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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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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人聰明就聰明在這兒,這點隨他媽,懂得止損。他媽發現他爸不靠譜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離婚,如今去京城一邊散心一邊當女強人去了。他呢,發現學習下降這事兒不靠譜,就開始偷偷摸摸學習往上追了,之所以沒明著來,不過是有點磨不開面。

如今霍麒管他,他倒是心甘情願的,這一下午四張卷子就「嘩嘩譁」寫完了。就幾道大題不太懂,其實可以問張芳芳的,她是個女學霸,不過姜晏維忍住了,他要聽霍叔叔講解。

到了五點,他還發了條簡訊,特裝相地問:「霍叔叔,請問您晚上回來吃飯嗎?」

霍麒挺忙的,半個小時後才回復:「六點半到。」要是別人恐怕沒時間準備晚飯了,不過對姜晏維來說,這事兒不成立——他本來就不會做。可誰讓他有利息呢,中午請同學吃大餐了,晚上不能委屈霍麒吧,他就又給人家訂了餐,還加了錢要了個加急。

這家老闆娘是他媽媽的好姐們,這事兒都好商量,按點就給送了來。姜晏維挺殷勤地擺了桌子,還拍了張照片發給周曉文和張芳芳,他倆一個回覆「神經」,一個回覆「招人恨」,倒是讓姜晏維樂得不輕。

霍麒挺守時的,六點半一到,院子裡就有車進來了。姜晏維往外看了看,大奔送修了,今天開的是輛輝騰,霍麒這人還真是低調啊。

他樂顛顛地跑去門口,又覺得太鄭重,就又繞回了桌子前,然後就聽見霍麒的聲音漸漸地清晰起來:「他是心裡難過,大偉哥你別放在心上,青春期,又遇到家庭劇變,孩子很容易走極端。你好好跟他說……」

姜晏維越聽越奇怪,然後就瞧見廚房那邊走出兩個人,一個自然是霍麒,另一個則是他爸——一天不見了的姜大偉。

5

姜晏維一見他爸,剛剛臉上那輕快的神情立刻就不見了,心裡只當是下午給郭聘婷埋的雷炸了,他爸來這兒找罪魁禍首呢。

這種想法下,他連一句爸都叫不出來,只是站在那裡僵著不動,也不去看他爸,腦袋還故意偏向了一邊,抱定了一個主意——你罵吧,反正我就這熊樣了。你也別覺得我這孩子怎麼長偏了,那也是你帶偏了,咱倆誰也不欠誰的。

其實,姜大偉今天還沒見郭聘婷呢,中午下班有空的時候,他去了趟醫院,保姆說郭聘婷回去給孩子收拾衣服了,剛走。他看了會兒姜宴超,郭聘婷也沒回來,他一堆事兒,不可能一天都耗在這兒,就走了,反正保姆都是用慣了的,可以放心。

所以,姜大偉還不知道姜晏維給他挖了個多大的坑。他今天來,還是因為昨天晚上的事兒。昨天晚上在氣頭上,他輾轉反側了半夜,氣才一點點消下去,起來給姜晏維打電話,結果孩子居然把他拉黑了,電話打不通,簡訊發不出去。

這人總有後悔的時候,姜大偉這時候就後悔了。清晨天剛微微亮,他一個人在客廳裡坐著,再加上年紀也大了,可不是要追憶點什麼嗎?

姜晏維可不是生下來就這麼煩人的,他從一出生長到現在一米七多,可是姜大偉一點點看著長大的,你說哪個孩子沒點優點?何況姜晏維原先挺讓人臉上有光的。

這麼一想,姜晏維也就是最近半年多開始犯渾,他就有點鬆動了。再想想,親媽不在了,親爸又有了個「小的」,氣也就散了,後悔就漸漸泛了上來。

他倒是不覺得姜晏維會有危險,姜晏維滿城都是好朋友,從小鬼精,只有別人吃他的虧從不吃別人的虧。他就是覺得,唉,不該上來就急頭白臉的,沉住氣教育才對。然後就收到了姜晏維的簡訊,這下他才放了心。今天工作的閒暇,他又反過來想了,自己的孩子就是不一樣,花錢也不吃虧,霍麒的樓王那可是翻倍都沒問題的,隨他。

所以,他今天下午提前下班去了霍麒那兒,非要跟著過來,為的就是跟姜晏維講和——他總不能時時刻刻由著家裡雞飛狗跳的吧,他得做生意呢。他想跟姜晏維聊聊,他不是偏向老二,只是弟弟小身體又弱,爸爸還是最看重你,最愛你。

可姜大偉哪裡知道,現在說這番話已經晚了。如果他聰明,從再婚開始就給姜晏維做這樣的心理建設。在姜晏維和郭聘婷吵鬧的時候,他也不偏袒誰,只需要讓郭聘婷有個長輩樣兒,讓姜晏維知道,爸爸愛你但不容忍你胡鬧,那兩邊就會在相處的時候畫出界限,俗稱井水不犯河水,自然會相安無事。

可如今,他想要挽回,姜晏維聽嗎?

