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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麒終於將心底的刺完全暴露在林潤之面前。
那件事對他的人生是毀滅性的打擊,讓他知道了自己十年來有多可笑,也知道了自己的處境有多悲涼,他感覺到了這個家族冷冷的惡意,卻沒有人能夠伸出手來幫他一把。
他那時候還是個孩子,沒有吸毒,沒有打架,沒有網癮,為什麼要被關在那樣一個地方?說好聽了是軍事化管理,難聽了就跟牢房一樣,他不願意的。
他也期望哪一天,他媽媽會出現在學校大門口。
畢竟他是她親兒子啊,一聲不吭就把他送到了這種地方,總要問問原因的吧,知道了總要過來看看他的吧。
可是沒有。
那年元旦回家,一共三天假期,進門的時候他心情複雜,一是不想見霍環宇和霍青林,他那時候心裡恨極了他們,可無法反抗,年少氣盛,沒有現在那麼好的涵養,都是靠著咬牙撐著的,所有的漫不經心面不改色,都是打落了牙齒和血吞。二是不知道該如何見他媽。整整三個月,他從期望到失望到灰心,他媽始終沒出現。開始時他想問她:為什麼你不來?現在滿腦子想知道:我究竟是你兒子嗎?
結果連機會都沒有。
他媽見了他就跟沒事人一樣說了一句話:「長高了,也結實了。那地方果然挺鍛鍊人的,不像個單薄的小男孩了,像是大小夥子了。我兒子長得真帥!」然後就告訴他,「我跟你叔叔定了歐洲遊,現在就出發,你願意在家就在家,他們可能回去老宅過節,你不去就在家好了。」
然後他媽帶著行李跟著他繼父走了。
就跟他們天天見面,不需要敘舊一樣。她沒提一句,沒問「你為什麼突然去了住宿學校,我為什麼沒去看你」,就走人了。
霍麒那個元旦是自己待在家裡的,就在臥室,他覺得自己需要調整一下,許多東西不是自己在意就可以的,因為別人可以不在意你。作為一個寄人籬下,親媽似乎也並不管用的人,他能管理的只有自己。
他的學習,他的前途,他的人生,只有靠自己。
當然,那個假期還發生了一件事,霍青林帶著一幫關係好的朋友來家裡聚會,他們在下面鬧得厲害,他恨那個人,可也知道如今翻臉只是螳臂當車,便忍住了。然後,費遠上來敲了門,帶著他下去了那一趟,跟遛猴子一樣,讓宋雪橋瞧瞧他,嘲弄一番。
那次假期過後,這事兒就似乎成了不需要提起的事情。他一直想問,可錯過了能問的機會,這種感覺就不那麼強烈了。他學會了閉嘴和忽略這件事,他開始想辦法省錢攢錢投資,用各種方法賺錢。而他媽也再也沒提過這事兒,過年的假期他們都在,誰也沒開口說過這事兒,就彷彿他去寄宿學校是早商量好的,是早有定論的,是不需要解釋的公理。
一直到了現在,十五年了,他終於第一次問出口。
林潤之的表情很複雜,她恐怕沒想到這麼多年霍麒都沒問,卻在這時候問出來了。
她迅速低下頭,然後又抬起來,長長的斜劉海遮住了她的右臉,燈光的陰影打在了她的臉上,這會兒表情看不太清楚了。
她說:「你……你怎麼突然問這個了?我……我當然,」她大概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畢竟是那麼重要的一件事,是十五年來大家都心照不宣沒提的一件事。她猶豫了一會兒沒有正面回答,「你叔叔說,你心太大了。」
霍麒心裡就有一種「哦,她這是知道啊,竟然是知道啊!」的感覺。那麼,他媽怎麼能忍得住,十五年一句都不問呢?
霍麒都覺得不可思議,這是怎樣的一個母親?
