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乾淨清幽,兩棵大大的石榴樹安靜的矗立在院子最右側牆邊的空地上,兩棵大樹之間連著一個應該是手工打磨製造出來的木鞦韆。
盡頭左邊是個壓水井,周圍放著桶和盆子,盆子裡還有洗乾淨的青菜。
門簾被人掀開,一個看上去年過六旬的老人家拄著柺杖,滿面笑容的迎了出來:「小徐來啦!」
徐彧偏頭看了眼蘇安希,朝她笑了笑,鬆開她的手上前去扶著老人家。
「是啊,伯母。」徐彧一邊扶著她的手一邊笑道:「來晚了點兒。」
「不晚不晚。」老人家拍了拍徐彧的手背笑道。
簾子又被掀開,吳悠從裡面走了出來,跟著去扶著奶奶的另一隻手,對她說:「徐彧哥哥帶朋友來了。」
蘇安希站在原地,一聽小姑娘這麼說,立即走上前去,噙著禮貌的笑容微微頷首:「您好。」
老人家雖然腿腳有些不便,不過人倒很是精神,一雙矍鑠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一遍蘇安希,望著徐彧的笑容更甚,有些曖昧的問道:「這位姑娘是?」
徐彧瞧著蘇安希倒是溫柔的一笑,伸手牽著她的手帶到老人家的面前,介紹道:「蘇安希,我女朋友。」
「蘇安希?」老人家一臉的驚喜,望著徐彧,確認的問:「是那個安希嗎?」
徐彧抿唇笑著點點頭,「沒錯。」
「好好好,真好。」吳阿姨上前拉起徐彧和蘇安希的手,拍了拍,瞧著蘇安希笑意連連,「長得真漂亮,難怪小徐這些年會對你念念不忘的,你是不知道啊……」
「伯母。」徐彧打斷了老人家的話,暗自咳了咳,轉移話題,「嫂子跟小俊還沒回來?」
「還沒放學。」吳阿姨回答道。
又寒暄了幾句,無非是問問身體怎麼樣之內的,沒聊兩句,起風了。
徐彧讓蘇安希等他一會兒,他陪吳阿姨進去。
蘇安希點點頭示意他忙他的,而她自己則是在這個空蕩蕩的院子裡瞎晃,壓壓水井,搖搖鞦韆倒是像個視察環境的領導。
吳悠從廚房出來走到壓水井旁邊去端菜,看見蘇安希在石榴樹下抬頭觀望樹上掛著的石榴,暗自咬了咬唇,走了過去。
「原來你就是安希姐姐?」
背後突然來了這麼一句,蘇安希驀地轉身,微微垂眸看著眼前的小姑娘,點點頭,笑道:「看樣子,你們好像都知道我這麼個人。」
剛才聽老人家的口吻,結合現在小姑娘的語氣,很顯然她的大名在這一家人跟前早就已經如雷貫耳了。
只不過,她很想知道怎麼個如雷貫耳法。
「嗯。」吳悠點點頭,始終是山裡的孩子,單純天真,對人沒什麼心眼,說話也是直言不諱,「徐彧哥哥曾經說他有個很喜歡的姐姐,在遙遠的家鄉,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安希,代表安定和希望。」
蘇安希一聽,眼神都柔和的很多,她噙著笑問吳悠:「那你徐彧哥哥還跟你們說我什麼了?」
「嗯。」吳悠還真是認真的想了想,回答:「說你漂亮,聰明。」
「倒是事實。」
蘇安希撓撓眉毛,從小被這麼誇獎到大的她,向來不會在這方面謙虛的。
吳悠顯然還沒說完,待蘇安希緘默,她立即繼續:「還說你沒良心,固執,任性……」
蘇安希勾唇一笑,迴轉身子微微抬頭看向樹上垂掛著的紅石榴。
嗯,也是事實。
吳悠從後面的視線倒是覺得蘇安希是在看鞦韆,於是走到她身邊跟她說:「這個鞦韆是徐彧哥哥做的,給我和弟弟做的。」
「是嗎?」蘇安希將視線放到了鞦韆上,隨之偏頭垂眸看向吳悠,小姑娘看著鞦韆的眼眸裡閃著光芒,是崇拜也是愛慕。
「對啊!」吳悠點點頭,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說這麼多話,其實一開始她甚至還不高興徐彧哥哥牽著她,可是聽到她是安希姐姐以後,就莫名的有了親切感。
