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怕爸爸媽媽因為我的病情把我送進醫院看護起來,所以這幾天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我一個字也沒有對他們說,只是一味地說我沒事、我很好。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然而無論什麼樣的謊言,總會有被揭穿的時候。
中午下課後,我準備去食堂吃午飯,剛從座位上站起來,我的眼前就瞬間變成一片漆黑。我一時沒站穩,跌坐在座位上。
「怎麼了?」許可大驚失色。
「我沒事。」我無力地笑了笑,然後伸出手去掏口袋裡的藥,對許可說道,「許可,幫我倒杯水好嗎?我先把藥吃了。」
「好。」
許可很快就離開了,趁她還沒回來,我飛快地從藥瓶裡倒出幾片藥。因為擔心被許可發現是抑制腫瘤生長的藥物,我有些緊張,手一抖,手裡的藥瓶「砰」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怎麼這麼不小心?」許可回來了,而我此時正彎著腰在地上找著藥瓶,眼前依然是一片漆黑,「你先吃藥,我來幫你撿。」
我見躲不過了,只好慢慢地站起來,閉上眼睛和著水吞下手裡的藥片,嘴裡是從來都沒有過的苦澀,耳邊也同時響起了許可的聲音:「凌晚,這是什麼藥?為什麼上面寫著‘抑制腫瘤的生長’?」
我咬了咬嘴唇,再次睜開眼睛,清楚地看到了許可眼中的震驚與不解。她正握著我的藥瓶,手還在輕輕地顫抖著。
我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回答時,韓雲初的聲音突然從外面傳了過來:「你們還在做什麼?我在樓下等了半天都沒見到你們。」不等我們說話,他又說道,「許可,你手裡拿著什麼啊,好像是藥瓶?」
說著,他的手就從窗外伸了進來,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一把搶過了許可手裡的藥瓶。
這一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明明知道自己沒有做錯,卻像是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在靜靜地等待大人們的懲罰。
「這是什麼?」韓雲初指著藥瓶上的字問我,「晚晚,我覺得你需要向我和許可解釋一下。」
他的眼裡透著我看不懂的情緒,俊朗的面容上隱隱透著一股怒氣。
我轉過頭不再看他,說道:「我……我沒有義務要向你們解釋,我……」
「什麼叫沒有義務?」韓雲初抓住我的肩膀,讓我與他對視,「這可是抑制腫瘤生長的藥,你為什麼要吃這種藥?我們都已經發現了,你為什麼還不肯說實話?我們就這麼不值得你信任?」
「是啊,凌晚,告訴我們吧。」許可壓低聲音說道。
我緩緩地將目光落在韓雲初抓著我的手上,然後我看到他的手鬆開了。
我轉過身不再面對他們兩個人,心就像被一隻手狠狠地揪住了一般,痛得透不過氣來。
既然已經被發現了,我還有什麼好隱瞞的呢?
我的身體狀況只有我最清楚,失明的情況會越來越多,怎麼不會被身邊的人發覺呢?
下定決心後,我輕聲說道:「其實也沒什麼,只是我的腦袋裡長了一顆腫瘤而已。」
「什麼!」
「什麼?」
站在我身後的男生和女生異口同聲地叫道。
我閉上眼睛,說道:「你們別這麼大驚小怪,又不是什麼很嚴重的病。醫生說了,是良性還是惡性還要看進一步的檢查結果。」
我的身後靜悄悄的,韓雲初和許可都沒有說話,可是我清楚地聽到了他們兩個人倒抽涼氣的聲音。
「腫瘤壓迫我的視覺神經,會導致我偶爾失明,這樣的情況也會越來越多,越來越久……」我笑了笑,轉過身,「許可也看到了,我失明的時間越來越長了,說不定哪天就會徹底看不見。」
「晚晚……」韓雲初艱難地叫著我的名字,「這麼重要的事情,你為什麼不早點兒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當我是你的男朋友?」說完,他頓了頓,眼中一片哀傷,「不對,成為你的男朋友也只是你用來拒絕顧瑾軒的藉口而已,你有沒有把我當朋友?」
「我……」我頓時語塞。
我能說什麼呢?
正是因為把他們當朋友,不希望他們擔心難過,所以才一直忍著不說的。他們能明白嗎?
「凌晚,你真是個大傻瓜!」許可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如果不是我今天發現了,你是不是打算永遠不把你的身體情況說出來?你就是這樣對待我們這些朋友的嗎?你不知道,看到你突然失明我有多擔心嗎?我相信了你說的話,以為這只是車禍後遺症,可是現在,你……」許可的眼眶驀地紅了,「你怎麼可以這樣隱瞞我、欺騙我呢?」
看著許可,我的眼眶有些溼潤了。
「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你沒有對不起我們。」韓雲初的聲音十分輕柔,「晚晚,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告訴我。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希望你能健康、能過得幸福的人,而我也會一直在你的身邊守護你。」
這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吧。
無論發生什麼樣的事情,無論經歷多少苦難,總會有人陪在我的身邊,只為了守護我。
可是我又能拿什麼回報他們呢?
