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宋雪橋就早早起來了,給路路洗漱完,帶著他吃了飯,就抱著孩子要出門。霍振宇思來想去一夜沒睡,早上就在院子裡打了會兒太極,此時正準備乘車上班,瞧見她也出門,難免問了一句:「這是帶路路出去?」
宋雪橋就笑了笑,這女人長得極為白淨,皮膚就跟透明的一般,在這種寒冷冬季的早晨,寒風吹著更顯得蒼白,外加她今日不知道怎麼的,還化了個大紅色的唇妝,看起來倒是與平日裡淡雅的裝扮不同,有點說不出的怪異。
這打扮,不太合適她!
可霍振宇畢竟是男性長輩,他沒吭聲。
宋雪橋就說:「路路想他舅舅了,我帶他回去看看。對了,二伯……」她最後一次做著努力,她去承認自然可以換出霍青林來,可他們就不能在一起了,路路也可憐,她終究是想兩個人夫妻到老的,「霍家會保青林的吧。」
霍振宇昨天就得了訊息,今日里瞧宋雪橋就帶著點同情,孩子才幾歲,霍青林的事兒要是真判了,就費遠那一項,八成就活不了,費家和林家不會允許死緩的。
他緩聲道:「你哥哥那邊要是能願意的話,你不妨找找。」
他說完就上了車走人了,宋雪橋卻覺得渾身上下都冰涼起來,如果霍家有辦法的話,怎麼可能讓她找外援呢?這是霍家要撒手了?
路路凍得不得了,雖然是個小男子漢,但忍不住拽她:「媽,太冷了,我們上車吧。」
宋雪橋這才回過神來,跺了跺穿著薄羊皮靴子的腳,帶著孩子上了車。一路上,她的臉色再也沒好過。結果到了家,將路路交給保姆看著,她就直接去找她哥哥了——一大早她就打了電話,讓她哥哥今天等等她。
這種事,她畢竟是不敢跟父親先開口的。他爸對霍青林一向一般,只是她願意,才勉為其難答應他們結婚的。江一然的事兒一齣,他爸就發了話,要是真的,讓她立刻離婚回家:「敢欺負到宋家頭上,我饒不了他!」
而如今,宋雪橋自然也不敢回家裡的老宅,先摸到了她哥哥宋元豐這邊。宋元豐比她略大幾歲,見了她就皺眉:「到底什麼事這麼急?」
宋雪橋關了門就立刻求助:「哥,你幫幫青林吧,霍家要放棄他了,你幫幫他吧。我不能沒有他!他是被冤枉的。」
宋元豐的訊息也很靈通,何況宋家只是不幫忙,並非不關注這事兒。他對宋雪橋就一句話:「你瘋了,現在還維護他?我告訴你,我等你不是為了幫你,你這幾天就老老實實待在這裡吧,沒人幫得了他!大勢所趨,你懂嗎?」
宋雪橋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哥:「你要關著我?不行!」
「我不關你!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性子嗎?」宋元豐實在是太瞭解這個妹妹了,「你能做什麼?老老實實待著吧。」
他說完就摔門離去,宋雪橋連忙追了上去,結果被她嫂子攔住了。她嫂子挺不好意思地說:「小妹,這事兒真對不起你,我可只能聽你哥的,你哥為你好。」
宋雪橋怒吼了一句:「為我好什麼好!」
她嫂子都愣住了,她這個跟不食人間煙火一樣的小姑子,居然連髒話都說出來了。很快,她就知道不僅僅是這樣,宋雪橋幾乎毫不猶豫地推開了她,往外走去。她嫂子上去攔了一次,卻被宋雪橋指著鼻子說了句:「你要我瘋嗎?」
她嫂子哪裡好多管她得罪人,就說了一句:「你做事兒要想想路路吧。」
宋雪橋就扭頭看了一眼,路路這時候八成也覺得不對勁了,放下了手中的遊戲機,看著他媽媽,問:「媽,你去哪裡?」
宋雪橋跟瘋子一樣的表情一下子就柔軟了,看著這個跟自己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孩子說:「你乖,我去看看你爸爸,看完就回來。」
路路就問她:「我也能去嗎?」
宋雪橋就說:「你今天去不了,不過很快就能見到他了。」
她說完扭頭就走,她在宋家實在是不得了的存在,又是一副誰擋路收拾誰的架勢,再說她也沒犯錯啊,何況她嫂子也不願意得罪她,竟真讓她走了出去。
