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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按霍家的規矩,無論老小都要在老宅過年。
一大早,霍環宇就帶著一家人浩浩蕩蕩去了老宅。霍青林一家一輛車,霍環宇跟林潤之一輛車,原本林潤之想要叫上霍麒,霍麒卻已經上了自己車了。
林潤之有種說不出的滋味,雖然這幾年霍麒都不願意跟他們混在一起,可今年似乎格外不同一些。回家好幾天,他們母子還沒說過幾句話,就算是她專門找機會晚上去霍麒房間,也只說了幾句話就被禮貌地拒絕了。
她不知道霍麒為什麼不喜歡霍青林,就算他們不是親兄弟,從小也沒一塊長起來,但也比別人親啊。霍青林已經遞了那麼多次橄欖枝,要是霍青雲,早就撲上去了,霍麒卻油鹽不進。
她這兩天一直在回想,這兄弟兩個這些年的相處,是不是有其他的問題?可他們其實見面並不多,八成是怕她這個後媽做得不好,她嫁進來的時候,霍青林已經被接到老宅去住了,週末、節假日,霍環宇才會帶著他們母子去老宅看看青林那孩子,一直到霍青林上了大學,才回來到這邊住。
對,他倆小時候跟現在的關係正相反。霍青林挺有禮貌的,就是不怎麼願意搭理霍麒,可想也能明白,霍青林比霍麒大五歲呢,哪家的大孩子也不願意跟小孩子玩。霍麒倒是挺愛往他們那堆湊的,從小願意跟在這兄弟幾個屁股後面,屁顛屁顛的。
她還記得那時候霍青林都上大學了,霍麒還是個上初中的小孩呢,人家聚會討論問題,他也跟著聽,回去還翻書,可青林說的都是金融時政方面的,很多時候全英文,他能懂什麼啊?這孩子從小倔,竟然天天熬到後半夜不睡覺,還是保姆發現了告訴她,才制止的。
要說轉折,也就是霍麒上了寄宿高中後吧。那時候霍環宇突然說給霍麒轉了所高中,是寄宿的。林潤之當然不願意,霍麒上的是京城最好的學校,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為什麼要轉走?霍環宇的解釋也很簡單:「他性子身體都太弱了,學習好是一方面,這些也不能落下,轉到那兒去能鍛鍊鍛鍊,放心吧,不會有問題。」
她畢竟是當媽的,給了霍環宇一句話:「反正不是你兒子,不行,我要去看看。」
霍環宇怎麼說的?他說:「軍事管理,這時候正封閉呢,誰也去不了,等著元旦他回來吧。」他也挺生氣的,衝著林潤之說,「是不是我生的,我都養了他十年,這十年家裡就他一個小孩,我不寵他嗎?青林都沒有這麼受寵!你少戳我心。」
在林潤之看來,這倒是真的,霍環宇對霍麒不是一般好,就是她孃家人來了,也都是滿口稱讚,她嫂子就說她命好:「二嫁進高門,帶個拖油瓶,卻過得跟正牌少爺似的,天底下沒有比她更好的日子了。」
也正因為這些信任,所以她心裡雖然有隱隱的不安,但還是忍了。再說,一個月後,霍麒打電話回家,一直說他很好,林潤之就放了心。那年元旦,林潤之到現在都記得霍麒回來的樣子,半年沒見,這孩子從一米七多硬生生地長到了一米八,身體也壯了不少,說話似乎沒有過去那些孩子氣了,變得老成穩重起來。
那時候霍青林還在讀大學,元旦回家住開派對。可那次下面鬧騰得煩人,霍麒卻在上面關著門看書,他變得比原先更刻苦,她上來問他怎麼不去跟哥哥姐姐們一起玩,她記得她兒子嚴肅地說:「無聊,不如多看書。」
那時候她只看到了好的一面,只當孩子長大了,其實她內心也是贊同的,對霍環宇送他去寄宿高中的事兒也就釋懷了。畢竟霍麒與霍青林本質上並不同,霍家能給霍麒提供更好的平臺,讓他的努力更容易變現,卻不可能待他如霍家自己人。
如今想起來,林潤之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就從那時候開始,霍麒變得越發優秀,也越發獨立自主不肯聽任何意見。他考上了清大卻不願意讀金融,他早早就開始做生意卻不願意進入霍氏,乃至後面直接去外地發展,一年都見不了幾次面,他跟這個家,跟她這個母親的關係越來越遠了。
