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想知道,童話中那個幸運的灰姑娘,如果在鐘聲響起時來不及離開皇宮,後果會如何?
如果王子知道他以為的公主只是灰姑娘,王子還會喜歡她嗎?
如果灰姑娘根本來不及和王子共舞,就被驅逐離開皇宮,那水晶鞋的故事,還會不會有結局?
昨天還只是出現了不利於白蘭內閣的流言,今天早上我就聽到了一個如同晴天霹靂的壞訊息:
理事會突然下達通知,要求白蘭內閣暫時停止一切管理工作,接受稽核,選舉活動也取消。
活動取消?
我該怎麼辦?明明已經進入第三輪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如果不能進入白蘭內閣,我要怎樣才能找到爸爸呢?如果不能進白蘭內閣,我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找到我爸爸?難道讓我盲目茫然地抓著每一個路過的人去問嗎?
明明希望就在眼前,只要我能闖過最終複賽,就有可能找到爸爸的資訊……即使當上白蘭內閣成員也找不到爸爸,但這至少可以給我一個希望啊!
現在我要怎麼辦呢?現在我還能怎麼辦呢?
「停止所有活動……怎麼會這樣……」我站在洗手檯邊,眼淚撲簌簌地掉落。
我咬住嘴唇,強忍住不要哭出聲來,可是我實在忍不住呀!
「咔噠!」我心裡一驚,這才想起自己因為太過傷心,所以關門時忘記鎖——
白宛司見我在裡面,馬上準備離開,可是當他看到我在哭泣時,他站著不動了。
雖然宿舍配套的洗手間很寬敞,但也僅限於相對而已。白宛司站在門口,空間一下子變得有些壓迫。
我吸吸鼻子,用制服領帶擦了擦眼淚。
自從我扮成男孩子進入米蘭帕德,就已經強迫自己養成習慣,任何時候都要注意自己不能露餡。
畢竟兩個人當室友,總有偶爾碰見的那一刻,我要是平時粗心大意,早就被白宛司揭穿了!
何況如果是平時遇到這種情況,白宛司都會紳士地立刻退出。
可是這次,他不僅沒離開,反而走過來默默地擰開水龍頭,將毛巾浸溼後為我擦了擦臉。
他的動作非常輕柔,彷彿是在對待一個易碎的珍寶。
「會過去的。」他簡練地說著,似乎在安慰我。
我心中積壓的彷徨不安,一下子找到了發洩的出口。我捂著毛巾,像個受傷的孩子一樣哇哇大哭起來。
我不相信!我不能相信!為什麼在我付出這麼多之後,得來的卻是這樣突然又沒有道理的結局!
「怎麼可以說停就停……我唯一的希望……我的爸爸……」
外公過世了,後來媽媽又離開了我。
當媽媽臨終前告訴我其實還有個爸爸的時候,就是這唯一的理由,讓我相信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不是孤獨的,不是無依無靠的孤兒!
我剪短頭髮,我裝扮成男生,我整天擔驚受怕,為了少上廁所我每天不敢喝很多水,為了不與人發生爭吵我幾乎是能忍的都忍……可是這些努力全都是白費力氣嗎?
我竭盡全力,得到的就是這樣的結果嗎?我不相信,我不甘心!
「白宛司……昨天你不是還說流言會散去的嗎?」
白宛司撇過臉去,淡淡地說:「要停止白蘭內閣的活動,需要由三大理事中至少一人提案,然後由全體理事投票,三分之二以上席位通過才可以,絕對不是一個兩個人就能決定的。」
我激動地大聲說:「為什麼到現在你還這麼理智?你總是這麼理智嗎?也許你根本不在乎什麼白蘭內閣。對呀,反正你就算不進內閣,也是宿舍舍監呢!可是我想找爸爸,只有進了內閣我才可以看到學園裡所有人的資料!我吃了這麼多苦,現在你們白蘭內閣說停就停了,我怎麼辦?」
我知道,我這樣是錯的!
我是在無理取鬧!
可是,我忍不住!
我覺得沒有人能明白我的難過,沒有人能體會我的痛苦,沒有人能平復我的失望!