他自然是不聽的。

姜大偉憋出笑來,用那種特別溫柔的聲音對著姜晏維說:「維維,還生爸爸氣呢?昨天不是在氣頭上嗎?爸爸不是故意打你的。」

父子倆說話,霍麒原本是要離場的,他在這裡不方便。可這個「打」字讓他生生停住了腳步,他真不知道姜晏維還捱打了。昨天姜晏維也沒跟他說,他只以為姜晏維是鬧彆扭才出來的。否則,他今天怎麼也要跟姜大偉深入聊聊才帶姜大偉過來。

這一頓,聽到的就更多。

姜晏維並沒有理會的打算,沒有任何迴音,姜大偉現在是無比懷念那個做了錯事還敢衝著他跳腳叫喚的維維,可一切都晚了。他只能在心裡嘆口氣,慢慢往前走了一步,想要跟姜晏維近距離談談。

結果,姜晏維就跟只受驚嚇的兔子一樣,一下子蹦了起來,在姜大偉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跳到了霍麒身後,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霍麒足足一米八九的個兒,將一米七多的姜晏維遮得嚴嚴實實,別說聊天了,連個人都看不見。

姜大偉忍不住說:「維維,你要不就說話,你躲你霍叔叔後面,就當看不見我嗎?」

姜晏維才不吭聲。

他不撒手,霍麒只覺得這孩子一雙手手心熱得簡直燙人,明明隔著衣服,他都能感受到熱度。霍麒只當這孩子見了他爸緊張害怕的,還抬手拍了拍姜晏維的左手。

霍麒這一碰,姜晏維差點跳起來,手自然鬆開了,結果卻被一雙特別有力的手抓住了。

霍麒的手掌乾燥而溫暖,緊緊地抓住他。

只聽霍麒說道:「大偉哥,維維好像還沒想好,要不,先讓他住我這裡,我跟他聊聊,緩解一下情緒。」他繼續勸道,「我想你們爭吵是因為昨天房子的事兒,我也是當時生氣,所以就籤給他了,但以咱們的關係,肯定是能退的。他不經大人同意花錢是不對,但大偉哥,事情要從兩面想,他原先為什麼不這麼幹?為什麼生了弟弟後才這樣?你不要看他調皮搗蛋的一面,你應該想想他是不是以這種方式來吸引你的注意力!

「不要把孩子當自己的附屬品,他已經十八歲了,他是個有思考能力的人了。大偉哥,他被忽略了會難受,被欺負了會委屈,忽略多了、難受極了他就會反抗。我們不也是一樣嗎?因為不願意過窮日子,因為不願意受別人制約,所以才努力打拼創業,這在本質上沒有什麼區別。所不同的是,我們覺得無所依靠,而維維他這麼鬧,還是想爸爸的。

「而且,昨天實在是太危險了。我怎麼遇上他的,路上也給你說了,大偉哥,你不要想著這個孩子在這裡怎麼這麼煩人,你想過如果這孩子沒有了呢?你會怎麼樣?」

霍麒簡直太厲害了。

姜晏維越聽越感動,他覺得沒人能這麼瞭解他的心思,連周曉文也不一樣——他太理智了,他不懂自己為什麼不能為了以後委曲求全。可他還是個孩子啊,這是他的家,眼前這個人是生他的爸爸,他為什麼要在最應該放鬆的地方裝相委屈自己呢?

他眼圈都有些紅了,握著霍麒腰的手也越發收緊,因為難過,連身體也靠了上去,貼在霍麒的背上,支撐著自己。

他哭不出來,他要求自己不要隨便哭,可他忍不住,憋著眼淚,卻抑制不住哽咽。

霍麒能感受到姜晏維情緒的泛濫,這麼近的距離,他甚至能聽到姜晏維忍著哭泣吸氣的聲音。

那邊姜大偉這會兒卻神色複雜。

有點明白,有點難過,有點……後悔,他看了一眼一直在霍麒身後躲著不見人的姜晏維,又瞧了瞧剛剛進屋後大家一直忽略的餐桌,那上面擺了四菜一湯——一瞧就是老范家的飯菜,這家店在秦城開了多年,海鮮沒有比他家更地道的了。霍麒不注重這些,一碗炸醬麵就能打發自己,這顯然是姜晏維乾的。

