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吳亮的事兒,他們再也不信任任何一個人,我們這邊沒辦法派人支援我,我只能孤軍作戰,慢慢的老大信任我,他兒子當我是最好的兄弟,又潛伏了半年,收集了他們販毒殺人,殘害我國同胞的各種證據,騙他們入境以後,一鍋端。」徐彧說完,攤開手心,手裡的草隨風飄走,他噙著淺淡的笑意看向蘇安希,「然後,我就回來了。」
他沒有告訴蘇安希自己到底受了多少苦,那一年裡他沒有哪一個夜晚能安然入睡。
他沒有告訴蘇安希他為了上位受了多少傷,為了跟毒王的兒子成為生死之交,幫他擋了差點要他命的槍子。
他更沒告訴蘇安希他承受著兩個人的使命和說不清的的血海深仇。
他只知道在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滿腦子想的都是一定要活下去,活著回去見她。
他拼了命的回來見她,告訴了她事情的真相,卻得到了什麼?
分手收場。
當時也是氣急了,自古家國不兩全,她偏偏要他選。
他很想告訴她他必須回去完成吳亮的遺願,照顧好他的家人,守著祖國的第一道防線,這不只是他的使命,也是他要幫助吳亮乃至於像吳亮這樣為國捐軀的烈士們完成他們未完成的使命。
不過,當時因為被話趕到那個份上,很多想說的話都如鯁在喉,以至於他什麼也沒再解釋,不理智的答應了她分手的要求。
「其實。」蘇安希一邊開始繼續扒石榴吃,一邊繼續說:「如果當時你告訴我這些,或許我們不會分手。」
徐彧不置可否的一笑,說:「我們相愛時太年輕,始終不太會處理感情。」
「我現在也很年輕。」蘇安希故意打趣,氣氛著實太沉悶壓抑,她笑了笑,繼續吃著石榴,特悠然的說:「你倒是比我老。」
「蘇安希,你有臉麼?」
徐彧輕笑一聲,這丫頭有時候正經到沒邊,厚臉皮的時候也是沒邊。
蘇安希側過頭看著徐彧,嘴裡咀嚼著石榴,昂揚著下巴,回他:「這不是臉,很好看的臉。」
徐彧睨著蘇安希一副小女孩的可愛模樣,驀地斂了笑容,有些認真的盯著她。
「蘇安希。」他沉聲喊道。
「嗯?」蘇安希嚼著石榴的嘴一頓,怎麼又嚴肅起來了?
徐彧靜靜的瞧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我們是軍人,先有國才有家,如果再讓我選一次的話,我還是會去,實戰你也見識過了,這就是我的使命。」
他頓了一頓,「所以,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想清楚,如果你的決定是肯定,我回去會正式打戀愛報告。」
蘇安希咀嚼的嘴巴停住,大眼睛眨了眨,睫毛像蒲扇般在眼瞼處微微掃過,她隨即垂眸似在思索,須臾片刻,掀眸勾唇,對上他此刻沉靜的深眸。
「你放心,我怕死,不會殉情的。」她吐掉嘴裡的石榴籽,笑容漸深,語氣輕鬆,「你也說我一把年紀了,不是當年那個不經人事的小姑娘,我不會成為你軍旅生涯中的絆腳石,如果你要衝鋒陷陣,大不了我就用我這雙手幫你穩住後方,所以,你答應我一件事兒就好。」
「什麼事兒?」
蘇安希笑容一斂,眉目都透著一股認真,連剛才的輕鬆語氣也都不復存在,這一句她異常的堅定,堅定到那雙澄澈的眸子如海平線上生氣的太陽,照耀著眼前這個被陽光包圍的男人。