蘇安希點點頭,瞧著吳悠,突然開口:「你很喜歡你徐彧哥哥?」
「喜歡。」吳悠坦然承認。
「小姑娘,你的喜歡啊就僅僅是喜歡。」蘇安希對上吳悠那雙乾淨的雙眸,處於青春期的女孩子對於愛情是很模糊的,加上又是山裡的孩子,她覺得她有必要調整小姑娘對於喜歡和愛的意識偏差,「你的喜歡跟我的可不一樣,雖然我們喜歡的是同一個人。」
「喜歡就是喜歡,有什麼不一樣的?」吳悠不明所以。
蘇安希搖了搖頭,反問:「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喜歡你徐彧哥哥?」
吳悠想了想,回答:「因為徐彧哥哥是個非常好的人,他每次來我都很開心。」
蘇安希噗嗤一聲笑了起來,這就是小孩子的喜歡,單純簡單的覺得對方好,看見對方很開心就足夠了。
「你笑什麼?」吳悠看見蘇安希笑的開懷,蹙眉問道。
「你的喜歡就像是喜歡你的奶奶,你的爸爸媽媽,老師同學一樣的喜歡,沒錯吧?」她這是上起了心理教育課。
吳悠想了想,好像是沒錯的,確實就像是喜歡家人和老師同學一樣的喜歡。
「難道你的喜歡不是這樣的嗎?」她不由得問道。
「嗯。」蘇安希無奈的點頭,這越扯越多了還,她笑言:「我是不一樣的,我的喜歡是愛,獨一無二的愛。」
吳悠這個問題寶寶立即提問:「喜歡和愛不一樣?」
蘇安希轉身又去看石榴,篤定的點點頭,嘴角卻蕩著笑,「對啊,我愛你徐彧哥哥,這種愛獨一份,不會給任何人。」
「那你怎麼肯定你就是愛呢?又怎麼確定就不會給別人呢?」
小姑娘別說雖然不清不楚的,腦子轉的快,問題犀利。
「愛一個人,會想要跟他身心合一。」蘇安希垂涎著樹上大大的紅石榴,語氣淡淡的給她上起了生理健康課,「簡單來說,我會想跟我愛的人睡覺,就你徐彧哥哥。」
「睡覺?」吳悠徹底懵逼了。
蘇安希側目去看吳悠,果然在她臉上捕捉到了迷惘兩個字,她輕輕的拍拍她的肩膀,笑言:「你還小,等你長大了,真正體會過愛一個人,你就會明白了,嗯?」
話音剛落,她的餘光就瞥見了站在門口的男人,正好整以暇的看著他們,她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
他什麼時候站那兒的?剛才的那些話不會聽見了吧?
一種考試作弊被抓包的緊張感油然而生。
「話說……」蘇安希裝作沒看見他,指了指樹上的石榴,問吳悠:「你家這石榴長得可真好。」
吳悠還沉浸在睡覺的問題上,這個安希姐姐怎麼莫名其妙的說起了石榴。
「安希姐姐,我還是沒弄明白為什麼喜歡跟愛不一樣?為什麼愛就是要一起睡覺?」聲音挺大,還有回聲。
蘇安希一聽頭皮發麻,頭頂有成群烏鴉飛過,滿腦子都是「後悔」倆字,跟彈幕似的在她眼前一一略過。
她真他媽後悔為什麼要跟一個小姑娘糾結喜歡和愛的問題,這坑挖的讓自己給掉了進去。
「悠悠。」
徐彧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吳悠一聽立即轉身看去。
「啊?」吳悠笑著應聲。
徐彧吩咐吳悠:「幫徐彧哥哥把釣魚工具拿來。」
「哦。」
吳悠點點頭,馬不停蹄的跑開了。
徐彧看蘇安希站在石榴樹下,左手撐著右手手肘,嘴巴咬著右手大拇指指甲,像個木偶似的盯著石榴,不由得一笑,邁著大步走了過去。
「好看?」
徐彧立在蘇安希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低沉的嗓音潤著笑意。
蘇安希不受控制的咳了咳,鬆開手雙手插兜,側目看一眼徐彧厚顏強笑:「好看,你說這山裡的石榴個兒怎麼這麼大?」