他愛吃海鮮,他還有個毛病,是前十七年,自己和他媽給他慣出來的——他覺得什麼特別好吃,就認為別人也會喜歡,有點不顧別人。

可就是這麼不顧別人的孩子,現在也不搭理他了,他又看了姜晏維一眼,沒瞧見,他放緩了聲音說:「維維,爸爸可能做得不太好,咱們聊聊吧。」姜晏維沒吭聲,他只能嘆口氣衝著霍麒說,「你……幫我看他幾天吧,我……我先回去了。你的話我會考慮的,唉!」

他有些語無倫次了,顯然是受刺激了。他也用不著霍麒送,自己慢慢地嘆著氣走出了屋子。

等著門關了,霍麒偏頭才看見,姜晏維也在看他爸。霍麒拍拍他抓在自己腰上的手:「鬆了吧,想聊就追上去,自己親爸沒什麼的。」

姜晏維這會兒因為傷感,很快鬆了手:「不用了,我爸他……他後悔得特別快,遇見郭聘婷反悔得也特別快。沒用。」他自嘲地說。

霍麒心裡嘆了口氣,這孩子啊,倔得跟他當年一樣。他也不想讓這孩子一直沉浸在這種氣氛裡,就換了話題:「吃飯吧,這菜不錯。等會兒還得檢查作業,你都做了嗎?」

哦哦哦,霍叔叔補功課,姜晏維終於有點精神頭了。

姜家。

郭聘婷坐在那兒生悶氣。

上午姜晏維一走,她越想越難受,姜大偉居然瞞著她?姜晏維花了整整6000萬元啊,她爸媽奮鬥了一輩子,一共存款27萬元,這是什麼概念?要是她家的孩子,早就綁起來一頓死打了,居然還由著他大搖大擺地搬家?

她只覺得心口彷彿壓了塊大石頭,進不來氣也喘不出去。

當然,比這個更重要的是,她一直忽略了一個問題。她以為她雖然只拿家用,可反正錢都在姜大偉手裡,姜晏維還小,她都偷偷打聽過了,他一個月零花錢1萬元,除了這個,都是要找他爸報銷的。

雖然1萬元也不少,可比起姜大偉的家業就不算什麼了。她覺得絕大部分都是存起來了,以後,她慢慢得了信任,這錢都是她兒子的。

可現在她才知道,姜大偉只防著她。姜晏維那小屁孩,居然知道家裡的卡放在哪裡,還知道密碼,還敢花那麼多。要是再這麼下去,她兒子能剩什麼?

她這一天是心神不寧,起來又坐下,坐下又起來,幾次氣得拿起電話就想打給姜大偉質問,可因為這事兒實在關係重大,而且她最近學聰明了一點,最後放下了——她得慎重,不能急躁,她得跟姜大偉當面聊,打電話總是不能看到人的表情的。

所以,她硬生生地忍著,就等著姜大偉回來。

從傍晚六點開始,她就一遍遍催林姨:「姜大偉回來了嗎?」

姜大偉永遠想不到,姜晏維挖坑水平與日俱增,昨天花了6000萬元錢,今天還有個巨坑等著他。

紅粉骷髏,這才是第一步。

6

姜大偉走後,姜晏維就跟霍麒一起吃了晚飯。

姜大偉覺得姜晏維吃飯不顧人,其實這個想法挺片面的。姜晏維要是那麼沒樣,誰跟他一起玩啊?在學校裡,雖然有錢可以買到朋友,可更多的孩子並不看重這個,一中那個學習環境,看的是人品和成績。

姜晏維在家裡點菜不顧他人,是因為他知道他們一家三口口味差不多,他家裡也不缺一盤菜,最重要的一點是照顧他媽媽的情緒——他要是不點菜,要是不提要求,他媽也挺失落的。

所以這餐飯,姜晏維也沒有全按自己的想法來,要是真那樣,他肯定要去吃火鍋的!