很快,這一天,刑警隊又迎來了一個人,她化著濃妝穿著高檔氣勢驚人,她站在小警察面前說:「我叫宋雪橋,是霍青林的妻子,我是來自首的,王運是我派出去的,費遠和江一然都是我下令殺的。我有證據。」
而在審訊室,熬了一夜的張玉生最終抓住了霍青林話語中的疏漏:「不對,你以這樣的姿勢根本不可能拉住一個人,違反力學。」「不對,藥量也不對,如果照你所說他不行了才停止用藥,你也堅持不到最後。」「不對!」「不對!」「不對!」……
費家,費老太太很快就聽到了宋雪橋自首的事情,她直接推了送過來的藥,顫悠悠地站了起來,衝著保姆下命令:「帶我到公安局,我倒要看看,霍家敢不敢這麼移花接木,找兒媳婦來頂罪?他真幹得出來?我倒要看看,我要是把命都放在那裡,霍家敢不敢徇私!」
姜晏維耍心眼不成,被自己親媽聽了個正著,雖然他媽沒訓他吧,不過那一副嫌棄的模樣也挺傷人心的,所以他一天皮都挺緊,絕對不想讓他媽更嫌棄自己。
他如今一天過得特別充實,當然也單調,上課,中午吃飯,去房車睡覺,下午上課,坐車回家,補習寫作業,跟霍麒影片,然後睡覺。
結果今天一放學,竟然發現人生出現變數了,他霍叔叔居然在門口!
老遠呢,他就看見人影,激動起來,拍著周曉文的後背說:「哎哎哎,看看看,霍叔叔,他怎麼來了?」
周曉文就抬頭跟著他往前看,好傢伙,這時候正是放學人流最高峰時候,到處都是人頭,遠遠地只瞧見校門外不遠處有不少人晃盪,可誰能看見是誰啊。他扭頭就說了姜晏維一句:「你什麼眼睛啊,哪裡啊?」
姜晏維嫌棄他拖後腿,一邊使勁往前擠,一邊說:「我霍叔叔個子那麼高,人長得那麼好看,就跟發光體似的,你什麼眼睛看不見?」
周曉文就順著他的指尖,這回終於對上了一個人。好傢伙,霍麒隱在人群中,就因為個高露出半個腦袋,其實就是一個額頭加一雙眼睛,鼻子嘴巴衣服都擋著呢,誰能認出來啊?要不是姜晏維肯定,他都不敢確定。
姜晏維已經擠出人群撲出去了。
周曉文連忙跟上,等著離得近了才發現,可不是嗎?他真服了,這什麼眼睛,也太精準了。
姜晏維已經不搭理他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霍麒說:「今天不周二嗎?你偷偷過來的啊?其實這樣也成,我媽開車不行,停得老遠,她肯定不知道。」
霍麒瞧見這孩子見了他就跟掉進了油瓶裡的老鼠,樂得都不知道該怎麼擺放自己的五官了。
帶著這種喜歡,霍麒自然說話溫柔得很:「不是揹著你媽媽來的,我跟她說過了。我晚上就要去京城,很多事需要處理,可能週末也回不來,過來跟你道個別。」
姜晏維一聽雖然不高興,可更多的是關心:「什麼事啊?霍家的嗎?可為什麼要你去啊?」
霍青林的事兒鬧大了,三房這麼大事兒,他這個養子就算再冷血,也得露面呢。更何況,他也願意去瞧瞧他們的熱鬧。他便安撫姜晏維說:「沒我的事兒,可我不是姓霍嗎?」
姜晏維點點頭,就問他:「那晚上一起吃飯啊。」
「不行,這次坐飛機,來不及了,回來陪你吃吧。」霍麒也挺惋惜,忍不住揉揉他的腦袋。
姜晏維也不是勉強的人,只能答應,不過還叮囑他:「那你到了,我給你打電話。」
霍麒就應著,又摸摸他的頭。
3
宋雪橋站在小刑警面前,愣是將自首的話講出了女王的氣勢。
可那又如何呢?終歸是殺人的事兒,小刑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便點頭道:「來錄個筆錄吧。」
不過,大廳里人多眼雜,宋雪橋又如此扎眼,很快這事兒就發散出去了。
費家自然是其一,林家也聽說了,林老爺子就一句話:「這是她瘋了還是霍家瘋了,當刑警隊是菜市場嗎?誰想來便來?還有,宋家是死的嗎?教出這樣傻的女兒!」宋雪橋掩蓋得太好,霍青林暴露得太徹底,終究沒人信是宋雪橋乾的。