「所以呢?」
這種話林潤之回答得也挺艱難,她不是滋味地嘆了幾口氣,這才說:「你那天沒回來,我就很急,想出去找你,然後你叔叔把我叫到了臥室,告訴我把你送寄宿學校了。你是我兒子啊!」她說起這個,似乎也激動起來,塗著肉粉色指甲油的手在霍麒面前擺動,「他憑什麼不商量就把人送走,更何況是寄宿學校?」
霍麒靜靜地聽著,沒打斷,他想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媽能夠做到對自己的兒子不聞不問。
林潤之說:「我就跟他嚷起來了,他讓我別那麼激動,他不是針對你。他……他給我看了些照片,就是你湊在宋雪橋面前那些。你叔叔那天特別嚴肅,我跟他認識那麼久,同床共枕那麼多年,沒見過他這樣的。他……他衝著我說,他為了我們母子,已經夠對不起青林的了,這種事絕對不允許。我怎麼可能想到會出這樣的事兒?!」林潤之似乎也很委屈,「明明一切都是好好的,你那麼聽話懂事,怎麼能做這種事?可有照片啊,我不得不信。我不是沒反對過的,我說那也不必送出去,你可能是一時鬼迷心竅,告訴你不可以就行了,你從小聽話不會再犯的。你叔叔覺得不放心,在一個屋簷下,萬一要出事就是大事。他就是怕我反對,直接送走了。」
這事兒林潤之倒是沒說謊,霍環宇就是跟她那麼說的,不過話更露骨一些,他說的是:「他心大了,想要的太多。再說,霍麒跟你長得一個模樣,女孩子當然喜歡更好看的,天天見面時間長了真出事了怎麼辦?」
霍麒就問她:「那你就同意了?一句怕出大事,你就這麼同意了?」
「我……你已經被送過去了,我沒有辦法,難道跟他翻臉嗎?」林潤之試圖告訴霍麒,她也盡心過,「霍麒,我是你媽,我不會不關心你。我問他是什麼學校,我要去看看你,讓他給我安排。他說是好學校,升學率特別高,不比你讀的中學差,我看了資料和升學率,我這才放心的。我要求過去看你!他沒答應。他說管得嚴格是一方面,還怕你這時候有逆反心理,不願意在那裡,找我哭訴,想要轉出來。」
「所以你怕他了,聽著好就行了?」
霍麒特不願意聽那句沒有辦法。這世上怎麼可能有沒有辦法的事情呢?霍環宇不告訴她,她不能自己問嗎?林潤之是他的親媽,去學校問檔案轉出情況,誰能不告訴她?學校是寄宿制,可又不是監獄,林潤之到了那裡,怎麼能見不到人,一切不過是不敢違背霍環宇罷了。
因為不看他,他還是林潤之的兒子。可違背了霍環宇,霍環宇就不一定是誰的丈夫了。縱然表面上看霍環宇對他媽情深似海,可實際上,巨大的背景差距讓他們一輩子都不可能平等,思維上就天生帶著仰望。
「霍麒,」林潤之顯然也有些怒了,她並不願意讓人這麼揭老底,「我是你媽!」她重複了一句,當然,她是知道這句空洞的話是沒有任何用處的,它不能夠抵消霍麒心中的憤怒,否則他也不會問出來。
林潤之試圖跟霍麒解釋:「你不能這麼跟我講話。我不是怕他,我是尊重他。而且我去了能怎麼樣?我接不回來你,你的檔案已經轉過去了,你必須在那裡讀書高考。那要說破這件事了。」
林潤之拍著自己的胸口:「分開冷靜,大家都不參與這事兒,說不定就回過神來改掉了。若是我去了,你可能更逆反。這也是冷處理。只是……」她嘆口氣,「開始的時候沒提,後面就沒法說了,漸漸地就不知道怎麼提了。」
霍麒倒沒想到他媽的理由竟然這麼充分!