「山好水好,種出來的東西自然好。」徐彧不假思索的回道。
「其實,你到底跟這傢什麼關係?」蘇安希側目抬頭望向徐彧。
徐彧也轉過頭看向蘇安希,沒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勾起一側嘴角笑的不羈,語氣卻帶著幾不可察的訓斥。
「蘇安希,你都教人家小女孩一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沒有啊!」蘇安希決定將裝傻進行到底。
徐彧輕笑一聲,舌尖頂了頂腮幫,暗自點點頭,聲音低沉,漫不經心:「這種問題你倒是可以教教我,話說喜歡,愛和睡覺這三樣到底有什麼聯絡?」
蘇安希腦袋嗡嗡的像蚊子在腦子裡轉,耳根子也漸漸的暈起了熱度。
艹,果然是聽見了。
「就……」蘇安希的手指尖在手心裡摳著,把心一橫,怕他個屁,破罐子破摔的昂頭挺胸,「聽見就聽見了,裝什麼裝。」
「呵,還挺大義凜然的。」徐彧被蘇安希的反應給逗樂了。
「徐彧哥哥。」吳悠拎著釣魚工具和馬紮出來了,伸手遞給徐彧,「你要的東西。」
徐彧接了過來,放地上,捋了捋袖子往大石榴樹前走去,兩三下就爬了上去,一邊選擇性的摘取,一邊往吳悠手上扔。
蘇安希全程看的目瞪口袋,徐彧像只猴似的快狠準的上樹,又嫻熟的摘了石榴丟給吳悠,小姑娘輕鬆接住放地下,隨即又去接。
摘了有四五個,徐彧縱身一跳,像體操運動員似的完成了最後的站定動作,穩穩地落地,完美而漂亮。
不同的是體操運動員們是抬起手,徐彧是拍拍手。
他隨即撿了個最大最紅的遞給蘇安希:「給你路上吃。」
蘇安希捧著大石榴,見徐彧去拿釣魚工具和小馬紮,開口詢問:「哪兒去?」
「釣魚。」徐彧一副你明知故問的表情。
「不去。」
蘇安希搖搖頭,跟他去釣魚,指不定被他繞的跟她研究睡覺的問題呢?不如坐在這鞦韆上吃吃石榴吹吹小風來的寫意。
「悠悠,陪著奶奶,我們一會兒就回來。」徐彧對吳悠吩咐。
「知道了。」吳悠點點頭,就往屋裡走去。
蘇安希跟徐彧呈僵持狀態,也就是片刻,徐彧單手拽著蘇安希的胳膊就往外扯著走。
「喂,徐彧,我不去。」蘇安希垂死掙扎,一隻手拿著石榴,一隻手把著門。
徐彧反力,一把將蘇安希按到門板上,單手摟緊她的纖腰,低頭湊到她面前,語氣驀地低了幾個度,撩人又讓人膽顫。
「蘇安希,別逼我扛你,嗯?」
扛?扛得動嗎?
蘇安希望著徐彧,那雙如青山般深諳的雙眸充斥著瘴氣,而她便是被這瘴氣繚繞迷了眼的山中人,瘴氣不散,她將永遠被困在他這座山中,並且逐漸被吞噬掉心智。
思緒不過幾秒,不需要動用物理知識,就能得出答案。
嗯,扛得動。
雖然經常在他面前顏面掃地,被他主導,被他牽著鼻子走。
不過就算是妥協也要拿出點妥協的氣勢來。
「不就釣魚嘛,走啊!」說著她去推硬如鐵柱的男人,同時賞他一眼,「在人家老年人和小姑娘的家門口,能檢點一點兒嗎?」
徐彧反被教訓,倒是樂了,好整以暇的瞧著蘇安希一臉不知天高地厚的表情,暗忖真該抽個時間好好收拾收拾她,皮癢癢。
雖這麼思索,不過還是聽話的鬆開了她,輕笑一聲:「早這樣不就沒檢點什麼事了。」
蘇安希站直身體,趁著兩人之間的空隙,用手肘頂了一下徐彧的手臂,順勢一甩頭,馬尾打在了徐彧的唇上,一股淡淡的髮香由嘴唇處向上遊走,溜進了他的鼻子裡。
他深吸一口氣,淡淡的髮香彌留片刻,又悄無聲息的隨著它的主人走遠了。
蘇安希找不到路,走了幾步轉身見徐彧還立在門邊,有些不耐煩的開口:「還不走?」
徐彧眸色漸朗,朗目柔光的看著等在前方踢著小石子東張西望的蘇安希。
臭丫頭,勾引了人還有理了?