倒是霍家和宋家聽到訊息的時候都嚇了一跳,宋元豐說的是:「胡鬧!這丫頭什麼時候能不找事?!」然後一邊吩咐家裡人瞞著老爺子,一邊找人處理這事兒去了,他生氣歸生氣,總不能看著親妹子背黑鍋。當然,他也想去霍家質問一聲這種破主意是哪裡起的妖風,只是沒騰出手來。
霍老爺子聽了倒是也說了一聲「胡鬧」,他是老人家,自然明白輕重,這種事看起來挺好,有人背黑鍋了,霍青林可以放出來了,可誰信呀?再說,把孫媳婦推出去,等於在林、費兩家的基礎上得罪了宋家,霍老爺子並沒有輕鬆的表情。但他不似宋元豐這樣立場上天生站定宋雪橋,所以思索的時候會更多想想可能性,「宋雪橋不是這麼傻的人,她到底做了什麼?」
她做了什麼,當然只有自己知道。
因為涉及的事情太機密,所以宋雪橋的筆錄沒有在大廳隨便彔彔,而是找了間辦公室,請她進去。好巧不巧,就是霍青林待過一天的那間,宋雪橋進去的時候,還張望了一下。
隨後張玉生便推門而進,在宋雪橋的目光裡,這人身穿便衣,臉色晦暗,黑眼圈嚴重,鬍子冒著青楂兒,一瞧就是晝夜顛倒的人。他身後跟了個小年輕,也是這副模樣。
她不知道這兩人剛剛跟她最愛的丈夫唇槍舌劍結束,取得了大的突破,原本準備去休息的,可因為聽說她來自首,又打起了精神過來的。
三人見面,宋雪橋原本還想拿捏主動權,就跟她平日裡的性子一樣,雖然看著清淡疏離高遠,可其實有種高高在上之感,但凡她在的地方,總會由她來把控大局。
可今天,宋雪橋那句「你好,我是……」還沒說完,就見張玉生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她對面的沙發上,把大茶缸子「咣噹」一放,衝她說:「宋雪橋吧?坐下聊。」
宋雪橋被愣生生打斷,只能臉色難看地坐下。
張玉生壓根就沒注意這些,或者在他來看,你都到了刑警隊了,天王老子也得蹲著。他將本子翻開,把筆拿出來,然後就說:「你說你是來自首的,指使王運的人是你,費遠和江一然都是你讓他殺的?」
說到重點,宋雪橋就點了頭:「是我。」
張玉生審問完已經是一身疲憊,原本準備直接找個地矇頭大睡,結果就聽說了自首這事兒。他第一反應就是將這事兒的審問接了過來,與很多人覺得是頂包不同,他有種感覺,這才是大魚。
他審訊的霍青林,能清晰感覺到霍青林對於費遠和江一然案的成竹在胸,對於林巒死亡一事的含混不清,這是完全兩種態度。所以他才棄了費遠和江一然案,主攻林巒的事兒,果不其然,霍青林露出了破綻。
一整夜的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突擊審問,使霍青林縝密的思維也出現了問題——很多地方但凡他一說不對,他便會修改,可事實上與費遠當時留下的案底完全相反。張玉生能肯定,林巒的死不僅僅是藥的問題,他有種大膽的猜測,所謂的霍青林救人,只是他為了掩蓋自己而編出來的謊話——他不愛運動,對於當時一個人能做的反應想象力有限,都是破綻。當然,霍青林是不可能因為破綻認罪的,還需要更多的證據支撐而已。
因此,宋雪橋說自首的時候,他有種直覺,八成真是她乾的。
張玉生問她:「證據呢?」
宋雪橋一聽問這個,便說了句:「你等等。」
然後就見她拿出了部手機,應該是點開了一個通訊軟體,這是要給他們看聊天記錄。等著她弄完了,倒也沒有把手機直接遞過來,而是說:「我認罪了,我老公多久能回家?」
張玉生也是老油條,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只要他沒有犯罪嫌疑了,立刻釋放。」
宋雪橋哪裡能想到,霍青林還揹著林巒的案子,她以為他們夫妻霍青林負責英勇神武,她負責打敗一切妖魔鬼怪,卻不曾想到,那個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心狠手辣,她的所謂保護,壓根是沒有必要的存在。
宋雪橋便放了心,將手機遞了過去。
