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安希瞭然的點了點頭,運筷夾菜,又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那位男醫生見蘇安希不說話了,不由得開口問道:「難道蘇醫生也對徐隊長感興趣?」
「瞎說什麼呢?」小王護士立即跳出來幫她們蘇醫生澄清:「咱們蘇醫生跟徐隊長是老鄉,又是發小,鄰里之間關心一下,這回去萬一問起來也好說嘛!」
說著說著便開著玩笑食指指了一圈他們幾個女護士,笑道:「是我們對徐隊長感興趣。」
「可不是。」蘇安希身邊的廖志平一邊把排骨往嘴裡塞,一邊聽似隨意的湊了這麼一嘴。
蘇安希睨了一眼廖志平,隨即放下碗筷,對大家說:「我吃好了,大家慢慢吃。」
說完便拎起手機往兜裡一塞,起身往食堂門外走去。
身後響起姑娘興奮的聲音,「哎,對了,你們猜我今天打聽到那位徐隊長什麼了?」
「什麼?」
什麼之後再無什麼,蘇安希已經走出了食堂……
此刻,伴著月光,又見蘇安希的模樣,廖志平就憋不住笑了,「蘇安希啊,你就是死鴨子嘴硬,還跟我這兒裝逼。」
「不說拉倒。」蘇安希轉身預走,被廖志平給拽了回來。
「徐彧……一直單著。」廖志平說。
蘇安希敲了敲廖志平,眼眸裡卻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平靜無波。
須臾片刻,她突然轉身面向黑壓壓的遠山處,忽而勾著唇角,垂眸一笑,「一直……單著。」
方泉武警特戰隊的駐地遠離市區的喧囂,山腳下寧靜而清幽,秋夜涼涼,秋風帶著屢屢寒意,刮遍營房的每一處角落。
辦公室裡,徐彧靠著椅背,一個人時姿態慵懶不少,左手指尖夾著菸捲往嘴上送,右手拎著一份報告看,瀟灑的吐一口白煙。
「哎,老徐,夏俊楠那小子怎麼還在操場上跑圈?」
邱東遠徑直進來,走到辦公桌前放下手裡的資料夾,一邊拿起杯子去飲水機旁接水,一邊開口問道。
「他那腦袋瓜子能分一半在體能上,我就不用讓他加練了。」
徐彧把菸頭往菸灰缸裡摁滅,睨了一眼端著水杯朝他走來的邱東遠。
邱東遠喝了兩口水,把杯子往徐彧的辦公桌上一放,就著他對面的椅子坐下看著他笑道:「我就喜歡俊楠那小子的腦袋瓜子,現在是科技資訊時代,高科技人才可遇而不可求,體能方面可以平衡一下,循序漸進嘛!」
徐彧掀眸瞅一眼邱東遠,勾唇一笑:「合著你這政治指導員的工作都做我身上了?」
「我走文你走武,我搞思想工作,你搞人,咱倆這屬神鵰俠侶型,我哪敢給你做啥工作。」
邱東遠笑起來嘴角兩邊淺淺的兩個梨渦,整一個和藹可親的形象。
「你才搞人。」徐彧白一眼邱東遠,把檔案往邊上一放,站起身來拿起桌旁的作訓帽準備走。
邱東遠把人叫住:「哎,我話沒說完,哪兒去?」
徐彧理了理手裡的作訓帽,瞧一眼邱東遠:「你不是心疼那小子麼?我瞧瞧去。」
「不急不急,等他再跑一圈。」邱東遠笑眯眯說道。
徐彧微微一眯眼,沉聲問:「你這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會去了趟支隊又接回點兒破事吧?」
邱東遠「嘶」的一聲,抬頭望向徐彧:「你就不能往好的想。」
徐彧點一下頭:「沒有就好,你也知道你這人啥都好,就是心太軟。」
「別說我了。」邱東遠的臉上就寫了兩個字「八卦」,他笑著問:「今兒趕著去支隊開會,錯過了點兒什麼,說說唄!」
「說什麼?」徐彧明知故問,一臉坦然。
「少跟我這打馬虎眼兒啊!」邱東遠一腳踹過去,徐彧慢條斯理的往後一躲,聽著對方繼續他的後半句:「醫療隊裡的蘇醫生,叫蘇安希?」