「無論未來多麼兇險,保住你這條命。」她沉吟幾秒,說完後半句:「請你一定長命百歲。」
徐彧一聽,莫名的鼻子一酸,喉結上下滾動,暗自點點頭:「會的,一定會。」
「那行了,你可以打戀愛報告了。」蘇安希想了想,輕聲呢喃一句:「對,我也得打。」
「蘇安希。」徐彧雙腿往下一搭,長腿敞開,雙手擱在腿上,彎著腰面對蘇安希,湊到她的跟前,喊她。
「有完沒完?」蘇安希轉過來,剛好剝著石榴往嘴裡塞,故作不耐煩。
「沒完。」徐彧看著她紅潤水嫩的嘴唇,掀眸盯著她的雙眼,沉聲說:「我想吃石榴。」
蘇安希伸手把另外半塊石榴遞給徐彧,白他一眼,揶揄道:「不是嫌甜不吃嗎?」
徐彧點點頭,去接石榴的手往上微微一移,捏著蘇安希的下巴往前一帶,低頭就含住了她的雙唇。
他看著她紅紅的臉頰,紅紅的耳朵蛋子,噙著不羈的笑,不疾不徐的把口中的石榴籽一顆一顆慢慢的吐了出來。
「被你稀釋一下,甜度剛好。」他吐完最後一顆石榴籽,方才漫不經心的笑道。
蘇安希喘著氣聽他這句不要臉的話,哭笑不得的給他一記眼刀。
「流氓。」
平靜的河面上被偶爾落下的一顆雨滴打破沉默,激盪出一圈圈水波紋,恍恍惚惚間又陷入了一派靜謐。
天色越發的低沉,遠處清幽的山脈越是凸顯著朦朧,山中霧氣四起,縹緲而虛幻。
所幸,打了幾顆雨點子,又沒了。
徐彧抱著蘇安希不放手,蘇安希皺眉看他的臉,歪歪頭看向河岸邊,提醒他:「我猜你的魚已經跑掉了。」
「跑不掉。」徐彧勾唇一笑,緊了緊擱在她纖腰上的手,嗓音暗啞的回答她:「不抱著在麼。」
「徐彧,你現在的臉皮可比以前厚的多了。」蘇安希出口教訓起來。
徐彧很是認可的點頭,不穿軍裝的他總是不經意流露出一副吊兒郎當的痞子樣,此刻這種感覺更是濃烈。
「當了快三十年的苦行僧,臉皮不厚怎麼還俗?」徐彧這話給大義凜然的蘇安希都替他感到羞恥。
蘇安希白他一眼,努努嘴巴,「教我釣魚。」
「成。」徐彧很是乾脆的一笑,鬆開手,站起身來,摟著她往河岸邊走去。
蘇安希放下手裡都快捏出水的石榴,蹲下身子在河邊洗了洗手,偏頭看見徐彧把魚竿提起來,果然魚鉤上空空如也,什麼都不剩。
徐彧朝蘇安希偏偏頭,輕聲喊道:「過來。」
「哦。」
蘇安希把手沉下去鞠了一把水,笑嘻嘻的走過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徐彧潑了過去,卻被對方輕易的閃躲開來。
「玩是吧?」徐彧明明帶著笑,卻讓蘇安希覺得一股莫名的壓力撲面而來。
不過,她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一邊搖頭微笑,一邊上前兩步想要把手上沾染的水彈到徐彧的臉上,卻被他一眼識破,就著手上拿著的魚竿把蘇安希趕了過來,再單手一扯,人就被他和魚竿控制在中間。
偷雞不成蝕把米的蘇安希自知打不過徐彧,雞蛋碰石頭的傻事兒她可不做,不過百鍊鋼化為繞指柔這事兒她覺得很合適。
「不鬧了,釣魚。」
蘇安希討好的一笑,轉身貓著腰想要從魚竿下方溜出去。
徐彧伸手一撈,人就撞進了他的胸膛,他湊到她耳邊淡淡的一笑,口中的熱氣打在她的耳朵上,又癢又麻。
「剛不是挺能麼?就這點兒出息,嗯?」
蘇安希被徐彧帶著沙糜的嗓音弄得渾身一個激靈,沒出息就沒出息,哪個女人受得住他這樣撩人於無形的方式?