008
下午放學後。
知道了我的病情之後,韓雲初再也不放心讓我一個人回家了,一下課就跑到教室外面等我,和許可配合無間地送我出校門,我有些哭笑不得。
「別這麼緊張好嗎?」我一邊走一邊抱怨道,「韓雲初,我現在和一個健康的人沒有什麼區別。」
韓雲初瞪了我一眼,說道:「你是病人。」
一聽這話,我頓時語塞,無法否認我是病人的事實。
愣了半晌,我才說道:「你和顧瑾軒在一個班,我的事情你不要和他說……」
「你以為我是笨蛋嗎?」韓雲初眯了眯眼睛,微微勾起嘴角,「你讓我說,我也不會說的。」
「嗯。」
我應了一聲,卻不料韓雲初說出了這樣的話:「因為程汐,你們不能在一起,也正是因為你喜歡他,你連自己的身體狀況都不讓他知道。晚晚,你是不是怕自己有一天不在了,他會傷心難過?」
我的身體頓時一僵,說不出話來。
韓雲初嘆了一口氣:「晚晚,我應該說你狠心無情,還是應該說你處處只為別人著想,從來都不為自己考慮呢?」
「韓雲初……」
我側過頭靜靜地看著他,他的眼裡滿是哀傷,不像以前那般神采飛揚了。
我知道,這件事給了他不小的打擊,因為他那麼喜歡我。
「我們好像很久沒有去看多多了,今天去看看它吧。」我笑了笑,「說不定我以後都沒有機會再見到它了。」
「胡說些什麼?」韓雲初瞪了我一眼,「你不會有事的。」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便不再說什麼,和他一起朝著多多所在的地方走去。
正好遇到綠燈,我跟著韓雲初一起過馬路。不料剛走到馬路中央,我的眼前突然變暗了,從模糊不清變成了一片漆黑。
我立刻停下了腳步,身體晃了一下。
很快,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我,我下意識地叫道:「顧瑾軒。」
我的眼前漸漸變得清明,但出現在我眼前的人分明是一直在我身邊的韓雲初。
我有些尷尬,想要推開他。
「韓雲初,我……」我的話還沒有說完,眼前就出現了顧瑾軒的身影。
他站在對面人來人往的街道上,眼中沒有一絲波瀾。我能感覺得到,他正用充滿憂傷的眼神緊緊地盯著我被韓雲初抓住的手,好像在對我說:「凌晚,你真狠心。」
我的手心裡漸漸冒出了一層冷汗,我立刻握住韓雲初的手,大步朝馬路對面走去。等我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四處找尋的時候,顧瑾軒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就好像剛才只是我的錯覺而已。
「顧瑾軒……」我喃喃地叫著他的名字,臉上已經一片溼潤。
這時,韓雲初伸出手將我的頭按在他的肩膀上,低聲說道:「想哭就哭,但是過了這一次,就不要再為他流淚了。」
009
是命運讓我遇到他,也是命運讓我們不能在一起。
因為喜歡他而流淚,想要不哭,那我只能不再喜歡他,可是——
感情和眼淚是最無法控制的東西。
010
吃晚飯的時候,爸爸媽媽提議讓我住院以方便治療。我一口回絕了,只說了一句「我現在還沒事」,便匆匆地跑進了自己的房間。
我知道,我不過是在粉飾太平而已。
我不希望他們擔心我,我甚至希望檢查結果出來後,能告訴我腦子裡的腫瘤是良性的,完全不會影響到我的生命。但世界上的事情不是我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的。
晚上,我一直頭痛睡不著,眼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我抱著膝蓋坐在床上,感覺自己被冰冷的海水淹沒了。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氣息,彷彿下一秒我就會死去一般。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能依稀看到一些光亮了,便悄悄地下了床,走到陽臺上。
已經很晚了,小區裡只有路上還亮著幾盞路燈,隱隱約約能看到路邊的花草樹木。
突然,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像極了顧瑾軒。
我的呼吸頓時變得急促,心情也變得急切。
我想知道那個人是不是他。
幾秒鐘後,那個人走到了路燈下。藉著微弱的燈光,我看清了他的臉,不是顧瑾軒還會是誰?