徐彧把作訓帽往腦袋上一扣,一邊理了理帽簷,一邊反問:「夏俊楠那小子說的?」
邱東遠笑意濃濃,「別管誰說的,是她吧?」
「又跟我打什麼啞謎?」
「還跟我這兒還裝呢?」邱東遠笑得一臉曖昧,「我記得當年你他媽喝的酩酊大醉,躺地上喊了一夜初戀的名字,是叫蘇安希沒錯吧?」
徐彧皮笑肉不笑的睨了一眼邱東遠,沒再搭理,說了句「走了」,轉身邁著修長的雙腿往門外走。
剛走到門口,忽而轉身指著邱東遠:「還有啊,我跟你可不是神鵰俠侶,你最多就是那雕。」
邱東遠一聽「嘿」的一聲,順著桌子上的紙巾盒砸過去,砸了個空。
望著那挺拔頎長的背影,他無奈的搖頭一笑。
他們武警特戰隊有個公開卻不能言說的秘密:徐隊單身多年是因為有個難忘的初戀。
當然,只有他知道,他們隊長的初戀叫蘇安希。
黑色的軍靴踏在水泥地上,發出鏗鏘有力的聲響,一陣風吹過,透人心脾,刺人皮骨。
方泉市地域氣候不穩定,早晚溫差確實很大。
不過他們這些軍人,堅守一方,使命在肩,冬不暖夏不涼,溫差於他們來說根本不算事。
操場,黑色的身影伴隨著沉重的呼吸聲在這空曠的跑道上四散開來。
徐彧站在跑道邊,單手扣在槍袋上,耳邊還飄蕩著邱東遠的話。
那個時候剛分手,回來以後跟公安特別小組聯合行動,將之前成功打入敵方內部的剩餘恐怖組織力量一一端掉。
慶功表彰大會後的慶功宴,作為最大功臣的他來者不拒,喝了個天昏地暗,越喝的多腦子裡蘇安希那張漂亮的臉就越清晰,越是覺得清晰就越是往死裡喝……
「夏俊楠。」徐彧朝著跑道走了過去。
「到。」夏俊楠停在徐彧面前,大口呼吸,卻是有氣無力。
「去吃飯。」
「隊長英明。」
徐彧拍了一下夏俊楠的腦袋:「再跟指導員胡說八道,十公里沒商量。」
夏俊楠緩過勁兒來,這才站直,朝著徐彧敬了個軍禮,卻囁嚅著嗓子道:「是。」
「滾蛋。」
夏俊楠走了以後,徐彧的手機資訊鈴聲響了一下。
他摸出手機,翻出資訊,內容只有簡潔的兩個字:沒有。
再往上看,是他傳送出去的資訊:蘇安希有物件沒?
凌晨五點
一縷陽光將沉睡在邊陲的這座城市喚醒,和它一起甦醒的還有醫療隊的醫護人員們。
昨晚飯後,方泉武警醫院的院長和主任們帶領著醫療隊的專家團隊開了一個簡短的會議,對於此次的義診巡診任務進行了一個大概的闡述和規劃。
五點半,醫療隊伍整裝出發,醫護人員們兵分兩路,一路在邊防某團文化活動中心,為官兵們做檢查。
另一路在醫院為官兵家屬進行門診,而後八點半出發至望留縣連隊和哨所進行巡診。
而蘇安希就被安排在了去往望留縣巡診的隊伍裡。
望留縣距離方泉市有一百多公里,路不好走,除了公路還有山路,土路,搓板路,剛巧這段時間雨水多,不到百公里的路足足走了有小半天。
中午抵達連隊,用餐,休息,下午兩點開始為連隊官兵和家屬們開設普通和特色門診,針對不同的情況進行診療。
晚上,蘇安希以自己的急診專業和臨床經驗,配合日常情況,為連隊官兵進行知識講座和現場急救模擬訓練。
第二天奔赴哨所,做相同的事情。
每天不是在巡診檢查,就是在去巡診的路上,醫護人員們不但要經受住長途跋涉,還要挨的過水土不服。
工作量雖然看似比不上急診,但是加上前者各種硬性條件,算起來可比在急診最累的時候還要辛苦。
一連三天過去了,蘇安希也沒等來徐彧的電話。
此刻正準備打道回府,蘇安希靠窗而坐,纖細的手指掂量著手機,來回的把玩,那雙帶著疲態卻依然晶亮澄澈的雙眼看向車窗外。
驟然之間,手機鈴聲響了起來,蘇安希下意識的坐直回頭舉起手機一看,略顯激動的神情一瞬間轉化為失落。
「好玩嗎?」
她瞪了一眼剛坐在自己身邊的廖志平,把接通的手機置於耳邊,語氣冷嗤譏諷。
