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想著,吳輝幸福地閉上眼睛,做了一夜好夢。
這一年市裡大力發展文化藝術,領導希望出版這邊能大力地配合。下面的孩子提了方案,像市裡知名的畫家約稿,為大家出一本書畫合集。吳輝覺得出一本合集做不深,希望能請這些畫家談一談心中的繪畫藝術。光是畫家也不夠,還可以向一些高校著名的藝術教授約稿。既然如此,就不要只出一本,不如做成一個系列。
散會之後回到辦公室,他就想起了女兒當年的繪畫老師。
那位許老師,不再是高校裡的藝術教授了。她很多年前就隱居江湖,在女兒從前的初中做美術老師,挖掘十幾歲有天賦的苗子,一個一個把他們送上畫壇。讓下屬去向市內有名的藝術家約稿,他們一定會把許老師落下。既然如此,不如自己親自去拜訪。
許老師已經退休了,還好她的聯絡方式他都有,於是就電話聯絡,下午時分,離開辦公室,前往許老師的家中。
許老師比吳輝年長十幾歲。可是她看起來跟第一次見面時沒有什麼區別。倒是吳輝現在鬢角也白了,身上的肌肉鬆松垂垂,一眼望去就像個老頭子了。
「好久不見,小英還好嗎?」她的笑容使吳輝如沐春風,走進佈置溫馨浪漫的家,坐在柔軟的沙發裡,像老朋友一樣面對面。吳輝先把約稿之事對許老師談完了,接著就迫不及地地說:「小英放棄畫畫,我覺得太可惜了。跟著您這些年多好啊。」
「她的能力不止於此,就讓孩子自己飛吧。」許老師揚起纖細的手指朝天上一揮,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在許老師家的客廳裡,掛著多年來學生們的畫作,有好幾幅小英的畫。就連早年她畫筆還相當稚拙的時候亂塗的東西也掛在牆上。其中最大最醒目的一副,是一副許老師的畫像。她站在青翠的山野間,回頭微笑著。頭髮被風吹得凌亂。
這幅畫最精彩之處在於畫出了山間潮溼的水氣,彷彿能聞到溼乎乎的風的味道。
「那張畫棒吧?是那年我帶學生去南方寫生的時候,小英畫的。」許老師攏一攏蓬鬆的長髮站起身:「我今天熬了紅豆沙,給你盛一碗嚐嚐。」
趁著許老師離開的時候,吳輝站在那裡久久地望著女兒的畫。小英畫畫的筆觸是特別溫柔細膩的,不像她本人雷厲風行的作風。她筆下的一草一木、一顰一笑,也都是溫柔的。她畫了這麼多年,從一開始黑暗又孤獨,一點一點地改變。在這次寫生之旅的時候,她已經決定了放棄走畫畫這條路,準備朝著名醫學院的方向努力拼搏高考。但爭分奪秒之中,寫生旅行她還是跟著去了。許老師也好、畫畫也好,那孩子都捨不得吧。
吳輝突然覺得很想念自己的女兒。雖然錯過了孩子小時候撒嬌可愛耳鬢廝磨的歲月,但後來,因為孩子信任他也感激他,吳輝自己也脫胎換骨地改變了。他不再是一個懦弱不敢吭聲、凡是都有別人頂著的男人了,他是一個父親,要支援自己的女兒為她遮風擋雨。
誰知無論自己變得如何堅強,雛鳥還是長成了雄鷹,拍拍翅膀就飛走了,頭都不回。
「沒良心。」他暗自罵著,眼眶也有些溼潤了。
聽到身後傳來輕笑,吳輝扭頭,才見到許老師站在身後忍俊不禁。
「為人父母,就是把一腔熱誠都奉獻給沒良心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