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暑假接下來的日子,我和女兒都在辦理各種手續。房子是我老婆的了。由岳父母辦理過戶之後出售,我和女兒要儘快搬走。原來我們住過的那套房子現在還在出租,跟租戶交涉,賠款,我們準備搬回去,又花了一兩個月的時間。我女兒再過一年就要中考了,原來的房子太遠,學籍也不一樣。辦理轉學什麼的,又是一頓麻煩。
老婆走了之後,我一直想跟女兒談一談。我也小心地留意著她有沒有受到嚴重的創傷。我知道父母婚變對小孩子來說是很沉重的打擊,很多小孩會從此性情大變,但我女兒還是如常。她跟她媽媽在的時候一樣,早晨起來把自己一絲不苟地收拾得極為整潔,然後去暑期補習班。雖然就要轉學了,還是把原來參加的補習班都上到了搬家前的最後一天。放學回來,開著房門寫作業,寫完作業之後在媽媽要求的時間準點洗漱關門睡覺。我呢,也努力地維持著老婆在的時候的整潔和規矩。早早下班回家做飯,按時吃飯,吃東西好像要按什麼比例葷素搭配。零食家裡絕不出現。我當然竭盡全力也做不好。做飯做家務已經耗費了我全部的精力,管教女兒監督女兒我是無論如何也顧不上了。女兒放暑假我可沒有這個福利,短短一個多月,我的工作也已經荒廢到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
暑假結束時,我們父女終於把一切都搞定了。我們搬回了又大又遠的房子,開學了,她轉學到了房子附近的一所師資學力都不錯的學校,雖然如此她媽媽也絕看不上。本身這個學區學習氛圍就沒有那麼濃,這所學校又倡導「自由發展」。
「小英,」我終於鼓起勇氣對女兒說。一直想跟她好好談談,我想了解她到底為什麼做出這樣的選擇。到底是一時的,還是長久的。可我們父女之間根本就不熟。她剛出生時我想抱一抱,老婆說我那樣抱非要把孩子的頸椎折斷了不可,就劈手奪了回去。折斷頸椎實在可怕,我也不敢再動手了。我不瞭解她,在我們家中,向來也沒有好好聽一聽彼此想法的傳統。我們一直在傾聽的都是我老婆的「決定」。
「小英,你坐下來,咱們聊一聊。」
我們的家,剛搬過來,紙箱子都還堆在客廳裡。之前換了幾波租戶,牆壁很髒,傢俱也被禍害得厲害。如果我老婆在,肯定不會這麼輕易放租戶走,一點點垃圾塵土汙漬都要說道一番。我們父女倆坐在亂七八糟的飯桌前。
「爸爸工作很忙,你知道的。以前媽媽還在家的時候,我經常加班到很晚才回來,你也知道。現在因為媽媽突然走了,爸爸每天下班就回家,已經堆了很多很多工作了。所以從明天開始,爸爸又要開始加班了,可是你剛轉了學,爸爸實在放心不下。」
「您沒有放心不下吧?其實還是挺放心的吧?」
姑娘說話挺犀利啊,之前沒發現。我撓了撓頭說:「是啊,其實爸爸是放心你的。你放學之後一個人吃飯什麼的,行嗎?你看在這邊,爸爸也沒給你報什麼班兒。你放學幹嘛呀?」
「寫作業唄,還得練琴呢。晚飯我會自己看著辦的,您要是回來吃飯,提前跟我說,我來做飯就行。」
「你會做飯?」
「誰也不是生下來就會做飯的啊。」
聊到這裡,我居然語塞。正準備鼓起勇氣問她真實的想法,突然有人敲門。
女兒跑去開門,就聽到一個無比爽朗的聲音傳來。
「小英?!你都長這麼大了啊?!」
我也跟著迎過去,來的是隔壁的鄰居一家三口。
這一家三口早年就是我們的老街坊。我們雙方夫妻差不多時間結婚,差不多時間生孩子。他家的兒子就比我女兒大兩個多月,現在跟我女兒在同一個學校上學了。以前我們住在這裡時,兩家走得很近。剛才說話的這位太太跟我老婆——不對,是我的前妻,一直姐妹相稱。我女兒還不會坐,就跟對方家的兒子天天擺在一起。後來會玩了,我女兒就帶著他們家的兒子一起穿裙子,扮公主,玩家家酒。說起來也是一對兒發小。
大人一頓寒暄,我慌張地清出幾個地方請三位客人坐下來。他們家的兒子叫小偉,小時候是一個小不點。白白弱弱的,沒想到現在這麼高的個子,比我女兒高出整整一個頭。可是他還是小時候那個文文弱弱的氣質,看見我就軟軟地喊:「吳叔叔好。」
「老吳,你說咱們多長時間沒見了。我前一段還在叨叨,說咱們兩傢什麼時候聚一聚,誰能想到,轉瞬之間,物是人非……」太太說著說著就抹起眼淚來,「你說阿香她怎麼能一聲不吭就拋下你們父女倆走了呢?」
這就相當尷尬了。對方家的丈夫王大哥可能也覺得很尷尬,但是他面無表情,只是微微挪了挪屁股。
「媽你別說了,你覺得叔叔和小英還不夠難受麼?」
「哎,是我不好。」王家太太強作歡顏,說:「小英長大了,你看看長得多好看,像阿香年輕的時候。」
我女兒笑顏如花,大大方方地說:「謝謝阿姨,我比我媽差遠了。「我看到小偉努了努嘴,好像在說」你媽又不在你拍哪門子馬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