廖志平調整了一下坐姿,對著手機不由的笑道:「看你最近精神一天不如一天,真快成望夫石了,人家不打來你就不知道打過去啊?」
蘇安希果斷的結束通話通話,關了靜音,將手機往包裡一塞,白了一眼廖志平,閉眸睡覺。
耳邊是男人無奈的嘆氣聲。
汽車發動引擎,在路上顛簸,顛的人肝兒疼,連蘇安希這種睡神都睡不踏實,更別說其他人了。
蘇安希歪著頭緩緩的睜開眼,眼及之處讓她登時睡意全無。
車窗外是雲脈連山,日月交接連成一線,雲舒雲卷映彩如畫,在渝江永遠無法看到眼前這番曼妙景象。
望著遠方天邊渺小的倦鳥歸巢,突然就想起了小時候大雁南飛,鳥鳴聲聲的那個黃昏。
那會兒好像是小學四年級還是五年級,隔壁大院的雪雪跟徐彧表白,剛巧撞上放學回來的蘇安希。
於是頂著一張小正太臉的徐彧,直端端的指著蘇安希拒絕了雪雪:「可我喜歡她。」
那一刻兩個人都不約而同的看向狀況之外的蘇安希。
很快,小丫頭雙手扶著書包帶子往前一帶,朝雪雪甜美的一笑,斬釘截鐵的說:「我不喜歡他。」
說完腳步生風,頭頂剛好群雁飛過,似在給她歡呼。
她不喜歡徐彧,因為他成績不好還總是欺負她。
徐彧追上她,生氣的問她:「蘇安希,你為什麼不喜歡我?」
蘇安希那陣喜歡看天文地理書,所以就用了比喻。
她盯著徐彧回答的特別義正言辭:「因為太陽和月亮永遠不會同時出現在天上,就像我倆一樣。」
後來,徐彧變本加厲的欺負她,在學校卻甩都不甩她。
再後來她初中跟母親搬出了大院,也轉了學,三年裡沒再見過那個小霸王。
兒童時代的插曲,到今天看到眼前的這一幕才驀然憶起。
或許,那個時候他就已經喜歡她了,而她不懂。
不知道,她沒問過,他也沒提過,就像是被抹去了的記憶,到今天記憶之門剎然而開,她才恍然大悟。
手機震動從包裡傳了出來,蘇安希咬了咬後槽牙,鬆開。轉頭剜了廖志平一眼,沒好氣的低斥:「廖志平,你幼不幼稚。」
「我玩個連連看也叫幼稚?」廖志平哭笑不得,「蘇安希你住海邊啊你。」
蘇安希一瞧廖志平的手機螢幕真的是連連看,這才從包裡摸出手機。
螢幕上的那一串數字她再熟悉不過,他沒換過號,而跟這個手機號碼只相差一位數的情侶號碼,她早就登出了。
後來再想用回來,已經被別人佔用了。
「喂……」她接通出聲,伴隨著顛簸和心跳。
「今天有空不?請你吃飯。」徐彧低沉的嗓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從聽筒裡傳來。
「我現在不在方泉。」蘇安希如實回答。
「那算了。」那邊頓了頓說道。
蘇安希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隨即說道:「我在回方泉的路上,如果你不怕晚的話……」
「幾點能到?」徐彧打斷蘇安希,問道。
「七八點左右。」蘇安希估摸著時間,說了個大概。
「八點,我把地址發你。」
「好。」
徐彧淡淡的「嗯」了一聲,補了一句:「對了,順便叫上廖志平。」
蘇安希一聽看了眼廖志平,半響回了句:「我告訴他。」
「成,就這樣,掛了。」
蘇安希掛了電話,資訊就來了,她看了眼就鎖了屏,臉上沒什麼表情。
耳邊卻忽而傳來廖志平曖昧叢生的聲音:「徐彧啊?約你吃飯啦?」
「對。」蘇安希皮笑肉不笑的看向廖志平,補了一句:「讓我順便通知你,一起。」
廖志平一臉的驚嚇,他去不就是電燈泡嗎?不能去,不能去。
「我身體不舒服,舟車勞頓,就不去了,你跟人家就慢慢吃,慢慢聊。」
蘇安希伸手指著廖志平,一字一句的說:「你,必須去。」
廖志平瞧著蘇安希的樣子,突發一種小命不保的錯覺。
算上他?到底算是個什麼事兒啊?