艹。
她暗自咳了咳,僵著板正的背脊,望著前方,正聲道:「天快黑了,要下雨了,你就釣了一條魚,好意思拿回去嗎?」
徐彧在他身後沉聲的一笑,這才把手裡的魚竿擱到她手上去,鬆開她,轉了身,彎腰去取魚食。
蘇安希剛好捏著魚鉤,徐彧就過來了,握著她的手耐心的教他如何穿魚食,緩緩如提琴般的嗓音,做事是一絲不苟的淡定模樣,卻讓她看的出了神。
「帥嗎?」徐彧低頭勾唇笑問。
蘇安希點頭,十分配合,「帥。」
本以為蘇安希會譏誚他,哪知道乖巧的順著他的話就答了出來,倒是意外的心間猛地一滑,滑進了柔軟的雲端。
一切搞定,徐彧站在蘇安希身後握著她的手把魚線丟擲去,然後把著她的手把魚竿支好,這才不捨得放開她。
摸出煙快速的叼在嘴上,想要降降火,卻被一隻白皙纖細的手指拈走了。
蘇安希順手把煙夾在他耳朵上,警告他:「你平時在部隊抽我管不著,在我跟前少抽。」
徐彧失笑的看著蘇安希,聽話的敬了個軍禮,「是,首長。」
「別瞎喊。」
「是,媳婦兒。」
「滾一邊去。」
「……」
「哎哎哎,是不是魚上鉤了?」
「嗯,美人魚。」
「……」
回去的時候,蘇安希見到了吳亮了老婆袁惠,人如其名,特別的賢惠端莊,一點也不像這山區的人。
互相打了招呼,袁惠笑著一拍手,說鍋裡還燉著湯,讓蘇安希當自己家,別客氣,小跑著往廚房去了。
緊跟著,一個小男孩跑了出來,見到徐彧拽著他往屋裡走,說讓他去看他今天手工課上做的飛機。
徐彧人高馬大,自然巋然不動,倒是拎著小孩的後頸,指了指蘇安希,「叫人。」
「姐姐。」小男孩抬頭看著蘇安希,一雙眼睛撲靈撲靈的閃爍著,晶亮得很。
「你是吳慮?」
吳慮一臉驚喜,「姐姐認識我?」
蘇安希點頭,瞥一眼徐彧,說:「你陪他玩吧,我去幫嫂子忙。」
徐彧把手上的魚桶遞給蘇安希,「一會兒等我過來殺魚。」
「好。」
徐彧被吳慮拽走了,蘇安希轉身進了廚房。
吳悠也在廚房幫母親做飯,她邁進廚房就問袁惠:「嫂子,有什麼要幫忙的?」
袁惠見蘇安希進來了,趕緊擺擺手笑道:「沒什麼要做的,別把衣服弄髒了。」
「沒事。」蘇安希大咧慣了,沒那些千金小姐的公主病,把魚桶放地上,挽起袖子去幫袁惠摘菜,「都說當自己家別客氣,你倒反跟我客氣起來了。」
袁惠溫婉一笑,笑而不語。
空氣就此靜止,畢竟是第一次見面的倆人,還沒自來熟到說個沒完。
直到徐彧進來,見三個不同年齡段的女生各自繁忙,彎腰拎著魚桶說:「我出去把魚殺了。」
說完也沒等誰同意,就消失在門口。
袁惠回頭看了眼吳悠,對她說:「悠悠,你去看看你徐彧哥哥有沒有什麼要幫忙的。」
吳悠「奧」了聲,用抹布擦了擦手,緊跟著走出了廚房。
蘇安希偏頭看了一眼袁惠,橘黃的燈光打在她的臉上,不容仔細捕捉就能一眼看到她臉上那久經風霜的歲月痕跡,一條條染上了時光的紋路。
一個女人沒了丈夫,獨自一人要照顧婆婆,還要養育一雙兒女,最難能可貴的是沉著一顆不變的初心,不拋棄不放棄,不埋怨不抱怨,實在是偉大。
袁惠偏頭正好對上蘇安希的目光,她倒是沒閃躲,大方而誠然的一笑,說道:「嫂子你真偉大。」
「沒什麼偉不偉大,當了妻子媳婦兒母親,無論如何都要做的,放不下也捨不得。」袁惠淡笑著說,手上的動作不停,「倒是你跟小徐,兜兜轉轉這麼多年,總算還是走到了一起。」
蘇安希倒是有點訝異的看向袁惠,嘴巴翕動幾下,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袁惠唇角勾著,溫婉親切,她側眸看向蘇安希,說:「悠悠跟我說了,他徐彧哥哥把安希姐姐帶來了,你們一回來,我一看到你就明白了為什麼這麼多年來小徐對你念念不忘。」
「為什麼?」
「你很漂亮。」袁惠見蘇安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笑容更甚,「而且,我從來買見過小徐用看你的眼神看過其他人,那種愛一個人的神態是裝不出來的。」
蘇安希暗自點點頭,輕聲道:「我也很愛他。」
袁惠又斂眸去摘菜,一邊摘菜一邊嘆了口氣,跟蘇安希聊了起來。
