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過山車實在是太恐怖了。」點完菜,前妻激動地分享著今天的經歷:「我就坐了一回,心臟差點跳出來,你猜咱們的閨女坐了幾回?」
「七回。」小英搶答。
「讓爸爸猜猜嘛,幹嘛說出來。」她推了小英一把:「七回,一遍一遍地坐。我以前還真不知道咱們閨女那麼喜歡刺激。」
都把頭剃成這樣了,還看不出喜歡刺激?可我被前妻的快活感染,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不害怕嗎?坐那麼多次?」
「我也沒想到,本來就是想體驗一下。」小英微笑著說。
「後來吧,什麼跳樓機,什麼海盜船,什麼太陽神車,什麼嚇人坐什麼,還有那什麼鬼屋,你自己跟爸爸說,我都沒敢進去。」
「爸爸……你怕不怕……」小英陰森森地在我耳邊說:「鬼!!!!!!!」
突然一聲吼真把我嚇了一跳:「皮死了,嚇唬我。」我嗔怪她,一大一小兩個女人笑成一團。在這歡笑間,突然有一個聲音在我的心頭說了一句話:「這樣一家人,不是挺好的嗎?」
可聽了這句話,我卻冷靜下來。小英沉靜的聲音、前妻溫柔的聲音、笑聲、說話聲、餐盤叮噹聲,都好像離我遠了。我彷彿在霧中看著這樣一個幸福的三口之家的場景。我們的家,是這樣幸福的嗎?曾經這樣幸福過嗎?以後會一直這樣幸福下去嗎?
一頓飯,我們聊了很多。以前三個人在一起是不怎麼說話的——不,我覺得不怎麼說話,是因為我沒有怎麼說過話。說話的總是我的前妻,她總是在評論著:今天什麼事不滿意,明天什麼事要更努力,別人傢什麼事非常好,誰家孩子果然誤入了歧途等。可今天,她起頭聊起來的,都是曾經我們快樂的往事。
很奇怪,我和小英也聊過以前的事。不要說在我們的話題中,彷彿從來沒有過特別開心的時光,在我的整個記憶中我們的家都是死氣沉沉的、除了嚴格、秩序和奮發圖強之外沒有別的東西的。
「有一年發洪水,你們記不記得?」她興致盎然地說:「那天咱們三個正好都在路上,水把車子淹熄火了,只能下車走,當時那水啊,淹到我這兒:「她比劃了一下自己脖子下面的地方:「比小英腦袋都高。」她伸手握住我的手:「你爸爸後面揹著我,前面抱著你,在水裡走,你就用小腳丫在那兒踢水花玩,差點把你爸爸累死,記不記得?」
是啊,有這麼一天。其實我不覺得累,前妻和小英都很瘦小,可她在我背後一直責備小英,要她別再動彈了,回頭爸爸失去平衡了大家都得摔到水裡。
這就是我記憶中的「發大水」,可小英聽了卻笑:「我沒有印象了,我都不記得我爸爸抱過我。」
「你爸爸怎麼沒有抱過你?你小時候有一陣子,不知道怎麼回事,只要爸爸抱,去哪裡都掛在你爸爸脖子上。」
……「真的假的?」發問的人是我,我可真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了?!」她瞪著漂亮的眼睛問我:「當時我可吃醋了,心想閨女就是跟爸爸親,還不如生個兒子,光粘著我。」
「你們記不記得小英小時候學輪滑,」「你們記不記得跟我一起去燕子阿姨的婚禮」……
回憶起來,我們共度的十幾年,那麼多快樂的往事,我這樣聽著,只覺得恍若隔世。
一頓飯吃得那麼開心,我們三個散步就能回到家,於是就一起散著步往家走。
這是一個難得溫暖的冬日。晚上的街道安靜又美麗,我的前妻一手拉著女兒的手,一手挽住了我:「輝,沒有女兒以前,咱們經常在這裡散步。後來有了女兒,那麼小,那麼頑皮,我就想著,她什麼時候長大啊?等她長大了,咱們一家三口又能在這條街上散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