回到方泉市已經臨近七點半了,一副天黑色等暴雨的暗啞沉悶,看來是真的又要下雨了。
車子停在武警醫院後面的宿舍樓,幾人拿起自己的東西一一下車,上的上樓,進的進房,都沒心思多囉嗦一句話。
蘇安希回到宿舍把醫藥箱一放,便迫不及待的去開啟行李箱翻找起來。
不一會兒,她拎起一條裙子,不自覺的勾唇一笑,幸好當時整理行李箱的時候沒把本來裝在裡面的便裝清出來。
沒一會兒,門被敲響,廖志平的聲音同時響起:「蘇安希,你還沒好,快到八點了。」
「馬上。」屋內是蘇安希乾脆的回應。
女人的馬上總是讓人恍恍惚惚,捉摸不定。
十分鐘後,門開啟了,廖志平剛好結束一把遊戲,抬頭看去,吹了個口哨,卻很尷尬的……沒吹響。
讀書那會兒穿校服,工作後軍裝醫生袍,偶爾私底下見面也都是大方簡單的休閒裝束。而穿成眼前這樣女人味兒十足的模樣,印象中一隻手都能數的過來。
眼前的蘇安希穿著杏色的v領露肩小襯衫,筆直的頸脖下鎖骨線條剛好橫拉出來,如白天鵝一般,恰如其分的完美。
下面穿著一條霧霾藍的不規則半身裙,扎著襯衫,那小細腰盈盈一握的,長腿白皙細長筆直。
蘇安希關上門,伸手從美人尖處往後縷了一把長髮,趾高氣揚的像一隻高貴優雅的白天鵝。
他仔細一看,臥槽,一向素顏朝天的她還打了粉,擦了口紅……
「好看?」她問。
「女神。」廖志平伸手點贊,然後湊到蘇安希跟前調侃一笑,「我替我媳婦兒感受到了一絲的危機感。」
「放心,我沒把你當過男人。」蘇安希說完揹著包轉身下樓。
身後,廖志平一邊跟上一邊叨叨:「你這麼說話可就傷感情了啊!」
下了計程車,蘇安希冷的搓著手臂,往對面的飯館走去。
在她身後下車的廖志平瞧著蘇安希冷滋滋的模樣,暗自「嘖嘖」兩聲,跟著走也沒再說什麼。
別看她這麼些年來看似對人對事滿不在乎,事事圓滑,其實骨子裡那股好強的勁兒根深蒂固,從未散去。
而最能激發出她那股勁兒的人,就是徐彧。
進了餐館,一眼就看到了靠牆那邊卡座上的男人,一身黑衣便裝,手上夾著煙有一口無一口的抽著,弧度好看的薄唇吞吐著煙霧,讓整個俊朗而凌厲的五官都柔和了許多。
似是心靈感應,他驀地抬頭,劍眉英挺,星目正氣,那雙沉靜的雙眸自上而下的打量著她,目光不閃不躲。
老闆上前詢問:「美女,請問幾位。」
只見徐彧拄滅了菸頭,朝門口走來,目光一轉,對老闆笑了一笑。
「老蔡,不用招呼,我朋友。」
老蔡左看看徐彧,又右瞧瞧面前這個漂亮的姑娘,霎時恍然大悟起來,隨即綻開了笑容,湊到徐彧跟前低聲笑問:「女朋友?」
「不是。」徐彧淡定的看了眼老蔡,見蘇安希轉頭看向另一邊,是廖志平從廁所那邊過來了。
「不好意思。」廖志平笑容滿面的朝著徐彧指了指身後:「人有三急,久等了。」
蘇安希暗自剜了廖志平一眼,聽見徐彧招呼他倆入座,語氣平平,客氣又疏離。
「過去坐。」
說完,徐彧便轉身領頭往剛才他所坐的卡座位置走去。
蘇安希朝著廖志平撂下一句「懶人懶馬屎尿多」,便抬步跟上了徐彧的腳步,在他身後兩步遠。
廖志平那個無辜啊,那個無奈啊,全部化作一抹苦澀的笑容,也跟了上去。
蘇安希的眼睛一直黏在徐彧的後背,以前就覺著他高,跟他說話鬥嘴吵架都費勁兒,經常被他拎小雞崽兒似的毫無反擊之力。
現在,瞧他身形頎長,背脊筆挺板正,行走如風,像一棵傲然孤立的參天大樹,直聳雲端,感覺又長高了一截。
老蔡望著這仨人一前一後的走過去,走到櫃檯拿選單,被壓著櫃檯檯面上伸長脖子往某個方向看的媳婦兒拉住。
「小徐那什麼情況?」老蔡媳婦詢問。
女人都有一顆八卦的心,更何況開店這麼多年,第一次見到這麼標誌的姑娘,還是萬年老光棍徐彧的朋友,自當好奇。
「我覺著吧……」老蔡瞅著自己媳婦兒一張肉臉笑的跟彌勒佛似的,手臂撐著櫃面揚揚下巴看向同一個地方,這才不疾不徐的說完下半句:「像老相好。」