他斂目,沉聲一笑,邁著長腿跟了上去。
離吳悠家不遠的後山處有一條不大的河,卻橫跨了兩匹山脈,綿遠而悠長。
河水潺潺,順流而下,看似清幽實則暗湧。
一塊石頭飛了過去,在河面上彈跳,最終沒入河中。
徐彧在穿魚食,見蘇安希立在河邊撿石頭打水漂,像個孩子似的玩的不亦樂乎,誠然一笑。
這項技能還是以前他教會她的,現在擱他面前顯擺,幼稚。
果然,蘇安希打出了最好的成績,側身看向立在旁邊的徐彧,秀眉一挑:「比比?」
「跟我比?」徐彧像是聽到了個天大的笑話似的,瞥她一眼,「看來你是忘了你怎麼學會的。」
蘇安希聳聳肩,一臉的理所當然的模樣,倒是沒忘。
那會兒好像是小學五年級夏令營,他們去河邊玩,男生和女生比賽打水漂,這本來就是個對女生來說非常不公平的比賽,哪知道好勝的蘇安希一口就答應了。
不用猜都知道,女生輸了。
同行的女同學還說蘇安希一個都打不起來還逞能,現在臉都丟完了,還被男生笑。
蘇安希從小到大就是個要面子的人,自然把這事兒擱心上了,回去以後三天兩頭的去大院外幾分鐘路程的河邊練習打水漂。
奈何打水漂是講求技術含量的,有技巧,她沒琢磨到精髓。
有一天,寫完作業又去了,依然是白忙活,石頭丟下去就沉了,連個泡都不冒一下。
正煩躁,一個漂亮的水漂在無風無浪的河面上像是舞臺上的芭蕾舞演員,踮著腳尖拼命的彈跳再彈跳,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煞是好看。
她回頭看去,徐彧站在湖邊拍拍手,朝著蘇安希笑了笑,得意洋洋的告訴她:「這才是打水漂。」
蘇安希哼了一聲,也知道自己沒掌握要領,現在很明顯作為一個失敗者在承受勝利者的鄙視。
她懶得在這被他笑話,轉身就走。
誰知道身後的男孩清朗的聲音響起,卻並不是嘲笑:「蘇安希,我教你啊!」
她轉身,有點莫名其妙。
「沒聽說過嗎?」蘇安希一邊去撿合適的石頭,一邊告訴徐彧一個事實:「教會徒弟沒師傅,長江後浪推前浪。」
徐彧見蘇安希興致高昂,放下魚竿朝她走了過去,低眸瞅她一眼,說:「比可以,輸了怎麼辦?」
「我會輸嗎我?」
蘇安希自從學會了打水漂,徐彧就沒贏過。
「說不清楚。」徐彧笑道。
蘇安希抬頭對上徐彧的雙眼,特大氣的對他說:「誰輸了誰就要答應對方一個要求,如何?」
徐彧彎下腰隨意的撿了塊石頭,與蘇安希並肩而站,單手顛著石頭望著眼前的河水,暗自一點頭:「成交。」
一分鐘後
蘇安希坐在馬紮上惡狠狠的瞪著特別隨意的弄著魚竿的徐彧,剛才她打了六個,破了自己的記錄,十分嘚瑟的朝徐彧挑眉挑釁。
徐彧超級淡定的笑了笑,說了句:「未免你輸的太難堪,多你一個就夠了。」
話音剛落,石頭就在河面上跳了起來,七個,果然說多一個就多一個。
徐彧伸手把魚竿往河裡一拋,這才看向蘇安希,淡笑道:「願賭服輸。」
「說吧,什麼要求?」算了,堵是自己要打的,輸也要輸的有氣魄。
「還沒想好。」徐彧頓了頓,睨她一眼,「想好了自然會找你兌現。」
「切。」蘇安希白了一眼徐彧,還是不明白他是怎麼做到的,畢竟他最好成績也就五個,頓了頓確實不甘心,開口問道:「你現在還經常玩打水漂?」
徐彧撿起石榴看了看,瞧了瞧,在手上比劃了幾下,聽到蘇安希的問題,沒忍住笑了起來。
他瞥了眼蘇安希,手上一個用力,石榴就被掰成兩半,隨即回答她:「沒有。」
「那你怎麼會……」
「蘇安希。」徐彧打斷她的疑問,沉聲道:「你真以為我贏不了你?還是你真覺得前浪會死在沙灘上?」
蘇安希一聽不由的看向徐彧,這是哪門子的回答。
徐彧走至蘇安希的面前,蹲下,把石榴放到她手上,對上她的雙眼,告訴她一個不爭的事實。
「由始至終我都讓著你,真沒看出來,嗯?」