「老吳去了以後,連個碑都不能立,老人家對這事一直耿耿於懷,就大病了一場,那段時間可能是精神壓力大,差點熬不過去,幸虧小徐,怕我們會被報復找了這麼一個地方,山好水好,還在後院給老吳立了墓碑,事無鉅細一直幫襯著我們,這才慢慢的渡過了難關。」
手上的菜摘好了,袁惠遞給蘇安希一塊乾淨的抹布讓她擦擦手,而她則是把菜倒進水盆裡,背對著蘇安希。
蘇安希靠著方桌擦手,聽著袁惠開口詢問:「我記得有一年過年我幫小徐接了個電話,是你打來的吧?」
「嗯。」蘇安希自嘲的笑了笑,說:「就是那通電話誤會了他。」
「可不。」袁惠笑出聲,「那晚是我第一次看到一貫沉著冷靜的小徐跟丟了魂似的,拿著手機拼命的打,那臉沉的哦比當時外面下的雪都還要冷,後來還是媽問的他,所以也是那天我們知道有你這麼一個人的存在。」
「是嗎?」蘇安希看到眼前的袁惠,突然覺得當年自己太沖動了。
袁惠一片葉子一片葉子的洗著才,繼續笑道:「後來,就那一年老吳的生祭吧,小徐過來,那晚喝了很多,就跟不要命似的,我們誰都勸不住,你沒見過他喝醉的樣子吧?」
蘇安希搖搖頭,「沒有,他酒量蠻好的。」
「是挺好。」袁惠頓了頓,轉身看向蘇安希,笑的無奈,「兩瓶白酒,一個人喝完了,一個大小夥子還是個鐵血軍人,躺在沙發上流眼淚,跟沒關上的水閥似的,嘴裡一直叨叨著你的名字,說你沒良心,找了男人了什麼的,哎,看的人倒是心痛,後來我們就沒敢在他面前問關於你的事了。」
蘇安希一聽心裡一默,應該是徐彧說的他曾經回去找過她,看見她從一輛豪車上下來,時間段對上了,應該沒錯。
耳邊突然有了袁惠壓抑不住的笑聲,「你是不知道,那天晚上他把我們家所有的被子都拿出來疊了一遍,很標準的豆腐塊。」
吳悠端著已經被凌遲處死的魚擺擺進來了,袁惠讓吳悠給她打下手,然後讓蘇安希先出去休息。
蘇安希拗不過,自己也確實沒什麼能幫得上忙的,就出去了。
徐彧在壓水井邊洗了手,站起身來,正準備往屋裡走,背上突然貼上了一個柔軟的身軀,他低頭一看,一雙手圈在了自己的腰上,風一吹都是熟悉的香味。
他伸手覆上這雙纖細白皙的雙手,勾唇一笑,嗓音低沉而溫柔,側頭輕問:「怎麼了?」
蘇安希緊了緊自己的雙臂,臉頰貼在他寬闊的背脊上,柔聲說:「就抱一會兒。」
徐彧拉著蘇安希的手分開,轉身,低頭看向姑娘柔情似水的眼睛,猜測到嫂子肯定跟她說了什麼,才突然這麼的粘人了。
他將她摟進懷裡,低頭在她的頭髮上親了親,語帶寵溺:「嗯,給你抱一會兒。」
說抱一會兒,就是一會兒。
蘇安希很快就鬆開了徐彧,朝他笑了笑,又是一副滿血復活的模樣,「我好了。」
「我有點兒沒好。」
徐彧只要在蘇安希面前,真的是毫無原則,毫無臉皮。
蘇安希被逗笑了,推著他往屋裡走,一邊推一邊說:「你先進去,我吹吹風就來。」
徐彧偏著頭任由蘇安希推他,開口對她說:「彆著涼了。」
說完,就自動往屋門口走去。
望著他高大挺拔如松柏一般的背影,就想到了剛才。
剛才一出來就看到了徐彧,屋子裡輕灑出來的燈光正好暈染在他的腳下,那頎長而板正的背影卻讓她突然覺得有些落寞。
耳邊吹的風都是袁惠嫂子的話語,他因為她喝了兩瓶白酒,還哭了。
他那麼驕傲自持,那麼剛毅不屈的人,竟然為她哭過。
胸膛裡埋藏的那顆心就像是被細小的針頭刺著撓著,心下一動,也顧不得這是別人家裡,就想過去抱抱他,於是就身體力行了。
等心中那股子刺撓過去以後,理智這才慢慢迴歸,她又迫不及待的鬆開了他。
蘇安希望著天,無星無月,黑幕幽深,她深吸一口氣,粲然一笑。
她曾經真摯的喜歡著那個翩翩少年,也曾經痛失過這份愛情,從執迷不悟到心海再無翻湧。
而今乃至於此生,於他,她只會義無反顧。
飯菜都端上了桌,大家卻都沒有入座,就像是一個特定且習以為常的儀式感,蘇安希總覺得接下來還有事兒要做。
果然,吳悠扶著奶奶,吳慮跟在身後,往外走,袁惠則是從一屋裡挎著個竹籃子也跟著往外走。
走在最後的徐彧順手拎著桌子上的酒瓶子,含笑看了眼蘇安希,拉著她的手也跨出了房門。
一行人繞到了屋子後面的院子,蘇安希算是看懂了,這是要祭奠。
老人家照常嘮叨兒子,說你這孩子走的急,苦了惠惠照顧一家老小……
袁惠總是噙著讓人倍感親切的笑容,溫婉到蘇安希都懷疑世間怎麼會有這麼美好的人,而這麼美好的的人為什麼要失去最愛的人?