霍麒不由得笑了:「對,都是你有理!所以,你就當這件事沒發生,當不知道我在裡面日子過得怎麼樣,不去想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突然被髮配有沒有受到精神打擊,問也不問,一心一意地伺候著你的老公養尊處優地過了這麼多年。等到我現在長大了,成功了,又開始痛訴我對你疏離,媽,你不是為我好,是為你自己好吧?」他一針見血,「你的選擇壓根不是因為愛與恨,對與錯,是因為利益。我十五歲的時候霍環宇強大,所以你跟隨他。而現在我逐漸長成而霍環宇卻漸漸老去,所以你開始親近我。」
林潤之頓時就惱了:「你胡說!你講講理,這事兒你有錯在先。本來就不是光彩的事兒,再說,青林是什麼身份?你叔叔有多看重他?你別忘了他才是霍家人,你姓郭!你叔叔有多生氣你知道嗎?他把你送出去已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了,要是別人,你試試?」林潤之也激動了,「你知道他怎麼說的嗎?沒想到我放在身邊養大的養子,竟如此狼心狗肺。霍麒,這事兒你做得不對,你要承認。」
霍麒這輩子最不愛聽的事兒就是兩件,一是霍環宇養大了他,二是當年的事兒他有錯。如今,他媽全說了。更何況,他其實並不再想聽林潤之的憤怒和不得已、委屈,他這麼多年疑惑的只有一點,他為什麼去寄宿學校他媽知不知道。
如今的答案跟他心中猜測的幾乎一樣,他還有什麼好問的,只是讓自己更生氣而已。
「媽!」他打斷了還想再說點什麼的林潤之,「不是我讓霍環宇養大我的,我有親生父親,他有學問有道德,他雖然不夠富裕也能撐起一個家,他可以順順利利地把我養大。如果不是霍環宇勾引已婚的你,如果不是你婚內出軌,我不需要給別人當養子,不需要改姓霍,不需要來適應這樣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霍家,不需要因為這點事就被轉學到寄宿高中,不需要所謂的看你的面子,因為那是我親爸。」
出軌應該是觸碰了林潤之的底線,她幾乎立刻吼道:「你閉嘴!父母的事兒輪不到你說!」
「為什麼輪不到?」跟林潤之那張有些猙獰的臉比,霍麒的面容平靜得很,「因為太難看了嗎?因為暴露了你攀龍附鳳的本質了嗎?因為你帶我來霍家,有了更大的平臺見了更大的世面嗎?媽,你永遠都不知道,我寧願跟著我爸每年買一件新衣服坐在他腳踏車後面上著子弟學校,也不想跟著你。」
林潤之也是氣急了,上來就想給霍麒一巴掌:「你沒良心!」
可她已經老了,霍麒已經足夠強大,伸手就抓住了林潤之的手腕,讓她的巴掌看起來不過是個笑話。霍麒點頭說:「我的確沒良心,我並不感激這個養我長大的家庭,甚至恨它!因為你們的結合原本就帶著出軌的原罪。你問我的良心,媽,你對我爸有良心嗎?何況,這裡的人真的對我好嗎?你口口聲聲說我錯了,那你一個做母親的,是否來同我確定過一次那是真的嗎?」
他突然說到這個,林潤之一下子愣了。
「有照片啊。」她立刻找到了理由。
對的,那些說笑的照片就是罪證,霍青林拿著它成功把他趕走,霍環宇又拿著它讓他媽相信都是他的錯。
霍麒幾乎立刻就笑了:「照片又怎麼樣?照片只是表明我跟她說笑過,可能表明我追她了嗎?」
林潤之愣在那裡了,不敢相信,振振有詞地反駁,生怕聲音小點就落了下風就真的錯了:「他為什麼?不可能,他什麼得不到?你原先跟他又不熟悉,也沒得罪他,你們歲數差得那麼大,又沒有衝突!」
霍麒一眼就看出來她不相信,他回答:「因為他爸爸心裡想著你,沒有善待他媽。他同樣憎恨出軌的你們,只是把氣發在了我身上,而你還信他爸的話,任由他爸把我扔在那個鬼地方不聞不問。還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所以不想見,而你嘴裡最見不得這種事的丈夫呢,明知道他兒子同樣有錯,沒有半點影響霍青林的人生。」
「他們騙我!」林潤之說。
「媽,他為什麼能騙你?因為你會根據利益做出最佳選擇,你連去問真相的勇氣都沒有。上面所有的理由其實都是一個理由,霍環宇不想讓你見我,不想說破這事兒。」
屋子裡靜了下來,落針可聞。
林潤之退後了兩步,坐在了霍麒床邊的單人沙發上。
說得太開了太清楚明白了,林潤之連遮掩的理由都沒有,反而坦蕩了起來。她變得平靜起來,又像是那個貴太太了。過了幾分鐘,她才開口:「你和你爸一個口氣。」這顯然說的是郭如柏,「這事兒是我對不起你。我……」她這時候才說了點心裡話,「我也覺得太嚴厲了,可他太兇,一副動了他兒子就是離婚也不退縮的模樣,我沒敢碰第二次。對,你說我都是為了自己好,我承認。可我為什麼不為自己好呢?跟著你爸爸一輩子的日子看得到頭,再厲害不過是個資深編輯,上奉養公婆,下撫養你,一輩子緊巴巴,到現在撐死有兩套房。可如果跟著霍環宇呢,我是霍家的媳婦,過的又是什麼日子?我的選擇有什麼錯?你被轉到寄宿學校,我聽從霍環宇的意思,沒有任何反應。可那又怎麼樣?你說得對,你住在那裡還是我兒子,可我跟他翻臉,他老婆就不知道是誰了?要我四十歲重新開始嗎?要我放著霍太太不做去離婚嗎?我為什麼?霍麒,你覺得這樣對你無情,可我說句實在話,你是依附於我的,只有我好你才好!你是我兒子,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與我有血緣關係的人,我可能有對不住你的地方,可總是關心你的,你沒必要抓著這些十多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不放,你現在不也很好嗎?三房這個樣子,對你更有利,你以後會更好,往後看行不行?」
霍麒就知道,他跟他媽沒有共同話題。他的那些年少苦難,在他媽看來都是為了過好日子而付出的代價,是應該的,是可以不計較的陳芝麻爛穀子,那還有什麼好說的?又有什麼說得清的呢?