老蔡媳婦兒一聽騰地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老蔡以一副過來人的思維給自家媳婦兒捯捯理:「你看啊,徐彧這麼些年來什麼時候約過姑娘吃飯?什麼時候正眼瞧過一個姑娘?又什麼時坐半個多小時耐心的等過人?」
老蔡媳婦兒一個勁兒的點頭,「你別說,還真是,他們那些戰友吃飯,小徐永遠是最晚到的那一個,給他介紹女朋友,也總是放人鴿子。」
「我剛剛問了是不是女朋友,他說是朋友。」老蔡拎著選單朝媳婦兒挑挑眉,繼續:「真是普通朋友這晚上風大低溫的,那姑娘能穿成那樣?」
「等等,那也有可能是新交的女朋友啊!」老蔡媳婦兒不服老蔡的推測。
老蔡本來都要過去了,誰知道媳婦質疑自己的專業,必須再說明白點,「你見過新交的女朋友還帶個男電燈泡的?而且一看那姑娘就是大城市來的,相信你老公我,沒錯的。」
說完老蔡就走了過去,身後的老蔡媳婦兒支著雙下巴眼睛笑成一條縫,突然覺得自家老公這會兒簡直帥呆了。
徐彧給蘇安希和廖志平倒茶,一邊倒茶一邊對對面的兩人說道:「這是這邊本地的茶葉,在渝江喝不到,嚐嚐。」
蘇安希本來就冷,這會喝了一口熱茶,手捧著茶杯,方感暖和了不少。
再喝一口,入口甘苦,滑進喉嚨後卻又回甜,齒頰留香,確實不錯。
廖志平一飲而盡,盯著茶杯裡的一片茶葉,發表感言:「還真挺好喝的。」
徐彧看向蘇安希,問道:「覺得怎麼樣?」
蘇安希點了點頭,對上徐彧的俊臉,點評:「不錯。」
徐彧提起茶壺給蘇安希的茶杯重新添滿,「不錯就多喝點兒。」
蘇安希盯著徐彧給自己斟茶,不由得笑了一笑,語帶揶揄:「讓我多喝點兒,是怕我把你吃窮了?」
「有本事吃窮我再說吧。」
徐彧抬眼覷了一眼蘇安希,語氣也浸著淡淡的玩笑,隨即轉手又給廖志平續上,放下茶壺,自己也拿起杯子呷了一口,老蔡便過來了。
「吃點兒什麼?」老蔡問。
徐彧抬了抬手,看向對面兩人,「你們點。」
老蔡把選單遞給廖志平和蘇安希,含笑瞧了眼靠著那兒恣意喝茶的徐彧,隨即又看回另外兩人。
廖志平和蘇安希一人點了一個菜,把選單遞給徐彧讓他點,徐彧又加了幾個菜,看向兩人:「喝點酒?」
「不了。」蘇安希率先開口,「明天還有工作。」
「少喝點兒唄,幹吃多無聊啊!」廖志平一聽酒,眸子裡是一閃而過的狡黠。
「拿瓶白的。」徐彧說完,把選單還給老蔡說:「菜裡別擱香菜。」
「蒸牛腩得放些才好吃,你不是每次都要……」
「老蔡。」徐彧盯著老蔡打斷他,指了指門口那桌:「那邊叫你買單。」
老蔡轉身回了句「來了」,就邁步過去了。
蘇安希全程瞧著徐彧,半響才微微彎起了嘴唇:「你還記得我不吃香菜。」
徐彧掀眸看了眼蘇安希,又垂眸勾唇,伸手去把桌邊的煙盒,就著盒下方在手背上敲了敲,薄唇順著含了一支叼在嘴上,垂垂欲墜的菸捲上下晃動,伴隨著男人低沉的嗓音。
「突然想起了。」他似玩笑似認真的回答道。
驀地,他抬眼看向廖志平,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支菸遞給他:「對了,你要嗎?」
廖志平笑著擺擺手拒絕了句「我不抽菸」,心裡卻暗自腹誹:你倆眉來眼去了半天才想起老子。
徐彧淡笑著把煙扔桌子上,開始找打火機,摸了一圈沒摸著,微微皺了眉頭,瞬間又舒展開來。
蘇安希一撇眼,餘光瞧見她這邊桌角被紙巾盒擋住的打火機,她伸手拿起來遞給徐彧,看了眼菸灰缸裡的幾個零星菸頭,隨口一說:「你現在煙癮挺大的。」
「嗯。」
徐彧接過打火機,大拇指剛剛摁在打火處,想了一想又鬆開,伸手從嘴裡將煙拽掉,就著打火機往桌角邊一放,又是仰身一靠,哪知道桌下那無處安放的大長腿無意撞了蘇安希光裸的小腿。
被布料突如其來的一碰,蘇安希像是觸電了一般雙腳騰地往後一縮,抬起頭看向徐彧,沒說話。