老的小的把話說完,袁惠一邊燒紙一邊閒話家常了幾句,不忘帶上徐彧還有今天第一次見面的蘇安希。
家人每天都能跟吳亮說話,所以也就把位置讓了出來,這也算是一個彼此心照不宣的慣例,每一次都會留徐彧一個人跟吳亮說說話,男人之間的對話,老弱婦孺自然自動退散遮蔽。
只不過,今天留下的除了徐彧還有蘇安希。
袁惠走之前對他倆說:「就別說太久,等你們吃飯。」
徐彧點點頭,「知道了,嫂子。」
袁惠走了以後,徐彧一邊擰開酒瓶蓋,一邊笑著:「哥,我帶你弟媳婦兒來了。」
「哥。」蘇安希也隨著徐彧叫了一聲,看向沒有照片只有個名字的墓碑,繼續主動介紹自己:「我叫蘇安希,抱歉,現在才能跟你見面。」
徐彧把酒灑在墓碑上和地上,然後自己喝了一口,蹲下身子把紙錢遞給蘇安希,點燃往火盆裡放,修長的手指指了指墓碑臺子上的魚,說:「這魚是下午釣的,新鮮著,多吃點……」
蘇安希就默默的燒著紙錢,聽著徐彧跟吳亮老生常談,最後說了句生日快樂,把手裡最後一點紙錢扔進了火盆。
紙錢燒完了以後,徐彧拉蘇安希起來,說:「走了。」
本是被徐彧包裹著的手,拉著往外走,卻突然被蘇安希反手扣住,十指相扣,她看向徐彧,微微一笑,「我還有句話沒說。」
「……」徐彧勾唇頷首,沒答話,被蘇安希拉了回去。
蘇安希端正的站在吳亮的墓碑前,鄭重的開口,本是清亮自在的嗓音卻在此刻浸染著一種無法言喻的尊敬。
「謝謝你。」最常見的三個字,卻尤顯得字字謹慎。
她自然懂,徐彧也懂,想必吳亮也能懂。
謝謝你,讓他平安回到我的身邊。
徐彧暗自捏了捏蘇安希的手,她重新綻開笑顏,對徐彧說:「走吧。」
「嗯。」
一頓飯吃的是其樂融融,就跟過年了似的,氣氛也特別的好,燈影搖曳下,老少中青的笑聲不斷。
以至於時間持續的長了些,吃完飯一看時間都九點多了。
蘇安希噙著笑聽著吳慮講學校裡的趣事兒,不動聲色的把手錶露出來,胳膊搭在桌子上,偏頭示意徐彧看。
所以說默契,當蘇安希把手臂擱桌子上的時候,徐彧就下意識的去看她,順著她的眼神就看到了手錶上的時間。
是不早了。
往常都是八點左右就走了,唯獨沒走成就是喝醉了那回。
徐彧把最後一顆花生拋進嘴裡,順手把花生殼扔桌子上,拍拍手,開口說道:「時間不早了,我們就先走了。」
「哎喲,這一聊都這會兒了。」袁惠看向兩人,提議,「你們明天要沒事的話,今晚就別走了,太晚了,山路不好走。」
「不用了,嫂子。」徐彧起身,看了眼蘇安希,「她明早還有工作,這路我開的慣,放心。」
蘇安希跟隨著徐彧起身,倒是把袁惠的話給聽了進去,來的時候她雖然睡了一路,不過也知道那條山路蜿蜒崎嶇,白天尚且不好開,何況還是夜裡。
「我給領導去個電話,沒事兒。」她拉住徐彧,望著他,一臉沒關係的笑容。
徐彧勾著笑看著蘇安希,確認的問:「真想留下來?」
「嗯。」蘇安希點點頭,眸中閃過一絲狡黠,「明早還可以看日出。」
「成,聽你的。」
徐彧寵溺的揉了揉蘇安希的發頂,怎麼會不知道她是擔心他開夜車呢?