蘇安希木納的搖搖頭,十幾二十年前的事兒到現在才知道真相,居然沒有預料中的慍怒,反而是心間柔軟的一塌糊塗,隨之用笑容取而代之。
徐彧也笑著站起身來,轉身往魚竿處走去,就著旁邊的一塊大石頭坐著。
蘇安希吃了幾顆石榴,甜入心扉。
而後,她也跟著站起身來,反身拎著馬紮,抱著石榴走到徐彧身邊,把馬紮一放,就著他身邊坐了下去。
「給你。」蘇安希把另外半塊遞給徐彧。
徐彧搖頭拒絕:「不吃,太甜。」
蘇安希一副沒口福的表情,自顧自的吃了起來。
河邊風一吹,帶著花香,夾著草香,鼻尖所觸全是清香的味道,舌尖所及竟是清甜的口感。
渾身都舒暢,特別是都市中人,忙碌一整天如果能來這兒坐上一會兒,想必所有紛飛繁雜都會跟著風,隨著流水一起盡數散去。
魚上鉤了,徐彧迅速邁著大步過去,嫻熟的撈起魚竿,一條肥魚在魚鉤上垂死掙扎,最後被徐彧兩三下取下來扔進了魚桶裡。
蘇安希就這麼恣意的瞧著徐彧瞎忙活,自己則悠閒的坐在馬紮上吃石榴。
望著遠處朦朧的山脈,聽著流水聲,這感覺就像是穿越了似的,又像是他們倆人紛紛闖進了一副青山綠水的絕美風景畫卷之中,顯得是那般的不真實。
徐彧擱好釣魚竿,又重新轉身欲過來,卻看見蘇安希直愣愣的盯著他,她嘴角弧度微微上翹,一雙唇因為吃了石榴更顯水潤。
他彎了彎唇角,喉嚨上下一滾,立在原地摸出煙盒開啟咬了一支叼在嘴上,慢慢的走過來,就著石頭與她並排而坐,見她毫不掩飾的盯著他看,特別赤裸。
骨節分明的左手攏著打火機,火光吻燃菸頭,菸屁股紅光一亮,他一邊吐著煙霧一邊不疾不徐的說道:「蘇安希,你再用這種眼神看我,我不保證我還忍不忍得住,明白?」
「很好奇。」蘇安希歪著頭端詳著男人,煙霧虛化了他深邃俊逸的五官,柔和他的硬朗和深不見底的眸子,倒是跟此處的環境不謀而合。
「好奇什麼?」男人淡淡幾縷慵懶的嗓音緩緩流出,語氣並未讓人覺得是疑問。
「我認識的徐彧可不是一個能靜下心釣魚的人。」
徐彧點點頭,又吐了一口菸圈,不置可否:「嗯,以前的我確實不會。」
蘇安希料定有故事聽,或許關於吳家人,或許關於為何釣魚,又或許是關於很多她錯過了的有關他經歷過的那些人和事。
「徐彧。」蘇安希輕輕的喊他。
「嗯?」徐彧嗓音裡透著一絲沙糜,淺淺淡淡的卻讓人聽著覺得特別的享受。
「我看見了吳家院牆後面的墓碑。」蘇安希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是你的戰友吧?」
徐彧伸手銜著煙,低低的「嗯」了一聲,把眸光投向一直看著他的蘇安希,隨即又將目光轉回到遠處的氤氳青山。
淡聲道:「如果沒有他,當年送到你手上的那封遺書或許就成真了。」
關於那封遺書,當時的情形蘇安希歷歷在目,絲毫沒有忘記過。
她記得當她從徐承運手裡接過那個薄薄的信封時,手不受控制的發著抖。
她還記得徐叔對她說的那句簡短的犧牲原因:因為演習時遇上了暴恐分子,意外中槍,重傷不治。
那一瞬間,她只感覺自己猶如跌入了冰窖,全身的每一寸肉,每一塊骨頭乃至於每一根神經都像是一根根尖銳的冰刺,刺穿了骨肉,割斷了神經的痛不欲生。
木納了好久好久,眼淚奪眶而出,像水龍頭似的完全失了靈。
隨之而來的是心,心像針扎似的,疼到無以復加。
蘇安希始終搖頭,像是上了發條的木偶一直維持著同一個動作,發條不轉完,她就不停止。
因為她不相信這是事實,徐彧犧牲了的事實。
她明明記得一個月前徐彧還滿面笑容的告訴她武警總隊指名點姓要他參與反恐突擊演習。
她明明記得他還很嘚瑟的告訴她,他可是第一個由總隊親自點名參與演習的在校生,絕對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蘇安希還揶揄總隊欽點他一個學醫的去幹嘛?