我扔下毛巾,頂著一雙紅腫得像水蜜桃似的眼睛朝外走,白宛司抓住了我的手說:「你要去哪裡?」
「我要出去,你別管我!」
「今天是週末不用上課,你又沒錢,能去哪?乖乖留在宿舍。」
如果是過去,我早就條件反射地換成討好的表情了吧?可是現在的我已經失去了理智,就算是天塌下來,我也無暇顧及了。
「我要去找爸爸!」我甩開他的手,開啟門跑了出去。
站在無人的電梯裡,我捂著臉大聲地哭泣。我知道自己完全就是胡鬧,我知道我知道……白宛司,對不起……可是我就是很難過,我就是忍不住發脾氣……
因為,世界上最悲傷的事,就是你明明知道怎樣做就能得到好結果,卻發現自己沒辦法去做!
我衝出宿舍後卻又茫然了。
白宛司說得沒錯,沒錢的我真的無處可去。
可是讓我就這樣回房間,我又不甘心,於是我在第一宿舍附近漫無目的地轉來轉去。
第一宿舍的氣氛變得好奇怪,明明大家都在,卻幾乎沒人說話。所有人都非常嚴肅,連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
就連一向活潑多話的歐巴桑也一反常態,看到我走過時僅僅對我笑了笑,問我最近吃飯吃得飽不飽之類的話。當有學長經過的時候,歐巴桑便不再說話了。
我手足無措地傻站在一旁,可是要我回去對著白宛司那種不說不笑的臉,我也很難過。
我或許太依賴他了,一對著他,就不自覺地想撒嬌,希望他幫助我。
「唉……」
嘆著氣,我慢慢離開第一宿舍,朝中心校區走去。
走過一個三岔路,繞過一尊漢白玉女神雕像,迎面就見一個長髮飄飄、風姿卓越的女孩朝這邊走來。她一看到我,美麗的眼睛裡迸發出閃耀的光芒,揮手朝我示意:「五月!我正要去找你呢!」
是雪天薇。
我定定神,讓自己露出一抹笑容說:「雪天薇,你有什麼事嗎?」
她走過來,紅潤的嘴唇微微嘟起說:「沒事就不能找你嗎?聽說咖啡廳推出了新品的冰激凌蛋糕,我們去吃吧。」
新品?
我的天,那個咖啡廳的東西貴得要命!之前白宛司請我在那裡吃全套西餐,餐牌上的價格簡直是超出我的想象!
我哈哈乾笑幾聲:「呵呵,我現在還有事……」
雪天薇笑著一把拉住我,真沒想到她的力氣挺大的,我竟然甩不開她的手:「我不管,今天你一定要跟我去!」
她算是我在學園的第一個朋友,我沒辦法拒絕,只好乖乖地跟著走。
路上我聽到大家都在議論白蘭內閣,心情變得更鬱悶了。
我低下頭,看著被雪天薇拉著的手問:「雪天薇,你是哪個班級的啊?在西棟那邊上課嗎?」
雪天薇拉著我朝前走,根本沒有回頭:「我就在西棟那邊上課啊,怎麼了?」
「那個……聽說那天四班的樓上面突然有人撒下很多檔案……是不是真的啊?」我還是很在意這件事情。
雖然現在問題已經不是檔案被洩露這麼簡單,但最初的原因,不就是因為這個事故嗎?