他平淡地說:「看樣子我們談不攏。媽,從今天起我搬出霍家,我們三觀不和,還是離得遠些比較好。再說,我和你丈夫原本就說得清楚,我不上商科不進霍家公司,便跟霍家沒有任何關係了。」他看著林潤之想說話,但是沒給她機會,「該負責的養老我會負責,你放心好了。不過,我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你要不認我嗎?」林潤之質問他。
「怎麼會?我還是叫你媽,只是你說的嘛,人總要對自己好,這樣才能管別人。我很介意曾經少年的生活,很討厭這個地方,很厭惡霍環宇和霍青林,見到他們就想來點暴力。當然,也很不喜歡沒有母愛的你。這對我不是可以忘記的往事,就跟霍環宇是你不能得罪的人一樣,所以我們的選擇都一樣,不提不見。」
都這樣了,今夜霍麒肯定在這裡睡不下去了,他其實也沒想到會這麼快把話說開,以為還要住幾天呢。他去拿了自己的大衣穿在身上,對著他媽說:「我去自己房子住,這屋子裡的東西過年我就收拾過了,剩下的這些你扔了就是,我不會回來了。」
他說完就開門出去了。
林潤之坐在那裡,整個人都是蒙的,她說不上來是怎樣的感覺,後悔嗎?沒有,她這樣的人即使全世界都拋棄了她,她也不會因為自己的選擇而後悔。畢竟,她的選擇換來了如今的好日子,無論是捨棄郭如柏還是對不住霍麒,都已經夠本了。
可不後悔嗎?也不是,她也難受,心也疼,有種直覺告訴她:你錯了,你終究有一天會有報應。這讓她隱隱不安。
好在,很快,保姆來敲門:「潤之姐,要鎖門嗎?很晚了。」
她又恢復成了霍太太,站起來擺出了平日的樣子:「鎖了吧。」
霍麒下樓便開車去自己的房子,中途收到了一條微信,他趁著紅燈點開,姜晏維坐在床上,穿著個睡衣,衝著他來了句:「哎,霍叔叔,這麼晚了你睡了吧。我就是告訴你,我成績出來了,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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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麒原本心情不算好,不是他還對林潤之心存幻想,而是任何人聽見那些言論心裡都會不舒服吧。他在霍家遭受的所有罪都是陳芝麻爛穀子,都是可以忘記的,因為就算現在過得好,也抵不過一句「我好你才好」。
如果他媽不過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婦人,沒有發現,他還能騙騙自己她不是故意的。可她居然是一直知道,看著他用了十年融入霍家而不得,看著他被送到寄宿學校而不管,看著從明朗少年開始漸漸沉默變成了現在少言寡語的樣子。就為了一句「我好」,她怎麼能忍心?她又怎麼能這麼自私?!
這樣的人是自己的媽媽,這多可笑!可又不可笑,如果她沒有這樣的心性,她怎麼可能嫁入霍家?
對,這樣才適合她!