徐彧對於蘇安希的不屑回以一個不輕不重的爆栗,告訴她這真上了戰場,軍醫的重要性那是佔絕對比例的。
雖然不想承認,不過這個蘇安希確實懂。
只不過她還是不明白為什麼千挑萬選選了徐彧。
雖然鬧不明白,她仍舊是叮囑徐彧千萬別丟人,不然的話那就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徐彧讓她放一百個心,既然上面欽點他,說明他是很有能力的。
隨即他還笑話蘇安希別以後他的軍銜要是比她高了心裡會膈應不舒服,要她早一點認清這個事實,畢竟能力這種事不是光靠讀書就成了的,有些東西還是需要天賦。
蘇安希當時雖然嗤之以鼻,可是事實上徐彧說得很有道理,他這種剛進軍校不足半年就被特批參與大型軍事演練的情況確實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她也為他開心。
因為演習地點和具體環節等等細節都要保密,蘇安希自然不知道,也沒去問。
徐彧走那天蘇安希還特地請假送他到校門口,等他的車已經到了。
那天徐彧靜靜的看著蘇安希,欲言又止了半響才開口對她說:「蘇安希,我會回來的,你要等我。」
蘇安希點點頭,以為徐彧是捨不得她,其實她也捨不得,但是為了他的前途她還是想做一個懂事的女朋友。
於是,她淺白了他一眼,故作輕鬆的說:「怎麼搞得像是生離死別似的,又去不了多久。」
徐彧微微彎了彎嘴角,沉吟了好久,像是在組織語言,直到他暗自沉了一口氣,這才掀眸看蘇安希,對她說:「你記住,就算我不在,你也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生活,知道嗎?」
「知道了。」蘇安希覺得今天的徐彧特別的囉嗦,她瞥了一眼等他的車和車旁的軍人,努努嘴對他說:「快走吧,別讓人等。」
徐彧點點頭,深深的看了一眼蘇安希,喉嚨滾了滾,轉身邁著長腿往外走,走了兩步,驀地回頭,快步走到蘇安希身邊。
他眸色深沉的盯著她,一字一句的對她說:「蘇安希,等我回來。」
蘇安希笑了笑,那日午後的陽光輕灑在他們的身上,璀璨耀眼,她站定朝他敬了一個軍禮,說:「徐彧同志,我等你凱旋。」
徐彧終是笑了,也伸出右手敬了個標準的軍禮,沉聲篤定,「一定。」
然後,他放下手,轉身,頭也不回的往武警車旁走去。
蘇安希就那麼看著他頎長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目送武警車離去。
她當時並不知道徐彧在強顏歡笑,也沒有意識到徐彧說的讓她等他的真實含義。
她當時還說生離死別,竟然一語成箴。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她知道事情的真相,瞭解了整件事兒的來龍去脈,再回憶起那天徐彧的不對勁,方才恍然大悟,原來他的不捨是他根本就知道自己回不來了。
可是在她讀那封簡短的遺書時,她是真的以為他死了,再也回不來了。
遺書的內容很簡單,是他一貫的霸道風格,而這裡面的內容跟他走的時候跟他說的話幾乎一樣。
蘇安希:
我不在你身邊,不准你哭,不準不吃飯不睡覺,答應我,要好好的生活。
蘇安希,對不起,我愛你。
那段日子她是怎麼熬過來的她具體也不太記得了,她只記得她哭暈過,也想過自殺,患了輕度憂鬱症,瘦了很多,憔悴了也消極了。
家人朋友長輩們都在幫助她走出來,軟硬兼施,慢慢的隨之時間的流逝,她開始接受徐彧再也回不來的事實。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回來了。
帶著赫赫軍功,回來了。
近一年的時間,這個已經「犧牲」了的人重新出現在大家的面前,所有的人,除了徐承運都以為見了鬼。
那天的天出奇的冷,卻遲遲不肯下雪,凍手凍腳,涼心涼肺。
徐彧風塵僕僕,第一時間去蘇安希家裡找她,因為任務的保密性,他不能說太多。
他只告訴她他為了執行一項跨國的保密任務,他需要新的身份,所以才會有假死和遺書的事情發生。
他也沒有辦法告知一切,任務保密,又是軍令,他是軍人,必須執行。
然而,他小心翼翼的看著面無表情的蘇安希。