「不好意思。」徐彧也微微收回自己的雙腿,抱歉的相當坦然。
「怎麼了?」狀況外的廖志平看了看兩人,問道。
「沒事兒。」回答他的是身邊和對面兩人默契的異口同聲。
「哦。」廖志平點點頭,酒來了。
廖志平來勁兒的給三個人倒上,舉起酒杯說起了開場白:「走一個,為我們能在這兒重逢,也感謝老同學的招待。」
蘇安希端起酒杯一抬眼,剛好對上了徐彧平靜如深海的雙眸,她沒躲開,他也沒移走,杯盞推撞,一飲而盡。
菜來了,三人邊吃邊聊,邊聊邊喝,說的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彼此的工作,工作上遇到的一些事情等等。
聊得也算是波瀾不驚,不尷不尬,僅此而已。
廖志平要酒其實是打算灌徐彧套點兒話的,誰知道喝著喝著人徐彧面不改色,他自己開始暈乎乎犯糊塗了。
「徐彧,蘇安希。」廖志平一手舉著杯子看向兩人,紅紅的臉蛋,迷離的眼神,另一隻手在桌子上敲啊敲的。
「難得你倆都在,也這麼多年了,你們就告訴我你們當年到底在一起過沒有?」他喝了一半又繼續:「當初你們都那麼好了,沒道理不在一起啊!」
蘇安希去搶廖志平的酒杯,一邊搶一邊對他說:「行了行了,你喝多了,別喝了。」
廖志平呵呵一笑,喝多了的人力氣極大,他搖搖頭,就著蘇安希的手把剩下的半杯酒都喝了下去,繼續叨叨:「如果你們真在一起過,為什麼要分手?為什麼啊?」
「廖志平,你發什麼酒瘋。」
越說越離譜,蘇安希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看,反觀徐彧一臉淡定的坐在對面看著他們兩人,像看戲似的。
「蘇安希啊,作為朋友,我是真心疼你啊!」廖志平突然面向蘇安希,扶著她的雙肩,繼續一臉嘆息:「徐彧那混蛋都走了那麼多年了,音訊全無,你還等他幹嘛?」
「夠了。」蘇安希一聲呵斥,連忙捂住廖志平的嘴,這才看向徐彧,有些抱歉的對他說:「他喝醉了胡說八道,我送他回去,今天,謝謝你的款待。」
話畢,蘇安希暗自一咬牙,起身把廖志平胳膊搭自己肩上,拽他起來。
誰知道肩上力道突然一鬆,廖志平被徐彧單手扯了起來。
他微微彎腰,另一隻手將座位上的外套拿起來,丟給蘇安希,朝她歪歪頭,說:「穿上,我送你們。」
黑雲壓城城欲摧,山雨欲來風滿樓。
飯館外狂風四起,看來要不了一時半刻,暴雨將至。
徐彧扶著醉成爛泥的廖志平往出走,蘇安希跟在他們身後,老蔡見狀迎了上來。
「喝醉了?」老蔡瞄了一眼蘇安希身上的衣服,看向徐彧不由的問道。
「嗯。」徐彧抬眸對上老蔡的雙眸,對他說:「今天這頓記賬上,回頭一起算。」
老蔡擺擺手,笑道:「我還怕你跑咯不成,真是的,你照顧好你朋友要緊。」
徐彧點了點頭,「成,走了。」
「慢點兒啊!」老蔡上前幫忙把著門簾。
「我去叫車。」蘇安希說完率先小跑著出去,獵獵冷風從她的腳下灌了進去,冷的她暗自一個哆嗦,裹緊了身上大大的夾克。
老蔡跟在徐彧身邊,瞧著站在馬路牙子上招手攔車的姑娘,淡然一笑,「衣服都穿人姑娘身上了,還說只是朋友。」
徐彧抬起頭順著老蔡的目光看去,昏暗的路燈下那高挑纖細的人影裹在一件寬大的夾克裡,蓋住了半條大腿,只露出一截裙襬。
裙襬下面裸露在空氣中那雙勻稱細長的白腿,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其實打一開始當蘇安希走進飯館大門的時候,他就發現屋內所有的雄性動物都在看她,包括他自己,看迷了眼。
這就是所謂的時光流逝,將當年那個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流逝成了如今這個成熟嫵媚的大女人。
所以,大冷天穿成這樣覺著自己特美?