想到這裡她有點難過,她覺得自己已經盡了全力為霍麒提供了最好的條件,可最終變成這樣。這種感傷很快讓霍環宇感覺到了,他拍拍林潤之的手問:「怎麼了?都嫁過來二十多年了,怎麼一去老宅還不得勁呢!還當新媳婦呢?」
林潤之拍了他一下,然後才問:「為什麼霍麒越來越不愛跟我說話了?」
霍環宇「哦」了一聲,然後說:「正常,三十歲的男人了,天天什麼事都跟媽媽說那叫媽寶。他是有本事的孩子,不用管他。」
林潤之忍不住問:「你不覺得,他對我們不親嗎?我想了想,好像是從寄宿高中開始的,當年……」
霍環宇對付她永遠有辦法:「你覺得好還是不好呢?」
林潤之又不能說謊,點點頭:「當然是好了。」
霍環宇就抓住她的手說:「那就行了。你看青林也話少。」他瞧著林潤之點了頭似乎沒沉浸在這件事裡,便放了心,那件事,就讓它湮滅吧。
在霍麒進入寄宿高中打第一個電話回來之前,他站在霍麒面前說的是:「我知道你委屈,可你要明白,你媽在這個家立足憑藉的就是我,你讓她跟我翻臉嗎?你要讓她跟我離婚嗎?對,這些年我給她置辦了不少產業,怎麼?準備靠著這個讓她養活你嗎?她找不到比我更愛她對她更好的人了。人不要太自私。」
他相信霍麒當年沒選擇說出實話,現在就算有了點錢,也不敢說。
很快就到了霍家老宅。一進門才發現,他們竟然是來得最晚的,屋子裡這時候已經很熱鬧了,霍青杭的兒子、霍青海的女兒正在院子裡到處跑,幾位女士都在客廳裡聊天,剩下的都在老爺子屋子裡。
他們自然先去見了老爺子,老爺子在書房,屋子裡已經坐滿了人,他們一進來,更是熱鬧,先是給老爺子拜了年,路路又得了紅包,這才樂顛顛地被林潤之和宋雪橋帶出去找姐姐哥哥去玩了。
然後就是落座,這就看出老爺子對霍青林那叫一個疼愛——他畢竟是在老宅里長起來的,和其他幾個孫子情誼也不同。霍青林一到,原本站在一旁替老爺子磨墨的霍青杭就很自覺地讓出了位置:「還是你來,爺爺總嫌我功夫不到家。」
霍青林也不客氣,直接挽了袖子上前,衝著青杭說:「哥,你想偷懶就直說,別拿著爺爺當擋箭牌!」
一堆人嘻嘻哈哈的,至於霍麒,四周看了一眼,屋子裡地方已然不多,坐在邊上的霍青海往裡靠了靠,拍著身邊說:「坐這邊吧。」
霍麒便叫了聲「二哥」,跟他挨著坐了下來。
這一坐才瞧見個奇景,剛剛他們呼啦啦進來,也沒注意,這霍青雲居然在門邊上罰站呢。因為他們離得近,倒是一眼就瞧見了。
八成是發現霍麒看見了,霍青海就說:「爺爺說不見他,讓他出去,他不肯,就站在那兒了。」他不屑地來了句,「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不過他這作為倒配了他這身份。」
霍青海這聲音壓著,可霍青雲離得近畢竟能聽見,臉色那叫一個難看,只是此時他是戴罪之身,自然不能說什麼,狠狠瞪了霍青海一眼。霍青海也不在乎,跟霍麒說:「等著看好戲吧。」
霍青海知道霍青雲找了幫手,他還知道的是,他爸這麼多年,終於主動邁入了他媽的房子一次,為的卻是跟他媽要錢,為什麼?替霍青雲還債嗎?想要寬大處理嗎?真可笑!他現在一想起他媽歇斯底里的樣就心疼,越這樣他越不會放過的。
他咬緊了牙關說:「很好看。」
這小子已經瘋魔了,他恐怕都不知道自己的表情這時候有多猙獰。霍麒並不願意多說,點點頭:「好。」然後就低頭看手機了——他手機給姜晏維特別設定的qq鈴聲響了一聲。
他剛剛在路上給姜晏維打了個電話,都八點了還沒起床,拖著懶音回覆他:「姥姥昨天突發奇想說是好久沒炸丸子了,非說過年得有炸物,都晚上九點鐘了還糊弄我們忙活。」
霍麒就問他:「你幹了嗎?」
