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心裡很痛苦。」她說。
她說話很溫柔:「前幾天,我對我爸說:像我這樣的人,能找到一個丈夫已經很不容易了。丈夫我留不住,自然也沒有複合的希望。再能找到第二個丈夫就更是不可能的了。」
「你……為什麼會這樣想呢?」我確實打心眼裡納悶。
「一個高中都沒考上的人,有什麼資格堂堂正正生活呢?」她悽苦地說。
我沒有接話,心中想了很多。在我們這一代人心中,中考、高考,無疑都是人生中最大的事,是揹負在我們的父母身上的夢想。沒有考好,受到極大的打擊,這我能理解。之後一直一蹶不振,這樣的事也很常見。但我的前妻中考後仍然努力地學習和工作,實在是一個無論能力還是魅力都超凡尋常的女人。我不能理解她因為二十多年前的一次失敗而徹底地否定自己的人生。
「你對我做你丈夫一直都不滿意,是不是?」我平靜地問她。
「你已經是我能遇到的最好的丈夫了。」她這樣說,顯然是建立在「一個沒能上高中的人」的基礎上的。
「原來如此。」我心中瞭然。她對我的不滿、或者說,岳父母對我的不滿其實是對她的不滿。因為她的失敗,所以不能找更好的丈夫。如果不是那次失敗,我這樣的男人是進不了他們家的門的,可我猜,如果她沒有經歷那次失敗,她遇到的人還是我,她還是和我結婚,他們對我可能反而會更好一些。
「你要是考上了高中考上了大學,準備找一個什麼樣的老公?」
「我還真的沒有想過……」
「那我換一種問法,你有沒有見過哪個男人是你覺得如果我當年考上高中就要嫁給他的?」
她搖搖頭:「我不會想那些道德淪喪的事。」
「你是不是覺得,跟我在一起的這些年遇到的一切挫折都是當年那次失敗帶來的?」
她想了想,終於點了點頭。
「吳輝,我覺得自己對你仁至義盡。在婚姻中我該做的都做了。在出國的問題上你背叛了我,我真的很生氣。可……」她撇開頭,輕輕地說:「一個人在英國這段時間,我想過,也許你從來也沒有想要跟我在一起。是我逼你跟我談物件,是我逼著你結婚,是我逼你讓我受孕生子。」
我沒有否認。
在這個時刻,不否認也是一種傷害。
過了一會兒,她哭了起來,在極寒的空氣中,眼淚在路燈下閃光。
「阿香,談戀愛應該是要基於愛情的。我認為,你也從來沒有愛過我。」
她怔了一下。也許對她來說,談愛是幼稚的,或者說是奢侈的。
「以前我不明白你為什麼看中了我又看不起我。聽到岳父訓斥你那些話我才明白了。因為做女人唯一的任務就是結婚生子,對嗎?」
她點了點頭。
「那你知不知道小英為什麼不這樣想,小英為什麼會對姥爺說出那些話?」
她笑得有點自嘲:「是你這段時間把她教育得好?」
「不。是你。」我幫她把圍巾紮緊,看著她說:「是你逼著她要強,是你逼著她進步。是你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你只有學習好才能嫁得好。你只對她說過,她要做人中龍鳳,她要比任何人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