然後,她說道:「這是我和王運的簡訊聊天,關於江一然案件的。費遠的事兒已經很久遠了,當時我是通過電話遙控的,你非要證據的話,我只有這個,當時王運是坐火車過去的,那時候實名制不是很嚴格,我找人辦了假身份證,替他隱藏身份。那張身份證的名字叫作劉鑾,住宿登記也用的這個名字,這個一般人不知道,如果你們去查,應該能查到。」
張玉生一邊看著手機簡訊——的確是她跟王運在聯絡,大概是過年期間聚會多,她並不方便打電話,很多事兒都是資訊指揮,一條條的很分明,一邊觀察她——她說完就好像鬆了一口氣,坐在那裡不動了。她的眼睛有些放空,不過臉上既沒有犯人常見的表情,沒有供出自己後的不甘,也沒有任何的悔過,就像是說了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兒一樣。
張玉生不是沒見過這樣的人,弄出了人命卻偏偏跟沒事人一樣,但是很少。大部分人認罪的那一刻,是在悔過的,無論是出自對死者的歉意,還是出自對自己日後生活的擔憂,他們都會有這方面的表現。可宋雪橋完全沒有,也許是她的家庭條件給了她太多的自信,犯再大的錯也不可能受罰,也許她有著天生的反社會人格,太危險了。
他接著問:「王運是霍環宇和霍青林的貼身保鏢,他怎麼可能聽你的而不彙報?」
這事兒宋雪橋都跟霍青林解釋過,自然照常說,反正已經是破罐子破摔了,有些事她並沒有藏著掖著:「我給他兒子報了仇,他答應為我所用。」
裡面談著,外面則又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八十多歲,走路都有些不穩當的費老太太,在保姆的攙扶下,慢慢地走進了刑警隊辦公室。老太太掃了一眼辦公區,然後衝著保姆說:「把椅子放這裡。」
那地方是大門口,保姆聽了就衝後面的人點點頭,立刻有人搬了一張沙發椅過來,老太太還叮囑:「靠裡點,別擋著門進出。」
公安局的領導就挺鬱悶,這要是別人早轟出去了,可費老太太她是苦主。再說都八十多了,誰敢呀?他只能勸:「您坐這兒有風,要不去我的辦公室坐坐,那邊能舒服點。」
椅子放好了,老太太就在保姆攙扶下慢悠悠地坐下了,把柺杖往身前一放,就衝著這位領導說:「不用,我就是來這邊坐著看看,你們可以不搭理我。不過,我家裡人死光了,就剩下我孤身一人,我能拿出來的就這一條命。我倒要瞧瞧誰敢冒名頂替,誰敢徇私枉法,誰敢把霍青林放出去。」
她這話一放,領導的腿都要軟了,這是準備一言不合就尋死嗎?
他拍了拍頭疼的腦門,一邊留了人在這裡瞧著,找人打電話叫醫生預備著,一邊去找張玉生了,可別真出了事兒。
結果等著張玉生一齣門,領導就把這事兒說了,張玉生一聽就笑了,衝他說:「放心吧,讓老太太坐著吧,霍青林出不去。」他指指作為證據的那部手機,「宋雪橋也出不來,他們夫妻倆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雖然沒通氣,可辦事都是一個模子出來的心狠手辣不要臉,真是長見識了。」
霍麒到林潤之家中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十點了。偌大的房間裡只有保姆陪著她,屋子裡靜悄悄的,安靜得可怕,霍環宇不知道是睡了還是壓根不在家。
林潤之瞧見他就鬆了口氣,這幾天霍家的事兒一齣一齣的,幹了十幾年的忠誠保鏢王運被抓,霍青林被拘傳十二小時,本就嚇死人了,如今鬧出的事兒更大了,宋雪橋也進去了,這是要亂的樣子啊。
見了霍麒,林潤之就來了句:「你過來我心裡就穩當了,這兩天跟坐船似的,一高一低的,忒嚇人。」然後一邊吩咐保姆倒水,一邊霍麒說這邊的事兒,「你叔叔去老宅了,最近都可能不回來住。」
霍麒點點頭,就問了問具體的情況,這才知道,事情跟下午比又有了變化。林潤之說:「我真沒想到雪橋是這樣的人,說她去自首的時候,我還以為她是為了青林呢。你們男人都看不出來,可我懂,她瞧著冷冷清清不愛往青林身上靠,可她喜歡青林,過來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她眼睛都黏在他身上呢。不靠過去,只是青林不喜歡罷了。」