姜晏維特可憐:「我媽不肯幹,說我姥姥得有三四年沒做過了,前幾年不是過年啊。然後又說要做就讓我做,她是女人怕老就回去睡美容覺了。我姥姥就逮著我了,你不知道,姥姥有多恐怖,整整絞了一大盆子的肉餡,肉丸子、藕盒、茄盒、炸肉、炸辣椒全都收拾出來了。她負責做,我負責炸,夜裡一點才弄完。」
霍麒就挺樂,問他:「那你不也香噴噴的?」
姜晏維就哼哼了:「你不知道,開始還挺香的,後面全都是油味兒了,我昨天打了兩遍沐浴露,現在還是肉丸子味,你要不要吃一口?」
霍麒沒回答,這會兒這傢伙八成不滿了,發了小影片過來。霍麒就藉故站起來,出了門找了個沒人的地方開啟一看,姜晏維穿著件不知道哪裡弄的熊貓服,端著盤炸丸子衝他樂呢。姜晏維拍影片都不老實,在那兒指揮:「姥姥,你舉高點,從上往下照才顯瘦呢,你這樣拍我都沒一米五了。對了對了,衝我臉,別老照盤子,好看也是我炸的。」
就聽於靜在旁邊說:「你姥姥本身才一米五,怎麼給你往高處照?差不多就行了。再說,你不是說要給霍麒顯擺手藝嗎?照你臉幹什麼?」
姜晏維就跟他媽鬥嘴:「因為我好看啊,不用睡美容覺都沒黑眼圈啊,媽你昨天沒睡好吧,你還是化化妝吧。」
顯然於靜是站起來了,姜晏維立刻說:「媽——媽——媽——你最美了行不行。別鬧,我還沒弄完呢,這事兒很重要。」然後螢幕就抖動了,還聽見姥爺嚴肅地爆料:「你媽半夜起來吃炸丸子呢。她才沒睡呢。」
這家人實在太美好,霍麒忍不住又看了一遍,瞧著實在是出來時間太長了,又發了條資訊給姜晏維:「給我留點。」這才依依不捨地關了影片摘了耳機,慢慢走向了書房。
他一進門,正好趕上關鍵一幕,就聽見霍振宇開玩笑似的問老爺子:「爸爸,青雲站了半天了,他也知錯了,您給他一次改過的機會吧?大過年的,當什麼門神啊。」
霍麒原座坐下,開始看戲。
老爺子連頭都不抬,就一句話:「你當我的話是耳旁風嗎?」
霍振宇便說:「爸爸,這事兒是青雲不對,我已經讓他把所有行賄的賬都找出來了,到時候我們全款還上,爭取寬大處理。爸爸,您看這樣行嗎?」他說完便看自己的兩個兄弟。霍靖宇是老大,原本就包容一些,前兩天霍振宇找他的時候已經訓過了,此時自然以勸和為主:「爸爸,我倒是覺得這個處理方法不錯,孩子是犯了錯,給他次改過的機會吧。」
那邊霍環宇也點頭:「爸,這孩子的確有需要教的地方,不過嚇唬嚇唬把錢送回去就行了,您瞧把他嚇得,三十多歲的人了,跟小雞仔似的。這年頭誰家的孩子沒出過事兒啊,可沒聽說過真逮進去坐牢,不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嗎?咱們這麼弄,好像別人就多不自覺似的。」
霍環宇是老三,又是從商,說話向來透著股利益的味道,不過這時候倒是合適。霍振宇立刻就接上說:「爸爸,三弟說的是這個道理,年前好幾家子弟都有點事,咱們這麼做,人家以為是故意的呢。」
霍環宇一聽有人支援他,立時順勢衝著一直磨墨不吭聲的霍青林說:「青林,你說呢?」
霍青林還沒吭聲,就聽見霍青海插了嘴:「三叔,你讓青林怎麼說?他去幫這小子求情?什麼叫誰家孩子沒出點事兒?從爺爺到我們這一代,除了他,誰出事了?還有霍麒,他什麼也不靠,自力更生創業到現在。自家的孩子都老老實實工作,努力做人,為什麼要把這種人跟我們放在一起?難不成我們努力維護的霍家,就是讓一個私生子來敗壞的嗎?如果這種事都可以縱容的話,是不是以後我也可以走捷徑?霍家是不是也會這麼保著我?其他人是不是也能這樣?那霍家能不能傳到第四代手中,就是個大問題了。」
沒人能想到,霍青海居然膽敢當著他爸的面這麼說話。霍振宇的臉色難看得很,瞪著他恨不得要吃了他。可霍青海不怕,他爸這樣對他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在他病情剛好要將霍青雲攆出家門的時候,在他跟霍青雲打架的時候,在他為了他媽出頭的時候,他已經習慣了。
而且他吃準了,原先在家裡就跟豹子一樣的他爸,在他爺爺面前,不敢!