不過此話一齣,老太太就特開懷的笑出了聲,老奶奶般慈祥而曖昧的笑容配上意味深長的話語,66的一逼。
「安希啊,咱們這小徐以後絕對是個軟耳根子哦!」
徐彧不置可否的點頭,語氣悠然,「可不是,以後我要被欺負了,伯母您可要給我做主啊!」
蘇安希暗自踩了徐彧一腳,對上徐彧微蹙了一下又舒展開來的眉頭,還有那含笑的深眸,臉上染著嫣然紅暈,耳根子也跟著燙了起來,還得強裝鎮定。
她彎唇一笑,卻抑制不住那笑容裡流淌出來的蜜糖,不搭理徐彧,而是看向袁惠對她說:「嫂子,我幫你收拾。」
「哎,好啊!」
袁惠觀察著這小兩口暗地裡的互動,也是隨之一笑,有些開心有些黯然。
開心的是,終於看到徐彧這小夥子跟愛的人重歸於好。
黯然的是,如果吳亮也在那就真的完美了。
徐彧幫吳悠和吳慮檢查完作業,見老太太在看電視很是識趣的沒去打擾,撩開門簾往外走。
一走出來,就看見院子門口手裡握著手機擱耳邊在說話的蘇安希,就那麼恣意的倚在門框那兒單腿在地上不經意的踢著。
他垂眸撓了撓眉毛,眼眸裡瀰漫著笑意,隨即優哉遊哉的走了過去。
就這麼瞧著姑娘的背影都覺得好看,怎麼看都看不膩似的,有毒。
山裡訊號不太好,電話偶爾會斷斷續續,幸好在訊號好的時候跟張副院長交代清楚了,後來還被張副院長調侃,蘇安希藉口訊號不好掛了電話。
第二個電話打給廖志平的,跟他說了話就覺得自己這電話絕對是打錯了。
廖志平什麼都沒關心,就關心了一件事:「這麼說,你倆今晚得睡一屋?」
「神經病。」蘇安希立刻反駁,「人家一大家子老小,你瞎扯個鬼啊!」
廖志平呵呵一笑,一副過來人的口吻,「蘇安希,你都說了人家一家子老小,能單獨給你倆騰兩間屋出來?而且你倆又是男女朋友,正直壯年,乾柴烈火……」
蘇安希被廖志平這麼一說,覺得也對,她一噎,咳了咳,換了個耳朵聽,「而且,你住院你家徐彧不也陪床了,你以為我會大驚小怪,你倆都旱了這麼多年了,我是個男人太懂了,你該不會這會要跟我討教兩性問題吧?」
「掛了。」就不該打這個電話,手賤。
「良辰美景。」廖志平笑的淫賤,「畢竟是人家家裡,隔音不?哦,對了,準備那玩意兒沒,別搞出人命了。」
蘇安希氣笑了,對著電話就嚷嚷:「廖志平,你他媽有病吧?我從頭到位有說過我要跟徐彧睡麼?你這腦子裡的戲也太重了吧?」
撂完話,她毫不猶豫的把電話結束通話,實在是哭笑不得。
與此同時,更哭笑不得的來了。
徐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雲淡風輕卻別有一番意味。
那低沉的嗓音比這夜色更濃,比這天際更沉,比這燈光更暗。
「蘇安希,我以為你這麼積極的想要留下來,就是為了跟我睡。」
蘇安希:「……」
mmp,每次都能聽見關鍵詞。
蘇安希當了多年的急診醫生,練就了一身快速轉換情緒的功能,哪怕是被抓了包,哪怕是被捉住了痛腳,也能迅速的變換場地,並且裝的若無其事。
一如此刻。
她暗自沉了一口氣轉身,抬頭對上徐彧那雙深邃而幽亮的雙眸,笑容自然的掛在臉上,一雙晶瑩的眸子裡卻隱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銳利。
她不疾不徐的抬起雙手環抱於胸前,仍舊恣意的倚靠在門邊,唇角弧度勾翹完美,配上一聲哼笑,「聽牆腳聽得很爽?」
「爽。」
徐彧瞧著蘇安希前一刻明明被他的話一怔,此刻卻故作瀟灑的模樣不由的一笑,走上前。
蘇安希見狀眼仁一瞪,明顯的往後一撤,背脊卻抵著門板,實在是退無可退,見他居高臨下的盯著自己,不疾不徐的笑問:「躲什麼?」
「腳滑。」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也是沒誰了。
徐彧雙手撐著門板兩側,來了個徹底的門咚,低頭瞧著身前的姑娘,嗓音也低了下去,如這山裡繚著霧氣的迷離和性感,「害羞了,嗯?」