他媽一臉的可惜:「我以為她這是想替青林頂罪,還跟你叔叔說這事兒不能行,一是林家、費家不願意,二是還有宋家呢,宋家也不會願意。再說,沒有這個道理。」
林潤之顯然是悶壞了,她這輩子雖然不是順風順水,跟霍環宇談戀愛無果分開,嫁人生子卻又出軌,帶著拖油瓶進了霍家,件件都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事兒。可說實在的,那些只是個人的人生轉折,而現在霍家則是面臨著一個家族的興衰。而且,這些是她肉眼可見,親身經歷的。
她唏噓道:「我可真沒想到,竟然真是她乾的。我一直當她清高,可現在才知道,她手段這麼不一般,如今說她收買了王運替霍青林出氣,可往深處想想,她一個媳婦,收買老公身邊的保鏢,她本意要幹什麼呀?再說,三條人命,她居然跟沒事人似的,我現在想想都後怕。」
霍麒這才知道,宋雪橋招了,王運自然不用頂著了,畢竟證據都拿出來了。這就好像是多米諾骨牌,宋雪橋上去推倒了第一張,一切都順利起來。現在起碼訊息已經出了,費遠和江一然的事兒,宋雪橋和王運認定無誤,就是他們。
聽說費老太太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整個人都蒙了,她大概活了八十多年也看不懂宋雪橋這樣的人,她愣了很久才說:「自作孽,活不長。」
這些訊息原本就迎風就長,霍家知道,宋家也就知道了。
下午還有件事,宋雪橋把路路留在了宋元豐那裡,孩子父母都關了起來,霍環宇又是在老爺子那裡,林潤之雖然是個繼母,但得管起家來啊。她就打了電話給宋元豐的妻子,說是要過去接孩子,結果宋元豐的妻子來了句:「路路在這兒挺好的,多待兩天吧,到時候我給您送回去。」
說完人家就掛了電話,林潤之越想越不對,只是霍環宇還操心著兒子的事情,又不在家,再說只是推測,人家也沒說難聽的,所以她沒吭聲。而現在瞧見了霍麒,當媽的對兒子自然什麼都能說,便道:「我感覺,宋家是不想把路路送回來了,這孩子往回要難了。」
霍麒點點頭。宋雪橋臨自首前把孩子送到了宋家,八成她自己也沒想著讓霍家留著這孩子。他聽了半天終於說了句話:「你催著就是,他們給不給是他們的態度,你不要是你的問題。」
林潤之自然知道這事兒,她叫了霍麒來也不是為了這個,而是為了另一件事。
她一邊說「我知道」,一邊跟著霍麒上樓回房間。等著霍麒脫了外套在洗手的時候,就聽他媽說:「雪橋這次是判定了,費老太太現在還在刑警隊坐著呢,她一個孤老婆子,什麼都不怕了,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不能秉公處理,她就連命都不要了。費家看起來沒人了,可終究還有這麼多年的香火情呢。再說這事兒都已經鬧開了,無論是咱們家還是宋家,不可能逆勢而為。
「青林也好不了。按理說宋雪橋自首後就沒他什麼事兒了,他就能出來了。你叔叔也派人去等著,可至今都沒出來。你叔叔現在因為宋雪橋自首,總覺得青林是無辜的,可我不覺得。我雖然不懂這些,可也知道沒罪自然會放了,放不了八成就還是有事。再說,林家打擂臺這麼久,林巒的事兒不是還沒有個道道嗎?」大概是由於霍麒沒有打斷,所以林潤之今天的話格外多,比往日里一年的話都多,「他們出事的時候我也去了,林巒死得對不對勁我不知道,可青林不太對勁。只要一說起出事的過程,他就說累頭疼模糊過去,根本不願意提起。當時都說是因為經歷了這麼慘痛的事兒他不願意回想,我開始也信了,可現在回想,費遠就不這樣啊。唉!」她嘆口氣,「都是作孽。」然後,終於說到了重點,「青林和雪橋都不成,你叔叔最近也不好,這次打擊挺大的,這才幾天啊,他頭髮全白了,我瞧著身體也夠嗆。而且以後要照養路路,八成精力不夠了。」