點海鮮是因為清淡又鮮美,大部分人都吃著無礙。不過他又怕霍麒對海鮮過敏,還專門叮囑做了兩個家常菜,算是營養搭配,葷素合理。

不過一上筷子,他就發現自己想多了——他家霍叔叔吃飯風捲殘雲,速度極快,葷素不忌,他這邊還沒開始呢,那邊快吃完了。

他有些瞠目結舌,不是霍家出來的嗎?雖然不是親兒子,可在那裡生活,也應該受到霍家的影響吧。

他沒見過霍家人,可他家在秦城是數得上的,這些年世面見得也不少。哪個京城裡來的人不是風度翩翩、動作優雅?他霍叔叔這樣的別說少見,他都沒見過。

霍麒一抬頭就瞧見姜晏維略帶不解的眼神,他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無論彭越還是姜大偉,在這些稍微親密的人面前,他都是以真實自我示人的,第一次見他吃飯,他們大多是這個表情。

今天大概是覺得姜晏維親切,他也沒裝著——忙了一天,裝著真挺累的。

這個真實的自我,其實不算是霍麒,也不算是郭向北,是個中間人吧。

他的人生就是這樣,他不屬於郭家,他已經離開二十五年,他除了身體裡流著郭如柏的血,其他已經跟郭如柏完全沒了接觸。

他也不屬於霍家,他不過是霍環宇順手養著的一個崽子,為了討他媽歡喜的。在霍家人眼裡,他就是個拖油瓶,歲數大的人無視他,小一輩的嘲笑他、排擠他、欺負他。

任誰從小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都會難過的。他一開始只覺得委屈,即便削足適履,也沒能徹底融入那個環境。他覺得自己孤單單、飄蕩蕩的,就像浮萍一樣,連個根都沒有。他想找一個能夠將根扎入的地方,穩穩當當地生活下來,所以才會對別人的情感那麼渴求,他以為那可以依靠。

可後來才發現,那不過是假的。出了那件事後,他被送到寄宿學校,就改了想法,他要脫離霍家,他不需要做霍家人,更不想做霍家的跟屁蟲。

當然,他也不需要通過任何人來找到安全感,他需要靠自己,去努力去奮鬥去擺脫這個局面。他相信,終有一天,沒有人可以阻擋他;終有一天,他自己就能給自己安全感。

所以,他想要剝離掉霍家人給他的一切。第一步,就是從那一身為了融入霍家而養成的規矩下手,他要讓被削去的骨頭再長出來。他開始學著不再端著,跟著宿舍裡那幾個一樣調皮搗蛋,偶爾冒幾句髒話,開始幹自己喜歡乾的事兒,偷偷地組樂隊唱搖滾各種玩,變成他媽眼中的問題少年。

那段時間,他媽每次來看他,都是一臉的憤怒。

他覺得挺爽的。

跟現在姜晏維對他爸的態度差不多,所以,他很理解姜晏維,也願意幫姜晏維一把。

後來他長大了,看的書越來越多,見的人越來越多,才開始慢慢對自己的行為進行糾正。當然,這次再不是削去自己的骨頭,而是糾正自己的身姿,讓自己變得更好。

可唯有吃飯這點,他沒改過來——八成是為了防著他能夠聯絡外邊的人,他繼父找了所軍事化管理的寄宿學校,特別嚴格,吃飯只有五分鐘,不風捲殘雲壓根吃不飽。

習慣養成了,就改不過來了。

這些陳年舊事,霍麒二十歲的時候還想想,二十五歲的時候喝了酒還拿出來回憶,可如今都三十歲了,他好像好幾年都沒想過了,今天回憶卻泛了上來。他覺得大概是跟姜晏維感同身受的緣故,不過,他並不準備向這個小朋友說起這些。

這太私密了,他的人生、他的骨血、他的沉浮都在裡面,他說不出口。

所以,霍麒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衝著看呆了的姜晏維說:「吃完飯,拿著卷子,到我書房來。」

然後,他起身就走了。

姜晏維瞧瞧霍麒空了的碗,再看看自己還一口沒動的碗,不由自主地摸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雖然霍麒吃飯挺嚇人的,可自己八成更嚇人吧,居然瞪著別人吃完了。

不過,霍麒為什麼會這樣啊?這麼一想,還有更多的疑問,郭爺爺為什麼不見霍麒啊?