果不其然,霍振宇只是瞪著他,像是被關在了籠子裡的老虎,衝他彰顯著自己的獠牙,可半點用處都沒有。
但霍青海的話是有用的,他相信自己說完了後,他的兄弟不會再開口求情。
事實也是如此,霍青林斟酌了一下,看樣子是為難,但霍麒知道,他應該是在權衡自己有沒有把柄在霍青雲手裡,等他想了片刻才說:「爺爺,我覺得二哥說得對,此風不能開。」
霍麒離霍青雲太近了,他能看到霍青雲在那一剎那眼中爆發的恨意。當然很快,他的恨意就已經遮不住了,一直沉默不語的霍青杭則說:「爺爺,還是秉公處理比較好,當然,我們也需要積極配合,還錢是個不錯的辦法,如果有需要,我這邊倒是可以出一些。」
直到這時,老爺子才落下最後一筆,問道:「都說完了?」
屋子裡沒人吭聲,霍老爺子掃過了霍麒,沒搭理他。霍老爺子看著霍振宇說:「你還不如你兒子看得清楚。這事兒早兩天我就告訴你沒門,你以為找了兄弟幫你一起求情,我就能放手了,做你的春秋大夢!我警告你,老老實實地接受調查,該配合配合,該還錢還錢,但凡讓我知道你伸手了,以後你也不必進霍家門!」爺子顯然是氣壞了,拍了一下桌子說,「都出去吧!」
老爺子轟人,一群人自然呼啦啦地往外走,誰也不敢多出一聲。霍麒看了大戲挺痛快的,霍青雲的事情算是板上釘釘了,霍青林就不遠了。下了樓,他就想出去找個地方跟姜晏維接著聊天,結果就聽見耳旁有風聲呼嘯而過,霍麒立刻躲開,就瞧見霍青雲居然直接一拳頭砸向了霍青海的臉!
這是撕破臉了!
霍青海連吭都不吭,直接將人一把抱住,隨即拳頭招呼過去,兄弟倆就在這不大的走廊裡廝開啟來。只聽霍青雲說:「我就知道是你乾的,你這種齷齪小人,就會背後使陰的。」
霍青海此時也是牙尖嘴利,質問他:「齷齪?行賄的人不齷齪,犯事兒的人不齷齪,我卻齷齪,霍青雲,你跟你媽都是一個德行,她當年不是哭哭啼啼地說,她是因為愛情才當小三的嗎?跟你異曲同工啊!還青雲,一個當小三,一個行賄,真噁心,還真青雲志氣啊。」說著,也給了霍青雲一拳頭,順便喊道,「誰也不準攔!」
很明顯,這兄弟倆多年的情緒碰到一起,終於爆發了出來。霍青雲雖然在這裡不受寵,可也是被他爸媽捧大的,尤其是他媽,他才覺得委屈呢,如何肯聽這個?當即又揮過來一拳頭:「你媽才噁心呢,沒感情了還要死纏著,知道自己離了婚也嫁不出去吧。」
霍青海恐怕經常鍛鍊,剛剛不過是意外,這次卻是直接捏住了他的拳頭,向後一扯,照著他肚子就是連擊:「你再說一遍,再說啊!」
霍青雲原本就屬於公子哥似的人,平日裡完全沒有任何鍛鍊,更何況最近焦頭爛額,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身體本來就不行,哪裡是霍青海的對手?
他這麼被人拉著打,更是連半點回擊之力都沒有,但這邊站著的幾個人,終究都跟霍青海親點,又是霍青雲先挑的事兒,所以他們的確開始沒拉著,讓霍青海出出氣。沒想到是單方面吊打,霍青杭是老大,沉穩一點,怕出事,當即就想上去攔住。
結果這時候,霍振宇竟然下樓看見了,只聽他斷喝一聲:「霍青海,你幹什麼?!」碰見了親爹,自然不能再放縱下去了,霍麒他們立刻去將兩人分開。霍青海這些年受的委屈大,更何況霍青雲剛才的話又難聽,一直很激動,被抓著還在喘著粗氣。
那邊,霍青杭則去攔著已經大步快速走了下來的霍振宇:「二叔,就是點誤會!」
結果,霍振宇直接一把撥拉開他,走到霍青海面前,毫不猶豫地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聲,打得屋子裡都靜了下來,沒人能想到霍振宇居然什麼都不問就動了手,霍青海已經三十八歲了啊,怎麼能……怎麼能這麼對他?