她沒有說話。
「你在西棟上課的話,有沒有看到什麼啊?我是說……真的像大家說的那樣,鬧得很大嗎?到底被撒了多少檔案出來啊?」
她優雅地朝前走著,拉住我手腕的力量,一點也沒有松。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等著她的回答。
過了幾分鐘後,才聽她那銀鈴般清亮的聲音傳來。
「有看到啊!很多很多呢,就像漫天雪花一樣,可好看了!」她用輕快的語氣說,「大家都很興奮呢!因為白蘭內閣一直很神秘,現在出了這麼大事,看笑話的人大概不少吧,呵呵。」
「啊?」我吃了一驚。
雖然我看不見雪天薇的表情,可總覺得她的語氣有點不對勁。
她長長的波浪捲髮妖嬈浪漫地飛揚著,很美很美,幾乎讓人看得入迷。
「對了,上次你掉進陷阱受了傷,好些了嗎?」雪天薇突然回過頭來。
她的表情很溫柔,眼中有對我的擔心。我放下心來,剛才那種不對勁的感覺,果真是錯覺。
我對她甜甜微笑:「我的傷已經好了,謝謝你的關心。」
「那就好。那個紫荊班真是過分,沒事挖什麼陷阱嘛,也不考慮會不會給別人帶來麻煩。」雪天薇生氣地說。
我想起白宛司的話,急忙說:「白宛司說那個陷阱不是紫荊班做的。紫荊班雖然有時會在紫荊林佈下陷阱,但陷阱都是遊戲性質的。可是我掉下去的陷阱卻有傷害人的設定,所以不可能是紫荊班的人做的。」
那又會是誰呢?我記得當時我問了,可白宛司沒有回答我。
雪天薇挑起眉:「哦,白宛司這樣說啊!五月,你跟白宛司住一間寢室。老實說,真是讓我吃驚啊!他可是從小就不怎麼親近人的,除了弟弟宛晴,宛司對任何人都冷淡而有距離……你真是個例外啊!」
聽她這麼說,我眼皮跳了跳。
奇怪,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又出現了。
我來不及細想,咖啡廳已經到了。今天天氣有點陰,吹著一絲小風,所以咖啡廳在外邊的庭院撐起乳白的陽傘,安置了白色的小圓桌,供大家在室外悠閒地享受茶點。
這在夏天裡是很難得的,所以早就人滿為患了。
「雪天薇,沒有位子了。」雖然我露出了一副為難的表情,可是內心卻十分慶幸。
我正準備離開,沒想到雪天薇卻說:「放心,我定了位子的!」
她拉著我來到庭院正中間的一張空桌上坐下,周圍全是人,我有點手足無措。
因為雪天薇是美少女,所以我們成了眾人眼中的焦點!而她燦若玫瑰的笑容,瞬間把我比得跟馬路邊上的狗尾巴草似的!
不過,我對她一點不嫉妒,反倒口服心服。
她人長得美、心地又善良,這樣的美人,我要是男生,也會喜歡她!
服務生很快就端來了她點的飲料和冰激凌蛋糕。精緻的蛋糕看上去很誘人,可我實在沒食慾。
「嚐嚐這個天使之吻吧,很好喝哦!」她笑嘻嘻地端起大杯的飲料遞給我。
她一片好意,我怎麼好意思不接受呢?
可是當我去接飲料時,那一大杯色彩繽紛的飲料卻被潑到了我身上!
嘩啦!
我呆住了!
夏季的制服本來就薄,即使是男生所穿的,也是白色鑲藍邊的短袖襯衫!飲料將我胸前大片的衣服浸溼,更糟糕的是衣服的材質是遇水就會變成半透明——
衣服緊緊貼在皮膚上,而我的裹胸曲線更被清晰地勾勒了出來!
我下意識抬起頭來,只見雪天薇隔著一張小桌子,探過來的上半身雖然遮擋住了面向我這一方的視線,卻也讓她清清楚楚地看清了我身上的變化!
她那如玫瑰花苞般豔麗的嘴唇,裂開一個詭異的弧度——她笑了。
笑得非常得意!笑得異常開心!
「雪天薇……你……」我無法相信,也無法反應過來。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的大腦已經宕機!
接下來的事,就如同強勢而蠻橫的龍捲風一樣,明明老遠就可以看得很清楚,可是偏偏躲不開,避不掉——
雪天薇猛然伸手,一把拉開我的衣襟,哪怕只是拉開了幾顆釦子,也足夠讓我無所遁形!
「呀!」
尖利無比的尖叫聲,突然在這悠閒的露天茶座上空響起。無數驚愕、好奇的視線,利劍般朝我刺來!
我甚至可以感覺到,大家從一開始的疑惑,轉而露出一種獵奇般的狂熱,最終,演化成一個我最害怕的結論——
「喂!快看!這小子是女生扮的!」
雪天薇,你為什麼……
狼狽的我像被獵犬追趕的野兔,倉惶地逃走!
我揪住衣襟,簡直無法相信自己遭遇了什麼。就在短短的十秒鐘之前,我還以為雪天薇是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女生!