就著這些八卦,姜晏維快速且心不在焉地吃完了飯。停下筷子的時候,他還挺惋惜地看了看這一桌菜,一點感覺都沒吃出來呢。

不過算了,反正都進肚了。

姜晏維取了自己的卷子,就上了二樓。有間房的門開著,顯然就是書房,他過去便瞧見霍麒在開電腦,就虛敲了幾下門,然後就聽見霍麒讓他進去。

姜晏維這才帶著打量的目光走了進去。

霍麒的書房也是北歐風格,白牆白色通頂書架,桌子在書架前方,窗戶旁有張黃色單人躺椅,放在張牛皮地毯上,看著就很舒服。

就是沒別人坐的地方。

姜晏維將卷子放在了霍麒書桌上,只能站在了一邊。

霍麒正在看股市,應該是美股,他又瞥了一眼螢幕後,才扭頭將試卷拿起來,先是看了姜晏維一眼,表揚道:「四張啊,不錯。」

姜晏維好打發,一句話就樂了。霍麒沒管他,挨著翻了翻:「都是物理?」

姜晏維自然是挑著自己喜歡的做,他不喜歡英語、語文,有點心虛地回答:「就只有物理的。」

霍麒瞥他一眼,一句話都沒說,開始從第一張認真看了起來。無緣無故地,姜晏維覺得自己緊張起來。

腳放正了,小腿都繃緊了,屁股夾了起來,整個脊椎都是向上延伸,腦袋還往霍麒這邊偏。

霍麒看得很慢,似乎這些題目他都一道道認真看過去了。姜晏維雖然對自己的物理很有把握,可這會兒擔心了,眼睛一點點地往下掃,順便檢查了一遍,可千萬別丟人,要是霍麒覺得他不學無術,那多不好解釋。

十分鐘後,霍麒把卷子翻了個面。

姜晏維一眼就掃到了他留下的最後那道大題。每張卷子最後一題他都留下了,原先是動腦筋想讓霍麒給他講講,現在卻很後悔了。上過學的人都知道,最後那道題是分界線,都不會是不是顯得自己智商太低了?

他這邊正鬱悶,霍麒已經看完了大部分,指著最後一道題問:「不會?」

姜晏維是多想表達自己很聰明這個人設,可如今,他不能說我故意不做吧,他用一種「我就是個傻子」的心態回了句:「我不會。」

霍麒點點頭,居然沒說什麼,又翻開了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於是,姜晏維跟只鸚鵡似的又回答了三遍:「我不會。」

他都想把自己原地了結了。

然後,他就瞧見霍麒不緊不慢地將四張卷子,有反有正,並排攤在了桌子上。

姜晏維覺得這事兒有點怪,就看見霍麒似笑非笑地說:「最後四道都不會?」

姜晏維眼睛轉轉,誠惶誠恐地點了一下頭。

霍麒修長的手指就指向了第一張卷子的第6道選擇題、第二張的第12道填空題,還有第三張的第2道大題,然後才來了一句:「這三道都會,最後一道不會?綜合起來不就是做法嗎?你是不想做、懶得做,還是想讓我覺得你腦袋都是鏽,連動都不會動了?」

姜晏維哪裡敢說實話啊。可他真沒想到霍叔叔這麼厲害,不但看題一針見血,教育人嘴巴也厲害。

「嗯?」霍麒又挑了個長音。那聲音高高地撩起來,姜晏維覺得自己渾身都發麻了。

他總不能拆自己臺吧,剛說了不會,那就只能認了智商欠費這條了。好在,這樣也不是沒好處,姜晏維替自己裝了個狗膽,諂笑著,這會兒也不糾結輩分問題了,特狗腿地說:「叔叔,你好厲害啊,我就是會單個知識點不會綜合,你教教我吧。」

霍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怎麼會這些?我可教不了你。」

姜晏維要不順杆爬,就不是他了:「怎麼會呢?我都沒發現自己原來有這些問題,叔叔你一眼就看出來了,肯定原先是學霸吧,否則怎麼知道?」

「學霸是真的,」霍麒笑眯眯地說,「不過這不是我看出來的,」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拍在了桌子上,「我去過學校了,你們老師說的。」他對著那張紙念,「聰明沒定力,不努力,憑天賦吃飯,最近開始成績下降,每次分數精準到28分,懷疑是故意的。」

姜晏維一聽就知道是老班說的,這回露餡了。

霍麒「哼哼」笑了兩聲,姜晏維覺得自己有點皮癢,有種當初要在家等候男女雙打的感覺。

霍麒拿著他的卷子吼他說:「維維,我知道你怎麼想的,不就是想要關注嗎?法子錯了!我從沒見過傷害自己能換來憐憫,你的人生比你爸爸的愛更重要,懂嗎?你不是為他們而活的。你明白嗎?明白的話,半小時後交卷。」

姜晏維說不出什麼感覺,他站在那兒,耳朵有點嗡響,外面的聲音聽不太清楚,只有那句話在腦海裡迴盪。他有點震撼,有點感動,也有點不知道怎麼反應。

他自然是明白的,從扯了新窗簾開始學習,他就知道了。可真沒人跟他說過,這樣怒吼著告訴他——你在做錯事。

這種感覺,特別不一樣。

他偷偷瞥了一眼霍麒,霍麒說完就去躺椅那兒看書了,現在好看得就跟一幅畫一樣。就是不知道霍麒對人都這麼好,還是隻對他好。

姜晏維坐下來開始寫卷子,題目他都會,寫完就交了過去。霍麒拿起來翻了翻,沒說話。姜晏維心裡就有點打鼓——不會還氣著吧?結果,聽見霍麒說:「還不錯,以後加油,真不懂可以留下問我,我清大計算機系畢業,應該沒問題。」