沒有他預料到的喜極而泣或是破口大罵,她聽完十分平靜的對他說:「徐彧,讓我靜靜。」
徐彧經歷了生死,也有了男人的擔當,他知道蘇安希在氣什麼,她說要靜靜,他給她時間。
始終是相愛的人,經過徐彧的堅持不懈,兩人和好如初。
可是,徐彧看得出來蘇安希心裡有根刺,但他並不知道蘇安希患有輕度抑鬱,只感覺她這段日子裡總是患得患失的,兩人也因為一些小事兒爭吵過,又和好。
分手,是年後,徐彧要去邊防武警部隊。
一直被矇在鼓裡的蘇安希終於爆發了,說什麼都不要徐彧走。
徐彧剛開始還耐著性子告訴她他答應了戰友,也拿到了申請去邊陲的調令,軍令如山,他必須得去。
蘇安希卻不聽他的解釋,只讓他選,是走還是留。
河邊的冷風颳的人臉生疼,也不及蘇安希的心疼,她失去過他一次,不能再讓他走了。
可是在徐彧看來,這就是耍小孩子脾氣,他扳著蘇安希的肩膀厲聲對她說:「你也是軍人,你要明白軍人的職責是服從命令,能不能別這麼無理取鬧。」
「我無理取鬧?」蘇安希眼眶通紅,壓抑了許久的情緒都在此刻統統釋放了出來,「我為了你放棄了清華這叫無理取鬧?你去當臥底要假死,招呼不打一封遺書遞過來,我什麼都不知道就要接受你死了的事實這叫無理取鬧?你回來了,什麼都不能跟我說,一口一個保密,我也沒多問這叫無理取鬧?現在你要走了,為了你的戰友你可以去山高水遠的地方,而你不是跟我商量,是通知我,我不過讓你選這叫無理取鬧?」
「蘇安希,你終於說出來了,你後悔為了我放棄清華,你後悔了。」徐彧的手僵硬的鬆開,垂在身側,自嘲的一笑。
蘇安希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強忍住淚水,話被逼到了這個份上,她不甘示弱,「是,後悔了。」
徐彧冷冷一笑,比這刺骨的寒風更讓人覺得冰冷,他轉身就走。
「徐彧。」蘇安希在他身後大喊一聲。
「……」他站定腳步,沒轉身,沒回應。
蘇安希走到他面前,抬起頭看他,眸中滿是倔強,「你今天必須選,走還是留下。」
徐彧也實在氣頭上,須臾片刻,異常肯定的說:「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己任,我一定要走。」
蘇安希最後那一點兒希望的火苗也被掐滅,心好像也跳不動了似的,整個人都冷靜了下來。
「那行。」她點點頭,語氣詭異的平靜,「我們分手。」
徐彧垂眸看向她,她緊鎖牙關,偏頭不看他,那表情是那麼的堅決。
「你說什麼?」他深怕自己聽錯了,心裡那股火卻越燒越旺。
蘇安希對上徐彧的眼眸,一字一句的說:「我說,我們分手。」
「你認真的?」他確認的問。
蘇安希快要哭出來了,卻緊緊的掐著自己不準哭出來,她點頭,冷靜到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分手吧。」
「好。」
徐彧說完,繞過蘇安希頭也不回的就走了,憤然離去。
而他如果當時回頭的話,就會看見蹲在地上哭的起不來的蘇安希。
奈何年少氣盛,他們都覺得對方自私,並沒有去真正瞭解過彼此的難處,更沒有站在對方的立場去想過。
誤會重重加上口不對心,最終落了個分手收場。
說到底始終還是怪他們太年輕。
蘇安希側目看著徐彧,當年的事恍若昨日,可事實上卻是九年之久。
徐彧捻滅了菸頭,一雙大長腿盤在石頭上,修長的手指扯了一根草含在嘴裡叼著。
隨即,他淡淡的開口:「他叫吳亮,是緝毒警,我剛剛混進金三角最大的販毒集團時,就是他處處跟我作對,三個月後我才發現他是警方的臥底。」
「吳悠的爸爸?」蘇安希不由的問道。
「嗯。」徐彧點點頭,望著河邊支著的魚竿,「釣魚就是他教會我的,他告訴我,我們在做的事就是釣魚,要耐心要沉著要有方法和技巧,後來他犧牲了,而我就有了這釣魚的習慣。」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天際開始泛著灰,蘇安希的聲音輕柔的就怕驚擾了這一刻的氛圍。
「所以,他是為了掩護你,犧牲的?」
徐彧咬著草的嘴唇一頓,半響才回答:「是。」
一陣風颳了過來,枝丫沙沙作響,蘇安希耳邊吹落了幾縷髮絲,隨風飄揚,如曼妙的舞姿。
徐彧長臂一伸,手指撩著那幾縷不聽話的碎髮,耐心的把髮絲理到她的耳後。