大家連忙看向霍青海,霍青海竟然沒有去捂臉,他動了動,掙脫了霍麒抓住他的手,然後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表情讓人瘮得慌,有種不要命的感覺。他站在了霍振宇的對面,衝他爸說:「你覺得你很威風嗎?當年你也是用這樣的巴掌來對付我媽的吧?就因為她不願意在我快死的時候將你的私生子落在自己的名下,你一個大男人就可以動手,你憑什麼?不就是比她強壯嗎?難道今天,你以為我還會受著嗎?」
說時遲那時快,霍青海毫不猶豫地舉起了手,照著霍振宇的臉狠狠地抽了上去。
在這樣的家庭,孝道幾乎是刻在心底的東西,沒有人想到他會動手,自然也沒有人能阻止。大家眼睜睜地看著,霍振宇踉蹌地向後退了兩步,嘴角有血流下來,大概是牙掉了。
霍青杭作為老大立刻就想呵斥,就聽見霍青海衝著他爸爸說:「你很快就威風不起來了。霍振宇,我告訴你,你、陸芙、霍青雲不會有善終的,我保證。」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上樓去了老爺子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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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青海悶頭就往老爺子的書房走,大家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他雖然打了霍振宇不後悔,可畢竟是在老宅,還得顧忌著老爺子,他是去請罪的。這不是添火嗎?老爺子要知道了,這個年就徹底過不成了。
一旁的霍青林連忙三步並作兩步上去扯住了他,好在霍靖宇、霍環宇兄弟倆正下樓,直接攔住了霍青海。
這邊動靜這麼大,自然驚動了不少人。老爺子的保姆專門過來問:「這是怎麼了?亂糟糟的。」林潤之、宋雪橋她們也過來了。女人們心細,一眼就瞧見了霍振宇嘴角的血痕,紛紛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只是她們都聰明,誰也沒有吭聲,只是暗自慶幸,霍振宇的妻子今年還是說身體不好,沒過來,霍青海的妻子在那邊照顧,都沒瞧見這一齣。
保姆的聲音迴盪著,第一個被驚醒的卻是霍振宇。他被打蒙了,這人出身富貴,人生路走得順當,從小就沒捱過打,如今卻被兒子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扇了一巴掌,如何能願意?一反應過來就暴怒,想衝著霍青海來,但好歹有霍靖宇壓著,一個不贊同的眼神過來,他那句話就堵在了嘴邊。
差了這一秒,就聽霍靖宇大事化小地說:「沒什麼,好久不見,幾個臭小子鬧騰開了,告訴老爺子好著呢。」
保姆也是人精,既然不想讓老爺子知道,自然知道怎麼說,說了聲「好」就進去了。
可霍靖宇瞧著霍青海,這是一身怒氣恨不得把自己燒了。那邊霍振宇也不示弱,瞪著霍青海,他相信只要自己不管,這父子倆八成還得打起來。他作為老大,其實從頭到尾都不贊同霍振宇對待霍青雲的態度,當時老爺子心軟的時候,他的意思也特別明確:「一點點挫折就要自殺的人,進了霍家也是累贅。」
只是老爺子歲數大了,對親情更看重,心軟了,害怕霍振宇自此一蹶不振,最終鬆了口。
大家都是成了家的兄弟,而且這種事也不能深勸,他是真沒想到,居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他直接道:「老二老三跟我來,你們兄弟勸勸青海。」