姜晏維眼睛頓時亮了。

姜大偉讓姜晏維弄得心情特別不好,他也不想見郭聘婷,便又找了個地方坐了坐,這才回的家。

到家的時候都已經深夜了,他以為郭聘婷睡了,就想著去姜晏維的房間湊合一晚上。結果一上樓,就看見郭聘婷披了件睡衣,下了樓來。

郭聘婷雙眉微蹙,一副擔心的樣子:「你怎麼現在才回來,不說今天早就下班了嗎?」

姜大偉不想讓她知道錢的事兒,有些話自然不會提,他擺擺手說:「沒事,有點應酬。」

郭聘婷既然沒睡,他也不用去姜晏維的房間了,就跟著她又上了一層樓,進了主臥。他喝了點悶酒,進去就躺下了,郭聘婷幫著他解衣服,順便試探道:「是不是晏維的事兒?這孩子昨天就沒回家,今天又來打包了一次衣服,這是要去外面常住了?我是他的後媽,按理不該多說,可我不是心疼你嗎?這孩子被寵得有點過了,誰家孩子,花了那麼多錢還敢理直氣壯的?其他人早嚇壞了。」

剛剛還眯著眼的姜大偉,眼睛突然就睜開了:「你怎麼知道?」

郭聘婷被他嚇了一跳,聽到這裡才鬆口氣:「還不是姜晏維告訴我的?他下午來搬家,順便跟我說他花了6000萬買房子了,寫在他的名下。說我是有了證的小三、情婦、狐狸精,這些話家裡保姆都聽見了。我就算小,也是媽呀,他怎麼能這麼說話?」

郭聘婷敢撒嬌是有原因的,最近她感受得到,姜大偉不如原先那麼護著姜晏維了,似乎失望了。

果不其然,姜大偉臉色難看起來。她以為是因為姜晏維罵人,心頭暗暗高興,豈不知他是在氣姜晏維怎麼把錢的事兒說了。他不想給郭聘婷由頭,便擺擺手說:「這事兒你別管。」

說完他就準備睡覺,郭聘婷等了一天,就得了這麼一個答案,當然不幹。她推推姜大偉,拿著孩子說事:「你可別忘了,還有超超呢。他……」

她話還沒說完,就見姜大偉猛地坐起來,瞪著眼睛質問她:「我還沒死呢,你想分財產?」

郭聘婷自然不能承認,頓時哭起來:「有你這麼說話的嗎?又不是我花錢,你這就是看不上超超,否則為什麼他哥哥有的,我都不能提?」

姜大偉只覺得一個腦袋兩個大,起身就出門了。

7

姜大偉直接出了門,郭聘婷瞧著那「砰」的一聲被甩上的門,只覺得怒氣上湧,身體都氣得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她做什麼了?錢不是她拿的,房子不是她買的,她就說一句要公平對待兩個孩子,竟然給她摔門!

她一屁股坐在了床上,胸脯上下起伏地喘氣,告訴自己不能氣,千萬不能生氣。

可越壓著自己,她就越開解不了。

6000萬元錢啊,隨隨便便就花出去了。說難聽點,她一個20歲的大姑娘,嫁給了姜大偉一個44歲的中年男人,聘禮一共才188萬元,平時一個月給3萬元錢就包括全部花銷了。就連姜宴超的滿月酒會,禮錢都是走的公賬不在她手裡——只有她家親戚隨的禮給她了。到現在她手中滿打滿算,也就200多萬元錢。這也太不公平了。

何況,他們夫妻感情還行,自己可不是孤身一人了,她生了姜宴超的。

想著,郭聘婷就又站了起來,來回在屋子裡走了幾步,然後把門一開,就準備去找姜大偉談談,他這是什麼態度,自己哪裡錯了?

