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剪短頭髮,就好像一般女孩畫了個裸妝,」網上調侃直男的那些段子我也看過,「但是你剃了個寸頭就像一般女孩滿臉是血,能看不出來嗎。」
「那我考倒數第一你怎麼也不說我啊?」
啊,真的聊到這兒了。
「那天小偉說我不管你,你是不是也是這麼想的?」
小英點了點頭。
「你考倒數第一,我不是不著急的。」我坦誠:「當天我就查了一下咱們這兒最差的學校有多差,看著覺得很急。我不想讓你初中畢業就沒有學上,更怕你抽菸打架學壞。」
「那……」小英臉上很困惑。她可能沒想到我其實想了這麼多。她想問我為什麼不說什麼,我就直接回答:「我怕你覺得我跟你媽一樣。」
話說出口,我們父女面面相覷。不知道小英想了什麼,總之她突然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地笑得很失控。
更奇怪的是,我也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倆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都喘著氣擦眼淚。
終於聊到這裡了。上一次跟小英聊到她媽媽,我的態度令她生氣。這一次我開誠佈公地對她說:「以前我確實覺得你媽做得沒什麼錯,你看她對我也很嚴厲,我也覺得沒什麼錯,可是我又覺得你可能覺得很痛苦。」
「是啊,很痛苦。」
「你想知道我今天跟許老師聊了什麼嗎?」
小英點了點頭。
「我跟她說,我怕我是一個壞爸爸,把你養壞了。可是我又覺得你就算考得差、剃個寸頭,至少到現在還不是壞孩子。許老師讓我想象一下你從一生下來就沒有自己待著過,有多難受,我才想到,我確實是連想都想不出來。」
小英微笑起來。
「我愛你媽媽,我知道你也愛你媽媽,但是咱們可以聊她做得對還是不對,也可以聊你的感覺。你能跟我說說嗎?」
問題問出口了,小英要跟我聊她過去14年的痛苦,不知道是不是太多了,她沒有開口。沉默了很久,我一直等著她。
「我試過好幾次自殺。」小英終於說。
她說的不是「想過」,而是「試過」。
我的後背一陣發冷,不由得捏緊了拳頭。
「我有一個計劃。我準備初三,回回都考第一。等到中考的時候,再直接交一個白卷。等成績下來,我就去死。」她平靜地看著我的眼睛說:「爸爸你可能不知道,你救了我一命。」
「那段時間我一直都很害怕,怕我媽最後又不走了,你們又不離婚了,或者是你反悔了,我們又要一起跟我媽去英國了。可是幸好你堅持到最後了。我媽走的那一天,我覺得人生都不一樣了,結果後面該怎麼活著,我又不太知道了。」
「有……這麼痛苦嗎?」我直髮抖。
「我媽走了之後的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有一次我寫作文,老師找我媽去談話,懷疑是我抄的。最可笑的是,老師跟我媽說:雖然沒查到到底是從哪抄的,但是這個文筆不像我這個年齡的文筆。回家我媽就罰我寫我再也不抄作文了,寫了一百遍。」她笑著說:「聽起來不是什麼嚴重的懲罰吧。」
我無言以對。
「如果是您,會怎麼處理?」
「我至少會問問你是不是抄了。」我艱難地開口。
「如果我說我沒抄呢?」
「那就相信你沒有抄。」我說。
「如果我其實是抄了,但是撒謊說我沒有抄,您就相信了,結果我嚐到甜頭以後就一直抄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