「能說嗎?」蘇安希任由徐彧那溫熱的手指穿過她的耳畔,一雙晶亮的眸子比她手上的石榴還要清透。
徐彧鬆手,瞥了一眼蘇安希,摘下嘴上銜著的草在手裡把玩,低沉的嗓音仿若劃過河流的落葉,卻未驚起一絲漣漪。
「中了對方的圈套,我們一直以為那場交易結束我們可以完成任務歸隊,其實那根本就是引臥底現身的圈套,我跟吳亮本來打算裡應外合,他為了不讓我暴露身份,拼死抵抗,最終死在了對方的槍口下。」
「……」蘇安希靜靜的偏著頭聽著徐彧像是談論天氣一般淡定的說出那段驚心動魄的行動,心底劃過一絲難過,卻並不想打擾他。
徐彧暗自嘆了口氣,望著前方的河流,繼續:「行動前一天我跟他就像是現在這樣,一人支一根魚竿,坐在馬紮上抽著煙,他告訴我他有個腿腳不太方便的母親,有個當老師的妻子,女兒四歲了特別漂亮,叫吳悠,走的時候媳婦兒剛懷孕,現在算算孩子也應該足月了,也不知道是兒子還是女兒,走之前名字起好了,叫吳慮,兩個孩子湊了個無憂無慮,他說明天一切順利的話,就可以回家了,能看看小的那個是兒子還是女兒,誰知道……」
那夜他倆擱河邊釣了一夜的魚,吳亮像是捯自家米口袋似的什麼都跟徐彧講,怎麼追的她媳婦兒,為什麼要當緝毒警,事無鉅細都說,而後又笑徐彧還年輕,不會懂那種迫切想要回到愛人身邊的心情。
徐彧卻笑而不語,他怎麼不懂,就想快點完成任務,馬不停蹄的回到蘇安希的身邊。
也不知道那丫頭現在怎麼樣了?
當他得知自己根本就不是被選上去參與軍事演習,而是被選到特訓基地進行為期一個月的特種訓練時,也是猶豫過的。
首長很是鄭重的跟他說明情況,最終被選上的話就要假死,以一個全新的身份去增援警方失聯的臥底,這是一個九死一生的任務,他有權利選擇不去,但是他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當時也問過為什麼選他?為什麼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首長遞給他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倒是跟他小時候有幾分神似。
隨即,他聽到了兩個理由。
第一,他眉宇神似毒王十年前就死去的最受寵的兒子。
第二,他是一張白紙,軍人氣質還不強,但是各方面綜合素質又都是最好的,好打造。
考慮期,他在徐承運這裡得到了一個一直以來想要確定的答案。
於公於私他覺得自己都應該去。
所以,他答應了。
那一個月的特種訓練他彷彿死了一次,各種超負荷的體能訓練,學習語言,認識各類毒品,學會如何吸食不會出事兒,這些都是基礎。
搏擊,偷襲與反偷襲,偵察與反偵察,跳傘,排雷,射擊,捆綁自救,變態到那些炸彈都是真的,晚一步絕對被炸的皮開肉綻。
之後,開始進行反刑偵訓練,電擊,打針,刀割,刀刺等等,為了撬開你的嘴無所不用其極。
這些非人的訓練他都一一熬了過來,成了一個活脫脫游弋在金三角地帶的亡命之徒,成功引起了毒王的注意。
後來得到了重視,也讓已經混跡在毒王身邊快一年的吳亮對他產生了懷疑,後來兩人拔刀相見,終才發現原來正是自己人。
行動前,吳亮對徐彧說:「如果我出事了,請你幫我照顧我的家人,你出事的話,我也會這麼做。」
「好。」徐彧答應。
吳亮當時吐著菸圈,指了指遠處的山脈,不由得笑道,一臉的自豪,「你看我們國家那邊的天多藍,多平靜。」
徐彧也看去,勾唇一笑。
耳邊是吳亮醇厚的嗓音:「這個世界本來就不是一個和平的世界,只不過我們生長在和平的國家,你知道我們國家為什麼和平嗎?」
「……」徐彧但笑不語,看向吳亮,示意他繼續。
吳亮彈掉菸頭,拍了拍徐彧的肩膀,特別的豪言壯語:「因為有我們啊小夥子,為守住祖國這青山綠水,拼盡我們的滿腔熱血,就算死,老子也不後悔。」
「當然不後悔。」徐彧痞氣的笑了起來。
可是他卻沒意識到,為什麼那天吳亮會說那麼多?
原來由始至終他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有什麼萬一,他會擋在他的前面,保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