蘇安希一聽這才真的是要腳滑了,豈止是腳滑,還連帶著腿軟。
媽的,這氣氛說實話她真的有衝動把他就地正法了。
「夠了啊!一會兒嫂子出來看見我們這樣不合適。」蘇安希雙手把著門板穩住陣腳,昂揚著腦袋,滾了滾喉嚨,低聲警告。
烏鴉嘴天生有一種魔力,不分白天與晝夜,你說啥就來啥。
話音剛落,袁惠就從廚房走了出來,一邊理著袖子一邊下意識的偏頭。
這一偏頭,咳,就這麼好死不死的瞥見了院子門口的倆人。
蘇安希推開徐彧,徐彧倒是特自然而然的挺直了背脊,一臉的淡定。
蘇安希咂舌,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說什麼好,尷尬死了。
袁惠卻驀地一笑,對兩人擺擺手笑言:「我什麼都沒看見,你們繼續啊!」
說完,袁惠便頭也不回的往屋裡走去。
蘇安希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抬眼瞪徐彧,「你乾的好事兒。」
「嫂子是過來人,人家懂。」徐彧也順著往門欄上一靠,乾脆跟蘇安希面對面,勾起一邊嘴角痞氣一笑。
「我又不是過來人。」蘇安希扯了扯嘴角,「我還要臉。」
徐彧掀眸,笑得意味聲長,「想成為過來人?我想我能幫上忙。」
「呵呵……」人不要臉果然天下無敵。
自我嘲笑完,她拋下徐彧往院子裡走去,徐彧暗自勾鼻沉聲一笑,也邁步跟了上去。
徐彧雖然有時候挺口無遮攔的,又喜歡在蘇安希面前說葷話,挑逗她,逗得她臉紅心跳才開心。
不過正兒八經的時候也是相當有分寸的。
一如眼下。
袁惠是真的打算把她那屋騰出來讓徐彧和蘇安希睡的,蘇安希還沒來得及說話,徐彧就否定掉這個安排。
「不用了嫂子,我當廳長,蘇安希跟你睡就行了。」他做出了新的安排。
「你這人高馬大的,行嗎?」袁惠不由得問道。
「沒問題。」徐彧篤定的點頭。
「好吧。」
袁惠雖然嘴上沒說,卻心如明鏡。
她自是明白徐彧的用心,畢竟不是在自己家裡,想怎麼樣都行,就算她這個當嫂子再不介意,他也時時刻刻為著人家姑娘著想。
這小子,實打實的好男人。
外面的霧氣越發的濃重,溫度也持續走低,老的小的都早早的上床睡覺了。
蘇安希洗漱完,穿著袁惠給她找的衣服站在客廳的沙發處出了神,徐彧那腿長腳長的怎麼睡啊?
徐彧也洗漱好了回來,就看著蘇安希站在客廳發呆,他伸手抹了一把頭髮,踱步走了過去,湊到他耳邊,低語:「真想跟我睡?」
蘇安希渾身一個激靈,縮了縮脖子,偏頭抬抬下巴,睨他一眼,「別鬧,你這睡得著嗎?」
「比這更惡劣的環境也能睡,這個算好的了。」徐彧說著過去扯開被子,見蘇安希還站在那兒,伸手掀眸一笑,「過來坐會兒。」
蘇安希無奈的一笑,走過去就著徐彧扯開的被子,坐了過去,被子搭在她的腿上,她伸手理了理,瞥一眼徐彧,嘟囔著:「其實嫂子都不介意,你幹嘛要當廳長,也不是沒睡一起過。」
徐彧伸手捏著蘇安希的手指頭把玩著,輕聲一笑,柔聲道:「就算再怎麼熟,也是別人家,一家老少,不好。」
「那你還對我動手動腳的?」
「怎麼,真期待了?」徐彧一臉壞笑浮於面上,嗓音也是沙啞而低沉的誘惑。
蘇安希白他一眼,「鬼才期待。」
徐彧笑容漸深,滿目柔情,伸手理了理蘇安希額前的碎髮,湊到她耳邊,說:「我怕我忍不住。」
蘇安希:「……」
被突如其來的話風吹的是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回應。
徐彧見蘇安希紅了的臉蛋,伸手在那團紅暈上輕輕的撫摸,聲音越發的沙啞:「還有,隔音效果真的不太好。」
「我去睡了。」再被撩兩下,她是怕自己會撲上去。
徐彧瞧著蘇安希落荒而逃的背影,低頭舔了舔下唇,不由得失笑。
他們的第一次,他希望至少是在沒人打擾的情況下發生,在別人家裡像個什麼樣?
