家裡一切如昔,只是牆上、地板上、櫃子上都無辜地多揹負了幾條傷痕。爸爸已經將房子打掃了一番,潑上飯菜的牆面也重新粉刷了一下,看起來明亮了許多。

陸浩楠扶媽媽進屋,幫她倒了水和藥物,放在她手心,誰料到媽媽竟然揮手灑了一地。

陸正信皺了皺眉,不忍心再看下去。

「媽,你這樣不行,要吃藥才會好。」陸浩楠耐心地勸說,重新倒了些藥在媽媽的手上。

這次她沒有抗拒,安靜服下,末了進房間歇息。

陸浩楠又在客廳坐了一會兒,猶豫著要不要馬上去學校。

「爸爸,你一個人照顧媽沒問題吧?我想我該去學校了,已經請了好幾天假了。」

「嗯,沒問題的,你去吧。別耽誤了功課。」陸爸爸端著水,從二樓走廊探出半個身子。

陸浩楠放心地開啟門,去上學。

【三】

陸正信片刻不離地守在妻子身邊,她睡著他也不離開,她渴了他倒水。他忽然感慨,就算這樣也好過從前日復一日的爭吵。轉眼已是傍晚,又到吃藥的時間。陸正信走出臥室,原本打算倒一杯熱水進來,突然想到應該先打一個電話。回頭朝臥室看了幾眼,確認妻子睡著了後,他才輕手輕腳地走到書房。

夕陽餘暉薄灑,房間內遍佈昏黃光線。陸正信站在視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游標移至一串號碼,按下撥號鍵,嘟了幾聲後被人接起。

「喂?」他努力小聲。

「不是說了嗎?我們不要再聯絡了。」電話那頭的顧秀蓮顯然也很頭疼。

「我知道,我就是特地打個電話告訴你,我——」話未說完,便聽到窗外傳來的一聲驚叫,胸口忽然猛烈跳動,不安感充斥著陸正信的大腦。

他快步奔至臥室,放眼望去,被單被人掀起,床是空的。再跑到窗臺,在他眼下幾十米的地面,血泊中躺著他的妻子。

眼淚滑落,陸正信跪坐在地,哭出聲音,悔不當初。

為什麼,為什麼不等他說完那句話?他願意放下心中所想,好好照顧她的啊!直到不惑之年,他才懂,人生最幸福的不過是擁有一個完整的家。

他忽然明白,妻子不是等他悔悟,而是要他後悔,為自己的所作所為,為他的不珍惜,為他的異想天開。她要他永遠記住,他有過一個妻子為他忙前忙後忙碌了將近二十年,無怨無悔,但求一份真心。到他終於醒悟的那一刻,她忽然不需要了。擦肩而過只是錯過一次會面,心意地錯過,卻是錯過一生相守。

愛是,總要失去才明白。

顧秀蓮越過腳下那攤觸目驚心的血跡,忍不住心「怦怦」跳了幾下,心想誰家的小動物死在這裡,也不處理一下。她看了一眼便轉身往樓上走,很快又想到剛才收到的那條簡訊,來自陸正信的,約她在他家見,說是有要緊事,打他電話也不接,但是想不出有什麼古怪的地方。她如約而至,上五樓,站在503室的門前敲了敲。

門很快開了,門後站著一個陌生的男孩。倒也不是完全陌生,眉眼之間,還是和陸正信有幾分像的,當下便明白那條古怪簡訊的緣由。也大概猜到他找她來的目的,雖然詫異,但轉念一想,把一切說清楚也好。被所有人誤會都不要緊,但是被自己的女兒誤會是第三者,她總是很難過。

就這樣,兩個人一個站在門裡,一個站在門外。

「你找我有什麼事?」

陸浩楠沒說話,而是從客廳裡拿來母親的遺像。

他雙手託著放在身前,眼神空洞冷漠:「你說呢?」

「你……」顧秀蓮嚇了一跳,突然想到剛才樓下的那一攤血漬,忍不住一陣後怕。她是做賊心虛嗎?不不不,並不是她的錯。

「怎麼回事?」

「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什麼?」

「你逼死我媽媽,現在卻要裝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陸浩楠冷笑著,朝門外走了幾步。

「我不知道這和我有什麼關係,我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你和我爸爸的事難道是你女兒無中生有?」

一聽到是自己女兒把這一切說出去的,顧秀蓮怒火中燒,更加倔犟了:「我和你爸爸之間根本沒什麼。」

事實就是這樣。

「那為什麼我爸要和我媽離婚?如果不是為了你,他會放棄這個家庭嗎?」陸浩楠生氣的俊臉微微有些扭曲,「哼,你倒是一點兒歉意都沒有啊!」

「這樣的結果我也不想看到。對於你母親的死,我也很難過。但是,我和你父親之間……總之我根本沒想過要拆散你們這個家庭。」

「那你的意思是我爸一相情願,是白痴了!」陸浩楠生氣地往前走了幾步。

顧秀蓮被他的氣勢壓得步步後退:「你冷靜點,你現在再怎麼生氣,也於事無補啊。」

「哈,難道說我現在要對你客客氣氣的?你這女人是不是太好笑了點?你看不出來嗎?我現在恨不得你去死,恨不得你給我媽陪葬。你倒好,居然說起風涼話來了,你到底有沒有人性?」陸浩楠說完,抬起一直緊握成拳的手,朝顧秀蓮狠狠揮出一拳。