心裡劃過一絲不爽,這才驅使他起身迎人。
「下雨了,進去吧。」徐彧沒有正面回應老蔡的話,而是被兩顆突如其來的雨滴打回現實。
「那我進去了啊,路上小心。」
老蔡說完也不囉嗦,轉身就往回走去。
「徐彧。」蘇安希攔了計程車,拉開車門轉身朝他喊了一聲。
雨滴有變成雨串的趨勢,風也是越刮越猛烈,徐彧三步並作兩步趕緊的扶著廖志平快速的走了過去。
然後把已經睡成死豬的廖志平塞進了後車座,抬頭看向蘇安希吩咐道:「你坐前面,我照顧他。」
蘇安希點點頭,拉開副駕駛門坐了進去,緊接著後車門也隨之關上。
「武警醫院。」
蘇安希報了地址,計程車匯入道路中去。
沒到一會兒,雨嘩啦啦的打在玻璃上,車頂上,發出激烈碰撞的聲音,擋風玻璃的雨滴成霧,模糊了她的視線。
蘇安希透過內視鏡看向後車座兩個男人,半明半暗的後車座上,廖志平仰著身子張著嘴巴呼呼大睡,身邊的徐彧就一件黑色短袖,雙手老實的擱在腿上。
因為光線問題只能看見他線條流暢且緊繃的下巴,那張俊臉被完全隱匿起來,看不清表情。
她低頭伸手拽了拽身上的夾克拉鏈處,抿了抿唇角,衣服上有淡淡的菸草味和清新的皂粉味,都屬於身後那個人。
「媳婦兒,來給老公抱抱。」後座廖志平的聲音在這靜謐的空間裡徒然而起。
蘇安希朝著內視鏡看去,眼瞳瞪大。
只見廖志平整個人都趴在了徐彧的肩上,還上手了。
「媳婦兒,哎,媳婦兒,你的胸怎麼變得這麼硬啊?」
廖志平的手在徐彧的胸口揉啊揉,特麼欠揍的表情和聲音。
「噗……」蘇安希一個沒忍住,噗聲笑了出來。
計程車司機見怪不怪,也跟著笑道:「哎,現在你們這些年輕人哦,不能喝吧往死裡喝,喝多了管他男的女的認不認識,上手又是抱又親的,你看這多要不得……」
話音剛落,後坐的聲音又響起了:「漂亮媳婦兒,來給老公親一個,mu……mua……」
蘇安希一聽趕緊轉身看去,勾著唇笑的眼淚都要出來了。
後座,徐彧一掌杵在廖志平的右臉上,把他左邊臉毫不客氣的緊緊貼在玻璃上,兩人中間橫亙著的是徐彧那肌肉線條緊實的長臂。
「以後別讓他喝酒了。」徐彧特別淡定的對蘇安希提醒道。
蘇安希暗自咳了咳,忍住笑意,說:「不好意思,我也是第一次見他這樣。」
徐彧對上蘇安希的笑眸,突然勾起一邊唇角,低沉的語調裡卻藏著幾不可聞的冷漠。
他說:「要說不好意思也輪不著你來說。」
蘇安希被莫名的噎了一下,剛才的小插曲就此被此時的氣氛所破壞。
她回身,坐好,斂笑,不再言語。
車窗外,淅瀝瀝嘩啦啦,雨刮器,左右左刮呀刮。
車子停在武警醫院旁邊的宿舍樓,蘇安希探頭看雨勢不見小,於是轉身對徐彧說道:「我扶他進去,今天麻煩你了。」
「嗯。」徐彧開啟車門,見蘇安希也下了車,直接把廖志平拉出來,往對方身邊推。
蘇安希著實是低估了醉死人的重量,整個人沒站穩直直往一邊倒,徐彧見狀身後扶住她,腰背上突如其來的力道讓她撐了起來。
隨即,徐彧瞥了眼蘇安希,沒說話,直接一個甩手,一矮身,就把廖志平弄到了自己的背上,揹著人就往裡走。
蘇安希神色一頓,趕緊轉身給了計程車師父車費,然後雙手頂著包包,快跑著跟了上去。
廖志平住一樓,蘇安希去摸廖志平衣兜裡的鑰匙開門,側身讓開道讓徐彧先進去,然後自己也跟著進去,關上了門。
徐彧把廖志平扔到床上,站立在床邊叉腰看了看,轉身對剛走進來的蘇安希說:「你先出去。」