這麼一分配,呼啦啦走廊裡走得就剩下了幾個人。林潤之一直給霍麒打眼色,示意讓他跟著霍青林走,也摻和摻和兄弟間的事兒,不過霍麒的腳沒動。林潤之拿他沒辦法,只能被宋雪橋給攙扶走了。
這會兒,這一塊就剩下了霍麒和被打了卻被當透明人一樣的霍青雲。霍青海這輩子最恨霍振宇「為父不仁」,恨陸芙破壞他家庭,恨霍青雲鳩佔鵲巢。而這其中,霍青海對霍青雲的恨最直接,畢竟,這個人是在他死的時候來接替他位置的,這個人搶走了他的全部。
所以,霍青海逮到了機會,自然不會手下留情。這會兒霍青雲雖然表面上看著沒什麼傷,但實際上疼得都站不住了,若是隻有他爸在這兒,他八成就倒了。
如今沒了人,他受不住就坐下了,只是瞧著霍麒不順眼:「怎麼,你也看我的好戲?輪得著誰也輪不到你!我告訴你,這個家是個人都比你有資格!」
霍麒能在意他這點譏諷?這種話他在霍家聽多了。霍麒站在霍青雲跟前,不屑道:「不,我只是在看前兩天還在我面前替霍青林叫囂的傢伙,告訴我不靠霍家我沒有今天的傢伙,如今居然一個人跟條狗一樣坐在這裡。當一條被用了就被拋棄的狗,出了事親爸也不敢出手保的霍家人,很爽吧!」
還去查姜晏維,膽子倒是不小!若不是這樣,他也不會早出手的,霍青雲還能蹦躂兩天。
「你!」這是霍青雲前幾天在秦城諷刺霍麒的時候說的,那時候他被那個叫姜晏維的小破孩罵得狗血淋頭,顏面盡失,可不如這次氣憤!憑什麼要這麼對他?他恨霍青海,恨老爺子,也恨無力反抗的霍振宇。
霍麒滿意地看著他的表情,轉身而去,這只是剛開始而已。
今年的大年三十,霍家因為這場鬧劇而變得沉默起來,雖然還有路路他們這群小孩子熱鬧的聲音,終究大人們都頗有心事。霍振宇的怒不是假的,霍青海的恨也不是假的,兩個人雖然被分開勸導之後,吃飯時已經正常無異,可誰都知道,這不過是為了瞞著老爺子而已,矛盾壓抑了那麼久終於爆發,霍家恐怕再也平靜不了。
霍靖宇臉上憂心忡忡,只是霍環宇是弟弟沒法管,小輩們更是沒法管,這事兒還得他來。
霍麒跟幾個兄弟都沒話說,除了陪路路他們打遊戲,就是時不時地跟姜晏維聊天。姜晏維今天要上天了,完全開啟直播狀態,吃個蘋果給他來段影片,吃個零食也要跟他炫一炫。霍麒則一直戴著耳機,時不時看得嘴角上揚,只覺得這八成是他在霍家過得最愉快的一個年三十。
路路就特別鬱悶,原本就次次輸,結果霍麒還不專心,好像他很笨,旁邊的姐姐都笑話他,最後他都怒了:「叔叔,你能認真地跟我對戰嗎?」
霍麒感到挺抱歉,立刻應了下來,結果剛開戰姜晏維就給他發資訊要直播吃冰激凌,好像是從昨天的那個店裡買的。姜晏維特別會說話:「你昨天不是想看我吃沒來得及嗎?我滿足你呀!」
霍麒真是拿他半點辦法都沒有,誰想看他吃冰激凌了?
不過,霍麒還是很利索地、毫不留情地,以從沒有過的速度,半分鐘內剋掉了路路的人物,結束了一場戰鬥。他拍拍手站了起來,路路都傻了,愣在那兒難以置信地說:「怎麼可能?叔叔,再來一局。」
霍麒哪裡願意陪這小屁孩,招呼了霍青海的閨女媛媛過來,讓她跟路路玩。路路還不幹:「叔,你怎麼不玩了?媛媛姐姐不行,我一隻手能對付她三個。」然後就聽他「哎喲」一聲,霍麒扭頭一看,被小媛媛擰了耳朵。
他搖搖頭,去了院子裡,直接點了視訊通話。
姜晏維還挺意外的,一接通就吆喝起來:「你怎麼有空影片了?我以為你今天壓根沒空理我呢!早上起來就四個字四個字地回我,看起來特忙。」
然後手機鏡頭晃啊晃,終於定格在姜晏維的臉上,自然也照到了姜晏維那一桌子零食,霍麒就樂了:「還行,就是不方便發資訊,你這是都準備吃給我看吧。」
姜晏維笑道:「誰讓你不搭理我呢。對了,快點轉轉鏡頭,讓我也瞧瞧你家老爺子住的地方,我都沒見識過呢。」
這要求倒是不稀奇,姜晏維好奇心這麼重,想看也正常。霍麒很是給面子地拿著手機往身後轉了轉——這房子院子不小,雖然已經是寒冬,樹木都光禿禿的,依舊能看出佈局不錯,更何況還有後面半遮半隱下的房子。