就是這一拳,令踩著將近十釐米的高跟鞋的顧秀蓮失去重心,只聽到一聲骨骼錯位的聲響,顧秀蓮「啊」了一聲,從樓梯上滾下去。

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陸浩楠看著昏倒在地上的顧秀蓮,瞬間全身血液逆流,手腳冰涼。

【四】

醫院走廊裡。

陸正信心急如焚地走來走去,頭頂上,手術室的紅燈遲遲不見熄滅。

陸浩楠坐在一旁,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膝蓋,低下頭,他已經全身麻木。那一天的記憶,最後一幕是扶起顧秀蓮時,突然掉下來一塊木頭,上面一根長的鐵釘沾滿鮮血。

病房裡,童小柔緊緊地抓著外婆的手,外婆因為受到刺激暈了過去。一連串的打擊,媽媽受傷進了手術室,始作俑者是陸浩楠,外婆因為刺激也住院了。

此時此刻,她已經流不出眼淚,心像被人鑿開一個大洞。

有人進了病房,童小柔頭也不抬。陸浩楠走到她身邊,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那句「對不起」要如何開口。怎麼會到今天這個局面?怎麼會?

「你有什麼事?」童小柔冷硬地開口,昔日相親相愛的戀人,如今卻是造成她悲慘人生的罪魁禍首。

「對不起。」他終於說出口了,卻發現這句對白那麼無力。

蒼白的病房,讓人感覺冷冷清清的,童小柔的聲音更冷:「說完了?」

陸浩楠的手放在身側,緊握成拳:「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突然想到顧秀蓮出事前也曾經說過同樣的話,上天好像在和他開一個巨大的玩笑。

「你出去吧。」童小柔閉上眼,眼角有淚水滑落。

「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你……打我吧。」

童小柔咬咬牙:「你走吧,算是我媽欠你的。在我決定恨你之前,請你離開。」

不知道要去哪裡。回想起剛才的事情,他更加悔恨交加。為什麼那麼衝動?為什麼不及時拉住她?站在這裡,看著童小柔因為打擊備受摧殘的樣子,他更加於心不忍。一切都是他造成的,都是他。

「我都讓你走了,你還賴在這裡幹什麼?」童小柔哭出聲音,她抓著外婆的手,躬著脖子,突然呼吸困難。

「我做什麼才能補償?」這是陸浩楠當下唯一能想到的話。

「我的媽媽因為你現在躺在急救室,我的外婆也因此昏迷不醒,你以為我不恨你嗎?如果能一命抵一命,我一定會推你出去。可是不能,所以你以為你能補償什麼?」童小柔坐起來,緊緊盯著陸浩楠。

「我知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是自私,你的母親死了,你要找個人陪葬。」童小柔惡狠狠地說著,「如果我媽媽出了什麼事,你就是殺人兇手!」童小柔口不擇言,不管自己的控訴有多嚴重。

「是,我是殺人兇手。」

「所以,殺人兇手,你還要站在這裡嗎?你以為我有多想看到你!」童小柔儘量壓低聲音,以免吵到外婆。

「對不起。」

……

陸浩楠站在醫院的天台上,雙手撐著圍牆,緊閉著眼睛,腦子裡一遍遍迴圈播放著童小柔說的話——

「如果我媽媽出了事,你就是殺人兇手!」

「你只是自私,你的母親死了,你要找個人陪葬。」

「你以為我不恨你嗎?如果能一命抵一命,我一定推你出去。」

無法呼吸,耳邊是樹葉沙沙聲,在平日裡聽起來是愜意的曲調,此刻卻彷彿死亡的急奏。

「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希望你不要有事。」他在心裡這樣祈禱著。

【五】

急救室的門前,陸正信疲憊地坐在一旁,用手撐著額頭。

有人推門出來,他抬頭,紅燈終於變成綠色。

他走上前,看著正取下一次性口罩的醫生問道:「醫生,她怎麼樣了?」

「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但病人現在處於重度昏迷狀態。一個星期過後,如果無法醒來就永遠也醒不來了。」醫生冷靜的聲音如同每天的寒暄一樣稀鬆平常。

