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她來學畫的初衷不是這個,說她態度不好,她都沒說話,後來我說不管她想畫的是什麼,都根本畫得不好,這才哭了。」
老師笑得很慈祥,她那麼瘦,眼角都是皺紋。「我告訴她這個人物的動作僵硬、比例失調,趴在那裡的光影也不對。她哭得不行,還說畢加索畫得更僵硬。我就問她:你現在仔細看著這張畫,確定這個畫面就是你想表達的嗎?你畫畫的手聽你使喚嗎?不想表達得更好嗎?」
我聽了這一番話,相當敬佩。
「老師,您說她為什麼天天畫這些嚇人的東西呢?」
「您自己問過她嗎?」老師反問我。
「沒有……」
「那您有沒有告訴過她不能畫這些東西?」
「也沒有……」
「您已經做得很好了。但是小英的心態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調整好的。我只是美術老師,也沒當過心理醫生,不知道她畫這些說明什麼,但是咱們都能感受到孩子心裡有很大的壓力,對吧?」
「是……」我嘆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麼,第一次產生了想多跟老師聊一聊的想法。此刻不合適,孩子還在外頭等我,吃沒吃飯還不一定,但再跟老師約時間呢,我又沒有勇氣。
「說起來挺不好意思的,我一直都不怎麼管孩子,就跟第一次當爸爸似的。她現在有好多狀況,學習差、逃課、總找我要錢,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跟孩子聊吧,一聊錯了,她又急了,更不樂意跟我說了。」
「你本來就是第一次當爸爸呀。」老師把手放在我的小臂上。她的手掌很粗糙,卻傳來震撼人心的熱度。「你跟孩子聊天,只要沒有說違心的話就談不上聊錯。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熱淚盈眶。
太丟臉了,我手足無措,可老師卻好像沒有看到我的眼淚。或者她好像覺得一個大老爺們跟老師談孩子突然落淚是非常正常的事。
「這是我的手機號,」她遞給我一張名片:「你工作很忙吧,不過希望你能抽出時間來咱們好好聊聊。」
回家路上,我沒有提老師對我說過的任何話,只是問她吃飯了沒有,要不要帶她去吃飯。
「老師說我了吧?」結果還是小英自己提了起來。
「說我不好好畫畫是吧?您是不是覺得錢都砸水漂了,不想讓我學了?」
我扭頭看了她一眼,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目視前方,沒有表情。
「沒有。」我說,「老師沒說你不好好畫畫。我也不覺得錢打水漂了。」
她瞟了我一眼,還是面無表情。她說:「爸,你沒看出來我剪頭髮了吧。」
嗯?!我還真沒看出來。仔細看了一下,原來披肩長髮已經短到耳下了。
「我還想著,每次少剪一點,別讓您看出來,結果您還真沒看出來。」
「我不太注意這些。你的頭髮,留長了剪短了都行,沒關係的。」
「真的?」
「當然。」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