姜晏維在手機那頭說:「高點高點,舉過頭頂啊,我看的都是樹幹,什麼也沒有。」霍麒是真不想這麼幹,有點傻,可他叫得那叫一個好聽,「叔叔、叔叔,快點。」他左右瞧了瞧,這會兒外面特別冷,壓根沒人,這才把手機舉了起來,只是繞一圈他是幹不出來的,來回晃了晃。
就這樣,拿回手機的時候,影片裡的姜晏維已經是樂呵呵的表情了:「原來是這樣啊,我都截圖了,年後回去給張芳芳和周曉文顯擺去,他倆肯定目瞪口呆。」
霍麒知道姜晏維跟那倆算損友,提醒他:「小心被群毆。」
姜晏維得意地說:「算了吧,張芳芳走路都腳疼,她也就是有掐人的本事了,再說,她才懶得掐我呢,她要動手也是掐周曉文。」然後,姜晏維就特恬不知恥地說,「提他倆幹什麼?不說吃冰激凌嗎?」他把冰激凌盒拿在手裡晃盪,「你看好了,這是黃桃的,我最喜歡這個味道了,最不愛吃紫芋的,以後不要買錯了。」
姜晏維上來挖出超大一勺在霍麒面前晃了晃,然後一口抿在了嘴裡。
霍麒一直盯著他,只見他嚼了兩下,眼睛幸福得都眯起來了,然後就聽他嘟囔:「還是這個味,超好吃。」說著又挖了一勺子送進了嘴裡。
跟只小松鼠似的,一口一口連停都不停的,間或可能有點涼,他還「噝噝」地跟霍麒介紹:「我媽買這套房子是我的主意,就因為這家店的冰激凌好吃,嘿嘿。」
霍麒明明不愛這東西,總覺得甜兮兮太膩,可不知道為什麼,瞧著倒是食慾來了,忍不住地,好像口水就有點滿了。
姜晏維只顧著吃,哪裡發現這個了?他還問:「你們晚上怎麼過啊?那麼多人,守夜很熱鬧吧。」
「其實只是看著熱鬧而已,」霍麒鬆口氣,慢慢跟他解釋,「爺爺每年都有活動,我們得等他回來才吃年夜飯,然後看晚會,男人們聊聊時政,女人們說說八卦,不打牌,不怎麼熱鬧。等著十二點一過就散了,住下也行,回家也成。」其實每年三十晚上都特難熬。
姜晏維一聽就覺得無趣,問他:「你今天自己開車還是坐車來的?」
「自己開車的。」霍麒隱隱有點預感。果不其然,姜晏維吞掉了最後一大口冰激凌,冰得他「噝噝」地在那兒說:「你繞個道唄,既然生日都第一個送祝福了,新年也第一個過來送個祝福吧。」他偷偷說,「我媽和我姥姥姥爺都熬不過十一點,你肯定是第一個。」
霍麒承認,他壓根沒有任何猶豫就動心了,點點頭:「好。」
於靜家。
姥姥偷偷把門關上,跟忙著拌冷盤的於靜說:「維維是不是傻了啊,怎麼大冬天的吃個冰激凌還嘿嘿嘿的?我開門看了看,就對著手機呢,別凍壞了腦子。」
於靜頓時皺眉,洗了洗手往姜晏維屋子裡走去,結果推開門一瞧,他正看綜藝節目呢,可不是笑成了傻瓜嗎?她搖搖頭提醒:「把你那堆零食都收了,十八歲了,你不是八歲,怎麼還跟小屁孩似的呢?」
姜晏維心情超美,衝著他媽諂媚:「媽媽,我永遠是你的小屁孩!」
於靜自己都忍不住樂了,點頭說:「那就再當一天吧。」
因著有了約定,所以霍麒這個年算是過得有點著急,等爺爺回來有點著急,吃飯的時候也有點著急,看晚會的時候也一樣,好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霍青海和霍振宇身上,生怕他們父子在節骨眼上鬧起來,除了霍青林和林潤之,幾乎沒人注意他。
霍青林壓根沒說話機會,一直被路路纏著,林潤之等著看晚會的時候還專門過來,小聲地跟他說:「你不願意也不要表現得這麼明顯,一年就過年和生日兩次,這樣大家容易有意見。」
霍麒看了他媽一眼,他知道這是讓他在這個家好好混下去的好建議,可惜聽著不那麼舒坦,他其實有時候也想問一句:「媽,你能先關心我嗎?而不是霍家的規矩。」
可惜總也找不到機會,譬如現在就不行。
他點點頭就算聽了,倒是也沒改,乾坐著發愣等到了十二點,過了年又吃了兩個餃子,這才被放了行。等著自己開了車,直接換了方向,在大年三十京城的午夜大街上,飛奔到了姜晏維的樓下。
姜晏維似乎早就準備好了,他的車剛停下,就發了微信過來:「你等著,我下來。」