「什麼叫永遠也醒不過來了?她會死嗎?」陸正信緊張地抓緊醫生的手臂。

「不會死,因為大腦受傷嚴重。如果不能醒的話,就會成為植物人。這一點要看病人自己了,有的人求生意識強烈的話,還是很有可能醒過來的。」

病房外。

陸正信看著眼前瘦弱的女孩,忍不住自責。十六歲的花季,本來是最幸福的年紀,卻要承受心靈上的巨大創傷。照顧同時昏迷的兩個至親。她冷靜成熟得不像同年紀的孩子。

「不管你願不願意,我會來照顧你母親的,你有什麼需要儘管和我說。」

童小柔冷冷的,不願多說話。在聽到她母親重度昏迷這個訊息的時候,她就是這個樣子,面無表情,一滴眼淚都沒有,冷靜得可怕。

「你放心,你外婆和媽媽都會醒過來的。這段時間,你還是好好上學吧,馬上就要中考了。」

「您要我放心什麼?我應該慶幸我媽媽還沒死嗎?您真會說笑。」

「唉,我知道現在說什麼你都會覺得討厭,覺得虛偽,但我會對你母親負責的。就算你反對,我也不會放棄,這是我應該承擔的。」

童小柔沒再說什麼,而是轉身走進病房,她已經心如死灰了。

第二天,童小柔的外婆醒過來了。童小柔感動得哭了出來。總算,外婆總算還在,至親們都躺在病床上,靜靜地睡著。看著那樣的情景,她真的好累。

陸正信沒有食言,每天都來照顧顧秀蓮。童小柔的外婆總是用各種方法將他趕出去,有時候是用掃帚,有時候是茶杯。總之,他都置之不理,儘管狼狽不堪,他也不在乎。到最後,外婆累了,他便直接過去,給昏迷中的顧秀蓮喂吃的,不管她是不是什麼都沒吃進去。

一個星期過去了,顧秀蓮依舊沒醒。

醫生替她檢查完了,嘆了一口氣:「以後,你們好好照顧她吧。」

「醫生,你什麼意思?」童小柔抓住白袍醫生的袖子。

「其實很多時候,病人是可以選擇的,只要她的意志力夠堅強的話,有一定機率甦醒。但是如果你們覺得難過,不如想想,其實是她自己不想醒過來,她想逃避這個世界。」

「怎麼可能?我媽媽怎麼可能就這麼丟下我和外婆不管?醫生,求求你救醒我媽媽吧!求求你了!」童小柔緊緊抓著醫生的袖子不放開,滿臉的淚水。

「很抱歉,這個要看病人自己的意志,我們醫院能做的只有這些。」

「不要,醫生,你再想想辦法好不好?你再想想辦法。」

「小柔,你別這樣,醫生已經盡力了。」外婆走過來,把童小柔的手從醫生的身上拉下來。

「外婆,我想媽媽,我想看到她活力四射的樣子,我不想她變成現在這樣,我想和她說話。」童小柔撕心裂肺地抱著外婆哭喊。

「小柔,乖。」外婆像小時候那樣,每次童小柔受了委屈,她總是輕輕地撫她的背。

童小柔放開外婆,衝到病床旁邊,使勁地搖晃顧秀蓮的手:「媽媽,你醒醒,我知道你只是累了,你特別想睡覺對不對?我求你了,你醒醒好嗎?你和我說說話啊。」

陸正信於心不忍,上前拉住童小柔的胳膊:「孩子,你冷靜點。」

童小柔狠狠甩開陸正信的手:「不要你管,我媽媽都是因為你們才變成這樣的,你走開!」

「媽媽,你快醒醒啊!你說過等我考完試就帶我去香港迪士尼樂園玩的,你不記得了嗎?你還說要帶我去日本的北海道,還有外婆,我們三個人一起去。你別睡了,你快起來,我們一起去北海道吧!」

「你快醒醒嘛,醒醒啊,我們一起去。」童小柔淚流滿面,只能使勁搖晃顧秀蓮的手,到最後發現做什麼都是徒勞的時候,她趴在顧秀蓮的身上痛哭失聲,「媽媽,你別不說話。媽媽,你快起來啊,你快起來。」

……

「外婆,媽媽什麼時候走的?」第二天,童小柔站在房間門口,看著正在房間裡收拾東西的外婆問道。

「什麼?」老人家驚訝地看著外孫女。

「媽媽好幾天都不在家了,不是走了嗎?她是不是先去那邊了,等我們一起過去?」童小柔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不同,但說話的語氣好像忘了她媽媽出事了。

外婆嚇壞了,她抓住童小柔的胳膊,輕輕地搖了搖:「小柔,你在說什麼啊?那邊是哪邊?」

「那邊是淺京啊,媽媽住的地方不是叫淺京嗎?」

「你媽媽她……」外婆忽然感到不對勁,「啊,是,你媽媽去淺京了。」

童小柔笑起來:「那,只要我考完試就可以一起去了對不對?」

「嗯,所以你要好好考試,考完了我們就去你媽媽那邊。」

外婆笑了笑,當下便決定帶童小柔去醫院看看。但她想不到的是,掛號的時候,醫生竟然要她帶自己的外孫女去精神科。

醫生幫童小柔檢查了一下,又問了幾個問題,接著把外婆叫到裡面的一間病房,和她單獨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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