結果就碰上了她姐。

郭玉婷聽見摔門聲就偷偷開門看了看,眼睜睜瞧著姜大偉下樓了,她也不敢勸,又怕她妹妹做傻事,就準備過來勸勸。

姐妹倆在樓道里遇見了,郭玉婷就勸郭聘婷:「這是怎麼了?大晚上發這麼大火?你說那6000萬的事兒了?你沒說難聽的吧?」

一提這個,郭聘婷那個委屈啊,眼淚立刻就下來了:「要說了來這麼一頓也行,一共就沒提幾句,我還是緩和語氣說的,就最後說別光顧著老大,對超超也要公平,就氣哄哄走了。超超也不是別人的啊。」

她一提就難受,然後拔腿就要下去跟姜大偉論道,結果愣生生被她姐拽住了。郭玉婷勸她:「氣頭上呢,就算是你姐夫,氣頭上跟他頂,他也要生氣的,何況是姜大偉。」

郭聘婷此時哪裡聽得進去勸,衝著她姐就來了一句:「所以我姐夫被你慣得沒樣,那脾氣大得,我看見都想抽他。你也該管管他!」

說完,她就往下走。

郭玉婷哪裡想得到自己好心好意,結果就被反擊了這麼一句,那個難受啊!她是來幫忙看孩子的,對,是指望著她妹妹嫁得好,日後好相處,指頭縫裡漏出點來,也夠他們過日子了。可親姐妹,她可不是來做保姆的,怎麼就這麼對她說話了呢?

她直接就鬆手了,瞧著郭聘婷氣呼呼下樓的模樣,她也懶得管了。

從下午姜晏維走了,郭聘婷打了電話給她哭訴,她就說,這事兒不能提,就當不知道好了。反正郭聘婷不提,屋子裡這麼多人,終歸會傳到姜大偉耳朵裡的,那時候就是姜晏維挑撥他們夫妻關係,得了便宜還賣乖,有他吃苦頭的。

郭聘婷雖然一開始不願意,可後面也是答應得好好的。結果晚上這不是又提出來了嗎?她有時候就不知道這丫頭腦子裡怎麼想的,怎麼這麼不開竅?

郭聘婷看不清楚自己是怎麼上位的,郭玉婷卻看得分明,年輕貌美是肯定的,但運氣好才是真章。她是姜大偉第一個情婦,還懷孕了,最重要的是原配於靜忍不了氣離婚,她這才上位的。這種情況下,她能跟正常夫妻一樣鬧騰嗎?

郭玉婷從鼻子裡哼哧了幾下——她這妹妹,不碰一次壁永遠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幾兩重。

郭聘婷哪裡知道她姐這麼想她,她下了樓就直奔姜晏維原先的屋子——懷孕的時候,姜大偉有幾次下班晚了,怕影響她休息,就睡在這屋的。

門關著,她扭了門把手就開了。裡面亮著燈,姜大偉還沒睡,躺在床上不知道想什麼,愣愣的樣子。聽見門響,他也心煩,上來就一句:「你又跟下來幹什麼?」

要是姜大偉不理她,或者是直接睡了,郭聘婷都不一定能鬧起來,偏偏他說了這句話,加上她本來就帶著氣,如何肯忍著?她當即就回了一句:「幹什麼?我能幹什麼?我是你老婆,領了證的,合法的。我就來問問你,於靜是你老婆,我也是你老婆,憑什麼不一樣對待?我和超超比他們差什麼了?你憑什麼摔門?花錢的是我嗎?做錯事的是我嗎?姜晏維你不管,你就知道衝我兇嗎?」

她只覺得委屈,說著說著眼淚就忍不住下來了。

要是原先,就是他倆剛好上的時候,姜大偉只當是個趣兒,你想想,二十歲的小姑娘梨花帶雨地跟他撒嬌鬧脾氣,那多可憐可愛啊。可如今,娶回家裡就不一樣了,老婆能這樣嗎?

尤其說的還是錢的問題,這副模樣,還理直氣壯?

姜大偉今天剛剛被姜晏維的避而不見弄得難受,如今滿腦袋都是對姜晏維的愧疚,不該不顧他離婚結婚,不該上次砸他的房間沒給他撐腰,不該不相信他去質問他,花錢的事兒倒是其次了——畢竟也不虧啊。

帶著這番心情,再聽郭聘婷在這兒爭和吵,順便再給姜晏維扣扣帽子,他能願意才怪!

姜大偉直接坐了起來,衝著郭聘婷吼:「閉嘴!出去!」

話音一落,郭聘婷就愣了,這……這是對她的嗎?姜大偉怎麼能這麼對她說話?

姜大偉看她還不動,直接說得更準確點:「你不是要答案嗎?我告訴你,不一樣!於靜那是我的糟糠妻,陪我一起創業一起吃苦的。你怎麼和我結的婚你不知道嗎?維維花爸爸的錢怎麼了?我願意給他花,關你什麼事?出去!」

「你!你……」郭聘婷是真沒想到姜大偉會這麼說,她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最後就吼出來一句,「你先摸我手的!」

她轉頭就跑了!