時間慢得彷彿蝸牛,一步一步還趕不上心跳,霍麒在車裡等了等,又解開了安全帶,到車外站了站,然後才瞧見姜晏維穿著那件熊貓服,衝著他飛過來。
他幾乎毫不猶豫地衝到了霍麒面前,大聲地說:「新年快樂!」
那樣的感染力,讓霍麒幾日來的鬱悶頓時煙消雲散,笑著回答他:「新年快樂!」
學得挺快嘛!姜晏維讚賞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接著說自己的祝福:「希望我們都一年比一年好,永遠都比過去好。」
這個祝福啊,霍麒愣了一下就笑了:「對,每年都更好!」
3
兩人說完祝福,外面實在是太冷,姜晏維就穿了件珊瑚絨的熊貓服下來,這會兒已經凍得開始左腳踩右腳了,只是不肯回家,還提議:「繞著小區走一圈吧,這時候人也不多了,都睡覺去了。」
霍麒順著他手往裡摸了摸,冰涼!他直接就拒絕了:「你穿得太少了,上去吧,我也得回去了,明早還得去爺爺家拜年,一堆事。」初一就是新的一年了,總有些事兒又要開始做了。
姜晏維本想磨蹭會兒的,可瞧著霍麒挺嚴肅的,再說都後半夜了,他在家閒得沒事幹可以補覺,不過霍家那種環境八成是不能睡懶覺的,他還挺心疼的,只能點頭同意了。他還是叮囑霍麒道:「初二來我家啊。對了,」他又想起來很重要的事兒,從口袋裡掏出張字條來塞給霍麒,「這個你要記得看,千萬別忘了。」
然後,姜晏維才依依不捨地一步三晃地往家走。
霍麒一直目送到姜晏維的臥室燈亮了,這才安心上車,藉著車裡的閱讀燈看看寫的什麼,結果一開啟就樂了——
「姥姥喜歡做飯,家裡的平底鍋把手被我弄壞了,她肯定捨不得換,湊合著用,你去商場找個專櫃,給她買個,26寸的就可以,百分百特高興;姥爺喜歡抽菸、喝酒、吃甜食,我媽管得老嚴呢,可管不住,你給他買兩瓶酒吧,我媽也就對喝酒還能容忍點了;我媽最簡單,給她買盒燕窩就成,她最愛吃那個了,說是美容。」這傢伙最後還寫了一句,「我就不用了,你來我就高興了。」
霍麒邊看邊樂,然後一抬頭,就在後視鏡裡看見了自己的表情,笑得跟個傻瓜似的,跟他平日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可是依舊忍不住。
他將紙重新疊好,塞進了胸口的兜裡,這才開車回他媽家,好吧,初一總算有事兒幹了。
霍家的初一一般沒什麼意思,大家齊聚一堂給老爺子拜個年就各忙各的了。不過今天讓人意外的是,霍青海不但來了,還帶來了他那個常年避居郊外的媽週一曼。
要知道,為了躲避霍振宇,週一曼已經多年未在過年的時候來過老宅了。
這個女人的身體已經完全垮了,霍麒剛來霍家的時候見過她,那時候這女人雖然已經三十出頭了,可是特別明豔漂亮,而如今,她面容枯槁,一點都看不出當年神采飛揚的模樣。即便是在冬天,穿得如此厚實,也能看出那衣服是掛在她身上的,晃晃蕩蕩的,可見已經消瘦得不成樣子。她的步伐也不那麼利索,霍青海的妻子焦燕扶著她,一步步地、顫巍巍地走了進來。
她才不到六十歲,彷彿比老爺子還要老。
霍青海對著老爺子說:「爺爺,我媽來給您拜年。」
霍老爺子對這個兒媳婦還是很優待的,讓她坐下,又說她:「你身體不好,就不用奔波,你的心意,我是知道的。」
週一曼就說:「往年身體不行,自然就不過來了,還怕給您添了晦氣,今年身體還行,原本到了十月,又難受得厲害,不知道怎麼了,進了冬天,卻越來越好了,今天試了試還不錯,就過來了,撐得住。」
她這麼說,老爺子自然高興,專門叮囑焦燕:「照顧好你媽。」
焦燕脆生生地應了:「爺爺,您放心吧。」
眾人等著拜完年出門,可是各有想法。今天最重要的是霍振宇沒來,聽說昨天霍青海的拳頭打在了側面,霍振宇直接掉了顆牙,就在虎牙的位置,那地方平日閉著嘴看不著,可一說話,一下子就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