蘇安希瞅一眼躺在床上的廖志平,轉眸看向徐彧,問:「你不是想揍他吧?」
「我幫他把溼衣服脫了,你是不是也要觀摩?」
「那我先出去。」
蘇安希轉身就走,順手帶上了房門。
她回到客廳開啟飲水機開關,把沖劑倒進玻璃杯裡,而後坐在沙發上聽著飲水機裡沸煮的聲音,聽著落雨打在雨棚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有些走神。
直到看見緊閉的臥室門開啟,那個高大的人影走了出來,她這才起身去接水,透明的玻璃杯裡乘著半杯褐色的液體。
「預防一下。」蘇安希把杯子遞過去,抬眸說道。
徐彧伸手接了過來,手指擦過她的手指,見她瑟縮的收回,瞧了她一眼,仰頭一口喝到底。
「走了。」
他把杯子遞給蘇安希就往門口走去。
「等一下。」
蘇安希見徐彧短髮和頸脖連線處都浸著雨水,後背沒怎麼溼應該是因為揹著廖志平。
「還有事兒?」
徐彧轉身盯著蘇安希,四目相對,他那雙深邃沉靜的眸子依然風雨無波。
蘇安希把手裡的杯子放到茶几上,隨即脫掉身上的夾克走過去遞給徐彧:「你衣服都溼了,我去幫你找件廖志平的衣服將就一下。」
徐彧接過夾克,見蘇安希要往臥室走去,眉頭一蹙,趕緊上前一把拽住蘇安希纖細的手腕,對她說:「不用了。」
「沒關係。」蘇安希無所謂的笑笑,掙開手腕上的大手,一邊上手去擰門把手,一邊繼續說:「換了乾衣服,免得感冒。」
「我說不用了。」徐彧驀地怒喝一聲,伸手把蘇安希拉到一邊,怔怔的瞪著她,問:「你到底想怎麼樣?」
蘇安希一愣,沒想到徐彧會發火,她深吸一口氣,心口也一陣窩火,就這麼抬起頭對上徐彧的眼睛,突然之間就靜默了。
「我想怎麼樣?這話不該我問你麼?」蘇安希微微勾起唇確是冷冷的笑意,一陣風從窗外吹入,滯留在她身上,背後一陣寒意升起,她卻不動聲色的繼續:「徐彧,從那天在塌方現場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起,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沒想怎麼樣?」他答。
「那就好。」她說。
沉默,靜謐,恍若隔世。
徐彧和蘇安希看著對方,空氣就此凝固起來,明明一切都看似好好的,卻偏偏觸了彼此的逆鱗,讓固執生成一道堅不可摧的銅牆鐵壁。
一如當年,酷似此刻的場景,她說分手,他說好。
至此不發一言,各走各路。
從此天各一方,九年未見。
他們誰也不知道那一場分手,表面上看去風平浪靜,實則卻是遍體鱗傷,是要了命的疼和痛。
徐彧轉身,拎著夾克,拉開門,一陣過堂風混著潮溼感撲面而來,他渾身上下是刺骨的冰冷,心也像是被冷凍了似的,不會跳躍。
他自嘲的一笑,蘇安希,你就不能跟我服一次軟,就這麼一次。
門砰的從外面關上,蘇安希傻呆呆的立在原地,驟然而笑,和著雨聲,越笑聲音越是大,越笑眼眶越是紅。
牆上的鐘聲滴答滴答的在鐘盤裡邁著正步往回走,記憶的拼圖一片一片的重新回到盒子裡。
那些遠去的時光像是蠟燭,「滋」的一聲被點亮……
你到底想怎麼樣?
那時候她就是這麼問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