這時,他好像也看到了我,目光定住,黑色的眸子裡透出一絲光亮。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他的眼中充滿了無限的深情與溫暖,與他平時的冷淡氣息是截然相反的。
我的眼淚莫名地流了下來,也不敢再去看他,於是我轉過身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房間,還驚動了隔壁房間的爸爸媽媽。我只好小聲地回答他們「我沒事」,然後躲在被子裡大哭起來。
後半夜,我不斷地做著這樣的夢——
我站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什麼也看不到,最後只感覺自己的身體被這樣的黑暗吞噬了,無法從中逃離。就在我快要消失的時候,顧瑾軒出現在我的眼前,向我伸出一隻手。我想伸出手去抓住他,可是沒有一絲力氣。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我下意識地摸了摸額頭,卻摸到了一層冷汗。愣了好一會兒,我才起床。
韓雲初已經在小區裡等了許久,見我出來,便拿過我的包,又遞給我一瓶熱牛奶,笑著說道:「雖然我知道你已經吃過早餐了,不過還是為你買了這個,多補充點兒營養。」
「謝謝。」
「別和我說‘謝謝’。」韓雲初立刻說道,「叔叔阿姨知不知道你的情況?」
我怔了一下,明白他說的是我的爸爸媽媽後,便搖頭說道:「我並沒有告訴他們,我怕他們不讓我去學校上課,而且檢查的結果這兩天就會出來。」
氣氛不自覺地變得壓抑起來。
「晚晚,你真是個傻瓜。」韓雲初嘆息道,「明明身體不好、失明的次數越來越多,還要逞強去學校,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愛學習呢。」
他雖然說得很輕鬆,但是我能聽出他在責怪我。
他不知道,我只是想在還能看得見的時候多看看身邊的人,多看看顧瑾軒,就算以後看不到了,也能回想起他們的面容。
011
中午。
剛吃過午飯,我便接到了媽媽打來的電話。醫院的檢查結果已經出來了,她要來學校接我去醫院和醫生商討治療的事宜。我只好向老師請了假去校門口等媽媽。
路過籃球場的時候,正好看到了和幾個男生在一起打球的顧瑾軒,我便停下了腳步。
身材高大的顧瑾軒無疑是幾個人之中最搶眼的,籃球也打得最好,一個跑步的身影,一個投籃的動作就散發著屬於他的氣息,讓我無法移開視線。
我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看到的他,與此時的他完全不一樣。
一個是明媚的,一個是憂傷的。
我漸漸回過神來,顧瑾軒已經朝我這邊走過來了,目光緊緊地鎖在我的身上。
眼看著他就要走到我的面前了,我心中頓時一陣慌亂,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跑。
但是這一刻,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我更加著急了,顧不上什麼就往前跑。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腳不知道踩到了什麼東西,猛地一滑,身體就這樣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我嚇得驚叫了一聲:「啊——」
「小心!」顧瑾軒緊張的聲音響起,屬於他的氣息也迎面拂來。
我被他穩穩地抱住了,雖然看不見,但是我很清楚自己現在正撲在他的懷裡。站穩後,我立刻推開了他,害怕他發現我的異樣,便不管不顧地往前走。
「凌晚。」顧瑾軒拉住了我,「你怎麼了?」
「我沒事。」我用力地掙脫開他的手,背對著他,「你別管我,我什麼事都沒有。」
「凌晚。」顧瑾軒加重了語氣,「你看上去很不好,剛才是怎麼回事?」
我搖了搖頭,說道:「我真的沒事。顧瑾軒,你別再管我了。」我狠下心來,繼續說道,「如果不是因為你,我也不會摔倒。」
說完這句話,我明顯地感覺到他的呼吸發生了變化,我的心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我……」顧瑾軒聲音顫抖地說道,「對不起,凌晚,我只是想過來和你說句話而已。你不知道,壓抑著自己的感情真的很難受。」
我緊緊地咬住嘴唇,眼眶一陣發熱。
我怎麼會不知道呢?
這種感覺就像心臟被人揪住了透不過氣來,腦子裡整天只想著他一個人,耳邊也只聽得到他的聲音,就連夢裡也會出現他的身影。
「你的身體還好嗎?這些天看起來好像不是很好,昨天晚上睡得不好嗎?」顧瑾軒繼續問道,「我看到你……」
「謝謝你的關心,晚晚一直都很好。」說話的人正是韓雲初。
我感覺到一股暖意從我的身後襲來,接著我的肩膀被人攬住了,我也在這一刻看到了他。
韓雲初笑了笑,對顧瑾軒說道:「顧瑾軒,不管你有多喜歡晚晚,現在晚晚是我的女朋友,你應該離她遠一點兒才對。」
「晚晚?」顧瑾軒的視線移到我的臉上,俊朗的面容上立刻浮現出一絲失落,「我知道了,我沒有其他想法,只是想問問她好不好。」
「很好。」韓雲初笑道,「你繼續練球吧,不打擾了。」
說完,他拉著我往校門口走去。
一直到感覺不到背後的目光,我才開口對韓雲初說:「韓雲初,謝謝你。」
韓雲初放開我的手,不悅地說道:「晚晚,你能不能別再對我說‘謝謝’了?還有,能不能別連名帶姓地叫我?」
我低下頭,心裡一陣苦澀,良久才說道:「我要去醫院看檢查結果了,不管結果怎麼樣,我應該都不會再來學校了。」
012
是繼續活下去,還是生命的終結?我最害怕的還是不能再喜歡他。
只願上天能再給我一點兒時間,再多一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