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申請學校、準備留學,他不是不知道。到了這個時候,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麼話好講了。一切就緒,我獨自出發。我沒有想到,離開他、在藝術的殿堂遨遊竟然會這樣快樂。我在巴黎度過的頭兩年,可以說是快樂極了。大部分時候,他甚至不會出現在我的腦海。白天,我學習、臨摹,晚上就關在我又小又舊的房間裡創作。放假時,我就周遊歐洲。去義大利看雕塑,去希臘看神廟,去畫歐洲的陽光、歐洲的陰雨、歐洲的山脈。兩年,我沒有回國,沒有見他一面。有時,我會給他寫一封信,告訴他我很好、很快樂,很幸福。我告訴他,我在山中遇到了一場暴雨,簡直如上帝的懲罰,極其酣暢淋漓。我告訴他:希望能與他一起體驗這些令人恐懼又令人神往的美麗的世界。可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我的地址,因此自然也沒有收到過他的回信。
在第二年學期結束時,我終於回國了。飛機降落時,我才感受到對他的思念。我是他的小鳥,是太陽化成的小鳥。我飛入他的懷中,他擁抱我,我們把兩年分別的思念化作無比的激情。可我哪裡知道,在那之後,他竟然向我提出分手。
我連衣裳都還沒有穿上他就提出分手,我極其羞憤。可丈夫提出要分手,我還有什麼挽留的必要呢?我扯起衣服就向外走去,想著要趕緊買機票回法國。可他又在後頭拉我,求我,說他說錯了,只是一時激動。我知道我們都不再是十幾歲衝動的少年了。說出了分手兩個字,必然早就想過千百遍。他一定早就什麼都想好了。
可我看著他哀求的樣子,畢竟心軟。一走了之不是辦法,我便要他說清楚。他說,我一走兩年,除了隻言片語什麼也沒有。他過得太痛苦,不願再這樣下去。可見到我決然離去的樣子,又覺得受不了。
他看起來那麼憂傷。他的憂傷是我最初愛上的東西啊。我把他抱在懷裡,這麼看來,反而他倒像個孩子了。我們便不再提分手之事,在一起廝守著,幾乎一個星期也沒有離開我們的房間。
可久別重逢的激情總還是要過去的。激情過去了,他冷淡下來。我發現了這份冷淡,問他是不是仍然要分手。他裝無事,笑著說:「你要是給我生個孩子,我們就不必分手。」
這豈不是天大的笑話?我聽出他話中的意思:我堅持不生孩子,堅持回法國去,那麼就一定會分手了。我告訴他:離開他是極其痛苦,但如果生活已經成了這幅樣子,硬要牽扯在一起也沒有意思。當天我就搬出了我的家,只收拾了幾件喜歡的裙子,帶了我的畫具。揹著畫板、提著一個極小的包,坐火車去我母親家看望她。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我的母親。第二天,我正在法國籌備畢業畫展的時候,她悄然離逝。等我回國之後,親戚才告訴我這個訊息。
我母親的家在江南青翠如霧的山間。我在那裡住了一個多月,即將離開的時候,他又一聲不吭地跑來了。
我們在我母親舊舊的磚房小小的柴屋中擁抱,小別一個月有餘,激情又回來了。他問我還愛不愛他。這話很奇怪,我從來也沒有要他問過。他不必問,我自然會告訴他。一遍,兩遍,千百遍。誰知竟然有這樣一天,他要張口來向我討要一個愛字。
我說,此時此刻,我還愛你。
他問我:未來呢?
未來的事,我不知道。也許我會一直愛著他直到死去,也許在某一個瞬間我就不再愛他了,十幾年的愛就煙消雲散了。他說我不再是陽光變的小鳥了,我是蝙蝠,吸血的蝙蝠。把他吸乾,把他毀掉,自己就要飛走了。我憐憫地看著他。我沒有毀掉他,我也沒有變。是他自己的執念把自己毀了。
第二天清晨我醒來,他已經不見了。我便收拾好東西,與母親作別,回到法國,繼續回到我的學業之中。他沒有與我聯絡,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分了手。忙碌了半年,在巴黎一個陰雨不斷的秋季,他悄悄來到法國,不知怎麼找到我租住的小屋,深更半夜敲響了我的房門。
見到他憔悴的樣子,我只覺得可憐。在這一個瞬間,我覺得我似乎是不再愛他了。可我還是接納了他——用我的小屋和我的身體。我告訴了他我不再愛了,以此作為正式的別離。
可事情就是這樣古怪。他又走了,走時哭得像個孩子,我們都沒有想到,他在我的身體裡留下了什麼樣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