就連我敬佩的凌櫻歌,容貌都略輸她。雪天薇這樣的女生,就像童話裡才會有的白雪公主!
可是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她又是什麼時候知道我的真實身份的呢?
慌張逃回房間的我,卻沒有看到白宛司的身影。我急得團團轉,卻毫無辦法。
我要怎麼辦?
「可惡!都怪我,白宛司叫我別出去的……都怪我!」
我就像一個一切都輸掉的賭徒,開始拼命地尋找造成我失敗的一切原因。可是,正所謂「千金難買早知道」。
這個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
如果。
當白宛司一臉怒氣地回到房間時,我甚至來不及訴說自己的遭遇,他就急匆匆地說出了一條驚人的訊息。
「雪天薇向校方舉報你隱瞞性別冒名頂替進入學園,還試圖進入白蘭內閣。因為你的行為可能隱含不可告人的動機,所以認定你的道德有問題,不能再留下。她要求校方將你驅逐出學園。」
一聲巨響猶如天雷滾滾,我甚至完全聽不清白宛司後來說了什麼,腦海裡只是不停迴盪著「驅逐……驅逐……驅逐……」的字眼。
我求救地望著白宛司,眼中滿是哀求,希望他有辦法幫幫我。
但是白宛司的下一句話將我的希望徹底打消:「校方反應太迅速了,就在剛才已經登出佈告,通報全校了。」
我……徹底失敗了。
我怎麼就……這麼倒霉呢?
「我哪裡錯了呢?我只想……找爸爸而已……」
白宛司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坐在椅子上,望著玻璃壺裡半壺水在沉思。
「我沒有冒名頂替,那封信是寄給我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把我的性別寫成男生啊……」
「信?」白宛司突然打斷我,「什麼信?」
我含著眼淚,把最後的期望寄託在這封奇怪的信件上。
就是因為這封信,我相信爸爸在米蘭帕德,重生了希望;也是因為這封信,我被當成一個別有用心的投機騙子,即將被驅逐出米蘭帕德!
我把當成寶貝的那封信找出來,交給白宛司。
白宛司剛接過信,外面就傳來急切的敲門聲。
難道現在就要趕我走嗎?
「哥!哥你在不在?快開門!」
是宛晴的聲音!
「白宛司,你給我開門!快點,我知道你在!」另一個沉穩的女聲傳來,聲音裡摻雜著焦躁。
是凌櫻歌!
自從雪天薇這樣對我之後,我就開始懷疑起別人。
雪天薇會無緣無故地忽然揭穿我的身份,那麼凌櫻歌的真實想法又是怎麼樣的呢?
「白宛司,你要是敢不開門,我就告訴爸爸,讓他跟你爸繼續商量我們倆那件事情!」凌櫻歌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聽起來好可怕。
他們倆?什麼事啊?
白宛司的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
他把信件收好後把門開啟:「進來吧!」
這句話的口氣非常火爆,看樣子凌櫻歌那句話是很有效的威脅。
門開後率先衝進來的是宛晴,接著凌櫻歌狠狠瞪了白宛司一眼,也快步朝我走來!
「五月,你沒事吧?」
白宛司把門一關,冷冷道:「她怎麼會沒事。」
凌櫻歌指著白宛司的鼻尖,冷嘲道:「還以為你有多本事呢!這麼點小事都沒辦法解決!白宛司,當你的青梅竹馬,我現在感到很丟臉!」
「哥,你要幫幫五月!我不要五月離開啦!」宛晴從一開始就在哭鼻子。
看著柔弱內向的宛晴,為了我竟然哭成這樣,我突然心裡一暖,那些委屈立刻減少了許多。
是啊,我還有朋友,我還有在擔心我的人,對不對?
凌櫻歌雙手環抱,冷冷看著白宛司,女強人的氣勢盡顯:「白宛司,誰都不比我更瞭解你,你不會允許五月離開的,對吧?」
白宛司陰鬱地說:「我當然不會允許。但是現在校方的行動比我想象的要快,所以事情變得比較麻煩了。」
凌櫻歌冷哼:「活該!誰讓之前薔薇內閣倒霉的時候,你們白蘭內閣只看笑話,不伸以援手的。」
薔薇內閣?