這麼多年都過來了,反正要的從來就是她,又何必急在一時。
蘇安希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感覺手機在振動,因為長時間出急診練就的本事,這手機振動對她來說就像是一個警報,哪怕睡得再熟也能有所察覺。
她側身瞄了一眼還在睡的袁惠,伸手去夠手機,一看來電是徐彧,再看時間,還不到五點。
蘇安希幅度極小的接通,四周靜謐到都能聽見手機電流的聲音,她輕輕的「喂」了一聲。
徐彧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了過來,帶著特屬於他的低沉嗓音,對她說了兩個字:「出來。」
蘇安希不明所以,那頭已然掛了電話,她再次回頭看了眼袁惠,見她翻了個身繼續睡,這才下了床穿好鞋子,躡手躡腳的拉開門閂,又小心翼翼的關上房門,走了出去。
徐彧站在客廳守株待兔,見蘇安希出來了,這才拎著一張毛毯走過來把她圍了起來。
「幹嘛呀?」蘇安希看著徐彧把毛毯圍在她身上,不明所以的低聲詢問。
徐彧攏了攏蘇安希領子處的毛毯角,示意她:「捏著,別掉了。」
蘇安希聽話的伸手捏著,然後整個人都被徐彧長臂一撈摟在身側,大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走。」
「去哪兒?」
徐彧淡笑一聲:「不是你嚷著要看日出的麼?」
「哦。」好像是說過,她偏頭抬眸,「我沒嚷嚷。」
「霧氣大,別說話。」徐彧開口命令。
蒼穹尚未變色,霧氣尤顯氤氳,讓人辨不清方向,卻願意迷失在這暗晨之中。
站在山崖邊上遠遠眺望,四周繚繞如仙氣襲來,仿若下一秒就能遇見騰雲駕霧而來的九天仙人。
冷,比剛才在吳家那塊地兒冷多了。
蘇安希瞧著徐彧身上也就一件t恤一件薄外套,拉開毛毯望著他:「冷,進來。」
「我不冷。」
這話是實在話,他這體格被鍛鍊的對冷已經有了抗體,想當初搞訓練,在雪山上打赤膊負重不也過來了,這點冷對他來說真的是小意思中的小意思。
「我冷。」蘇安希盯著徐彧昂昂頭。
毯子是單人毯子,徐彧加進來的話就不夠了,她知道,不過知道是一回事兒,至少在她跟前她不想他扛著。
「冷還開啟,快攏好。」徐彧說著去幫她整理。
蘇安希搖搖頭,難得孩子氣的撲閃著大眼睛,要求道:「抱我。」
徐彧無奈的一笑,反正他拿她是沒辦法,只好順著她的意思扯著一邊的毛毯把自己帶進去,另外一隻手攬著蘇安希的肩膀一帶,姑娘整個人都擁進了他的懷裡。
蘇安希摟著徐彧的窄腰,整個人都靠在他的身上,毛毯裹著他倆像一對連體嬰,她滿意的抬頭瞧著徐彧,笑意妍妍:「暖和了。」
徐彧但笑不語,可那盯著蘇安希的雙眼裡溢滿了寵溺之情,他緊了緊手臂,柔聲的問:「現在呢?」
「特別暖和。」蘇安希勾唇笑了起來,燦爛如花,那雙眼睛晶亮如水,燦若星辰。
特別暖和,身體和心都特別暖和。
漸漸地,濃霧散開,銀灰色的輕紗帷幔處山巒迭現,東邊的山頂已經放白,萬籟寂靜,只等一縷光線衝破紗霧,奪冠而出。
「出來了。」
蘇安希回頭興奮的喊著,一抹紅光游出了地平線,緩緩的冒出了頭。
徐彧也跟著看去,日出他看了無數次,卻沒有一次像今天這麼的美,美到驚心動魄,美的蕩氣迴腸。
「很美。」他喃喃自語。
「徐彧。」蘇安希驟然回頭,抬頭看他。
「嗯?」
蘇安希雙手摟住徐彧的脖子,踮起腳尖,吻上了他的唇。
輾轉片刻,她鬆開他:「聽說日出時擁吻的情侶會白頭偕老的。」
徐彧一聽很是認同的點頭,單手連著毛毯摟住蘇安希往上一帶,帶著不容抗拒:「那得親到太陽停穩了。」
蘇安希唇角勾勒著笑,徐彧,我們一定會白頭偕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