霍麒心裡的弦就拉緊了,他覺得他媽今天的目的八成是要說出口了。
果不其然,只聽林潤之說:「我叫你回來,一是出了事你做養子的,即便幫不上忙,不露面也不好看。還有就是,趁機回來吧。」
霍麒就知道,肯定有原因。
只聽他媽說:「你叔叔身體不好,公司卻不能放下,八成會想讓你來幫忙。我知道你不願意,覺得不想靠霍家,自己奮鬥得也不錯,幹嗎要落這個名聲?可霍麒,這真是好機會,霍家這次受打擊不小,青雲的案子馬上可能就判了,行賄數額巨大,是要進監獄的;青林和雪橋的要折騰一年半載才能塵埃落定,可也不會有什麼好果子。這是霍家最虛弱的時候,你回來是雪中送炭,霍家不會看輕你,還要感激你。」她總是這樣振振有詞,「你不用擔心霍家撐不下去,有老爺子在,霍家就還是過去的霍家。更何況,大伯和二伯都好好的,底子都在呢。至於小輩,青雲原本就不在序列中,只是沒了青林而已。難不成青杭就不好嗎?青海也可以用,再加上你,跟過去沒區別,地球永遠都不會因為缺一個人而不轉的。這是好機會!」她無比認真地跟自己的兒子說。
霍麒看著他媽,覺得自己的感覺始終是對的,他媽恐怕並不愛霍環宇吧,否則也不會霍家一不同意,她就立刻收手拿了好處去別的城市嫁人。他媽也不愛他爸爸吧,否則不會孩子都五歲了,出軌離婚帶走獨子再嫁。他不敢確定他媽愛不愛他,但是可以肯定,他媽是個徹底的投機主義。
她是個投機人生的商人,永遠在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一面。
就譬如現在,在她的人生中第三次抉擇來時,她交了滿分的答卷——在她老公為了兒子愁白了頭髮的時候,她清楚冷靜地判斷了形勢,做出了指令。
這樣不是不對,拋卻人情味的確會過得更好,可沒有了人情味的人生,那還是人生嗎?
他擦乾淨了手,慢慢從洗手間走出來,林潤之還在等他回答。
霍麒頓了一下,突然覺得與其要找個合適的機會說,不如就現在說好了,恰好今天沒人,恰好又提到了這個話題。他坦言道:「媽,我是不會跟霍家有任何關係的,這個在我上大學選擇計算機專業的時候,叔叔就已經找我談過了。我不學商科,不為霍家幫忙,霍家也不會給我提供任何幫助,我們只是表面上的養父子關係。」
這次談話就跟要送他去寄宿學校那次一樣,都是單獨談話,林潤之應該是不知道的,她臉上有了驚訝的表情,但隨後解釋說:「對,你叔叔是希望你學商科來幫他,你不聽話他可能有些生氣,但現在不一樣了。」
「一樣的。」霍麒說,「媽,你彆著急解釋,你為什麼不問問我為什麼不想和霍家扯上關係?」
林潤之帶著一個母親對孩子的瞭解說:「你太敏感了,我知道青林他們對你可能不算接受,但是霍麒,霍家給了你不同平臺你總要承認的。事情都是這樣的,有好處就有壞處,不可能什麼事都完全順心,天底下沒有這樣的好事兒。」
「可這樣的順心我並不想要,媽媽,」霍麒說,「如果五歲那年你可以讓我選擇的話,我寧願留在我爸身邊。」
「你……」林潤之一聽他提郭如柏就怒了。
霍麒看著她說:「媽,你必須承認,這裡雖然條件好,可並不溫暖。你帶我來是愛我,也同樣是愛自己。你試圖互利,可問題是這對我卻是煎熬。我的小時候是怎樣度過的,媽媽,你不應該完全不知道。他們不接受我是他們的自由,而我為了接近他們有多痛苦是我的感受。媽,你不心疼嗎?」
林潤之就說:「你不接近不是更孤獨嗎?這對你好。」
「不好。因為會自卑,會自賤,如果不是一件事徹底地打醒了我,我還會變成他們眼中可笑的小丑,永遠都在仰望他們,依附他們,討好他們,找不到自我,說不定長大了連霍青雲都不如,因為他還有個爸爸。」
霍麒的說法顯然太嚴重了,林潤之張口結舌,只能辯解:「你現在不是很好嗎?」
霍麒終於可以提到這件事,他說:「那是因為霍青林設局,媽,這事兒這麼多年我一直想問,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