所以當他看到姜晏維那小表情的時候,他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姜晏維就像是個小太陽,一跳出來就驅散了圍繞在他身邊的所有濃霧。霍麒瞧著影片裡那張笑臉,要是往常,姜晏維發了這樣的影片肯定都睡了,這孩子最近學瘋了,睡覺的時間就那麼點,他是捨不得打擾的。可今天,他忍不住。
他給姜晏維撥了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起來,姜晏維睡得迷迷糊糊的,打著呵欠來了一句:「你怎麼夢裡也打電話來啊?就不知道人過來,太不夠意思了。」
這顯然是睡蒙了,夢裡想著他呢。
霍麒只覺得心底發軟,也沒點醒他,接著跟他說:「很快就回去了。」
大概這個想法太美好了,姜晏維居然還在夢裡「嘿嘿」笑了一聲,不過沒平時那麼爽朗,而是帶著點含混不清的鼻音:「叔叔,你就知道哄我。」
霍麒這會兒徹底不用想他媽的事兒了,心思完全被姜晏維這傢伙給吸引了。他將車停進了自家車位,然後拿著手機邊說邊走:「不哄你,這邊的事兒處理得差不多了。」
姜晏維樂得恨不得插個翅膀滿天飛了:「是我給你的力量吧!」
姜晏維不過是開玩笑,他也不是傻子,霍麒從來捨不得打擾他睡覺的,回家了又這時候打過來,霍家人又都不怎麼樣,肯定是心情不好了。這麼插科打諢來了一遍,他才開始進入正題:「你在哪裡呢?剛剛聽見好像在開車。」
霍麒邊換鞋邊說:「回咱們家了。」
他說咱們家,姜晏維就知道是霍麒在京城的住處,給了他鑰匙的,可不是他倆的家嗎?他就喜歡這說法,只有足夠親密了才這樣說,就像是他爸那邊,他張口閉口說了十七八年的「我家」,現在也不過是稱為「我爸家」了。
「出事了嗎?怎麼半夜跑回家了?原先不都住在那邊嗎?」姜晏維關心地問。
霍麒倒也不把他當孩子,所以也沒必要隱瞞,就把事兒說了。
結果,姜晏維頓時就炸了,經歷過姜大偉後,他對這些不負責任的爸媽都沒好感:「她怎麼能這樣呢?她把你帶走不應該對你負責任嗎?否則幹嗎要這麼做?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難過,卻因為害怕丈夫生氣什麼也不做,她連郭聘婷都不如呢!那個小三還知道姜宴超生病了,找我麻煩呢!」
人就是這樣,霍麒已經在霍家頂了他媽一頓了。可那是他自己頂的,他再強大也需要別人的支援。這就是姜晏維對姜大偉失望的原因,姜晏維就是想讓他遇見事情的時候,向著自己,站在自己這一邊,還能幫自己罵罵郭聘婷,可他做不到。
不過,姜晏維做到了,他的心完全都是偏在霍麒身上的,一副氣呼呼的樣子,就連郭聘婷在他嘴裡也難得有了點正面的形象。
這會兒倒是反了,霍麒還怕姜晏維又勾起了傷心事,氣壞了,反而安慰他:「只是把話挑明而已,早就沒事了,別生氣,等會兒情緒太激動睡不著覺了。」
姜晏維氣鼓鼓地說:「現在不生氣又不是沒生氣過,只是過去了而已。就像是我爸,我現在見他也不生氣,可我生氣的時候有多難過我自己知道。還有,我難過的時候你都陪我,現在我又不在你身邊。」
霍麒都能想到這傢伙紅著眼睛不得勁兒的樣兒,就像是他剛剛來自己家那天。他輕輕安撫著:「打電話也一樣。要不等我回去的時候,你好好安慰我好了。」
正說著,就聽見電話裡有聲音,應該是於靜:「維維,這麼晚了你沒睡覺嗎?說什麼這麼激動?」
姜晏維也知道一切都是徒勞,就算這是白天,他媽也不會允許他不上課去京城的,只能很遺憾地答應他:「好。我媽來了,不能打電話了,我開夜燈咱倆影片吧。你要是想聊聊天,我也能陪著你。」
霍麒是真想有個人陪著,不說話都行。
「好!」他應著。
宋雪橋自投羅網,將宋家徹底拖下了水。