郭玉婷還在三樓等著呢,瞧見她不管不顧地跑上來,也不理自己,直接就進了屋,然後就聽見「噼裡啪啦」的聲音,連忙跟了進去,就瞧見她拿著箱子裝衣服呢。

郭玉婷立刻問:「你這是幹什麼?」

郭聘婷抽抽噎噎地哭:「他說我不如於靜,他說我自己怎麼嫁進來的不知道嗎?這日子沒法過了,我要回家!」

郭玉婷一把搶了過來,劈頭蓋臉給她一句話:「回什麼家!你為什麼嫁進來你忘了?你是為了談戀愛嗎?」

郭聘婷一下子愣了,那層不肯揭破的膜終於被捅破了,隨後她便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為什麼啊?為什麼啊?我怎麼就找了個這種男人?!要過這種日子!憑什麼啊?」

郭玉婷把箱子裡的衣服給她往回放,順便跟她說:「所以我說你前邊就是白費力,你跟姜晏維吵架有用嗎?就是讓妹夫煩你。姜晏維都開竅了,知道給自己弄東西了。你呀,也要想想,怎麼做表面文章,怎麼哄著妹夫,怎麼給超超爭取,這才對。他就圖你一個小意溫柔,你跟他吵吵鬧鬧的,他能願意嗎?」

郭聘婷哽咽著停了停,愣愣地看著她姐,似乎一下子開了竅。只是還是覺得傷心,她抖著身體說:「我怎麼就這麼可憐啊?!」

姜晏維哪裡知道後媽要升級了。他一覺睡得特舒服,等起床的時候都九點了。他一邊穿睡衣一邊往外走,順便叫著:「叔叔?」結果就看見客廳裡電視開著,不過聲音很小,一個挺陌生的男人站了起來。他嚇了一跳,捂著胸就想跑。

「維維吧,我是霍麒的司機,他讓我送您去換藥。」那人及時叫住了他。

姜晏維這才停了腳,原來是霍叔叔安排的啊,還真周到,這地方特荒涼,去公交車站得走半個多小時,沒司機他肯定出不了門的。

「哦好,你等等,我去洗漱。」姜晏維立刻就回屋洗臉、刷牙、穿衣服,中間還聽見外面微波爐響,他還以為是錯覺呢,結果出來就瞧見司機大哥竟然已經熱好了三明治:「老闆吩咐的,說是讓您吃了早飯再去醫院。」

姜晏維眼睛轉轉,腦袋開始想著——他家霍叔叔對他這麼好,為什麼啊?

不過隨後就沒時間多想了,司機大哥說:「換完藥,您就需要回來了。前兩天高三進行了月考,您沒有參加,昨天老闆已經把卷子拿回來了。等會兒需要掐點考試,一共四門,今天全部考完。」

姜晏維都愣了,他是知道要月考了,可是他沒在意啊,早知道他問問周曉文啊,這麼突然,他要考不好多丟人。不過,也不算晚,反正還有時間呢。

然後,他就瞧見司機大哥伸出來的手:「考試期間,禁止外聯,手機給我吧。」

這比學校還嚴格啊。他捂著兜有點不想交,結結巴巴地問道:「有人聯絡我呢?」

「這是老闆要求的。」司機大哥就會「老闆老闆」地說。

霍叔叔說的,不行也得行啊,他這不是還想討好人家嗎?他把手機掏出來,然後又叮囑一句:「不準關機,要是霍叔叔找我,可得讓我接電話。」

司機大哥點點頭,表示同意。

要是霍麒坐面前,跟他大眼瞪小眼處一天,姜晏維覺得還成,可面對的是這位司機大哥,他覺得自己得瘋了。他眼睛轉轉,提議道:「要不換完藥,我們去你老闆那兒吧。我在他那兒考試就成,這兒多遠啊,回來還得浪費時間,四門呢。那兒離醫院近,再說,你也可以不守著我,幹別的活去。」

他還怕司機不答應,來了句:「我這人可調皮呢,一般人弄不了。」

司機大哥八成也看出來了,說了句:「我問問彭助理。」過了一會兒就說同意了,姜晏維差點蹦起來,立時就催著趕快去換藥。

結果,等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換完藥,到達秦城一號院時,助理彭越卻守在大門外面。他攔住了姜晏維,衝姜晏維說:「有位重要客人來了,姜少爺,你先去樣板房那邊吧。」

姜晏維掃了掃彭越那張略微有點緊張的臉,又看了看樓下停著的那輛不起眼的紅旗轎車,他直覺這客人不簡單。

果不其然,就在這時,裡面傳出來一句怒吼:「我是你大哥!」

霍家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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