宋雪橋的爸爸雖然對這個女兒失望至極,可那畢竟是親生骨肉,從小疼到大,到了性命攸關的時候,怎能不關心呢?當天事情一齣,京城圈子裡宋家就開始活動了。宋家也不是無名之輩,並非一點用都沒有。
譬如就有人打圓場和稀泥,試圖將宋雪橋的主觀故意變更為受人蠱惑。若是真成了,縱然不能讓她脫罪,至少也能判個死緩,再減刑,一共就坐不了幾年牢。
說真的,宋雪橋畢竟是宋家人,就算殺人坐牢出來了,對她來說除了耽誤了幾年光陰,又有什麼影響呢?再說,她原本就是畫家,送她去環境好的監獄,把東西都備足了,生活富足沒人打擾,說不定她出來還能辦個畫展呢。
至於婚姻,那就更無所謂了,沒有霍青林也有更多的想要更進一步的青年俊秀撲上來,對於宋家人來說,如果不是非要高嫁,那就是她挑人的地步。
只是,費家怎麼可能讓他們如意呢。
費老太太在知道真相後,自然也收到了宋家四處活動的訊息。這老太太也不是一般人,當即就帶著人從刑警隊離開了,倒是讓張玉生覺得頗為遺憾,這老太太在這兒,等閒人都不敢過來打聽訊息,他可是省了不少應付的時間。
老太太沒回自己家,而是讓人驅車去了宋家。
自然是閒人不可進,可費老太太身份在這裡,也沒人攔著,直接就開車到了宋家別墅的大門口,也不開進去,而是按下了門鈴。
宋雪橋的爸媽這會兒倒是都在家,跑腿讓宋元豐去就可以了。結果,就聽說費老太太來了。
他們也挺驚訝,自然也有點不得勁兒。能積累那麼大的家業,那都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主,雖然女兒殺了人,他們氣憤歸氣憤,可也不至於失色。但苦主的親奶奶上了門,他們總歸是不舒坦,還有些忐忑。
宋雪橋的媽媽忍不住說:「她怎麼來了?這是要問罪的嗎?老太太不是這樣的人啊。」都是一個圈子裡的,她自然見過費老太太,是特別開明和藹的人,也有些不凡。要知道,她是費老爺子在家裡娶的媳婦,父母做的主,這老太太不認字更沒接受過西式教育,愣是跟費老爺子走到了最後,可見不一般。
宋雪橋的爸爸就說:「這時候總不是好事情,先去看看吧。雪橋做的虧心事,那是獨子獨孫,誰要動了元豐,你再有涵養也忍不住!」
兩個人說著話就親自出門去迎接,一開大門就瞧見老太太站在大門正中央,手裡拿著根柺杖,身姿挺拔地正等著他們。
他倆立刻就說:「老太太,天太冷,有話進屋說。」
卻聽老太太說:「沒什麼好說的,聽說你們在走關係,試圖救那個殺了我孫子,間接害死我丈夫的宋雪橋出來,是不是?」
這種事都是私下進行,他就是下功夫賠面子找關係救了自己女兒,怎麼可能當面說呢?只是當著苦主的面如果全盤否認,也挺不是人的。宋雪橋的爸爸就沒說話,倒是宋雪橋的媽媽更護女一些,一口咬定:「沒有,老太太,您八成聽錯了。」
費老太太也不是來跟他們說這個的,人家找關係她能攔著嗎?她不是也找了林家嗎?她從不要求別人做什麼,只是看自己做什麼。她的孫子死了,她的老伴因為這事兒一併走了,她都熬到了現在,大仇即將得報的關鍵點——你們找關係跑門路沒關係,可我要攔著。
宋家父母都以為她會反駁,起碼是痛斥他們,但沒有。
老太太平靜地看了他們一眼,在他們措手不及的情況下,「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他們甚至沒反應過來,愣在了那裡。他們實在是沒想到,費老爺子輩分比他們長,怎麼能給他們跪下?老太太養尊處優一輩子,怎麼能給他們跪下?是宋雪橋殺了她孫子,她是苦主,怎麼能給他們跪下?
可事實就是如此,柺杖隨著費老太太的下跪而落在了寒冬裡被凍得硬邦邦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音。那聲音穿過了寂靜的別墅群,落入宋家夫婦的耳中,激得他們恍然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